大宅门上依旧是两盏灯,在寒风中抖着光。
那户人家果真守信!
当年他将家中所剩的千金万两托付,嘱咐日日洒扫庭除,夜夜点灯熏香,他会不时归家看看。
让人洒扫庭除,是为了不让宅院衰败坍塌,沾点人气便不会空落得似无人居住。
点灯熏香,是还有些许祈盼,望爹娘的魂灵能找到归家的路。
事实上,自打那后,他纵然回城也鲜少进家门。
那种佯装家中有人在的感觉,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所幸那户人家忠人之事,把当年对他的承诺,默守成了契约,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一砖一柱皆不变,除非年久有损,否则不翻新,就算是重装的门,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材质,连新刷的漆都是往日的色彩,因此,就算是翻新也是复旧罢了。
半年前重返故里,还未进家门,就听闻哑姑娘已死的消息,匆忙到尸山乱葬岗才有了后面一系列事。
不过如今看来,即便那时不上尸山乱葬岗,遇见玄门中人也是迟早的事,他们终究还是会找上他。
山河呆看了许久,到了自家门口,竟然也迈不开腿,不似归家,更似初来拜访主人家的门客,正等着主人邀请入内。
“哑姑娘是让我回家来看看了吧。”他黯然地想着。
迈上台阶,他抓着铜环轻叩了下,须臾,再叩下,铜环发出的沉闷声音将他的思绪带回了从前——
“翻跟斗有何难?我也会呀。”
陵谷的手紧紧抓着两个粗大的铜环,脚一蹬就要往后翻,险些翻不过身,要不是及时出现的阿爹在后头扶了一把,他准能在阿娘面前丢了大丑。
翻身下来,他扬起张憋得通红的小脸,悻悻地怪自家铜环太大,害他抓不住,否则准能一口气翻过去。
山北寻不戳穿他,哈哈大笑后索性给他量手打造了许多吊环,串在两根横木杠上,让他翻个够。
为挽回点面子,他下了苦功夫,所幸不久后,他便能得心应手翻跟斗了……
“傻小子。”山河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前院宽敞幽静,院道两侧都栽桃树,此时也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了。
夜风凛凛,石灯闪着暖光驱走了寒。
他没在大气的楠木厅堂停留多久,毕竟从前就很少在厅堂里待过,只因此处主接待客人。
他不好客,但曾经好奇他阿爹会结交什么样的人,于是逢客他必出来溜达一圈,之后再跑去偷偷告诉阿娘,那时阿娘便会给他比个大拇指,笑他是个小滑头。
进到阿娘常出入的素雅内庭,眼前浮现了一幕幕与阿娘玩捉字谜的情景,让他驻足良久。
阿爹阿娘的房还亮着灯火,以前每到亥时,室内的灯准会熄了。
年少被噩梦困扰时,他就常深夜跑去敲爹娘的房门。
后来竟养成习惯,时辰一到就睡不着,晃悠晃悠就到了爹娘的房门口了,却让他撞见了意想不到的画面……
自那以后,此间房一到夜里就布上结界,阿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干正经事,还吩咐管家只要看到他亥时入内庭院,就立即将他带回自己屋锁上。
年少懵懂无知,以为阿爹并没有那么疼爱阿娘,后来才知,阿爹只是当着他的面爱得有些隐晦,还装得正经,离了他的视线,阿爹浑身上下都疼爱着阿娘,只是疼爱的方式有些特别罢了……
如今亥时早过,爹娘却再也不熄灯了。
内庭旁就是曲折回廊,他打从心眼里不愿经过那回廊,双脚却还是不听使唤地绕了进去。
原来回廊的那株梨花已长成了大树,能遮住廊顶了。
曲思满喜欢观落雪,但临阳城冬日里鲜少下雪,山北寻便每逢冬日都要带她去雁南归城看雪,顺道谈谈生意。
后来她觉得太过麻烦,便干脆植株梨花在院中,每逢花开,遇风吹落,就如飞雪,曲思满便翩翩起舞,看得父子俩移不开眼。
不过,山河知道那风是阿爹的杰作,为此,他缠阿爹许久才学来一段呼风咒。
后来,遇风起舞的美景都让他一人独享了。
待阿爹掐准日子回家,却惊讶发现那梨花梢头只剩绿叶了,有时连绿叶也不剩了……
山河正仰头望着,肩头忽的一沉,他正欲回身一击,身后却传来一声:
“怎么,还知道回来了吗?”这声音平和而威,既喜又嗔。
山河一怔,心跳仿若停止了刹那,他缓缓侧目,那只搭在肩头的修长的手,依旧白得透光。
他曾揶揄这手不像修道士的,反倒有几分妇人的纤细柔美,对此,曲思满连连点头称是。
山北寻不以为然,却轻哼一声,日后常以其一根手指掰他两只手,还煞有介事问道:“妇人之手可有劲?”
山河自然不甘示弱,找来曲思满,硬让他俩掰手腕,阿娘素来向着他,是以他有恃无恐。
怎知,阿爹这次赢了,曲思满的手被轻放倒,待她柔声反问“妇人之手可有劲”时,山北寻却放弃了底线,抿嘴笑答“有劲”。
于是,最没劲的那个是山河……
山河眸中的泪水悠悠打着转,想叫出那个呼唤了几百年、却不曾有回应的名字,嘴唇才翕动了下,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竟以肉眼可见之速消瘦,直至化为了白骨。
山河猛地一回身,眼睁睁地看着枯骨散落了一地。
“不要!”他惶恐地张开了手,却来不及抱住。
阿爹……山河惊慌地跪倒下来,双手发着颤,想去捧却不敢触碰。
“阿爹……你不要走、不要走……”他眼泪圈不住直往下掉,这堆白骨冰冷地重现着当年残酷的一幕。
原来再经一次,他也没能抓得住。
“你都回来了啊,为什么还要走啊?为什么……”山河慌了,竟对着骷髅白骨撒气,“你说过的,只要我回来认个错就好……我都回来好多次了……你们躲起来干嘛呢??错了!错了……”
“阿谷真的错了!阿谷已经悔了三百年了……”
那手指确实很修长,山河的手才刚一碰,指骨就全散开了。
他的手慌得无处安放,只得含泪弓身抱着头,双目怔怔地盯着白骨,他使劲地咬着颤抖的唇,咬得满嘴是血。
当年的两副骨架被他碰散了形,如今他又遭一次,漫无边际的孤苦伶仃之痛遍袭全身,连着他的骨头也快要散了架。
庭院大雪纷纷,寒风呼呼,竟然将一堆骨头吹成了灰。
山河大骇!
近乎狂乱的恐惧让他失了理智,他慌乱地抱住那颗骷髅头,紧紧抱在怀里,哀求道:“阿爹!阿爹!不要再离开了……不要再走了……”
他涕泪纵横地将全身缩成一团,却眼睁睁地看着其余的骨头化为灰烬,再被风吹得荡然无存。
许多年来,他以为自己是能战胜岁月的,怎知过去的无法重来,未来的无法预料,岁月打上的烙印也不会随着自己的成长而磨灭,那些沉寂的会随时不断翻滚闹腾,而那些消逝的就永恒地消逝了。
骷髅头硌得他胸口发痛,可越是痛,他越能感受到阿爹的存在。
这种刺痛游走着全身,一如那日的散魂。
他只觉得自己愈来愈冷,唯有胸口的阵痛还是暖的。
阴风肆虐,似有无数只鬼手正争先恐后地拉扯着山河,甚至开始撕咬他的魂魄,可他仍不自知。
只是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终于要跟着阿爹一起走了,便更加抱紧了骷髅头。
山河的魂似要被活生生剥离出身了,渐渐变得神志不清了……
刹那间,数百道红符从四面八方飞速穿来,一瞬教鬼手们化作黑烟浓雾魂飞魄散!
一红影脱身黑雾,身如鬼魅,行如流水地闪到他身后,将符拍入趴在他肩上的贪婪噬魂鬼头内,引出那被撕咬得支离破碎的魂后,一手捏碎了噬魂鬼。
旋即又将四处散落的魂聚拢来,随着黄符一道推入了山河命门。
山河身形一震,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个温和略带发颤的声音在他耳旁落定:“不要怕。”
他被两只手从后头圈着双肩,整个后背都被一个暖和的怀抱紧紧拥着。
“不要怕……”那个声音低低重复着,圈他肩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后边那颗跳动的心,给了他些许真实感。
他颓然无力地垂下了目光,只见红衣袖,黑布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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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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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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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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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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