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被颠得难受了,就又睁开了双眼,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子,竹帘子嗒嗒地撞着轩窗,风呼呼地往里灌,好在身上还盖着软衾,不然不被撞死也被冻死了。
不过,是死而复生了么?
这么想着,整个人却被一股猛力往后拽,直至撞上了木格子壁,后背疼得发麻了,他才有些清醒。
“嗯……”山河皱眉,好似整个人连同着小屋子被往上提拉,那一瞬恍如飞腾升天,身子却有沉沉坠感。
待他更清醒些,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辆马车里,尤其是外头的空荡白茫,好似马车在云里穿梭。
果然是死了吧。
可飞驶的马车又怎会如此颠簸?
恍如奔腾在坎坷山路中,害他跌跌撞撞。
另外,已死之人怎么还能感受真实的疼痛?
山河摇摇头,甩掉了复杂思绪,抱着暖和的被子,艰难坐起,浑身痛如拆骨,感觉神似散魂刚醒转。
他茫然四顾,轰隆隆的响声传来,掀帘看,一瞬天光黯淡,仿佛将迎来一场雷雨。
冬雷么?山河隐隐觉得不可思议。
他把头探出去,马车一颠又将他甩到另一侧去,那感觉就像一个面团被放肆地揉搓抛甩。
山河再次定住了神,就一把将门推开,面前驱车赶马的……
竟是一壶老道?!
他戴着山河的斗笠,披着蓑衣抖马缰,赶着前头两匹骏马,呼啦啦迎风吹。
人虽瘦,此刻却有几分驱雷车的气势。
简直难以置信!!
山河大叫一声:“老道!”
老道冷不防手一抖,马飞得更快,山河又被撞了回去。
砰!听得身后一声惨叫,老道连连回头了几次,边回头边大声问道:
“哎哟哟哟!公子没事吧?快躲回去!老汉我的御马术可不怎样啊……”
“老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山河双手紧紧扣住门边框,迎风眯着眼。
风吹得老道胡子乱飞,原来他的花白胡子已长长了。
“我们怎么在天上?这马车怎么也上天了?还有你怎么在赶车?我怎么在车上?云陆道长呢?”
山河有诸多疑惑,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明明是在临阳家中,然而……
记忆复苏中,老道却朗声答道:“公子你刚醒来,不要想太多,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说了,我就不用想了。”
山河实在不明白,明明好多事都快水落石出了,偏就横刀截流,让人干着急。
老道用眼角瞥了他一眼,道:“我们中幻术了,在幻境里头,你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山河讶然,难怪有些现象不可理喻。
只是何时中的幻术?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也包括你么?”山河语气不对劲。
老道噎语,长叹出一口老气,道:“你是真的,老汉我也是真的……除此之外,你所见的都是假的。”
山河若有所思,问道:“那我们是中了何人的幻术?”
老道似乎没听到,寒风吹红了他的双耳。
山河再问了遍,老道终于往后歪仰头,道:“斗幽宗的斗幽术。”
“斗幽宗?”山河略带思索的目光四扫视了一圈,“还在临阳城么?”
“本来是快出城了,谁知就被他们追上了。”
斗幽宗的人果然到了临阳城,是因发现了他的踪迹还是傀儡人的踪迹?
而那红绫将他引来此地,是欲借斗幽宗之力对付他么?但对于一向要杀他的红绫而言,会甘心将此机会拱手让人?或是要利用其余势力牵制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抑或是,他们本来是一伙?
“老道,斗幽宗的人都懂幻术吧?”山河忽然问道。
此话一出,老道急勒紧了缰绳,两匹马突然止步,险些翻车,山河也差点被甩出车外。
“你这御马术还真的不怎么样啊!”山河有些头昏眼花。
老道尴尬地笑了笑,道:“没办法,这幻术时灵时不灵,老汉我也说不准。”
山河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那复杂的神情,令他心慌慌。
“那斗幽宗的人……也不是都懂……”老道倏忽转过脸去,又驱起车来。
这时,两个带电的光球远远地追赶过来,带着霹雳闪电和轰隆雷鸣。
“公子坐稳了!”老道不时往后瞧,神色慌张地急抖缰绳。
山河快被颠出魂来了,紧抓着被掀飞帘子的窗,狂风灌入,冻得他全身痉挛。
“这个幻术……是何人布下的?”他对着风艰难开口。
“……斗幽宗主,隐久。”
“你和他对上了?”
“是啊。”
以隐久实力,断不可能是一个半道子修行的人能应付得来的。
“这马车……去何处?”山河注视马车狂奔的前方尽头,有一道光泄入。
老道绷紧了脸,应道:“逃出他的幻境。”
山河第一次见识以这种方式脱离幻境的。
“是前边的出口吗?”
“是啊,他的幻境太大了,前边那道口是用幻术勉强支撑着的,再有一炷香就闭合上了,到时候只能等死了。”
老道的话不似危言耸听,光凭后头滚雷的速度,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了。
奈何他如今连站稳都成问题,更别提能帮上什么忙了。
“云陆道长人呢?”
“云陆道长人去追风行者了。”
看来,斗幽宗主力入临阳城了。
宗主隐久他不曾见过,四行者也就水行者有交过手,且据说四行者合力能抵一个隐久,如此说来,隐久的实力不容小觑。
但眼下也只能靠老道了。
山河想了想,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把我交出去吧,这样你还有活路。”
“呔!公子你说什么胡话?你要是活不成了,老汉我活着还有何意思?”
山河叹了叹道:“老道,我说正经的,你别置气。”
“没置气!公子是不相信老汉我能将你带出去了,才说这样的丧气话。”
老道神情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老道我信你,只是没必要,能好好解决的,无需拼命。”
“能为公子拼命是老汉我的荣幸。”
此时此刻,山河听着这般话,却感动不起来,他虽未至穷途,但前路坎坷,能少一个人遭罪就少一个人。
滚雷震动着阴沉沉的天空,每响一次雷,马车就震动一次,只要雷声在,马车就不会停止颠簸。
“老、老、老道道、你你……”山河不想说话了,差点咬住舌头,颠得声音都似在跳舞。
逮住一个雷声的间隙,山河飞速说道:“这雷声是阻碍到你驱车了么?怎么一打雷就颠?”
“对、对对对了……”
“……”
“一、一半半……”老道吸了口气,“本来是用来牵制我们的,但老汉我这马车是雷驱车,他越打雷,车跑得越快!”
老道急急说完,又灌了一口风,竟有些得意。
不得不说,变阻力为动力,的确好计策。
“当然也会有条件,就是颠、颠、颠得也越厉害……哈哈哈~”
老道仰头大笑,山河的五脏翻涌,头晕目眩,快吐了。
“忍、忍、忍、耐耐……”
山河眉头紧锁,面沉得厉害。
眼见着尽头的光点越来越大,即将要冲破幻境了!
落雷霹雳声响,电似火蛇急窜下来,就落在前头堪堪挡了去路。
“老道!”山河急叫了声,老道猛拽缰绳,骏马骤拐了道,奔进雷域,绕过火蛇林。
“遭、遭了!驱、驱、驱不了……”老道惶急,骏马被吓坏了,竟然开始乱窜了。
山河被磕破了头,鲜血直流,他费劲地爬出来,一把抓住老道的手,道:“停停停……”
老道扫过来一眼,“哎呀”一声惊叫,山河一个翻身从马车上摔落下来,坠入云海中,后头追加了十几道闪电……
山河猛地惊醒过来,依旧昏昏沉沉的,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
他茫然地四里扫扫,这间屋有些熟稔,旁一侧还躺着一壶老道,睡得正沉。
“老道?老道,醒醒……”山河摇他不醒,干脆下榻,环视一圈,这不正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寝房么?
门后还放着双山北寻送的木屐,山北寻平生走南闯北行千里,木屐是他必备物件。
一次外出归来忘带手信了,便将他穿的木屐赠送给了眼巴巴的陵谷,并表示等他再长大些,就穿着这双木屐行踏河山。
后来长大了,山河果然穿着它去走当年阿爹走的路,怕穿坏了,就将木屐带回家放起来了。
怎么会在自己的房中?明明从云上掉了下来……还是说方才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山河按揉了下眉心,实在有些想不起来。
才刚开门,一阵风吹入,门外石灯旁立着个人。
依旧是手持碗的哑姑娘,是山河遇见她时的豆蔻模样!
山河惊愣住了,哑姑娘那双水灵大眼,注视着他好久,忽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了出去,铃铃作响。
“哑姑娘!”山河再一次追了出去。
空荡的夜街,只有他循着似有似无的铃声,在瞎转悠着。
他抱有一丝侥幸绕到哑姑娘曾经的热面摊,黑夜寒风,红烛灯笼,热气腾腾。
“哑姑娘……”山河既惊又喜,放慢了脚步,徐徐向前。
僻静的角落,哑姑娘两条粗长辫子垂在腰侧,腰间挂着一个小铃铛,纤细的身影在寒夜孤灯中更显伶仃。
可她一点也不孱弱,操着大勺舀着面汤,盛了满满一大碗。
不知为何,山河明知此情此景是假,却依然激动不已,甚至一骨碌坐下,等着哑姑娘上碗面来。
当年在街上遇见正在乞食的她,想起了从前神坛中劫走的人,好似也如她这般大小,他心念微动给了哑姑娘一碗面,并让她跟随一婆婆学做手艺,自力更生。
待哑姑娘终于将碗热面端上来时,山河脸上浮现出孩童般心满意足的笑容。
被碗烫到的哑姑娘,急忙捏了捏耳朵,发现山河一直注视着她时,也扬起个如花灿烂的笑容。
这一瞬,他竟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直至哑姑娘转身化作一缕烟飘远去时,他终于红了眼。
再一回头,不见所谓的面摊,而所谓的临阳城,身边的一切都换了景色,黢黑阴森,寒到极点。
“这是……尸山乱葬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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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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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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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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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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