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这个扯开吗?”杏寿郎托着铁链,转头看着泷岛问道。
“一般能扯开吗……这里使用开锁是不是更加合理呢?”一路冷静到现在的忍,闻言终于忍不住吐槽道,“而且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徒手扯开铁链不合理?”
泷岛点了点杏寿郎手中的铁链。
锈迹斑斑的铁链,就这样在杏寿郎手中化作腐朽的灰尘,风一吹就散了。她抬眼看向杏寿郎。
“喔——”杏寿郎就像是接受到主人信号的聪明大狗,一把将大门推开。他回头看着泷岛,露出爽朗的笑容,大声说道:“我们进去吧。”
“堂而皇之地在白天走正门,这还是第一次呢。”甘露寺跟在杏寿郎身后,用惊奇地语气感叹道。
“我说,你们是不是太缺乏紧张感了。”忍看了眼平静的泷岛,视线移到庄园的建筑上。
矗立在道路尽头的是一栋灰白色的巍峨建筑,使用了大量尖塔的装饰设计,是非常典型哥特式的建筑风格。这里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年头,墙体虽然干净,但仍旧可见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因为风吹日晒腐朽缺损的地方很多,整体也有些泛黄了。
这样一栋精心保养的古老的建筑,从外面见不到半个人影。除却整洁这一点外,简直看不出任何有人在生活的痕迹。
“我们就这样直接进去吗?”忍问道。
如果泷岛是对的,这里毕竟是无惨的大本营。这样毫无防备地进去,还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
“也没有时间提前给他发拜帖。”泷岛笑了笑说道,“而且,马上就要下雨了。衣服淋湿沾在身体上,会不舒服的。”
不是这个问题啊……忍有些无力,不过心情也调整过来了。他们在来之前就知道目的地是什么地方,虽说没时间做准备,不过这一点对无惨来说也是一样。更何况,现在能做的事只有原路返回,与进入城堡而已。
他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什么都不做就灰溜溜地回去。
一行四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上台阶。走在最后的忍刚进入屋檐下,身后就传来雨滴坠地的声音。外头的天色比他们刚来时更加黯淡了,乌云在天上翻滚着,在雷云间有电光闪烁。雨滴很大,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几个呼吸,雨滴便密集起来。天地之间仿佛垂落着一道巨大的雨帘,就连台阶下的状况都看不清了。
忍看向泷岛,泷岛从来到这里后,脸上的表情就没有再变过。冷静、平淡,虚假地机械制品。
她看着泷岛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忍不禁产生了奇妙的想法。此刻倾盆而下的大雨,究竟是巧合,还是因为……泷岛。
泷岛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忍感觉自己的想法似乎被看穿了而不由得一惊,她下意识地收回视线,但仍因为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几乎实体化的庞大恶毒而浑身僵硬。泷岛一步步向她走过来,忍差点就无法控制自己尖叫着转身逃走。
泷岛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有些冰凉,但依旧能感受到人类的温度。皮肤接触的地方产生新的温度,奇妙的温差让忍恢复冷静。她抬眼看向泷岛,那双深渊一般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她惨白的面容。从泷岛的眼中看不出担忧,但忍从她的注视中感受到了温暖。这种感觉很快就驱散了意识最深处盘旋的恐惧,全身都懒洋洋的,好像连这座阴郁潮湿的城堡都变得明亮了一些。
“谢谢,泷岛小姐。我没事了。”忍说道。
像是要确认她的话,泷岛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才放开握着她的手。泷岛点点头,似乎要说什么的样子,忍看着她微微分开的嘴唇,心脏突兀地停下了。但泷岛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走在最前面的杏寿郎回过头来,喊着让她们不要掉队。
因为杏寿郎忽然响起的声音,泷岛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再回到忍脸上时,神色已经恢复之前的镇定。她向忍笑了笑,轻声说道:“我们走吧,蝴蝶医生。”
那一刻,蝴蝶忍有种预感,泷岛原本要和她说的话,内容一定非常非常重要。同时,她也深刻地明白,她永远地错过了听到这些话的机会。
进入建筑物之后,四人结伴同行,谁都没有提议分头行动。内部的情况和外面差不多,看得出精心保养时常打扫的痕迹,但依旧改变不了年久失修的损耗。一开始的大厅状况还算正常,但四人进入左边的回廊后,情况就陡然变了。
空气中弥漫着重重的霉味,脚下的地毯上长满青苔,踩一脚都会有水漫出来,不知道多久没有使用过,更不像是有人在里面生活的样子。窗户玻璃上均匀地布满潮湿的灰尘,从外面无法看清里面的状况。
四人身旁房间的门陡然打开,令人的牙酸的吱呀声响起来,在长长的走廊上回荡着。三人都被吓了一跳,只有泷岛淡定地越过杏寿郎走到最前面。
“我开的。”
杏寿郎刚想问怎么做到的,就看见门扉上一只黑色的小触手爬出来,扭了扭身体。这在杏寿郎看来,就是在向他招手。
在杏寿郎回以招手时,甘露寺和忍也越过他,跟着泷岛进入房间里。
这里有点像研究所里的图书室。
靠近门口的地方是借阅区,里头是三排书架。最后一排书架上放着的都是工具书,前两排都是档案。
只是,当三人看起抽出那些档案看时,都因上面记载的内容陷入沉默。
基本都是进行邪恶的召唤仪式、进行人体研究、把人类和未知力量融合、□□、乃至于重构的研究记录。忍粗略计算了一下这里档案的数量,接近一万起。日期更是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到现在已有千年以上的岁月。
如果在幕后主导这一切的都是无惨的话,那他一定是活了一千年以上……
不可能。
那是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事……
泷岛没有翻看那些档案,也没有催促三人离开。只是在听到忍对无惨寿命的推断时轻笑了一声。
“活了一千多年,还是这么怕死。人类这种生物,难道就摆脱不了这种活的时间越长越怕死的束缚吗?”
说得好像她以前也遇到过活了一千年以上的人似的。
“为什么说他怕死?”杏寿郎好奇地问道。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他放任我们在他家胡作非为吗?”泷岛不甚在意地说着。
“那如果他一直躲着我们,要怎么做……?”甘露寺问道。
“我会把他找出来的。”泷岛回答道,“我的使者要遍布这里,易如反掌。”
无惨似乎使用了某种特别的力量,让她无法感知到其存在。不过,这里的空间终究有限,无惨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如果他发现自己要被你找到了,逃到城堡外面怎么办?”甘露寺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泷岛看了眼窗外的大雨,神情平静:“我说的这里,是指整个黄色庭院。”
伴随她的话语,闪电自天际落下,将房间照地亮如白昼一般。泷岛的身形几乎与白光融为一体,然而杏寿郎却没有看她,而是大喝了一声:“谁!?”
在电光闪过的瞬间,他看到了。第二扇书架和第三架书架间,有一双恶毒的眼睛在看着他们的。那里本来没有任何人存在,他们进来时已经检查过房间了,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尽管脑子在迟钝地转着,但杏寿郎已经如同捕猎的豹子,以匹敌短跑世界冠军的速度冲向第二扇书架后。
比他更快的是数不清的黑色触手,从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书架上长出来的如同触手,扑向杏寿郎原本想去的位置。
电光一闪而逝,在昏昏沉沉的房间里,杏寿郎只听到某种肉类被贯穿流血随后坠地的声音。
杏寿郎没有停下来,他冲过去时,只看到书架之间的地板变成一道规规矩矩的黑色虚空。无数的黑色触手欢喜地涌出,包裹纠缠在那具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身体上,嘿咻嘿咻地将他拖入虚空之中。
甘露寺和忍赶到时,只看到缓缓合上的虚空之口。
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泷岛,后者连眼都没抬,只是将耳边的刘海捋到耳后。
“首先,解决一只。”
“刚刚那是……”算是目睹了全程的杏寿郎,目瞪口呆地看着泷岛。
“敌人。”泷岛言简意赅。
“不是问那个!我是想知道你做了什么啊!”杏寿郎大声说道。
“用触手贯穿了他的心脏,堵住喉咙,打开虚空,把他关进去,关上虚空。”泷岛想了想,详尽地解释道。
“这种事也能做到吗?”杏寿郎瞪大了眼睛。
泷岛看向他,笑了笑说道:“我什么都做得到。”
“好厉害啊泷岛小姐!”甘露寺非常激动地说道。
“嗯。”泷岛没有否认,她指了指桌子上的档案,“这些,还要看吗?”
“啊……我对看这些不是很擅长……”甘露寺立刻就萎靡起来,她叹了一口气,看着三排书架,又偷偷看了眼身边的忍。
……蝴蝶小姐一定很希望至少全部都看一遍吧。
“那泷岛,你能把这些书架都挪到研究所的空地上吗!毕竟东西太多了,我们现在看不完。”杏寿郎理直气壮地请求道。
泷岛点点头,房间里的书架,连带桌子上的一起凭空消失了。她抬头对又震惊又似乎有点震惊到麻木的三人道:“外面在下雨,暂时放到我房间里。”
这一刻,调查员们纷纷的身体背叛心灵,遗忘了对邪神的恐惧与敬畏,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邪神竟是我队友原来是这么有安全感又便利的事情。
离开图书室后,众人结伴到隔壁的房间。这里似乎是一个休息室,也是经年未曾使用的样子。若不是泷岛太过笃定,任谁都会以为这里已经空置多年。
再向前是餐厅、厨房、食品冷藏库。
只是食品冷藏库与字面意思有所不同,几人在里头发现了腐烂程度不同的人类肢体。都是很细碎的,牙齿、手指、指甲、粘在干枯头皮上的毛发……之所以叫食品冷藏库,是因为门上就这么写着。
联想到厨房里巨大的原本还不知道是处理什么的切肉台,几人都不可避免地感到反胃。
左边的走廊到头了,除了最开始袭击他们被泷岛拖走的生物,一路平静无事发生。一行人回转到右侧的走廊,同样有五件房间,从客厅往走廊深处,分别是,药房、制药室、病房、仪式区和材料室。
药房的三面墙上都镶嵌着架子,架子上是各种药品。有些是市面上可以买到的,有些是处方药,但更多的,是忍都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分不出是什么物体的粉末,以及标着意味不明的词语、放在成品的柜子里的不透明药瓶。
制药室里相对干净整洁,有进行化学实验所需要的大多数器具。
病房里有三张病床,每张病床旁都装备了三件以上真正的病人根本用不到的束缚。病床附近,还有类似刑具的仪器。与其说是病房,更像是观察室。
仪式区是最干净的,里面空空荡荡,肉眼可见的光秃秃的四壁,但越是干净,越是让人心慌。
最后一间材料室一个个铁笼子,最里面的铁笼子中有一具衣衫褴褛的干尸。尽管年代久远,依旧能看出那件灰扑扑地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是一件连衣裙。裙子下的身体已经变成干褐色,干枯的皮肤包裹在身体外围。
头部原本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完全凹陷下去,眼球还陷在眼窝里,满是潮湿的灰尘。
“还真是个准备万全的试验场啊。”
最终,打破寂静的是泷岛的一声轻叹。
但同行的三人谁也没有回答她。一旦想到在背后主导这一切的鬼舞辻无惨曾经是人类,那种恶心感觉更加强烈了。
邪神确实很恐怖,但那些恶毒的存在多数时候不会主动降临到这个星球上来;低级的神话生物也很恐怖,不过它们很少会对人类怀有这样强烈且久远的恶意。
人类这个族群诞生以来,他们最应害怕的敌人,始终是人类自己。
“试验场是……什么试验?”杏寿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之前说过,魇梦不是人类,他是外来躯壳和外来力量融合,被塑造成人类的模样。那个时候,你们都没有细问,所以我也没细讲。”泷岛说道,“所谓外来躯壳与外来力量,就是指神话生物的身体与力量……”
“很难理解的话,举个例子吧。比方说某种意义上最好召唤的那家伙——”泷岛顿了顿,抬脚向外走去,“边走边说吧。”
并没怎么听明白的三人跟了上去,那家伙,那家伙是哪家伙?虽然好奇,但理性在拼命阻止他们思考询问。
“和人类不同,越是强大的神话生物,力量和躯壳并非完全在融合一起。”泷岛说道,“最通常的表征之一就是化身。东京也有过一次成功召唤了那家伙的先例。不过当时本体并没有降临。躯壳这种东西,多少是可以制作出来的。只要打倒那些低级的神话生物,他们的躯壳就可以随意取用。但是,这其中涉及一个盲区——”
“召唤并不是无代价的。”
“除却时间、地点、天象的严格限制,自身的魔力,持续的时间外……对祭品的数量也有要求,通常需要大量活人。”
“他在这里,把活人当做祭品,召唤那些外界的生物与他不能染指的力量,通过仪式和药物来制造属于他的眷属。然后把那些用剩下的祭品,当做食物,喂给他的眷属们。你们看的那些记录,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泷岛说道最后,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就好像在看一只蝼蚁妄图理解神而做出残害同类的努力,她不把这只蝼蚁放在眼里,也不对它残害的同类有任何怜悯。
“明明是连眼也不眨就杀了数百人的邪神,却对无惨大人追求真理的行为作出这种评价,这可真是有——”
回荡在城堡内部的声音甚至连话都没能说完就戛然而止,天花板附近,在一道虚空之门开启又关闭后,除却四人的脚步声,再无更多杂声。
“刚刚那是……”杏寿郎惊讶地看着泷岛,在对方的声音出现以前,他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最后一只。”泷岛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就快要接近黄色庭院的核心了。”
本来,在进入黄色庭院这个扭曲的时空时,泷岛就已经感知到她要找的东西在这里。无论是在图书室想要偷袭他们的生物,还是刚刚藏起身形说话的生物,在本质上,和魇梦都是一样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在城堡里有六只,已经全部被她拖走了。
这其中没有鬼舞辻无惨。
泷岛感知不到他的气息,这也不难预料,知道她来了,会躲起来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可是,对方躲起来她却找不到,这就不合理了。
除非,有和她相同甚至更高等级的权能或力量,遮蔽了无惨的气息。
这就像在研究所里她感觉不到奈亚,是一个道理……啊,奈亚果然就在研究所里吗?泷岛后知后觉地想到。
说到黄色,果然最先想到的就是黄衣之王了。
但黄衣之王如果降临在这里,泷岛肯定会有所察觉。
她想不通。
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活了一千多年的“人类”,有这样保命的手段也不是稀奇的事情。但无论怎么遮蔽气息,抹消存在,鬼舞辻无惨存在于黄色庭院里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只要他在这里,被泷岛找出来就只是时间问题。
尽管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杏寿郎、忍和甘露寺依旧没有任何怨言地跟在她身后,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随着天色渐暗,外面的雨势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几人在干净的二楼转悠了一圈,泷岛看着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就没有休息过的三人,没什么歉意地说:“抱歉,现在还不能让你们休息。”
“在这种环境下,也不会有心情好好休息的啦。”忍轻轻摇了摇头,“比起休息,我更想知道,泷岛小姐是在找无惨的下落吗?”
“没找过的地方,只剩下最上面的阁楼了。”泷岛转过身看向一路跟在她身边的三人,“直到最后也要跟过去吗?”
“最后是什么意思?”甘露寺下意识地握住泷岛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温度灼人。
泷岛的手冰凉,还有几分僵硬。
“这件事的最后。”泷岛没有甩开她的手,她抬头看向铺着红色地毯阶梯的上方尽头,“从这里可以感受到被祂的力量所隐藏着的空间,鬼舞辻无惨就藏在这里。”
“我们去,会妨碍到你吗?”甘露寺斟酌着问道。
泷岛想了想:“多半会。”
“那就让我抱着会妨碍到你的觉悟去吧,甘露寺和蝴蝶就先回去。”杏寿郎不知何时恢复了精神,大声说道。
“那我们在外面等。”忍没有坚持。在她看来,泷岛对炼狱并非一般的纵容。如果泷岛有心照顾,炼狱的安全应该无碍。对手是活了一千年以上的怪物,也不知道他和邪神到底还有什么区别……虽然不甘心,但这种等级的敌人,他们无法插手。
甘露寺依依不舍地放开泷岛:“那我和蝴蝶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嗯!我们一定会大获全胜,凯旋而归!”杏寿郎双手搭在腰上,精神饱满地回答道。
泷岛等他说完,才迈出走向阁楼的第一步。
走过转角,抬头就能看到阁楼。空气潮湿泛着霉气,看不出任何异常。长手长脚的杏寿郎大跨步向前迈进,即将踏上最后的台阶时被泷岛拉住袖子。
“会撞断鼻子的。”
她说着,轻轻伸出手,在虚空中轻点了一下。像是水面泛开了涟漪,空气一圈圈地荡漾开,露出其中灰绿色的夹层。
杏寿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层他未能看到的东西,有些好奇地伸出手,结果只是穿破了虚空,没能接触到任何东西。他好奇地往前走,发现自己的行动没有受到任何阻挠。泷岛斜了他一眼,杏寿郎乖乖退回到她身后。
“看来是人类不能抵达的地方啊。”泷岛感慨着向前伸手,将整只手掌贴在那层灰绿色的屏障上。一根根黑色触手从她袖子下面蔓延出来,触手的另一端贴在黑绿色的屏障上,很快,杏寿郎所能看见的地方都被泷岛手臂上长出来的黑色触手给淹没了。这一回的触手感觉不到任何善恶,泛着冰冷邪恶的光泽。
杏寿郎对这些感觉熟悉又感觉陌生,错位的感觉让他一时间有些分神。
空气中只能听到触手爬在磨砂玻璃屏障上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快,细长的触手就停止移动。泷岛缩回手,将手掌缓慢地握成拳。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空气咋阻止她这么做,泷岛却半点没有放弃的打算,血从她手掌各处溢出,杏寿郎甚至听到了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声。
泷岛眼不眨,她咬紧牙关,一口气将弯曲的手指与手心捏合到一起,她的食指就这样飞了出去,鲜血溅了杏寿郎一身。与此同时,阻挡在两人面前的只有非人生物才能抵达的无形屏障,也稀里哗啦地变成碎片。
泷岛眉都没皱,甩了甩手,她手上的伤口就完全愈合,断指也重新再长了回来。
面不改色向上踏出一步,泷岛与杏寿郎进入鬼舞辻无惨准备了许久的空间之中。
这里是一片灰绿的不规则的畸形的空间,地板、墙面、天花板都布满了灰绿色鳞片,与祢豆子身体上生长出的很像。
一位黑色短卷发的男装丽人坐在空中,眼珠下垂看着来人:“你就是泷岛。”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高贵威仪,这是常年处于上位者才会有的风姿。
泷岛毫不介意地抬头看他:“你是鬼舞辻无惨。”
与鬼舞辻无惨不同,泷岛的声音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或意志,就像是机械在用人类的声音说话:“你现在见到我了——”
“没错。泷岛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确实,我一直很想见你。我想把你彻底地解剖,把你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根神经都拆开来。很快,我就能这么做了。”
杏寿郎刚想说话,泷岛偏头,颇有些安抚意味地看了他一眼。杏寿郎张开的嘴巴悄然闭上,他紧张地盯着鬼舞辻无惨的动作,以免他出其不意地发难。
泷岛歪着头瞥了高高在上的鬼舞辻无惨一眼,嗤笑一声:“嘛,说到底你也只是个人类。哪怕活了这么多岁月,接触了这么多神话生物,制造出了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怪物只听命于你的全新生命,但也只不过是区区的人类罢了。”
“那你又是什么呢?你是人类吗?还是怪物呢?”鬼舞辻无惨愤怒地站起身说道,“明明自己也两边都不算的卑贱存在,还……”真敢说啊。
“还真敢说啊。”
鬼舞辻无惨的话未能说完,屋子里回荡的只有少女的声音。狂风骤起,杏寿郎一秒钟都未能坚持住就被吹飞出去,但下一秒,他就被柔软的黑色触手整个裹住,如同一个蚕蛹的形状,漂浮在空中。鬼舞辻无惨的衣服在风中呼呼作响。
泷岛的身边有一个无风带,她静静地站在风中,唇角勾起,绽开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区区蝼蚁。”
毫无预兆的,天地逆转。原本高高在上的无惨瞬间变成下层,而泷岛则处于绝对上位。头发也好,衣饰也好,全都遵循她站立的方向下垂。泷岛慢悠悠地在房间里踱步:“哈斯塔并不擅长操纵空间,你选他来遮蔽气息,隐藏位置,并在这里设下法阵想要控制我,可笑至极。”
“不过,你那一万两千册的实验记录全都与哈斯塔有关,想必这是你最了解的旧日支配者了吧。”泷岛嗤笑一声,“这就是人类的极限了,用千年的时间去研究一位旧主,耗费无数心血、人命、精力,却远远比不上一个婴儿邪神。”
黑色的触手在房间的狂风中飞舞,有一种绝非人类可及的优雅。那触手灵活地刺向鬼舞辻无惨,后者只能狼狈地躲避。
“想要获得哈斯塔力量,却无法承受哈斯塔降临之后自我意识泯灭的结果。所以才不断地通过各种仪式,想要获得完美不朽的力量与□□。你的傲慢如此廉价,你的胆怯又如此可笑……”泷岛叹息着摇头,“你但凡放弃一样,现在已经成功了。可惜,你不敢放弃。”
泷岛说话的同时,房间的外层慢慢风化、剥离、消失,最后化为齑粉,露出墙壁外面的虚空。
因为在触手的蚕蛹中,杏寿郎没能看到这样的光景。
而在说话间已经被触手刺中数次的无惨不复数秒前的平静优雅,他全身是血,狼狈不堪,对慢条斯理的泷岛吼道:“那你呢!你又如何?不过是比我拥有更强的力量罢了!说教的话,轮不到你来讲。”
泷岛笑了笑。空间再次飞快地轮转起来,而触手的速度与数量,比之前增加了数倍。她轻声念了一句古语——包裹着杏寿郎的黑色触手贴心地将缝隙临时堵死,不让任何声音传递进去。泷岛话音落下的片刻,空间再次恢复。
而这回,他们又回到了最初进来的小屋,泷岛仰望着天空中的无惨——已经四分五裂,被化身为枪的触手们钉在墙上。
风不知何时停的。
“我没有说教,我只是在嘲讽你。”泷岛淡淡地说道。
四分五裂但还活着的鬼舞辻无惨还在不可置信,就被虚空吞噬了全部的碎块。
包裹在杏寿郎身边的触手被泷岛解开。
火焰一般的男孩儿先是盯着泷岛,确定她没事才看向四周。房间里很干净,无惨也不见了。
“那个——”鬼舞辻无惨呢?
“已经死了。”泷岛对他笑了笑。
“这样啊……”杏寿郎看着她的笑容,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泷岛说道,“要一个人。”
“……”
“那就在这里再见吧,炼狱先生。”
泷岛依旧在笑。
然后,她保持着这样淡淡的笑容,像是在烈日下蒸发的水汽,身形渐渐变得透明,从杏寿郎眼前消失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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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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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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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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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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