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一身黑色武服,高束的马尾用红绳束着,几根紧致的辫子跃过肩头垂到身前,利落之余又有几分明艳。
想到这个女人的身份,蒙克便觉得可惜。可惜她是薛家人,不是契丹人。
薛九源没提防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许银宗的笑,脸上的温度倏然上升。
好在她刚刚从外间回来,两颊本就被风雪红了,绷着表情,不至于叫人看出心里那一瞬的荡漾。
她缓缓走进来,将视线转到蒙克身上,便收了别的心思,冷笑一声,嘲道:“说起和谈的诚意,契丹人倒是给得很足。”
蒙克拧着眉,“薛将军什么意思?”
“还用明说?”薛九源在许银宗身边的位置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大喝一口,“你们假报行程,提前在汴京城外犯下人命案,又有意拖延和谈时间,如今还想以治伤为借口打我们晋国神医的主意,哪一桩,都表明了你们和谈的态度。”
她慢悠悠地抬起眼,“你们若是不想回去了,也无妨,只要不在咱们大晋浪费粮食就好。”
就差明着表明自己的杀意了。
她以为蒙克会生气,没曾想蒙克只是脸色难看了些,“人命案之事,如何说?”
“契丹于越既然不知,那便回去问你们二皇子。若是假装不知,咱们这和谈也就没有必要继续了。”她面上的红色向眼尾汇集,“毕竟,本将军是从未想过和谈的。”
“镇国公也是这个意思?”蒙克看向许银宗,大有求证之意。
许银宗摇摇头,“许某乐意天下太平,永无战事。”
薛九源笑道:“那便放我杀到契丹去,将契丹皇帝按在殿上对咱们磕头。大晋与契丹之间的战事,多由契丹引动。只要他们废了,自然天下太平,永无战事。”
许银宗在蒙克开口前,无奈地道:“瞧瞧,若不是许某的话还有几分作用,今日和谈的机会都不会有。你们要的神医,是薛将军的人,许某的面子不够,爱莫能助。”
薛九源扬扬眉,没想到许银宗在忽悠人上还挺有一套,配合着摆出了拒绝的表情。
蒙克沉默片刻,站起身,“我自会回去弄清楚事情,若有假……”
“若有假。”薛九源将话头接过去,“那我捉拿的百余人契丹人便可判斩立决,于西市斩首。”
蒙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方笃定的样子不似有伪。
他想问出更多,只要薛九源能说出一些破绽来,他就能抓住,化解眼下的不利。但许银宗又将话头接了过去,虽不热络却叫人挑不出错来,让他意识到这一次着实讨不到好了。
见他走了,薛九源绷着的脸才放松下来,笑得歪来倒去,“宗哥,你瞧见没?真被你说准了。他们也没那么可怕嘛。以往和谈的那些人都是泥捏的不成?竟然被人家三言两语就答应下那么耻辱的条件?”
许银宗看着她笑而不语,直到她将欢喜都流露了出来,才道:“以往,咱们手里没人质,也没有镇军大将军镇场。自然不行。即便是我出面。也做不到既□□脸又唱白脸的。”
更何况,有幼时之事加上薛家之事在前,他对和谈之事并不热络。
薛家盛时,契丹败就是败了,除了正常的按约年贡,多的半点没有。
薛九源撑着桌,上身前倾,歪着前沿盯着许银宗的脸看了片刻,笑道:“怎么看都是你的脸比我更白一些……真好看……”
眼看冰天雪地要化成芽儿冒土的模样了,许义冲了进来。
薛九源立马坐回椅子里,不自在地垂眸解手上的皮手套。
许银宗微红的面上重新覆上冰层,“何事?”
许义自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也倒不回去了,干咳一声,“云丞相又来了。”
“又?”薛九源挑挑眉,并不吃惊,只是欢喜的心情被冲淡了少许,“请他进来吧。”
不必许义多说,薛九源已经知道又被许银宗分析对了。
云丞相到了老年,遇到妻子这般残忍的死法,必然意难平。来这里不找许银宗而是找她,则是要为妻子讨个公道的。
只是不知,云丞相若是知道了自己继室继女与契丹的着笔经,是否还能依旧。
许银宗不想离开,薛九源也不赶他。
即便两人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她如今也只是在这边借住,断没有客人赶主人的道理。
云丞相纠结了片刻,“请薛将军移步……”
“不必。”薛九源看到他佝偻下来的背,想到梦里的那句“断了脊梁”,心情甚是复杂。
云丞相默了片刻,没有坚持,“老夫想问薛将军,那些匪徒,被关在何处?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薛九源捋了捋皮手套,捏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另一只掌心,“出发前,我曾问过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可还记得是如何说的?”
云丞相这下沉默得更久了。那日与薛九源的谈话浮上心头。
薛九源问他:“京城有匪,当不当剿?大晋有匪,当不当剿?”
他想也未想,“当剿。”
薛九源又问他,“剿了之后,是杀还是招?”
他答:“生在人世,皆不容易,许有诸多苦楚难言,若能探明他们所求,能招安最好。”
如今,他说不出这种招安的话来,悲戚的面庞上义愤难消,“那是寻常匪徒,如他们这种,灭绝人性的,自然当杀,以儆效尤!”
薛九源微微眯眼,含笑的眸子看过去,“哪怕杀此匪徒要赔上丞相大人一生的贤名和官身?”
云丞相并未犹豫,点头道:“哪怕要赔上老夫一生的贤名和官身,老夫也要为亡妻讨个公道!”
“安氏一直谨小慎微,处处体贴用心,与人为善,从来不曾与人为恶,却死得这样的凄惨,老夫若不为她讨个公道,枉为人夫!”
“好!”薛九源拍掌起身,“丞相大人一身正气,果断决绝,不拖泥带水,那我便将那些契丹人都杀了便是。”
云丞相呆住,“不是说匪徒,与契丹人何干?”
薛九源道:“云丞相因匪徒奸杀你的妻子而心觉愤慨,咱们送往契丹的女子,被契丹掳走的女子,都是有亲人的,他们必然与云丞相心情相同。就连咱们的安和公主,当今陛下的亲妹妹,也死在了契丹人的手里。于大晋而言,最大的匪徒,不就是契丹吗?云丞相义薄云天,愿意放下求和之心,允我杀尽契丹人,我自然不会不应!”
云丞相:“……”
“薛将军……镇国公快劝劝薛将军。两国和谈不是小事。战争冲突终是苦民伤财之事。”
许银宗不置可否,“薛将军不过是让丞相大人如愿。丞相大人松口,她自然不会那般做了。”
云丞相气极,腰杆都直了一分,“胡闹!老夫什么时候让你杀契丹人了?若真是契丹人所为,老夫为了百姓生活安稳,也得忍上一忍……”
不等他说完,薛九源冷哼一声,坐回原位,“说杀的是你,不杀的也是你。好人都叫你做了,倒是我姓薛的不是。”
“既是如此,那便不杀了。都依云丞相便是。”
“怎么……”云丞相脑中嗡响,如同被人卡住喉管一般,说不出话来。
许银宗将一叠纸递到云丞相面前,“这是那群匪徒的供词,丞相大人看看吧。”
云丞相颤着手,盯着最上面的那张供词,指一个字认一个字。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却又好似每一个字都不认得了,“怎么会……”
云霓和萧子奕就在门外,他要如何出去和继女、女婿说安氏是被契丹人欺害而死的?!
薛九源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丞相大人老当益壮,自是没看错的。本将军端掉的最大的匪窝,是契丹人在汴京城外的据点。杀害尊夫人的凶手,如今就躺在驿馆里,只要你在三声内说一句杀,本将军便为你报这仇!讨这公道!”
她咧开嘴角,单臂撑着上身,“丞相大人,你说,杀是不杀?”
“杀是不杀?”
“杀?还是不杀?”
连问三声,一声比一声冷,一声比一声迫。
云丞相重重地阖上眼,一个“杀”字刚要出口,薛九源已经懒散地靠向了椅背,“既然丞相还是坚持着,那我便依了丞相,不杀便是。宗哥,你做个见证,是丞相大人以大局为重,不是我不愿为死者讨公道。”
云丞相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许银宗端起茶盏来,“既然事情已定,丞相大人请回吧。”
云丞相行到门边,与女儿女婿对视一眼,狼狈地移开视线,想要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迈开步子,缓缓行了出去。
云霓行在最后,见无人注意自己,急步折返,人还未站稳,膝盖便着了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薛九源眉心一跳,听着这声音都觉得疼。
她朝薛九源与许银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我抢了将军的未婚夫,我知道你心里是怨我的。”
“不。我不怨。”薛九源拧起眉,见不得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相反,我感谢你帮我收走了那块垃圾,否则,真要与他成婚,我会恶心一辈子。”
云霓闻言大喜抬头,“既然将军感谢我,可否帮我为我娘讨回公道?不需要杀多的人,也不会有太多的惊动。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耶律丹铭与莫山王,我便知足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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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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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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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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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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