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九源漫不经心实则锋芒内敛的目光从周围扫过,见莫琼的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燕末欺负人了?”
被点名的燕末一脸懵,扫莫琼一眼,嗤声,“末将不会欺负女人。”
对上薛九源意味深长的视线,燕末猛然想到当初自己是为难过薛九源的,顿时脸上火.辣辣的,绷着脸道:“怕是她来得久了,想情郎了。将军不如放她回去?”
莫琼急道:“才不是!我记得锅子说,每次九爷出兵,大家都是夹道欢送,等着九爷得胜归来。我也想……”
薛九源想到在虎栖寨的事情,笑了。
起初他们寨子打别人的寨子时,都是寨子里的人搞这些名堂。
当时她觉得刘二太注重形式,但心里因为他们寄予的厚望而别有一番滋味,连腰杆都下意识地要挺直一些,不愿叫人失望了去。
后来,她将自己的保护圈越圈越大,有时带人出去会从城里过,百姓们也会如此,她由最终的在意谨慎变为后来的习以为常,但有一点未变——不愿叫大家失望。
这会儿想起来,觉得刘二其人,面粗心细,与他们薛家人的性子着实相似,连带人出去抢地盘,都能说成是出兵,让她一直保持着薛家的荣耀感,被需要感。
想到梦里虎栖寨的结局,她眼底划过一片黯色。好在如今与梦里不同,她也不会如梦里那般冲动。
出了城,她便扬起马鞭,可不过片刻,就看到停在路边的人。
路边的人听到动静,抬眼瞧过来,见是她,原本紧皱的眉眼笑成了狐狸样,“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的。”
薛九源飞快地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头看到莫琼与燕末不约而同地用“不愧是九爷”的目光看向自己,顿时觉得有些不好。
让身后的人先行一步,她也想起来今日是许银宗给纪南风离开汴京的最后的日子。
其实,若是契丹要大举进兵,并不一定走易州,但薛家倒了,朝中能用的将领屈指可数,易州于薛九源来说意义非同寻常,必要守住,让纪南风回去,是最合适的。
只是她竟然忙得忘了要给纪南风送行,这就不大合适了。
她从马上跃下,走向他们,“思公主也来送行?”
她极力表现得自然,纪南风还是察觉到了,唇角微一僵,扬得更高了些,眼里笑意却少了。
思公主两腮鼓囊囊,“才不是。我是要跟他一起走的。”
她揪着纪南风的衣摆,“太子哥哥不理我了,我再待在宫里,会死的。我听他们说,父皇会把我送到契丹去送死。我才不要。”
纪南风头疼地拿扇子戳头,幽怨地看着薛九源,“她在宫里被人捉弄的时候,听到别人说,这次契丹人过来,一定会要嫡公主。所以非得跟我走。”
他早就可以走了,一直想要等薛九源送行,才磨磨蹭蹭地挨到最后期限才出城,没想到会等来思公主。
“狗皇帝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女儿,怎么会把她送到契丹去?”
薛九源心念微动,才起个头,便被思公主的话打断了,“就算不死在契丹,也会死在宫里的。我不要死……”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纪南风,“如果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在宫里了,太子哥哥倒了,我只有跟着你才不会死。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谁教你的这种话?”
纪南风头疼不已。
他腹内有众多计谋,可那也得对方是个脑子好使的正常人,所有的计谋在思公主面前,都有起不到半点作用。经她这么囔囔出来,好似他是个负心汉一般。
“阿九,我可没有让她认定。你知道的,我的聘礼……”
“纪南风。”薛九源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笑了,“我是薛九源。”
一句话,把纪南风心里所有的话都堵住了。
她是薛九源,大晋百余年将门的希望,从一出生起,就是站在云端的人。
不需要多说别的,这一个姓,这一个名之后所承担的一切,都是他只能仰望的。
若他在她还只是阿九的时候,把婚事定下来了,便能偷得那份心愿,她给过他选择,他算计好先建些功名,寻到妹妹,再来商议亲事,自动忽略了薛九源心里从来没有对他生情,不会在原地等他。
“思公主是女儿身,方便帮你检查他人身上的印记,也不是全无用处。”薛九源翻身上马,拉动缰绳,朝他拱手,“易州就拜托纪君了,新年将至,提前祝君岁岁康健,兄妹团聚。”
扬起的碎雪缓缓落下,不曾带动半点泥水,纪南风这才缓缓抬起手,朝薛九源的方向做了一揖,“祝你得偿所愿。”
薛九源知道纪南风不是个会纠缠不休的人,今日之后,他再有心思,也不会再如今日这般。而思公主生性单纯,梦里便是死在宫中,这一世既能逃过生死劫难,自然另有造化。
但这些,都不是需要她在意的了。
行过几息,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马还未西柳林,便一箭将在树上冒头的黑点射下。
着着晋人服饰的人摔入雪地,击起一阵雪块,露出的手臂上露出了狼图。
西柳林外的雪地里,突然钻出一排排人,原本行在外沿小道的商贩纷纷抽出武器,冲了进去。
意识到不对的契丹人想要突围出去,莫琼燕末等人早有防备,各自带着人杀了过去。
久被闲置的虎群平日里磨利了爪,新生的虎也成长了起来,即便是莫琼训练出来的姑娘们,也很珍惜难得的机会,发挥出了以一敌三的实力。
薛九源才热了个身,就发现不必再由自己动手了,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西柳林里的打斗,看着林子里伸起的求救信号。
她注意到,燕末的武器换成了软鞭,目光微微黯了下去。
西柳林里的人一个没跑,莫琼与燕末却是蔫蔫的。
两个人一起到薛九源面前来,你撞撞我的胳膊,我撞撞你的肩,都想让对方先说,自己不说。
燕末还是妥协了,道:“请将军责罚。”
莫琼也道:“是我,我没注意,让人家放出信号了。”
薛九源的目光从燕末手腕上收回,满不在意,“放得好。”
莫琼茫然,不知薛九源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燕末眼睛亮了起来,“将军的意思是原本就要让他们知道的?”
薛九源点点头,没再多言。按她与许银宗的计划,若他们没将信号传出去,他们便要安排人想法子把消息传到耶律丹铭的耳中。
厚厚的积雪将斜插着的柳枝折断,薛九源费了些功夫才找到,铲开厚厚的雪,并不算薄的土,才将被掩埋的人挖出。
因是冬日,妇人仿佛才合眼几日,跑回京请来的仵作很快确定了妇人的死日和死因,想到按日子算,那一日的契丹使者还有一日才到汴京城外,薛九源面上就瞧不见懒散的淡笑了。
耶律丹铭更笑不出来了,收到西柳林出事的消息,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连忙找蒙克来商量。
若早几日,他还有不少可用的人手人,如今,他才派出去的人都折在里面了,百人去了大半,一旦查到他们头上,他担心……
担心若是要离开,自己会成为被遗弃的一个。
相比之下,丞相府里突然死寂起来。
云霓看到了会西柳林的信号,却不知道情形,耐心地等着,直到有人叫他们去认尸,她才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云丞相认出自己继室的尸身,花白的胡子几乎全白,沾了成片的冰晶。
薛九源没有停歇,也没有马上把这些人提审,更没有停下来安慰云丞相,更没有理会朝她拜伏的云霓,仿佛受了刺激一般,带着人马将汴京城周围所有可疑的地方都扫荡了一番,已成气候、初成气候或是不成气候的匪寨都遭了殃。
她的行踪并未有隐瞒,即便是得了消息的匪寨也没能跑脱。
此事传入汴京城里,说书人嘴里又有了新的故事,耶律丹铭腰还未好,嘴上的燎泡又起了一圈,将蒙克寻来,“开始和谈吧。但在这之前,让他们把最好的大夫找来,我得站起来。”
薛九源再带着人回城时,身后的人马翻了几倍,百姓们的态度也较先前不同了,染上了偷看英雄的光芒,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不以为意,莫琼却是第一回切实感受,整个脊背都绷直了,生怕自己哪里没做好,给薛九源拉了后腿。
才入府,便听到许银宗要见自己的消息,是在前厅。
许银宗觉察出自己的身体异样之后,便鲜少在前厅会客,今日会开前厅,必然只有一个原因。
可是和谈的事早就由许银宗独揽了,无需她费心,又把她叫去做什么?
许义如今努力与薛九源保持距离,能不看她就不看她,听到问话,直视前方,绷直了身子,向是在向上峰汇报军情一般,“契丹人提出要让将军从易州带来的神医去给契丹二皇子治伤。”
薛九源脚步一顿,脑中闪过无数,抿着唇没有接话,将解开的皮制手套缓缓戴回去,复又朝前厅走去。
前厅和外间温度相差无几,许银宗并未着上炭盆,只安静地喝品着茶。
蒙克绷着脸看着许银宗,“不过是借个人,镇国公这般推辞,难道并无和谈之心?”
许银宗掀起眼皮,还未说话,便见着门外飘动的衣摆,随即看到入目的纤细身影,如覆着薄冰的脸上绽开笑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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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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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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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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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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