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当云霓又是如以前那般来恶心她,没想到是来诈她的。
“你可知,和谈的使者死在汴京,会有多大的麻烦?”薛九源冷笑,“连你的后爹都承担不起的后果,你倒是想得好。上嘴皮碰下嘴皮,不痛不痒的几句话,让我出力,你摘个干净。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帮你?”
云霓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正要接话,却见薛九源看向自己,笑意微深,“你若是觉得抢的人不合心意,我倒是可以帮你杀了他,让你改嫁,如何?”
云霓愣了愣,柔如小白花的脸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过了一会儿,她在薛九源的注视下缓缓站起来,“不必了。虽然他这个人蠢笨,拧不清,胆子也小,高不成低不就的,在我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消失不见,从来不懂得真正关心一个人爱一个人,但他那日在城门口替我挨的板子是真。”
她缓缓转身,“我娘走了,这世间还会关心我的,也只有我爹和他了。虽不及,聊胜于无。我总不能连这点良知都丢了。”
话音落下时,她刚好转过身,瞧见站在门口的人,一时间呼吸停住。
她心里拔凉拔凉的。
即便一个人对自己再好,听到她在背后说出这样的话,也做不到再对她好了吧。
她的人生,已经完了……
其实,她的人生,早在她失去母亲的时候,便没有了意义。
萧子奕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霓儿,走,我们回家……”
云霓错愕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才缓缓走到他面前,被他拉着行了出去。
长廊之上,只有他们,萧子奕缓缓开口,“对不起。”
云霓愕然,仰起脸看他,扯出温柔的笑,“你是我的郎君,是我的天,不必向我道歉的。”
她越是这样,萧子奕越是愧疚,“是我不好,成日里想着要叫薛九源另眼相看,要为萧家争些气,却忽视了你。连你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没想着陪着你,只知自己难受,还以为你在娘家自然无事。以后,我不争了,我们两个,好好地过平凡人的日子,好不好?和以前那样,岁月静好。”
云霓心念微动。
她早就疲了那种卑微的生活,想要过真正平凡的日子,想要身边有爱她的丈夫,有她的母亲与继父。
她以为自己再也得不到了,却没想到,会在自己绝望的时候得到这样的承诺,如同黑暗里射入的一束光,哪怕有可能是虚无的幻境,也想伸手去捷抓住。
薛九源与许银宗并肩站在长廊拐角处,瞧见他们相拥,对视一眼,绕道而行。
“在想什么?”许银宗拉住她缠在一起的手,拨开手指,与自己的交叉相握,“听说,那日.你出城,见着了纪南风。你给她送行了?”
“啊?”薛九源动了动鼻子,笑道,“好酸呀!许银宗,你吃啥了?说起话来,这么酸。”
“醋。”
“啊?”
薛九源懵懵地眨眼,怎么也想不到如许银宗这般疏冷的人承认吃醋的时候会这么坦然。
许银宗耳垂微微发红,五根手指用力夹住她的,没有再回答。
薛九源盯着他看半晌,笑出声来。
“还笑……”他有些无奈。
他不想再如梦里梦到的那般只他一人独自感动,对眼前的人打不得骂不得,更冷不得。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说出那么一个字,先要做多少心理建设。
薛九源见好就收,“路上遇见了,说了几句话罢了。思公主与他同去,妹妹也未寻到,想来,他也再分不出多的心思了。”
以思公主那种牛皮糖的黏人劲,除非纪南风真是铁石心肠,不然不会无动于衷。
“这下,你可安心了?”
许银宗一直派人盯着纪南风离京,自然知道那日发生的事,“那你在想什么?”
薛九源敛了笑,“我在想因果。”
许银宗:“???”
薛九源与他缓缓前行,将那日跛脚道人与她说的那段话复述了一遍,“我本是不信因果的,若世间真有因果,那薛家为何会遭那般劫难?”
“现在,我倒觉得因果真是那么回事了。”
“嗯?”许银宗扬声应着,以示自己在听,并想接着听。
薛九源来了兴致,与他分析,“云霓如今变成这般,瞧着可怜,可事实上,是她与谋皮在先。”
“耶律丹铭在做那些事之前,必然知道安氏的身份,甚至云霓都有可能在场。为何他还是毫无顾忌地做了?因为云丞相为避战,处处对契丹人妥协。也因为云霓在契丹人面前的卑微。说到底,耶律丹铭就没把晋人当人,只当成是他们圈养在南边的牲口。是用来纵欲还是宰杀,全看他们的心情。”
至于薛家之难的因,那就要追溯到他们的先祖薛青与石封了。
“你想做什么?”
薛九源微一愣,笑了,“你是不是猜到了?”
许银宗无奈地摇头,“说到底,是大晋没能撑起国人的尊严,你在自责。石姓人都未自责,你却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薛九源,你……”
薛九源挺直了背,等着他训斥,却听他叹息一声,“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才在人前大义凛然地说不能让契丹使者死在汴京。”
话音一顿,他又道:“你不想留他,我来安排。”
薛九源乐了,“我怎么会让你为难?取他性命,不在这一时,只要他在汴京的时候不能为祸便可。等他离了汴京再说。”
她这般说着,心里头却依旧寻思着怎么让惩治他。
不过,还不待他们出手,就得到耶律丹铭站起来了消息。
细一打听,不知是哪里来的蹩脚郎中,短了争钱,自告奋勇地去为耶律丹铭治腰,腰是治好了,玩弄女人的玩意儿也废了。
耶律丹铭先是大喜,随即大怒,要杀了那蹩脚郎中,却不想人家早就卷了丰厚的报仇,不见踪影。
事情传到薛九源和许银宗这里,两人就那郎中是真蹩脚还是假蹩脚讨论了一番,无甚结果,但觉通
体舒畅。
契丹使团想要入宫讨个公道,被薛九源拦在宫门外,几番争辩,都讨不到好处。
契丹使团中一人怒道:“你连你们的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是要造反吗?”
朱雀门外倏然安静下来。
薛九源身后精神抖擞的人纷纷保持着一个神色,盯着薛九源,有震惊,有期待,也有一些别的什么。
静静地等待着薛九源的答案。
薛九源的目光扫过契丹众人。
当日进城的百余人,如今不过二十来人,蒙克不在,耶律丹铭也没在。
她瞧着说话的那名契丹使者似有得意之色,缓缓笑了,“瞧着你也是有官衔在身的,怎么这么没眼力劲?”
那人听着前一半还觉得得意,听到后面,面色一变。
什么叫没眼力劲?!
薛九源嗤了一声,“薛家本就背着谋逆的污名,我会害怕把它坐实?”
这些日子,大街小巷都在传着薛家九代的故事,每一场战役,经过说书人的润色之后,都格外能入人心,仿佛他们亲自到场经历了一般,埋在冷漠之下的血,不知不觉间有了温度。
百姓们只恨来得匆忙,没带来那些能砸人的物什,不然再叫他们体会一下迎接他们入城的热情。
又恨当年的他们被猪油蒙了眼,听到薛家谋逆,不知心疼,不知为保护他们,还私下里觉得是他们活该。
走商的人最为清楚,这几年但凡在易州说一句薛家的不是,那是要被横着丢出去的。
百姓们当初不知,如今却悔不当初。
菅娘混在人群中瞧热闹,不怕事大,扬声笑道:“这些年,为了养肥契丹狗,咱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朝廷哪管我们的死活?我们如今,只知有将军,不知有皇帝。”
“亏得薛家人赤诚,从未有反心。”
“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但只要将军振臂一呼,必倾力添柴鼓风,奏乐歌舞!”
能被派来和谈的,大多听得懂晋语,即便听不懂的,瞧见气氛也意识到不对了。
晋国的百姓们听了这个女人娇滴滴的几句话之后,都如烧开的水里鼓出的泡泡,恨不得跳到他们中间来烫伤他们。
契丹的那位使者没想到自己扒拉下了晋人盖住仇恨的面纱,面对同伴们不满的视线,硬着头皮道刚“薛九源,你敢和我们与你们晋国的皇帝对峙吗?!敢在他面前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吗?!”
空中倏然一静,所有人的注意力现次投向薛九源。
薛九源咧嘴笑开,不知想到什么,笑声越来越大,好一会儿,才收住,眸光一凝,“我们的陛下,一直病着,早就将朝中之事交予本将军与镇国公。契丹无人了吗?怎么能把你们这群没脑子的人放出来?若要和谈,和本将军谈便是。若不和谈,你们也掂量掂量要如何回去。”
她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缓缓转动,明明笑着,却冰冷如刀,好似在考虑送他们的哪一部分回契丹。
人群越发沸腾了,腾腾的杀意与战意,让契丹的使者体会到了被群狼还伺的感觉。
蒙克与耶律丹铭、耶律丹檀站在不远处,神色各异。
蒙克面无表情,“你们看,这就是晋人。”
耶律丹铭无法接受,“这不可能!他们是如牲口一样卑贱的存在!他们软弱,任人欺凌……”
“四皇子,你见过这样的晋人吗?”不等他说完,蒙克便将视线转向耶律丹檀。
耶律丹檀想了想,“这些年待在汴京,能感觉到他们对契丹人的疏远,但从未感觉到敌意。大概是因为没了薛家人?”
在他看来,晋人有让他心弛的文化,但太过软弱可欺了些,需要薛家那样的人保护,才能过得安稳。没了薛家晋人,就是等待契丹屠宰的羔羊。
蒙克微微颔首,看向立在众人视线中心半点不露怯的女子,“薛家,是晋国的脊梁,是鲜活的血液,薛家人,有让血液沸腾的力量。这就是陛下要除掉薛家人的原因。可惜了。除掉了忠诚的狗,唤醒了贪婪的狼。二皇子,回去之后,你与莫山王自去向陛下请罪。”
耶律丹铭顿时白了脸。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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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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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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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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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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