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桃花源时,陆南风送了他们一匹马作为代步的工具。俞晚对他的馈赠简直感动地说不出话来,也只好高高兴兴地接受。
“我们有两个人,他却只给一匹马。是谁说他情商低的?”她哭笑不得地看着照南,后者淡然一笑。
“风哥这个人看起来不着调,心里却很清明。先前你用阿福捉弄他,他一直记着。”
陆南风一向自诩有颗七窍玲珑心,他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毫不保留地表现出来,不喜欢的话就形同痴,这种人并不适合淳朴可爱的姑娘。
他们从向日葵花田离开时,没有再遇上狼群。
刚刚进入山区时,俞晚有些反胃,坚持了一会后她干脆下马前进。后来又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总觉得后背痒,不好意思当着照南的面伸手去挠,只好不断扭着身体。
“怎么了?”照南察觉到她的动作问道。
俞晚脸色苍白,感觉越来越难受,口干舌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上离开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痒了,现在越来越痒了。”
照南微微蹙眉,拉着她的襟口用力一撕,单薄的布料当即被撕碎了,俞晚胸口大片的肌肤露出来。她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虚弱地趴在他身上,小声抱怨:“你撕女人衣服的时候能别这么粗鲁吗?”
照南却沉默着,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他看到她的后背全是小红点,胸口也有凸起的小包,有些好像破了,仔细看还化了脓。他沉声问道:“早上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我看院子里晒着葛根菜,挑了两根放嘴里,后来就和你们一样吃了早饭。”她有气无力地动了下手,拉着衣领,感觉全身都痒起来,想要挠却越来越没力气,连睁开眼睛看一看他的力气都没了,终于还是无力地垂下手,转瞬黑暗来袭。
醒来时还在马背上,长时间的颠簸让她感觉身体像散架了,浑身都在发痒。下意识的动作就是伸手挠脸,却被照南及时阻止了。他把水递到她嘴边,喂她喝了几口。
她慢慢地缓过神来,问他:“我是怎么了?”
“应该是误食了蚂蟥,中毒了。”
野人山这片山区到处都有引人致命的虫鸟,他看她身上的红点有些像南风军士兵曾经的症状,那士兵便是误食蚂蝗,受尽折磨,到最后全身溃烂而死了。
他贴着她的脸颊轻声安抚:“蚂蝗的种类很多,毒性也不一样,你忍一忍,很快就能到城里找医生了。”
俞晚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中间醒来过几次,都是在马背上。他不是牵着马在走,就是在用清水替她洗脸和身子,还时不时地阻止她挠痒的小动作。她慢慢有了清醒的意识后,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山区,进入一个村庄。
照南没有停留,直接往村里走去。她担心和邬邦军队的人碰面,几次想要阻止他,他都沉默着不做回应。到后来实在没了力气,又再度睡去。
她睡得昏昏沉沉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还是在小船上,坐在船另一头的人摇着橹,还有他离开时的背影。很清晰,又很遥远,然后她看见那个影子转过脸来,是他的面孔……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有女人的说话声音。
“用剪刀把她的衣服剪开来,注意千万别碰到那些小包,尽量不要把它们弄破了,化脓的地方就用这个烟筒熏着,熏一会替她擦干净身子,我去给你们找些草药来。”
听声音是个中年女人,停顿了一会又说,“衣服就放在旁边的抽屉里,这一夜很重要,千万别让她挠。”
照南转头掀开帘子走进来,见她已经转醒露出一丝笑意:“刚刚那个妇人说,你的情况还不算很凶险,所以不会有事的。只是待会用烟筒熏的时候,会有一些疼。”
俞晚抿着唇轻轻点头,然后被他抱起来,背靠着墙壁。他开始剪她的衣服,有些和脓包黏在一起的地方被他强行撕了下来,疼得她直咬牙,眼眶忍得红彤彤的。
因为她的反应,他有些不忍心下手,俞晚却尝试着和他说话,转移注意力。
“陆南风说我是小泪包,出生时哭了一整夜,是不受疼体质。所以,我哭只是生理反应,我不怕疼的。”她拼命地对他挤出微笑。
剪刀从胸口往下,剪开了裹胸。她疼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整个过程虽然只有五分钟,却漫长地像是要了她半条命。
剪到后边的衣服时,他把她的头靠在肩上,手从两边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她的后背。
看着照南的面孔,俞晚想起在湄公河被冲到浅滩时,他目不斜视的给她处理后背的伤口,当时只让她觉得气馁,此刻却是无能为力。
他找来烟筒,把手臂伸到她嘴边:“疼的话咬我。”
“不要。”俞晚直接拒绝,“我忍得住。”
“没关系。”照南动作迅速地把手卡进她牙齿间,另一只手提着烟筒迅速地递到她胸口化脓的地方。强大的熏痛感瞬间蹿到头顶,俞晚疼得只能做出下意识的举动,狠狠地朝他手臂咬了下去。
照南咬牙看着她:“大妈说蚂蟥怕火,这样子可以杀死你身体里的蚂蟥。俞晚,忍着。”
俞晚回过神来,见他额头上沁出了汗,强迫自己松开口,死死地抓着墙壁来分散疼痛,终究还是把他的手臂咬出了一个血口子。
烟筒被丢出了窗外,照南拿着布巾半跪着为她擦拭身体。
“我很爱你,照南。”她手指缓慢地按压在他的手臂上,漫不经心地点着,眼睛里变得湿漉漉的。
“我也是,俞晚。”他抚摸着她出了汗的鬓角,轻声说,“我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相信我。”
他脱了上衣躺在她身边:“你睡一会,等大妈回来,我再给你上药。”
“安全吗?我是说这个地方和刚刚那个大妈。”
“应该安全的,我来的时候打探过,她是寡妇,常年独居,心很好,就是有些贪财,我把身上的钱都给她了。”
“好。”
她舔了舔唇,又被他喂了口水,两个人说了些话,她便睡着了。后来意识到他给她上药,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却强撑着说了些什么。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抱住了她。
就这样俞晚在这里躺了两天,照南每天给她上两次药,在她清醒的时候喂糖水给她喝。大部分时候她都吃不下东西,一直昏睡着,直到第三天早上,她彻底地清醒过来。
照南将她抱到院子里,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生病出了很多汗,我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她仰头望着照南,非常小女人的姿态,表达着自己的委屈和需求。
他将热粽粑递过来,哄着她说:“等你康复离开这里,我一定会有办法让你洗澡。”
“照南将军,一言为定?你可不能食言。”
“不会,我不会对你食言。”他噙着笑。
俞晚很慢地吃完了热粽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眯着眼睛高兴地说:“你再这么没有底线地宠溺着我,我怕你会没了威严。”
他迎合着她的动作,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午日阳光很好,洒落在院子的花草上,他沉默着没有应答,却像是默认。
在她面前,他并不需要威严。
“早上我乔装从村庄里走了一遍,发觉村子里的邬邦军人多了许多。”他们大多驻守在码头和几个出城口,其余人在城中来回巡视着。但凡是年轻的男女走在一起,都要被他们拦截下来,经过认真审查后才予以放行。
“你的意思是我们暴露了踪迹?”
“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这里接近密支那,邬邦军本就比较集中。”
回来时他和大妈说话,发现她的眼神有些飘忽,说草药用完了,问他要不要再去买一些?还没等他回应,她又说还是去买点,于是匆匆忙忙地回屋里拿了背篓又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发现对面一户人家的草垛上坐了一个人,身边还站一个人。两个都是男人,剥着花生闲聊着,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纷纷抬头看过来,很快又转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唠嗑。
他不确定是否已经暴露在邬邦军的眼底。
“这里终究不安全,我好了很多,等大妈回来我们便走吧。”说话间,照南垂着视线检查她脖子上面的症状,有些小包都干瘪下去了,红色的斑点也淡了许多。
俞晚干脆撸起袖子给他看:“都好很多了,我可以上路了。”
“好,等大妈回来,我们就离开这里。”他点点头。
她捧着他的脸正对着自己,在窗口的阳光里和油棕树倾斜的碎影中看他的脸。
“我有没有晒黑?”
他微微一笑:“没有,还是白花花的。”
午后天气突然变了,有些阴沉。
照南站在门口看对面那户人家,原本在草垛上交谈的两个人已经不在了,只是街口多了几个商贩,叫卖着水果和干货。
俞晚和大妈说了些感谢的话,大妈的表情有些僵硬,点了点头。从正门离开时,她看见照南站在大榕树旁,眉目沉静,如水雾青烟中的孤舟。
“知道榕树的别称是什么吗?”她戴了笠帽,脸被罩在阴影里。
“不知道。”他转过头来,用身体挡住那些人探寻的目光。
“是菩提树。”他们的眼神交接,她微笑起来,“菩提,是指让人觉悟,豁然开朗,明心见性,终止为涅槃。我记得初次见面时,将军就和我说过对涅槃的理解。”
他的目光盈盈:“是死亡。”
“真是直接。”她拉着笠帽的边缘,往下压低了些,从身边的草壤里抓了把碎石头揣在兜里,低声问他,“那么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这一条街全是隐藏的军哨,他们应该是还不确定我们的身份,但也有可能他们在等我们先露馅。”
俞晚抬头看照南,他下巴的青渣越来越密,原本很短的头发也长长了些,看起来像一个污糟的莽夫,一点大将军的威严都没有了。
他们从村庄里穿过,一路上都有人跟着,到了一个花市时,人流拥挤起来,隐藏在暗处的人因为担心跟丢他们而纷纷走了出来,从四个角落围拢过来。
俞晚看中了一小束龙船花,和店主讨论着价格。店主见她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割爱给了她一大捧,只收了一些小费,这是她身上最后的钱。
照南一直注视着她,在她拿着花转身的时候随意地抽了两支拿在手上。
商队的运输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花市里面穿过,惊得两边的花贩连声喝止。
靠近的几个人都有了行动的打算,俞晚和照南对视一眼后,迅速地用口袋里的小石子射中面两人,而照南手里的花也各自飞向一人,直插入脸。混乱中他们背靠着背,从中间的巷子里迅速离开。
这个地方,离密支那只有一步之遥。
因为要给她找医生,他们进入村庄暴露了踪迹,尽管他们换了衣服做了乔装,却还是在临进城的百米外被邬邦军队的人抓住,这场逃亡最终功败垂成。
她和照南被捆住了手脚,那些士兵都沉着脸将他们拉上车。那是一辆牛车,隔着块木板,后面还有好几只鲜活的野牛,不停地粗喘着。即便有木板遮挡,难闻的气味还是冲鼻而来。
最要命的是,为了防止他们交流,她和照南还都被塞住了嘴。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之后,俞晚被晃到了木板上。狭小的缝隙中,她闻到野牛的气味,一时难以呼吸,很快就晕了过去。
俞晚是被激烈争执声吵醒来的。
“我知道她在会晒打通了好几条商线,安全局局长沐舜是她的朋友。留着她的性命,对我们还有用。”
这是萨琦娜的声音。
“她的命我不在乎,我在意的是照南的命。我要即刻杀了他,以绝后患。”
“对,他现在是南风军和掸邦军队的唯一首领,我们势单力薄,必须要及时清除了这个障碍,这样才能将他们的军队都收服。”
……
七嘴八舌的声音,都是男人,讨论的是一个主题,立即处决照南。
而萨琦娜是其中唯一不同意的,她严词拒绝他们的提议:“杀了他就能收服南风军和掸邦军队吗?”
“杀了他至少群龙无首!”
“我不同意,照南这个人不是你们能够想象的那种粗莽汉子,他在缅甸中东山区有多少暗线你们根本无法预料。我用接近了他这么多年,比你们更清楚他的为人。我敢保证,他绝对还有后招,留着他的性命从长计议,对我们绝对是有益的。”
“萨琦娜,你被他迷晕了。”
威严而不乏威胁的声音使得这场不愉快的对话终止,是因为有人注意到她已经醒过来,并且偷听了一段时间。
有人上前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扔到一边的木椅上,当即捧起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大骂道:“臭女人!”
她终于不再掩饰,冷幽幽地睁开眼睛微笑起来:“邬邦的男人对待女人都用这种粗暴的方式?”
“你是整个东部高原公认的‘罂粟精灵’,是管理许多大小赌场的美娇娘,游走在各种男人之间,让人捉摸不清。越是这样,才越好的掩盖了你邬邦卧底的身份,对吗?”
哪怕前不久卡黎告诉她,这个女人实则是邬邦的人,她也没有想到萨琦娜竟然在邬邦军中举足轻重。也就是说,在麻栗坝的那场爆炸,是得到她的同意和认可的?
萨琦娜冷哼了一声,从人群中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聪慧过人的陆小姐,你是不是察觉得太晚了?”
俞晚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在景栋时,我明明知道是你从秦鲲手上将我夺了过去,又将我关进笼子里进行买卖,可我却妇人之仁,看在你是因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份上,没有对你动手。实在没有想到,你对照南表现出来的那些势在必行竟然全是演戏?”
因为这些话,本来就对萨琦娜有些不满的男人们纷纷侧目,向她讨要解释。
女人在感情上面的犹豫,会直接影响一整支军队的部署。虽然邬邦这些年的经费多半都是靠着萨琦娜富可敌国的财产在维持着,大首领去世前也一直对她言听计从,但这毕竟是成王败寇的关键时刻,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萨琦娜将俞晚丢到一边,她知道俞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们窝里反。临走前,她不甘而怨恨地看了俞晚一眼,低声冷笑起来:“陆小姐,是非黑白,能否俱都分清?”
俞晚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所以然来,只能作罢。
她和照南没有被关在一个地方,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会不会也在这个地方,可能只是在隔壁的房间里?
屋内没有任何陈设,看上去是废弃的旧工厂,四面都是高墙,窗户很高,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漫天的星光。
在萨琦娜离开半个小时后,门被从外面拉开来,有几个男人走进来。他们没有只字片语,直接将她包围起来,然后开始撕她的衣服。
俞晚惊恐万分地瞪着他们,可是她被捆住了手脚,又被几个男人围着,根本没有任何优势。挣扎的过程中,她被一个男人狠狠地推倒在地上,其余几个男人则相继抓着她的肩膀,毫不顾忌地撕扯着她的衣服和头发,从不同的方向猥亵着她,摸她的后背或者其他地方,其中有个人甚至骑到了她身上,开始拉扯她的长裤。
她不停地反抗着,用全部的力气拍打着他们,不停地大骂着……她每骂一句,他们就会恶狠狠地抽她一巴掌,啐了口痰继续打她:“小娘们看着瘦弱,没想到力气倒挺大,我看你还能撑多久。”说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扑过来对她上下其手,拳打脚踢。
而这一幕,就在高窗外的某个旷地上,被人拿作了要挟的筹码。
照南死死地盯着电子录像上的女人,她的衣服被撕碎了,在她身边站着四个男人,他们亲手将她逼入死胡同一样的境地,让她绝望和恐慌。
照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放开她,所有的条件我都答应。”
跟在他身边的是邬邦军队里一个军官,名字是珠登。
“我听说她是你的妻子?”
“不,她和我只是普通朋友。”
“哦?一个普通朋友,值得将军拿出这样大的诚意?”
“男人之间的战争,用不着羞辱女人。”
“既然这样,只要你宣布将南风军所有统领权都交给我,我自然可以叫他们放开,还会让人去给她换衣服,给她客气的招待,不会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十年,南风军的十年,大哥、小四、小五……多少人的的牺牲换来的如今的南风军,这是他这一生最难以苟且的十年。此刻,全数要拱手相送。
“好。”他说,目光仍旧专注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是他一整个少年时代,唯一目不转睛关注过的女人,他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慢慢地长大,变成一个漂亮的女人。他能够察觉她每一个微小的姿态,能够看破她每一个小小的心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想要得到她,她的全部。
他根本无法容忍任何一个男人碰她。
所以,他只能说好。
珠登拍着手笑起来,派去的人绕过高墙踹开了门,尝到甜头的男人不得不停止继续深入。
俞晚浑身颤抖着抱紧自己的身体,耳边不停萦绕着那几个男人污秽的笑声,有一个男人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的身体,舔着嘴唇说:“真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女人,等到这件事结束了,一定要和首领说把这个女人赏给我们兄弟。”
后面进来的人冷哼了声,缓慢说道:“还真爽上了?叫你们来给她点教训,别太当真。”
俞晚忽然睁开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人:“你说什么?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她疯狂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面前一个男人扑打过去,却被他们轻而易举地闪过。重心不稳,她再次狠狠地摔在地上,因为疼痛,她彻头彻尾地清醒过来。
她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知道为什么那几个男人不停地拉扯着她,却一直没有更深一步……
眼泪猝不及防地掉落,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大喊着:“我要见他,我要见照南!”
没有人理会她,就这么冷漠地看着她痛哭嚎叫。
她能够感应到,照南一定就在这附近,一定受到了胁迫。俞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顾自己衣衫褴褛的糟糕处境。
她从出生开始,就享用着云南最顶端贵族的待遇,在被送去德国之前,府里所有的人看见她,都要停下来朝她鞠躬行礼。哪怕在德国接受训练的那些年,依旧是被导师特殊照顾着。
她从不求人,不曾对任何人低过头。
可是此刻,她却彻底地让自己卑微到尘埃里,放下所有的矜贵和尊荣,她乞求着这些刚刚才侮辱过她的男人,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我求求你们,让我见见他……”
高墙外,几个男人的面目表情都变了,只唯独一个人阴沉地仿若天崩地塌。
珠登,这个邬邦军队的军官似乎从这个影像里面看出来什么,也非常感兴趣——面前这个纵横缅甸各大山区桀骜不驯的南风军首领,到底能够为这个女人,将自己的底线放低到什么层次。
真的是让他感到惊喜。
“照南将军,这个你所谓普通朋友的女人,看起来此刻很需要你。这样吧,我满足她。”珠登朝身边的人示意道。
老铁门已经松动,又满是铁锈,随着它被撞开,发出了漫长的一声“吱呀”。
俞晚猛地抬头看去,照南被五花大绑着推了进来,几个趔趄摔在地上。他脸上全是乌青,显然是被人严刑拷打过。几个男俞晚的嘴塞住,重新捆起来,扔到角落里。
珠登慢悠悠地晃进来,视线在他和她之间来回扫视着,愈发深不可测起来。
“照南将军,刚刚我们的协议都还算数,过一会我就会让人来给她送衣服。今日之后,一定对她好生招待。只要照南将军配合,一切都好说。”
“让我单独和她说话。”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可以,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笔私人的恩怨要结算。不知道照南将军是否还记得几年前在中部高原,南风军和邬邦军队有过冲突。那一次,你将我打成了重伤,让我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好在最终还是捡回了一条命。这几年,我一直都在等着将军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件事成为他一生的污点,许多次被人诟病,都让他抬不起头来,这个私怨无论如何他也是要讨回来的。
“你想要什么合理的解释?”照南抬头,目光却没有看向他。
哪怕是这样的时刻,他的眼里依旧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珠登冷哼着:“很好,向我下跪磕头,说一句你是孬种就行。”
……
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时刻,可以让俞晚这么绝望,他们拿她来威胁他,东部高原两大联合势力军的首领,拥有“战争之王”的称誉,他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因为她!他是那样铁骨铮铮的男人,却因为她而要遭受前所未有的屈辱。
俞晚不停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眼睛,她拼命地吐着嘴里的棉团,她想要和他说话……可是他却忽然对她微笑起来。
很少能看见他这样的笑,俞晚快要崩溃了,她终于可以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要,不要向他下跪……我不许你向他下跪!”
他好像没有听见,仰着头支起一条腿,缓慢地跪了下去。俞晚的心都快撕裂了,声音卡在喉咙眼里喊不出来,只能看着他另一条腿也弯了下去,膝盖重重地撞击在地上。
她发了疯的大喊着。
他却又弯下腰。
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色彩,此刻,让她想到他印在她额头的吻,余温尽散。
“我是孬种。”他说。
……
有人送进来衣服,为他们解开了身上的绳子,几个男人都退到了铁门外,她听见珠登狂放的笑,带着愉悦经久不散。
他在给她穿衣服,动作很慢,她看着他脸上的伤口。
“俞晚,这是最后的时刻,你和我都要变成地狱。”他的唇贴住她的,手绕到她背后轻轻抚摸着,“你是我唯一的女人。”
在这样的时刻,她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跟随他的信仰,变成地狱。
一段时间后,照南再次被押解着离开,俞晚又重新被捆起手脚,软禁起来。
半晌后,有人来送饭给她。竹篓里的饭菜看着很简单,白米饭下却藏了一整盘熏肉。
俞晚想笑,却笑不出来:“大和尚,又破戒了?”
“我还俗时,爱欲嗔痴,不受佛祖责难。”卡黎迅速地把饭菜放下来,将勺子递给她。瞄了眼她的伤势,不冷不热道,“还能动手吗?需不需要我喂你?”
“不用。”
他很快和她交代着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我来了密支那才知道萨琦娜是邬邦的人,她是过世大首领的女人,在军中一直有说话的分量。可是大首领去世已经有好几年了,首领一位一直僵持不下,目前以萨琦娜为首,还有两拨重要势力都想得到首领的位置。”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停顿了下接道,“还有几天就是泼水节,最近城里已经陆续有商队和花会活动,等到了那天还会有大型的活动和晚会。我会尽量游说其他两拨势力,让他们在15号那天反目,这是将邬邦势力一网打尽最好的时机。”
因为前不久的袭击事件,让多方势力蠢蠢欲动。这一次为了照南,邬邦简直疯了,将分散在东北沿线的势力都暗中调遣了回来。都想在照南死后分一杯羹,也都想争夺邬邦首领的位置。但他们万万不会想到,这一次,她的想法恰好是瓮中捉鳖。
早在掸邦首领将军队交给照南,她让卡黎随高僧一起回景栋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当时是担心和邬邦的会面出什么纰漏。可她后来得知,萨琦娜从中出了不少力,才促成了邬邦军和掸邦军首领的会面。如果当中真的出了纰漏,萨琦娜难逃嫌隙。
没想到后来真的出现了爆炸袭击,而萨琦娜也一早就离开了景栋,秘密返回密支那。
……
“那时袭击事件还没出现,你就有了这样的打算?”
“掸邦军队一旦和南风军联合,邬邦军就一定会有所打算。即便不是他们合并,三者必有其一是要在这场会面中牺牲的。不管是谁,都必将形成围拢之势,这在兵法上最好的演绎就是瓮中捉鳖。”
“那如果要围拢歼灭的是南风军,怎么办?”
“这不可能,萨琦娜不会对照南动手。”
“为什么?”
“这世上有很多谎言,只能由女人来演绎和破解。”
“可是萨琦娜并不是首领,邬邦军的其他军官都是男人,他们会对他动手。”
她终于轻笑起来:“他们已经对他动手了。”
卡黎有些缓不过神来,看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估摸着时间也该走了,才又嘱咐了一声:“这几天静静等待,我会随时来给你消息。”
“好。”
卡黎想起什么,觉得她此刻异常的平静,忍不住追问:“你不问照南他被关在了哪里?”
“你应该也不知道,否则你会告诉我。”她抿了抿唇,双手交叠着,以一种平和的姿态放在膝盖上,“他的人头现在很值钱,我不担心他。卡黎,能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这个姿态,在佛门的解释中是禅坐。
可在他看来,却有些惊悚。
她的笑容在黑夜的星光中,被演绎出许多可能,燃烧起来的声音让人无法忽略,安静地表达着她对禅坐的诠释:“降魔。”
外面看守的士兵已经等得不耐烦,拉开了门叫嚷着,卡黎赶紧收拾了一下,拎着竹篓走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她看见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小把红宝石,给了那两个看守小费。
接下来的两天,卡黎又给她送给一次饭,给她带了一些金子和一把枪。和她说得话比上次少,简单地传递了两个重要信息。
第一,萨琦娜和其他两个首领人之间的关系一度僵化,现在已经陷入僵局。
第二,徐六出现在密支那,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据说是南风军真正的创始人——陆南风。
……
第三天,依旧没有照南的下落。
不过这次,她等到了萨琦娜。
她是一个人来的,大概早上五点左右,天还没有完全放亮。这个女人显然是一夜未眠,明艳美丽的脸庞上此刻显露出憔悴。
俞晚有些错愕,这个表情她似乎曾经在云二娘的脸上也看到过,无力和悲从中来。
“陆小姐有没有想清楚,这世上是非黑白究竟要如何去区分?”她拉了张凳子在她面前坐下来。
俞晚却休息地很好,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她:“萨琦娜小姐似乎很累,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让我为你分担的?”
“是非黑白,我想知道陆小姐对此的看法。”
“在佛教里有一个关于阎罗黑白二相的故事,白相即为地狱之王,由百官所命,有美女围侍。但黑相每天却有两个时辰,要受铜汁灌肠之苦。为什么?是因为白相代表正义,黑相代表阴暗?不是的,仅仅是因为白相比黑相强。”她的声音悠长而冷静起来,“因为能力大小不同,导致最后的下场也不一样。黑白,只是色彩之别。这世上事,众生相,皆随心而至,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萨琦娜轻声笑起来,“陆小姐好见解。”
“萨琦娜小姐在这个时间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和我讨论这个吗?”
“我很早就认识照南了,那时在景栋,他和云二娘还有一个少年。”她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他那时的眼神,让我想到蛮牛。不过后来再遇见他,蛮牛不在了,他的目光变得阴冷。他很少专注地看一个人,即便对视,也很难从他的瞳孔里面看出什么。”
俞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上一次在秦鲲家中喂孔雀时,云二娘和她说起往事,也是有关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因为从不曾轻易启齿,因为隐忍蛰伏,让她对她深怀敬意。
此刻,在这个幽闭阴暗的破工厂里,美艳的“罂粟精灵”也开始回忆过往,还是有关他。这个男人在很多女人的眼中都有过不同的面孔,她们对他想象过许多次甚至许多年,所以狂热难消,变成执念。
“我在景栋卖第一夜时,多少男人为我臣服。可是我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他却视若无睹。”萨琦娜苦笑着,双手覆在脸颊上。
高窗外有一缕阳光慢慢地投进来。
俞晚想安慰她:“你不用沮丧,我和你遭遇差不多。”很长一段时间,他给她的感觉都是禁欲的僧人,非常冷漠而有距离感。
“你和我不一样,陆俞晚,你得到了他。”萨琦娜深吸了一口气,擦干净眼眶里的湿润,重新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他跑了,就在今天夜里,徒手杀死了十几个看守。我们派出了所有的人在城里暗中寻找,可惜一无所获。所以,他们想到一个办法,诱杀。”
她从身后拿出来一些东西,一一摆放在地上。
有面胶,还有一些黄色乳液状的东西,有一把小刷子,一面镜子,还有两张人皮面具和一些头发。
萨琦娜开始用小刷子沾着黄色的乳液往自己脸上涂抹,镜子正对着高窗,俞晚从里面看到她的脸,悲戚而绝望。
“陆小姐,这世上事,我也相信是非黑白无法言说,我不否认,曾经某一个时刻,我真的对你动过杀心。”她放下刷子,将一张人皮面具戴上脸,用面胶小心地粘在脸上,与皮肤贴合。
她动作熟练,像是练习过很多次,很难看出来瑕疵。她说话时很慢,一边适应着面具,一边对她表明态度。
“但是后来,我输给了他。爱情这回事,我杀一万个你,他若还是不爱我,也是徒然。”
俞晚说不出话来,看着她慢慢地转过了头,比照着她的脸型将头发接上去。很快,萨琦娜的脸变成了自己的。
“你……这是易容?”
“在缅甸的确有这样古老的方子,可以让你和我之间容貌互换,但其实很不舒服,这些面胶在脸上粘久了也会伤身。这些日子以来,我试验过很多次。每次在镜子里看见这样的我时,都会觉得十分讽刺。可是没有办法,只有这样,他的眼里才能看得见我。”她抬起头,让俞晚清楚地看见她面孔上每个五官,人皮面具贴合的效果很好。可惜,相处久了总能看到漏洞,总能露出破绽。
“你想要代替我?”
“你和我身材不相上下,个头也差不多,伪装成你,不是太困难。”
“你认为照南不会看出来?”
“这不重要,在明天的泼水节,我相信他就会亲手杀了你,然后来救我。”
俞晚觉得这行为简直太大胆和荒唐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像是一面镜子,让她看到此刻自己黑暗的一面,无比嘲讽和心惊。
“你终究会被识破,终究难逃一死。”
萨琦娜不在意地笑了:“我只是想要他后悔一辈子。”
“你……”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尖叫可不等她开口,萨琦娜却已经重新塞住了她的嘴,她开始脱衣服,然后交换彼此的衣服和鞋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萨琦娜将刷子重新拿起来,开始在俞晚的脸上涂抹。
一整个过程,萨琦娜都是慢条斯理地和她说着话:“陆小姐对影子这样的存在应该不陌生吧?我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我的存在是为了配合他,是为了他的生存。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初衷,我的眼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我的生命里都只有他一个人,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他。这样身为影子而存在着,又怎么能够不爱上他呢?”
每个影子都那么容易就爱上自己要保护的人,这像是东升西落的定律,在他们几个人之中,都无一例外成为真实。
她爱上了照南。
照南爱上了俞晚。
……
真的很悲哀,这场游戏的一些规则,从一开始就这样的残酷。
萨琦娜是邬邦安插在景栋监视掸邦军一举一动的卧底,但同时,她也是陆俞家族安插在金三角的卧底。
双重卧底的身份压在她肩上,这么多年快要将她蚕食地连渣都不剩了,唯一的支撑就是他,是照南。
可是,他却爱上了别人。
“陆小姐,成为一个慈悲善良的人,是否太困难?所以卡黎要出家当和尚,每日早晚两度省身醒神,以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不妄堕地狱。这么多年,他一直做得很好,杀人和救人,互不干扰。可我却在臭男人的窝里,变成了烂骨头。”她做完最后一步,看着面前这张脸。五官是她自己的,神韵却是旁人的。
那是一张久违了的面孔,让自己显得温和平静,她好像忽然得到解脱。
“陆小姐,我真的妒忌你。”
萨琦娜眼中流下热泪,在俞晚震惊的眼神中,将她打晕在地上。
收拾完东西,解开俞晚的绳子散落在地上,她将两个人的头发都抓乱了,开始踢凳子。在这空洞的破地方闹着大动静,将场面做得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激战。
事实上,的确是。
那是她心里的激战。
萨琦娜有很多问题不曾真正地问出来,也不曾给过俞晚确定的答案,有关照南的真实身份。因为这是他曾经亲口说过,不想让她知道的答案。可是因为一些私心,她还是给了她暗示。
于是,所有人都只能保持缄默,配合他演戏,给自己最爱的女人看。
这样的爱情,谁人能不妒忌?
她真的妒忌,妒忌地快要发疯发狂了,差点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差点让他厌恶……
铁门被撞开,外面的守卫听到声音闯进来,看见萨琦娜倒在地上,而那个本来被捆绑着的女人正在企图逃出去。
他们二话没说,冲上来对她一阵踢打,抓着她的头发将她踩在地上。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找来医生,把“萨绮娜”抬了出去,将“俞晚”重新绑起来丢在地上,并威胁她如果她再轻举妄动,就一枪崩了她。
呵,此刻杀她和过几个时辰杀她,有什么区别吗?
那时,她闭着眼睛在冷笑,死后若见阎罗,必是与黑相一样的下场,每日受铜汁灌肠之苦,生生世世,无尽轮回。
为纪念缅甸联盟独立那日死去的英魂,所有犯下深重罪孽的犯人都要被执行枪决。一大早,邬邦军就将人从土牢里拉了出来,让他们跪在刑场上,正对着烈日。从早晒到中午,然后执行枪决。
萨琦娜就在这一排人中间。
今日,万众瞩目,她的身份是边境人贩陆俞晚,在缅甸境内六个月,致使数百个孩子走失,极其严重地破坏了本土和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直视烈阳,微笑起来。
无数道铁栏外的高墙,应该有她今生最爱的男人在为她祈祷,她最好的伙伴会来为她收尸,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真的太累了,多少年的蛰伏,快要让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和存在的意义,真的快要喘不过气了。在景栋的赌场,等到他们来的那一刻,她简直欣喜若狂。
然而那个时刻,她发现自己的爱情彻底寂灭了。连唯一的希望,也都没有了……
这一刻,她想起很多不愿意重新拾起的过去。
小时候,家中拮据,妹妹只有四岁就要被父亲送去卖掉,她躲在角落里不安而惶恐地看着妹妹被父亲捆起来。妹妹不停地哭喊着,一声声哀求着父亲,向她这个姐姐求救,可她却无力扭转,甚至不敢发出声音。
很多年,她都不敢回想起那个夜晚、妹妹在被送走时绝望的眼神。后来,村里的人都说她长得漂亮,在家里多养几年,等到长开了再去卖,肯定能卖得好价钱。因为这样的话,父亲看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诡异,让她特别恐惧,每天的生活都格外沉重。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打扮自己,不敢引起别人的注意,在外面总要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才敢回家,万事都小心翼翼的……她和母亲偷偷地说过很多次,求父亲不要把她也卖掉。母亲心疼地抱着她大哭,却根本做不了主。
过了两年,家里实在太艰难了,父亲就把母亲卖了,只为了能把她养得更健康好看一些,这样才能在适当的时候叫一个高价。
真的挺绝望的,那时候她才七岁,却每天都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在母亲被卖掉后,她下了狠心决定逃跑。离开家那个囚牢,情况却没有变好,她每天在山中逃亡着。总有人追她,想要卖掉她,或者占为己有。直到有一天,她遇见陆南风。
陆南风初次看见她时,眼神也有些奇怪。可能是因为独特的气候条件,她常年被丛林和雨露滋润着,美丽独特而有致命的杀伤力。他问她,愿不愿意解脱困境,为自己的命做主?
那时她真的太想要逃离整日被买卖的生活了,所以根本不可能犹豫,就跟着陆南风走了,他是他们所有人的救星。
后来,她在陆南风山中的密屋里看见了照南。那不是他们初次见面,可她却很高兴,不停地和他说话。他回答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地看着远处。没有多久,卡黎也被带进了山里,和他们一起生活。
很多年的相依为命,他们都是她这一生唯一的羁绊,是她活着唯一的盼头。
在德国的十年,陆南风只是让她做了一件事——成为照南的影子。可是照南很强悍,他没有给她太多的机会去接近和保护他,反而在很多危险时刻都是他救了她和卡黎。十年朝夕相处,她无法错过他每一个时刻和每一个眼神。所有理直气壮注视着的每一个瞬间,她的眼底都只有他一个人。她见证了他所有的变化,从孩子到少年,认认真真地爱了他十年。
回到缅甸后,她早已不是当年的萨琦娜,她的美丽成为锋利的杀人武器。她的确可以选择和哪个男人来交易自己的身体,却依旧摆脱不了红颜诱饵的身份。
她没有其他办法,那是她选择的路,是她决定了要一直走下去,唯一可以让她陪伴在他身边的路。哪怕刀山火海,也必须走下去。这条让人窒息的路,她艰难地走了十年。
无法轻易回首的十年,让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嚎啕失声,却又在次日清晨重新戴上面具示人。
真真假假,是非黑白,孰轻孰重?
无法言清。
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希望那个为她拾衣冠的人,是他。
枪声终于响起了……
这场诱杀,不会有任何意义。
因为她知道,他们都不会出现。
等到枪声结束的那一刻,他们会为她复仇。
这世上,从今往后,不会再有陆俞晚。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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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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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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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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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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