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刻这个热闹沸腾的城市,夜晚显得华丽而悲凉。有人刚刚从地狱浴血而来,有人正处在胜利的云端。鲜花美酒,觥筹交错,四目交接,无声对峙。
宴会厅的某个角落里,有两个人正在小声地交谈着,他们是这个夜晚的焦点。
“我没有想到照南竟然会任由我们将她喜爱的女人杀了,正午的刑场一片寂静。”这是名流的夜场,说话的人手上拿着香槟,却仿若拿着枪。
他是邬邦军队中另外一个首领备选人,名字是卡莫奇,和他说着话的是珠登。
“我们可能都被萨琦娜误导了,像照南这样手握重兵的军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轻易送命?真是不知轻重,这场诱杀简直就是浪费军力,无力而荒唐。”珠登气愤地捏紧了高脚杯。
因为萨琦娜发誓向他们保证,这个女人是照南公开承认过的妻子。她讲了一些之前在景栋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他们才每个人都派出了三分之一的军力,以作刑场捉拿掸邦联盟军之用。只可惜一直等到晚上,都没等来一个南风军的人影。
“不过也没有关系,照南刚刚逃跑,我们就下令封城了,今夜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为了抓到照南,他们将手上剩下的全部兵力都分散了出去,挨家挨户寻找他的下落。
今天彻夜难眠,谁都插翅难逃。
“邬邦是我们众兄弟用命换来的,绝对不能便宜了一个女人。我知道你和我的目的是一样的,不如我们先联手解决了萨琦娜,你看如何?珠登,你我都是过命的兄弟,等到统一军队,缅甸东北沿线的领地你我一人一半,怎么样?”卡莫奇抛出了他的橄榄枝,继续诱导着,“今夜之后必有好消息传来,到时我让兄弟你亲自动手,一解当年被照南重伤之仇,可好?”
珠登冷冷笑着,这个仇他是怎么也要报的。
只是面前这个蠢顿愚昧的家伙,可能还不知道他早就从照南手上得到了一份由他亲手写下的军队授权书。等他接掌了南风军,再把所有罪过都推到这个蠢货身上。什么平分领地?整个缅甸东北沿线都将是他的!
可眼下还得继续做戏,珠登假意思考了会,然后郑重看向卡莫奇:“都是邬邦的兄弟,不用分得这么清楚,你和我谁动手都是一样的,反正总要让他不得好死。”
他们举杯共饮,算是达成协议。
就在这时,门口骚动起来。有几个男人起先跌跌撞撞地从门外倒退着进来,目光还追随着后面进来的人。众人皆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抬头看去,只见明亮的灯光下,手捧鲜花的少女簇拥下,萨琦娜盛装出现在门口。她身着一件粉青色的旗袍,旗袍上用银线绣满了盛开的罂粟花,从颈脖处一直盘旋蜿蜒到裙摆。她的头发盘在耳后,用一根簪子斜插着以作固定。她动作轻缓,举手投足都有一派娴静之色,像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甫一入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卡莫奇不得不感叹:“这女人真是美,美到让人不敢眨眼睛。”
珠登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你不觉得,今天萨琦娜看上去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卡莫奇又仔细地看了眼,从她的面孔转移到火辣的身材,被她天生的神韵迷得快要晕眩了,说话也结巴起来,“难、难怪大首领之前被她迷了那么多年。”
“哼,胸无大志的东西,活该落得最后那下场。我告诉你,女人还是要提防些好,保不准就在你身后给你递刀子。”珠登冷冷道,“狗屁的‘罂粟精灵’,这种能让人中毒的女人,留在身边就是自掘坟墓。卡莫奇,我劝你早点对她收心,否则怕是没办法狠心对她下手。”
他从来都没对萨琦娜有过好脾气,甚至还怀疑过,大首领的死也和她有关。
卡莫奇有些惋惜地叹了声气,两个人交谈的空隙,萨琦娜已经朝着他们走过来。她先是含娇带媚地扫了卡莫奇一眼,然后徐徐端起酒杯与他们轻碰着,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枪决那个女人了?”
“已经是正午的事了,看来你昨天被那个女人伤得很重?这一昏迷竟是睡到了今天下午,好在没错过晚上的盛宴。”珠登略含讽刺的语气说道,阴沉的目光却停留在她脸上。
萨琦娜显得很沮丧,没有说话。
“你今天的妆很浓,换了风格?”珠登见她没有说话,又追问道。
“气色不太好,有些苍白,所以就浓了些。”她很快恢复过来,漂亮的猫眼夹着一丝慵懒,显露出风情万种,“今天是个非常重要的夜晚,不是吗?”
“重要?”
“自然是,新年始来,邬邦军悬空了那么久的大首领之位也该落实了吧?如今这样的乱世,随时可能与掸邦联盟军开战,邬邦军中再无人总掌大权,我怕士兵们会士气低沉,可能会一战而败呢。”她认真地分析着当下的情况,询问式地斜睨着卡莫奇,后者被她的眼神勾得心不在焉,随即连声附和。
萨琦娜又看向珠登,见他神色越发不可揣测,便又接道,“这么多年在邬邦军队,大伙一直都是拿我当大首领的妻子看待,我见大伙的军粮需要扶持,就没有推脱。这几年下来,也是你们都看得起我,才事事和我商量,可说到底我也没有实权。”
她这话倒是真的,有些人信服她,却不受命于她。想要和他们一争首领之位,的确是比较困难的。
卡莫奇见状,有些心疼道:“你在景栋看着那帮吃人的家伙也不容易,是我们兄弟亏待了你。”
刚说完,便被珠登瞪了一眼。
萨琦娜有些想笑,装模作样地和卡莫奇客气了一阵,最后还是转回正题。珠登问她对首领的人选有什么看法。
她一副惊讶的样子,看着珠登毫不掩饰地笑道:“你这是和我开玩笑呢?难道还没有和卡莫奇说吗?我们不是早就有共识,推举你做大首领吗?”
卡莫奇一听,顿时急了,转脸瞪着珠登破口大骂:“好你个老家伙,早就背着我和萨琦娜说好了,就瞒着我一个人是不是?”
珠登知道他是急性子,说话和炮筒一样,刚想解释,卡莫奇的近身随从冲了进来。那人满身是血地倒在人群中间,艰难地传达着紧急消息说道:“首、首领,我们在刑场外埋伏准备诱南风军的人,全、全都被杀了。”说完,那人便失去了呼吸。
卡莫奇的第一反应就是将枪上膛,直指着珠登的脑袋:“你个老家伙,诱敌埋伏的事就你我知道,是不是你故意这么安排的?是不是你的人秘密杀害了我的人?”
珠登张着嘴,被这突然的情况搅合地有些混乱,理不清思绪,半天都没吐出个字眼。
短暂的寂静中,萨琦娜捂着嘴惊呼:“我睡了一天多,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珠登,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你要安排也应该提前和我商量,如果我知道了,肯定是要阻止你的。你和卡莫奇都是兄弟,怎么能够自相残杀呢?他就是性子急,说话直了些,又不是不能好好谈,你怎么可以狠到对亲兄弟下手?”
卡莫奇怒发冲冠,上前一步拎着珠登的衣领,将他狠狠地往地上摔去。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双方的守卫皆是把枪相向。其他的宾客吓得四下逃窜,自顾不暇。
萨琦娜一边拦着卡莫奇,苦口婆心地劝道:“别冲动,即便珠登不仁,你也千万不能不义,你们都是兄弟啊……”
“什么兄弟?他在我背后玩阴的,我卡莫奇没有这样的兄弟!”
事到如今,珠登也终于知道这件事是谁的计谋,他怒瞪着萨琦娜,狠狠骂道:“你这阴险歹毒的臭女人给我闭嘴,别再火上浇油离间我们兄弟了!我告诉你,无论如何你都别想当上大首领!一个女人,老子两根手指头就能弄死。”
“弄死我?”萨琦娜吓得腿软,往后退了一步倒在卡莫奇臂弯里,“你怎么可以这样?杀完兄弟,又要来杀我吗?”
“怕个屁,他要杀你,先让他从我身上爬过去!”卡莫奇真是怒了,指着那些举枪的邬邦士兵说,“我现在就要杀了他,看你们谁敢对我开枪!”
冲发一怒为红颜,“砰”的一声,流光溢彩的盛宴夜晚,总算是画上了句号。萨琦娜手里的刀也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刺入了卡莫奇的身体里。
场上的形势转变太快,卡莫奇身中一刀,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然后他的视线在萨琦娜和珠登之间来回逡巡,涨红了脸,非常的怒不可遏,却终究失去了力气,未曾吐出一个字眼便倒在地上。
他一直到彻底死去,仍旧死不瞑目。
很长一段时间,双方守卫都面面相觑着,鸦雀无声,连“萨琦娜”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久久失去话语。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她以为是卡莫奇扣动了扳机,却万万没有想到,被卡莫奇摔在地上的珠登,会赶在他动手之前开了那一枪。
所以,卡莫奇身中一刀一枪,猝然死去,而珠登却安然无恙地冷看着她,用一种嘲讽和奸计得逞的目光,久久地扫视着她。
也不知过去多久,珠登这老狐狸终于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啐了一口痰,阴森地对她笑道:“我刚刚还在和她说,漂亮的女人还是要提防些才好,保不准就在后面给他递刀子。他还不信,哼……”
“你!”
“我什么?”珠登冷笑着,吹了吹还在冒烟的枪口,“他拿枪指着我的头,我还等着他杀我却不反抗吗?”他朝她走了两步,整张脸都变得狰狞起来,“你不是萨琦娜,那个女人没有你这么好的口才。”他用手捏住她的下巴,从发线开始撕扯起来。
脸上的面具被撕下来,面胶还粘着脸上,和皮肤剥离着,像是脱一层皮。俞晚死死地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吭一声。
这个夜晚,每一个瞬间都在向她昭示着无边无尽的黑暗。
事实上,从更早开始,从萨琦娜堵着她的嘴开始给她易容、和她说起影子这件事时,她就像发疯了一样。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卡黎捂着脸坐在一边。无论俞晚和他说什么,他都默不作声,只是用一种很荒凉的眼神,长久地凝视着她。
很长的时间,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萨琦娜死了。”
萨琦娜死了。
……
所谓诱杀,直到黑夜降临的那一刻,才变得有意义起来。邬邦三分之一的士兵,不止是卡莫奇的人,还有珠登的人,在刑场都会给萨琦娜陪葬。
这一局,从他们故意暴露踪迹被抓住、她被四个男人撕碎了衣服以此来威逼照南下跪、萨琦娜与她互换身份被枪决开始,就统统归于地狱。
……
整个宴会场都被包围了,从里到外全部都是人潮,向她狂涌而至。
她在人群中找到一些熟悉的面孔,照南、徐六、陆南风……直到此刻,她浑身的疼痛才有了皈依。
珠登举着枪,慌乱地看着四面的人群,不可置信地大喊着:“我的人呢?邬邦军呢?”
俞晚轻笑,给他合理的解释,让他彻底地从这场美梦中清醒过来。
“你的人?你的人在哪里呢?此刻,密支那围城十万人,有七万都是邬邦军的人,三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对吗?可这三万百姓里,有两万都是南风军和掸邦军的人,他们隐于市井,身在暗处,在这个欢庆的独立日夜晚对行走在火光中、挨家挨户寻找照南下落的邬邦士兵见血封喉,又有何难?况且此刻在城外,还有三万南风军狩杀于野。珠登,让我来告诉你,今夜除了投降和归顺,所有邬邦军都只有死路一条。”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几乎所有邬邦军都集结在城中,怎么可能让南风军进来两万人?”
“这一段时间,十乡四省都在流传一支戏曲,你没听到过吗?”
“古王庭的戏曲?”
“里面有三个重要的转折,一是密杀法老,二是支开禁军,三是拿走皇子们的头颅。戏曲中的消息很集中地显示出来,三个开头字密、支、拿,也就是密支那。所有南风军都收到了这个暗号,他们就已经秘密来到密支那。”
这个故事在戏曲里的演绎非常传神,传神到近一段时间,所有戏班子的戏目都排满了这支古王庭的戏。
只有处在这个城的人,满心以为抓到了他们,就是终结。还欣喜若狂,自相残杀。
……
夜场里最后几名邬邦军都举手投降了,只有珠登忽然疯狂起来徐六带着人冲上来将他架住,用绳子将他捆绑住。
他忽然转过脸,奸诈而阴沉地笑起来,他向照南招手,大喊着有话要和他说。
照南走过来,他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被这片土地的的月影拉长了。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却都纷纷注意到照南红了眼。
他站在那里,长身而立,一身戎装,宛若天神,可却红了眼……
珠登最后没有被即刻枪杀,由徐六押着带了出去。
到了这时,俞晚却仿若失去了牵引的绳,像一只傀儡人般累得瘫坐在地上。长时间忍耐和高度紧张,已经快要把她掏空了。终于等到这一最后一刻,所有黑暗都将结束。
夜色中,风声徐徐动荡,耳边人声鼎沸,她却捧着脸突然痛哭起来。
一年前,她从耿马河岸离开,经过班赛港来到老挝,曾两度看见骑着骆驼的商队。
第一次,商队的人问她要去哪里,她说会晒。那些人都笑而不语,意味深长。
第二次,他们又问她要去哪里,她说缅甸。商队人人都红了眼,劝她不要去,和她说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她不置可否,微笑感谢他们的好意。转过头便忘记了他们殷切的嘱托,忘记他们眼含热泪对她的劝说。
她听见驼铃声渐渐远去,然后看见这乱世里一座座白塔,耸立在香火迷烟的晨钟暮鼓里。
僧人们叩拜礼佛转经禅坐,后面是刀光剑影。
平民们种花和买卖罂粟膏,后面有支撑着一整个家族懦弱下去的年轻家主。
湄公河悠长平缓,夜夜笙歌,是浮于平静表面下的剑拔弩张。
……这个地方,像是红墙上倒映出的黑影,每一张脸都凶神恶煞。他们张牙舞爪,被视作魑魅魍魉。
他们对她伸出了手,给予她感动和热泪,同时,也让她生不如死。
风中有挥洒不去的血腥气,冲天迷离。照南抱着她从那个地方离开,和她说:“邬邦军队大部分士兵都归降了,双方军队没有太惨重的损失。”
俞晚对这个并不是很感兴趣,伸手摸他的脸,有些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眼睛周围的淤青也慢慢散去了。这样严重的伤,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她想要问一些有关他逃跑的细节,但是转念一想,有萨绮娜和卡黎在里面做内应,想要放他走,一点也不困难。
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寺院,这样欢庆的日子,信徒们都回家去了。寺院里空无一人,但佛像下的蜡烛依旧燃烧着,整个院子里灯火通明。
照南将她放在院子边的大水缸旁,用椰勺捞水,给她洗脸。
“面胶留在脸上时间太久了,会对皮肤不好,也会伤身。”他动作很慢,小心地为她撕开粘结上去的头发,手指轻轻地揉着她脸颊上的胶体。
他目光专注,俞晚想哭。
“萨绮娜和我说,她是你的影子。你还是不肯承认,你去过德国,去过云南,做过我的影子吗?”
“俞晚,我说过,我不是那个人。”他仍旧在为她洗脸,“如果我是陆俞家族安放在金三角的卧底,我受陆南风的直接领导,我在德国接受了十年训练,我是陆俞家族唯一继承人陆俞晚的影子。那么,回到这片土地,我该怎么说服我自己,我是南风军的首领,我壮大他们就是为了有一天,让他们为了陆俞家族的理想和期望而奋不顾身,不惜丢掉性命?陆俞家族是什么?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将她抱回经堂,将她放在一排经筒旁,用手擦着她脸上的水,安静地跪坐在她身边,目光沉静,声音悲悯。
“如果我真的这样清醒,我承认我的存在只是一枚棋子,那么,是不是大哥、小四、小五的死,二娘的失明,许许多多南风军的牺牲都是顺理成章的?我要把自己变成怎样一个刽子手,才能一直这样冷漠如雪地走到今天?”
俞晚看着他,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和她开诚布公地说起这些年。
“俞晚,陆俞家族是你的信仰,而我,唯一的信仰只是南风军。我生于这片土地,我眷恋这里的气息,我憎恶战争和人口买卖,我做这些仅仅是想要把这里变成一片热土。所以,我必须只能是南风军的首领,才能够对得起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才可以让自己一直这么坚定地走下去,时刻保持清醒,做一个善良的人。”
所以,如萨绮娜所说,卡黎寻求身为棋子被摆弄命运的唯一解脱是,信佛。
而他只能不停地告诉自己,他是南风军的首领,身上背负着许多的性命,亲手埋过许多兄弟的尸首,要为所有人创造一片热土……只有这样,任凭刀口舔血,身死哀荣,他才能一直走下来。
而萨绮娜呢,支撑她的是什么?是爱情。所以,当有一天她发现她活着唯一的支撑没了,她对爱情的幻想破灭了,她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犯。
俞晚是真的难过,因为这些太过于残酷的开始和结局。
“可是以后不会再有人知道南风军,他们不会认为这些太平安宁的场景是南风军的功绩。”
“这不重要,俞晚。”他和她面对面,目光强势而灼热,“不重要,我在意的是兄弟们的死活和这个结果。你曾经说,这是一个新的时代,我们不需要墨守成规。所以,我和你是否信仰不同,这没关系。重要的是,我和你想要的结果是一样的。”
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很烫,和他的吻一起燃烧着。俞晚颤抖地闭上眼,回应着他。
“我身上很臭。”她埋怨他,“你之前答应我,说要让我洗上热水澡,无所不能的照南将军,你总是食言。”她的手划过墙上的经筒,经筒上的花纹刻入指缝,那是最能让人平静的佛门之物,此刻却在见证着他们的严丝密合。
他的声音似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让她感觉到惊颤。
“俞晚,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南风军,也再没有南风军首领照南。”他的手探入她的后背,有些冰凉的余悸和细痒。下一刻,他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堵住了刚刚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疑问。
她配合着他每一个动作,在经筒旁的墙根下。
不远处,火光照亮了佛像中的慈眉善目。
她好像听见某个遥远的地方,对密支那这一夜毫无察觉的族人们还在彻夜狂欢。他们浑身湿透,被亲密的爱人用着泼水这种方式献予祝福。这是他们每一年最开心的日子,一切都预示着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良夜温存,从头开始。
她听见照南的声音,晃在了水光里,让她摇曳动荡,沉沉浮浮。后来他似乎笑了,小声地和她说:“俞晚,不要分心。”
在寺院里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微光爬过了窗台,照亮指缝下经筒上的花纹。莲心花色,寓意纯白无暇。
俞晚和自己说,这真的是新的开始。
她从经室走出来,看见卡黎背对着她,面迎着寺院门口的一大批朝圣者。那些朝圣者跪在垫子上,膝盖下薄薄的垫子大部分都是旧的,不需要太仔细就能让人看到上面的补丁,可是这些修行者,却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
卡黎微眯着眼睛,在她开口前先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清迈,这是我在金三角最后一个目的地。”她缓慢地说着,仰起头,让阳光遍布她的身体。她想起照南,不知道他在什么时间离开,此刻在哪里。
卡黎知道她的疑问,拿出一件东西交给她:“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很平静地说着。
是草绳。
当初在景栋,她跟孩子学着编来讨好他的礼物。从缠上他手腕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被拿下来过。
为什么现在却要还给她?
她直觉上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他人呢?”
“他死了。”
钟声响起,四月的风趟过她的胸口,像是被梅雨季浸染过的江南,到处都湿哒哒的。她的耳边回想起一句话,“俞晚,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南风军,也再没有南风军首领照南。”
……
漫长而久远的凝视中,所有人目光都转移到这个女人身上。她泪流满面,痛哭失声,像一个迷途的孩子抱着一串草绳,哭得撕心裂肺般,哭了很久很久。
他身边的男人始终沉默地捂着脸,痛苦而哀亡。
于是,人们开始追问为什么。
得到的答案莫衷一是:南风军首领照南将军死了,死在一场大火中。至于这个女人?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谁。
“听说过罗斯柴尔德家族吗?”
一个神秘而古老的家族,隐藏在黑暗面的控制者,控制了近两个世纪经济命脉的强大家族。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它是陌生的,因为在这个时代,人们的目光只会关注到“洛克菲勒家族”或者“摩根家族”这些声明显赫的名字上。二战前的美国,曾经有一句经典的话形容当时美国的情况,“民主党是属于摩根家族的,而共和党是属于洛克菲勒家族的”
……其实在这句话后面还应该跟一句“而洛克菲勒和摩根,都曾经是属于罗斯柴尔德的”。
所以,在二十年后的这片土地,陆俞家族就是罗斯柴尔德的另一种演绎,而唯一掌门人的名字是——陆南风。
十年磨砺,十年蛰伏,不会有人知道曾经在这片土地,出现过四个陆俞家族的卧底。
卡黎:他掌握老挝、缅甸和泰国所有的信息网,几乎垄断整个东南亚的地下渠道网,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在第一时间知道。他是个佛教信徒,可是脾气很大。
萨绮娜:她主导了缅甸多个复杂的游军势力的统一,在很早的时候,就让他们显露出分化阶级,以逐个击破。同时,她统筹资金关卡,富布三国。
陆南风:他建立商业帝国。
还有一个人——照南:他负责化身地狱。
正文完
||只要你活着
我最后的信仰是
1962年,德国柏林某个城堡庄园。
穿着浅粉色真丝睡衣的女人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女仆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外袍,贴心地为她穿上。
女人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交代女仆早饭的样式后,询问道:“我的朋友们呢?”
“哦,他们一夜没睡,在山庄的河湾里钓鱼,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女仆说。
“看时间也快了,也替他们准备一份吧。”
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吃药。两年前,她在缅甸被强行带回,没能再深入泰国。她常常做噩梦,总歇斯底里地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眼泪都快要流干了,却始终不愿意接受他已经去世的残酷现实。父亲担心她的身体,将她送来了德国,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给她治疗。
最初的时候,她很配合,会跟着医生的暗示回忆起一些她不敢回想的画面,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病,她接受了现实和现实带给她的痛苦,非常乐意让心理医生帮她重建一些回忆,一些她快要遗忘的回忆。
她想要把每个细节都找回来,深深地映入脑海里。
可医生却觉得她这样的情况不太好,和父亲说她已经病入膏肓,深陷过去出不来了……好吧,她承认她不愿意忘记那个男人。
为什么要忘记呢?
面前的药再吃上几年,她也不可能忘记他。
……
在这里的生活很平静,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在金三角杀过人,曾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和一个男人共赴地狱……一切都回归到最初,西蒙和小七偶尔会带着他们的孩子来这个庄园做客,她很喜欢他们的孩子,非常可爱,会用中国话叫她“俞晚姐姐”。
俞晚,这个名字,已经不属于她了。
在密支那,早在她察觉之前,就有人替她做主清洗了一些她在缅甸存在过的痕迹,用萨琦娜制造了她的死亡。后来,那个人用自己的命换来自己亲兄弟的尸首,死在一场大火中。
她去祭拜过小四。
如果可以,她也愿意用自己的命换这个大男孩的尸首,许多南风军的士兵都愿意。所以,他不可能不答应珠登的任何要求。
……
十五分钟左右,西蒙提着战利品回来,整整两大桶鱼。和他一起的男人是目前生存考验项目组的负责人,是一名华裔。
午后西蒙开车去接小七和孩子,留下这个男人和她独处。她非常理解西蒙的小心思,没有戳破,给了他很大的面子。
她和那个叫顾守的男人在花园里的闲聊着。
“你的名字是顾守?”
“不是,昨天晚上我重复过两次,但可能陆小姐都没听清楚。现在我再重复一遍,我的名字是顾延守。”
“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没、没有,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有一些守护的意思吧。”他不安地笑着,用余光打量面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很苍白,瘦得像皮包骨,西蒙说她是吃药变成这样的,她原本是个特别温暖善良的女人。
“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过去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不太好,心机很深,爱算计人,做过一些你无法想象的事,还是泪包。”
“现在呢?”
俞晚微笑问他:“你认为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顾延守毫不客气地说:“像吸毒的女人。”
吸毒?这个比喻不太好,不过她能够理解。如果真要说她“吸毒”也名正言顺,她在过去泥足深陷,被一个男人搞得神魂颠倒。
顾延守接着问:“你吃什么药?”
“一些控制精神的药物。”
“效用是什么?”
“让我忘记一些痛苦和过去。”
“过去的场景,还是人?”他一点也不避讳地说起这个谁都不敢提的话题。
俞晚释然地笑:“人,一个眼神很阴冷,像毒蛇一样的男人。”
“和你的气质很相配。”
“是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讨好我的人,其他人都认为我有病,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在来到柏林的第一年,她睡在催眠室里,无数次挣扎咆哮着苏醒,哭到眼泪干涸,仍旧不肯相信那样的事实。第二年,她平静地和医生交谈,拜托他为她重组一些记忆的细节,她表现地非常热衷,以至于让医生认为她精神分裂。
……
西蒙带来很多男人,变着法子讨好她,让她高兴,面前这个男人是第一个能够和她聊上这么久的。
聊到生存考验,俞晚笑着问:“我的导师阿道夫,他现在身体还好吗?”
“阿道夫是你的导师?”顾延守很惊讶,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反应过来,“你姓陆,我想起来了,阿道夫曾经说过他有个学生,来自中国云南,叫陆俞晚,是你?对吗?”
“没想到阿道夫还记得我,都过去十多年了。”
“他记得你,他还记得另外一个男人,zeng,你的影子。阿道夫说过,那是他见过最强悍的男人,这么多年仍旧没有人能够打破他的个人记录。”
影子在生存考验中存在的意义是隐藏在暗处,保护被指派的那个人。一旦选定,过程中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Zeng,照南。
他做了她那么多年的影子,眼底始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从出现在德国开始,就是一场到处都充满了隐瞒和欺骗的局。父亲不希望她和那些卧底有任何瓜葛,更不希望她知道有影子的存在。
那时候真是的傻,以为那些项目根本不会要了她的命,但其实一直都是他帮她清理着危险。在离开德国前最后一次考验中,因为艰难的雨林条件和恐怖的野兽,同伴们都相继离她而去,她独自一人在孤岛飘荡,濒临死亡。
孤岛沿海顺水漂着的那么多天,她在模糊的意识中看到一个背影,男人的背影。虽然所有人都表示不知情,但她笃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每个女人都有英雄情节,她在少年时期最美好的、最克制、最隐忍的、最疯狂的一个想法就是,那个男人是他。
所有生存考验的项目里,那个男人被誉为“末日”。
……
而此刻他和她的名字,在一些名单上面,应该是显示出相同的状态——死亡。
于是她笑着摇摇头,否决道:“不,我不是陆俞晚,我的名字是陆望。”
“陆望?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吗?”
“有盼望和希望的意思,又或者谐音为忘记。”
“你这样会让自己很矛盾。”
“我不惧怕矛盾,这世上本身就有很多事情都是矛盾的。”
“那你是想遗忘他多一些,还是记着他多一些?”
“说不清楚……”她眯着眼睛轻笑,阳光很刺眼,这让她有些困倦。女仆人走过来提醒她,到睡午觉的时间了。
俞晚客气地和顾延守告别,轻声嘱咐他:“这个庄园的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去参观。但前提是,必须要有人带领着。”
顾延守没有说话,看着她转身走远。瘦削的背影,萧条地像樟树大道上飘零的落叶,厚厚一层。
真的是让人心软。
他没能没忍住,大喊道:“阿道夫说,为了记录一些生存考验项目的真实性,他们曾经跟踪录像过。”
俞晚停下来,站住了脚。
“我其实之前在录像里面看到过你,还有那个男人。你如果很怀念他,或许……但是这些录像都是保密的,你不准拷贝,不可以外带。”
“带我去看,我要去。”她转身疾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你开车来了吗?没有的话,庄园里有车。带我去,我要去看。”
……
没有人告诉过她,还有录像的存在,那些真实而残酷的事实真相,是他作为影子最直接的还原,是唯一可以让他的感情有所流露的记录。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打算离开庄园时,一个久违的老朋友会出现在这里。
“密支那事件显示陆俞晚小姐已经被枪毙,那时,我大概已经猜到你们全盘的计划。具体的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确定你并没有死。后来我从与琮少合作的一些陆俞家族的人口中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你的情况不太好,似乎生病了,还被送出了国。”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目前会晒的总统——沐舜。
他面孔白皙,眉宇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这位年纪轻轻就位居高位的书记长,语气中带着遗憾,“我打听了很久,才能找到这里。”
俞晚能够明白,她的父亲始终还是希望她彻底地从金三角那个地方脱离出来,所以一直以来阻止所有人和她见面。
“我觉得,你这么辛苦来找我,应该不只是探病?”
沐舜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些无从探究的情感,从很早开始就在酝酿着,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吐露。
“陆小姐,你知道的,我一直对你有些敬仰,也习惯了你处事的方式。老实说,你离开后,陆俞家族其他的人办事都不如你果断直接了。”
俞晚轻笑:“你怀念我对你用手段的方式吗?沐舜,不要再和我绕弯子,我知道你有消息给我。”一瞬间,所有伪装的镇定都要分崩离析,她强撑着笑容询问道:“是不是有关他的?”
“你依旧聪慧。”
他调查到当日在密支那,邬邦首领珠登以南风军副将小四的尸首威胁照南自杀。两个人在争执的过程中,打翻了油灯,造成了那场大火。
但事后在废墟里找到的两具黑尸都已经面目全非,真真假假,谁又能知道?
“陆小姐,我不确定那两具尸体里面有没有照南,只是前不久在出席于泰国军方的活动时,见到过一个人。那个人和照南将军的给我的感觉有些相似,一些眼神或者角度让我怀疑,但他的面孔却不太像照南。后来我尝试着追查下去,却受到了阻碍。”
俞晚屏住了呼吸,一股酸涩冲上眼眶。
“我想象不出在整个金三角地区,还有哪个家族有这样的能力,能够无声无息地斩断所有的线索,让我的人没有一丝头绪。”
“我明白了……”她努力维持着微笑,对这个不远千里而来的老朋友感激万分,“沐舜,谢谢你。”
这世上会有一些善意的谎言,他认为那些谎言的存在是为了让人得到释放。可是现在,如他所见,她没有得到任何释放。
那么,谎言也没必要再维系下去。
三个月后,在泰国清迈有一场举世瞩目的油棕交易会。
被门口的皇家军队要求她出示邀请函时,俞晚拿出了一面木牌。木牌镌刻细致,上面有一行小字:一饭三吐哺,风雨四百年。
她徐徐说道:“这样的木牌举世只有五面,有一面是在老挝最大的木材商人琮少手中,一面在中国一个家族的继承人手中,一面在边境军阀后裔手中,有一面在我的手中,还有一面背后刻着‘南风’两个字,它在缅甸掸邦军队的首领陆南风手中。”
那年,她让单瑶带着木牌回去问父亲答案时,所刻的“南风”二字,仅仅代表着南风军,还是在影射那个男人。即便是今日,陆南风拿着这面木牌,心中仍一清二楚。
这上面的刻字,只为纪念已经不再功成名就的南风军。
而在所有南风军心中,他们只有一个首领,就是两年前死于一场大火中的照南将军。
可惜,当单遥带着肯定的答案回来时,那场大火已经烧尽了她的希望和等待。
……
她毫无章法地说着:“你将这面木牌拿给琮少看,或者陆南风,他们都被邀请在列。”
守卫很显然犹豫了片刻,盯着这面木牌仔细地看了两眼。
“我可以在这里等,一直等到他们出现,拜托你……”
“好吧。”守卫的目光从上往下打量着她。这个女人孤身一人来到这里,除了瘦得有些夸张,其他看着都很正常,不太像是危险分子。
这场油棕会虽说只是一场商人们的会面和交谈,可却直接影响了国内未来的经济形势。
在来到这里之前,长官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认真核实所有到场人员,将警备力提升至最高状态。为此,泰国皇室出动了好几支军队,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这场交易会主办人的安全。
据说,主办人身系多方势力,和皇室王子交好,是当世少有的豪流隐商,极少公开露面。
这次受邀出席交易会的嘉宾,皆是金三角地区数一数二的商儒,政客,军官……简单点来说,这只是一场属于“陆俞”家族的会面。
年轻的守卫从正门进去,一路从小花园跑过,开始在人群里寻找着所谓的琮少和陆南风,他并不认识他们,问了一圈无果后,他找到名单的负责人,通过他找到了其中的一个人——陆南风。
“一个女人?”
“是,挺苍白消瘦的女人,东方面孔,很漂亮。”
“带我去见她。”
就在这时,从正门到花园之间的一条路上缓缓驶过来一辆车,正红色古董车,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第一时间转移到这辆车上面。
只有俞晚开始流泪。守卫惊讶于这个女人莫名的表现,他们想要上前询问,却见她忽然从正门跑了进去。
下一刻,守卫举起枪来,陆南风大声咆哮着:“不许开枪,谁也不许开枪!”因为他的声音,随他一起进来的掸邦联盟军便衣士兵都齐齐掏出枪来,对着那些守卫。
所有人都震惊住了,双方都举着枪彼此对峙着。那辆车也彻底地停下来。
俞晚跑到车前,泪流不止。她双目紧盯着车后座的男人,纵然他的面孔已经面目全非,可他的眼睛分明还带着那样深邃的阴冷。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用泰国皇室的军队当守卫,怎么可以让卡黎做他的司机。
她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叩着车窗。
花园里,上百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个女人。他们看到车窗缓慢地摇下来,车里的男人微笑着问她:“这位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的司机他脾气很大,不太买我的账。这位先生,请问你可否帮我请他下车?”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些重要的话要和你说,不、不是一些,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
万众瞩目的告白,没有让这个司机下车,倒是让那个一直保持着微笑的男人,打开了后车门,拄着一根拐杖走出来。
俞晚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很慢地走出来。他需要用辅助的工具,才能够直立行走。她很快走上前,站在离他很近的距离,没有再让他往前走一步。
“我在德国看到了一些录像……”她哭得喘不上气,说一句话需要用很大的力气,这让所有举枪的人都莫名地受到了感染,放弃了戒备状态。
男人声音很低,说的是:“你太瘦了。”
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话题上面。
俞晚深陷在那些录像带给她的震撼里面:“考验的第一个项目里,有个女孩因为嫉妒一个男孩将最后的水果给了我,所以在我睡着的时候想要杀了我,是你在黑暗中夺走了那个女孩手里的水果刀,一直坐在我面前等到天亮。”
男人伸手摸她的脸颊,有些心疼:“我听说,你经常做噩梦,总要吃药。”
俞晚痛哭失声:“夜晚是最好的时机,是不是?可是我真的……在那么多年的考验中,都没清楚地明白这个事实,因为每一个黑夜,你都会守在我身边,是不是?”
他在贴身的西装裤掏了一会,并没有找到可以为她擦眼泪的东西,于是他脱下西装外套,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碰到她的脸:“以后别再吃药了。”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个男人穿西装,第一次在围猎野狼,他的衣服是仓促中定制的,不是很合身。此刻这深黑色的西装,却完美无缺地勾勒出他依旧强壮的身形。
沐舜没有看错,他没有死,他真的出现在这里,继续为陆俞家族做她没有做完的事。他换了新的身份,得到更深的保护,他应该是经过很久的手术,才变成现在的模样,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让所有南风军都无法再认出他。
“那个录像里有很多危险的场景,你受过很多伤,很多伤……”
比在密支那时被那些可恶的邬邦军严刑拷打,要严重许多,许多……
面前这个男人终于直面她的问题,轻声安抚着她:“这不重要。”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你的眼里始终都只有我一个人。专注、虔诚、目不斜视,这是你的习惯。”
“我只有这么一个好习惯。”
“我忘记和你说,从很早开始我的信仰就变了,我唯一的信仰就是你活着。”
他眯着眼睛微笑,将西装搭在车窗上,变得手足无措:“那些都不重要了,告诉我你的名字,美丽的小姐。”
她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眼睛不再阴冷的男人:“我现在的名字是陆望,希望的望,你可以这样叫我。”
“陆望,很好听的名字。”
“可我怀念过去你叫我俞晚时的口吻。”
他投降了,轻笑着抱住她,贴在她的耳边,真实地让她感受到:“俞晚,我是照南。”
俞晚,我是照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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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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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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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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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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