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玄幻小说>杨小山下山>第14章 迦蜜山(2)
  2

  嘉平三十三年十月二十七

  十月末的境北的风冰冷刺骨,杨小山在路上买了一件肥大的貂皮大氅,将他与格桑都裹在里面,他觉得很温暖。不过格桑似乎不喜欢温暖,太过温暖会导致她身上变臭,而且尸斑会越来越明显。没办法,他只好又把格桑放在貂皮大氅的外面,可他们两人之间隔了一件厚重的皮。这样不但让杨小山感觉不格桑的分量,甚至几次骑上马走了一会儿格桑就东倒西歪,几乎要掉下去。杨小山找来不少布条,将他们二人一圈一圈的绑好,使得自己只露出一个脑袋。他小时候只缠过线团,那时候他自认为缠的很好很结实,不过现在却是第一次要把一个人与自己缠在一起。他骑在马上走了一段,又狂奔了一会儿。看起来非常结实,他们俩俨然成了一个整体。杨小山欣慰的笑了笑。不过这奇怪的样子让过往的路人纷纷驻足观看,甚至传来窃窃私语。杨小山倒是满不在乎,后来肃州城的守门兵把他拦了下来。这个士兵面容猥琐,说起话来皮笑肉不笑的,杨小山看了觉得很是不自在。

  他问道“你背的是什么?”

  “一个女人。”

  那兵丁围着他们绕了一圈。“她怎么了?”

  “死了。”杨小山淡定的说。

  “什么?”士兵吓的往后退了一步,“死了?不会有什么瘟疫吧。”

  “没有,在野外遇到了山匪而已。”

  那士兵窃笑了一声说“山匪?境北的山匪一个个狂妄粗鲁,又都是好色之徒,不过看起来这女人着实丑陋。那些人怎么会对她有兴致?啧啧啧。”这士兵一副下流的表情,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巴子,杨小山的巴掌很有力,这一下打的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的响。周围的士兵一下子全都亮出枪头来对着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

  这时跑来一个人,看起来是这些守军的头儿,他大喊着“休要轻举妄动,自己人。”

  他跑到杨小山的马头前面恭恭敬敬的说“杨大人,手下人不懂事,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人看着眼熟但杨小山却记不起来了,似乎战前是巡检司的人,认得杨小山也不足为奇。杨小山心想他的这人来的及时,也许他这样一喊救了这名士兵一命。杨小山本想拔刀的,刀拔出来这人的身上一定会多几个口子,对于他来说杀人从来都不是难事。他其实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不爱动脑,不爱说话,什么都不爱做,心情不好时就想杀人,心底里的冲动来了自己挡也挡不住。他有点理解了格桑刚下高原的那几年,为什么会成了杀人的魔头。这与那些嗜酒赌钱的人是一个道理,只要开了一个头,就像下山的马车,想停下来并不容易。

  杨小山骑着马进了城,他直接开到太平楼找蒋神医。可惜的是蒋老头儿不在,掌柜的说他去了不远的华原县。杨小山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闲不住的糟老头儿。”

  此时天色已晚,他无奈只能在肃州留宿一夜。太平楼他是不想住的,他这才去了德藏商行。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个意外收获,这就是遇见了老虎。前段时间杨小山带着马老爷子前脚刚走,老虎就骑着杨小山的大黑驴姗姗的来了,他虽然五短身材。可分量却不轻,这头大黑驴驮着他实属不乐意。一路上懒懒散散的,原本七八天的路程走了半个月。他到了肃州一打听才知道出了大事了,格桑失踪了,杨小山也许会大开杀戒。他听云佩兰详细的诉说了事情的经过,隐隐觉得这件事也许比想象的严重的多。

  老虎一见到杨小山,顿时老泪纵横,因为眼前的杨小山与过去相差甚远,他弯腰驼背像个老头儿,脸色蜡黄,眼睛血红。身后背着的女人露出半截脸,脸上有严重的深色斑块,走近了能闻到阵阵恶臭味。

  杨小山白了他一眼说“娘的你哭什么哭,跟个小娘们儿似的。”

  “公子,,我,,,”

  老虎是最早跟着杨小山闯中原的人,那一年杨小山刚刚跟着四平下了高原,在山脚下的镇子里,遇见了贩卖奴隶的集市,老虎是被售卖的商品,他看起来皮糙肉厚壮实的很,但却被铁链锁着。杨小山买下他原本是为了挑行李,买下了他后一问才知道他原本是西边苏图部落的武士长,后来他们输掉了部落间的战争,自己则成了奴隶。

  “部落之间还有战争?我从没听说过,我以为高原上是一片祥和。”

  “小公子,你不知道,高原西边一直在打仗,战火持续了几百年了。”

  “为什么东边这么太平呢?”

  这个问题老虎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最终是沉默良久的四平给了答案,他说“高原东边临近中原启昭,这里贸易繁荣,人们都能吃饱饭,可是东边就不同了,那里相对封闭,山地多平原少,生活条件恶劣,越是严峻的地方战争越是频繁,因为大家都想吃饱肚子,有时候部落之间开战仅仅是为了一袋米或者一头牛。”

  “是这样吗?”杨小山看向老虎。

  “是这样。”老虎若有所思的肯定了四平的话。

  从此老虎就跟着杨小山生活已经十年了。在老虎的眼里,杨小山虽然年轻,却不是个普通人。他心高气傲,但又对人极好;虽然身形消瘦,但又有用不完的力量;才十几岁可却有自己完全无法企及的功夫。可是如今杨小山站在他的面前,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抑制不住自己得眼泪,完全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就在那里哭。杨小山对他这反应自然是极为反感,他大声呵斥了一声“现在哭什么哭?等我死了你再哭去吧。”

  杨小山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脱口而出,这世上的人本身都会死,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死在何时何地罢了,有可能是五十年以后死在自己家里的软床上,也有可能明天出了门就被对头儿来的马车撞倒从脖子上压过去。可是杨小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在过去,他本身是不会死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最清楚不过。不过现在他不死这件事已经不是那么确定,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尤其是无名口中的那个高原西边那个叫什么迦密山顶上。杨小山想想都毛骨悚然。

  杨小山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老虎说“佩兰呢?”

  “云丫头在马家盯着,她不知道公子回来了。”

  “你给她捎个话,马家的人都放了吧,具体的善后事让她自己看着办。这里去华原县天黑前能到吗?”

  老虎依旧是一头雾水,他说“公子我不是本地人啊,我不清楚,我给你去问问罗掌柜。”

  华原县是不起眼的小县城,离肃州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老虎把杨小山落在临平关的包裹交给他,这里面有他的银鱼袋与牙牌。路上他用的上这些东西。又把他的大黑驴牵出来,这驴年纪不小了,而且脾气极为倔强,虽然它与老虎熟识,可却完全不听他的话。而一见到杨小山,就像见到了亲人,蹬着蹄子跑过来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可是它贴近了闻了闻,又躲开了,似乎是格桑身上的味道让它有些反感。杨小山说“平时你什么臭味都不怕,现在这么一点味道就受不了了?”

  其实杨小山知道大黑驴害怕的不是臭味,而是死人的味道。杨小山拉过纤绳拍了拍它头上稀疏的黑毛,说“你忘了她了?在高原上,那个小女孩。”

  大黑驴似懂非懂,它一定是认得格桑的,但不是现在死了的这个。

  杨小山踢了它一脚,这驴似乎有些怕,没再知一声,而是乖乖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虎也牵了一匹马出来,他自然是想要与自己得主人同行了,可是却被杨小山当面驳回去了,老虎硬是要坚持,可随即杨小山露出凶恶的眼神来,这是老虎第一次见他这样。

  杨小山骑上驴,一路上双脚不停的磕打着驴肚子,希望能快一点,这驴老了,杨小山平时是舍不得打骂的。结果不出所料,他们在天黑城门关闭前进了城。城很小,没几步路就到了县衙,门口的鸣冤鼓巨大但却陈旧,上面满是尘土,似乎多年没有人敲了。杨小山骑着驴直接闯进去,县衙的官差想拦都拦不住。杨小山掏出银鱼袋但是却没人识得,县太爷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儿,他穿着整洁的官服,只是腰身佝偻。别人不认识可县太爷认得这鱼袋与牙牌,他毕恭毕敬的称杨小山为上官。杨小山一打听才知道这几日蒋老头儿一直在城外西边的郭家沟村看诊,据说那里出了瘟疫。还没等县太爷说完,杨小山就掉转驴头扬长而去,趁城门还没关闭,他朝着郭家沟飞奔而去。

  杨小山到了郭家沟时已经是夜里了,白天时没有太阳,到了夜里自然也就看不见月亮了,天上都是密不透风的云,有时就连大黑驴也不敢冒然往前走。杨小山摸着它脖子后面的鬃毛说“没事,我们慢一点。”

  然后它就不走了,因为前方已经没了路,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杨小山下驴走过去,才发现这墙很高,看起来是仓促之间砌成的,下面是一些石块,上面有木头,甚至还缠着一些带有荆棘的藤蔓,原来是一堵篱笆墙,只不过它异常的厚实。杨小山以为是一户人家,结果他绕了很久也不见这篱笆墙的尽头,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因为这似乎并不是一户人家,而是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城墙。

  后来他见到了火光,走近了才发现是这城墙的大门,门口有十几个士兵在守卫。他们见到一个奇怪的人骑着驴打此处经过,以为是个迷路的人。

  杨小山亮出牙牌,声称自己要找蒋神医。这士兵头领解释说“大人,郭家沟去不得啊。”

  “不就是闹了瘟疫吗?没什么可怕的。”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瘟疫邪门的很,染上的人三天之内必死无疑,而且死相都很惨。最主要的是它极易传染。”

  “所以你们造了一堵墙?”

  “这是安大人的意思。”

  杨小山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不是普通的衙役,穿着境北军的衣服。”

  “回大人,我们的确是境北军的人,现在被临时调派出来处理一些关内的杂事。”

  “别的我不管,我只是想见蒋神医而已。”

  “大人,恕下官直言,您进去可以,可是再想出来就难了,安大人下令擅自闯出者格杀勿论。”

  杨小山骑在驴背上俯视着,眼睛里冒着杀气。他说“用安大人来压我?”

  杨小山此话一出,其他人无人敢再出声,目送着他骑驴走进去。

  墙里又是一片寂静,黑暗中的前方有几堆火光,风里有一股烤肉的味道。走近了才看到火堆里烧的是尸体,活着的人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火堆,眼睛里充满着冷漠与麻木,他们都用粗布缠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而且对于村子里来了个新人似乎并不感兴趣。杨小山找了一个年纪稍大的人说“请问这位老丈,蒋神医可在?”

  老头儿指了一下旁边的一间茅草屋里。

  蒋神医还在忙,他来郭家沟已经有十几天了,开始时他还力图挽救病人的性命,可是这病来势汹汹,感染者无一例外的死去了。后来蒋神医失落至极,他的工作也从救治活人变成了处理死人。蒋神医还是很有经验的,他一生里经历过数次瘟疫,他清楚的知道,人死了直接掩埋是不够的,必须要先烧掉,再掩埋。

  蒋神医看到杨小山时很惊讶,而看到他身后的死尸时更是惊讶。他问“小山,这是谁?”

  “格桑。”

  蒋神医唏嘘不已,他说“出什么事了。”

  “被奸人所害,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小山,你这次着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看这村子里瘟疫横行的,你不该来这儿的。”

  “为了救她。”

  “她?这个姑娘?可是她已经,,,”蒋神医不确定杨小山是不是因为格桑姑娘的死而变得思维不正常。“小山。我医术再怎么高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你看她已经死了很久了,尸斑已经扩大了,你看她的这半张脸,老实说我的确已经认不出她就是那个我曾经救过的姑娘了。”

  杨小山冷笑一声说“人死了会变得不再像她,而且浑身恶臭,是不是?”

  “恶臭我倒是没觉得,可能是这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我已经习惯了。”

  杨小山四处看了看,村子里的人似乎并不多,刚才烧掉的死尸并没有完全变成灰烬,最后的骨头很难烧净。几个壮实的村民推着独轮车,将烧剩下的黑色骨头与灰烬铲到车上,又推走了,估计着是提前挖好了坑准备埋掉。

  杨小山问道“蒋老头儿,怎么又有瘟疫了?天气这么冷,不应该的。”

  “谁说瘟疫一定与天气有关?不过你放心,衙门的人对此很是重视,这场瘟疫应该不会扩到墙外面去。”

  “这墙是新搭起来的吗?”

  “是,为了把死神圈在里面。”

  “这里的人呢?”

  “不知道,估计着死光了也就结束了吧,这些日子这里与地狱无异,村民们都生活在无比的恐惧里,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要染上瘟疫,全身溃烂而死。前几天有个小姑娘,只有七八岁,她全家都死了,人们觉得这姑娘也终究逃不过,就把她关在她家里,外面上锁。”

  “后来呢?”杨小山问道。

  “你想想也知道她一定是死了,不过她死的很快,染病了七八个时辰,她就死了,死时身上像个满是创疤的小狗。”蒋神医说这件事时很是淡然。

  “那么你呢?你应该出去,你不该死在这里。”

  “进这墙里就无法出去了,你没见门口无时无刻都有守卫吗?”

  “那几个人,一人一刀就全都解决了,我可以带你走。”

  “哈哈哈。小山,算了,我年纪大了,命不值钱了,这辈子与瘟疫斗了这么些年,见过的生死也多了,我现在觉得死就是那么回事,没什么可怕的。可是你不行,你还很年轻,所以我说你不该来这个地方。而且以你的心性,一定看不得这个,你一向都是怕见死人的。”

  “人是会变的,蒋老头儿,我现在只想着如何能把她救活。”

  “小山,我从来没听过有可以起死回生的人,你是不是该放下执念了,而且你天天背着一具尸体怎么行?尸毒很厉害,时间久了会要你的命。人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受苦,死了一定要入土为安,你应该把她送走。”

  “蒋老头儿,这世界有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起死回生你没见过而已,你就敢断定无法实现?”

  蒋神医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露出的半张有些恐怖的脸,他说“小山,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要出远门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带着尸体?”

  “是。”

  蒋神医摇摇头说“尸体会腐烂,你怎么带呢?”

  “我知道你有办法,所以我才不遗余力的来找你。”

  蒋神医叹了口气,想了想说“我的确有个方法,能让尸体减缓腐烂的速度。可也只是减缓而已。”

  杨小山眼光大亮,他说“教教我。”

  “有一个方子,很好配,涂抹在尸体上,这药可以防止尸体的皮肤溃烂,也会逐渐吸收尸体里的水,不过时间久了,这姑娘就会成一具干尸。”

  “方子给我。”

  “我的行李里就有一些,这药其实是给有创伤的活人用的,我拿给你。”

  蒋神医带着杨小山进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干草用来睡觉,剩下的则是堆了满地的草药。杨小山抱了一些干草走到里面铺在地上,把格桑放下来。

  他们移至屋内,杨小山又脱了自己貂皮大氅挂在门口以防有人偷看。

  “你这又有点过分了,大家都躲在自己得屋子里怕的要死,怎么会有人偷看呢。”

  他们俩开始逐步解开缠绕在格桑身上的布条,先是她的脸,然后是身上。她的皮肤几乎有一多半已经变色了,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上面长了很多水泡,即使是完好的皮肤也变成了蜡黄色。杨小山突然扭头跑出屋子到了外面,一阵恶心的味道从胸口涌上来,然后他终究是忍不住呕吐起来,嘴里是腐败的残渣,而鼻子与眼睛里都是黏糊糊的水。他吐完已经有些头晕,他扶着墙,自从继承了不苦后,这是头一次觉得如此难受,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里。他坐在地上望着远处黑洞洞的村庄,这里人很少,可能是由于大部分已经死了。杨小山不知不觉眼泪流出来,顺着嘴角滴下去。他慌张的用手擦了擦,他记事起这似乎是第一次。

  蒋神医不一会儿也从屋里出来。

  “小山,药涂完了,我又重新给她缠上了新的布条。”

  “老头儿,多谢了。”杨小山的声音变得嘶哑,因为他由于刚才的呕吐使得自己得喉咙火辣辣的感觉。

  “谢?嘿,快十年了,头一次听你说这个字眼。不过你这个大男人居然会这么大的反应。”

  “我特别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我是跟一个远房的叔父长大的,后来他死了,是我把他埋在后院的大柳树下面,那时我只有九岁,他死了好几天,天气很热,然后他浑身上下就变成了烂掉的肉,还有蛆,虫子,,,,”杨小山说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的肠子在搅动,胃在翻腾。只要想起九岁那年的场景他就有这种感觉。

  “可是这个姑娘可是你心爱的人哪,你可以试着去接受,腐烂只是一种变化。以后每隔五天就要重新上一次药,以后这些事都要你自己来做。”

  杨小山回到屋子里,格桑安详的躺着,蒋老头儿不但将她的身体包裹的严严实实,露出紧致的身形,并且帮她重新梳了头发,她的头发浓密又长,蒋老头儿给她梳了个双髻的发饰。蒋老头儿别看年纪大了,可梳头的手法却不怎么生疏。远远看去格桑像是正在沉睡的正常人一样,不过走近了往脸上看却仍是一副死人脸。她的脸收缩了很多,五官也跟着小了一圈,杨小山几乎都快认不出了。

  “对了,老头儿,我的剑呢?你还随身带着呢吗?”

  “带着,怎么,你想要回去了?”

  “是,救活她需要那把剑。”

  “怎么,这剑也是灵丹妙药吗?”

  “不是,只不过是个筹码而已。你放哪里了?”

  蒋老头儿抬起头想了半天,嘴里还嘀咕着“嘿。我放哪了?”他拍拍脑门。“哦对了,屋外的那口缸里。”

  “什么?缸里?”

  缸可是一口大缸,比杨小山见过的最大的酒缸还要大上一号。缸虽然不高,可缸口极大,里面黄橙橙的浆糊状的东西,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一个搅拌用的条状物插在里面,上面黏糊糊的沾满了浆糊。

  “老头儿,我的剑呢?”

  蒋神医有点尴尬,他嘿嘿的笑了一声指了指缸里。“那个就是啊。”

  “老头儿,你知道世上有多少人把这把剑视为珍宝吗?又有多少人为此丧命,你居然用来搅浆糊。”

  “这可不是浆糊,是一种草药。”

  杨小山将荒落拔出来,又找到了一块破布将剑上的草药汁擦掉,露出金黄的颜色。

  “剑鞘呢?”

  “额,,,,剑鞘丢了。小山,这不要紧吧。”

  杨小山深沉的喘了一口气,他说“你不是要做一个剑客浪迹天涯吗?怎么,剑鞘都丢了?”

  “我发现我年纪真的大了,舞不动剑了,还是安心做一个郎中最好不过。”

  “所以你就用我的宝剑搅拌草药?”

  “小山,什么东西都要物尽其用。一个物件再宝贵但没有用处它也是个废物。”

  “幸好这剑鞘也不是原配的,不然就坏了大事了。老头儿我要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在这里呆着也是等死。”

  “不行,我走了村民们真的就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何况你今天也走不了。”

  “为什么?”

  蒋神医凑近了仔细看了看杨小山的脸,然后说“小山,我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什么事?”

  “你看看你的脸,你的眼睛。”他说着又拉过杨小山的右手一下扣住他的手腕。“你的脉象杂乱微弱,平常来讲,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远行了,可能连站都站不稳了,小山我问你,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不记得了,十几天,二十几天,可能更久。”

  “普通的人早就倒下了,你不觉得累吗?”

  杨小山听了蒋神医这一问,他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很累,有时候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我的腿,胳膊,脑袋,想动的时候我都需要提前想一想。有可能稍不注意,这些身体部位之间就像吵了架的夫妻,互相对着干。”

  “在我这里睡一觉吧,小山,不急于这一天。”

  “我睡不着,我甚至闭上眼睛都是尸体的黑斑,脓包。”

  “没事,睡吧,人总是要睡觉的嘛。”

  杨小山按照蒋神医的指示,躺在干草上。他歪头看了一眼另一头的格桑,睡的安静又深沉。他扭过头去也轻轻的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睁开。蒋神医在他身后坐下,他年纪大了,从站着的姿势坐下去似乎有点费力,可他还是坐下去了。然后从身后摸住杨小山的头,嘴里说“睡吧,什么也不要想。”就像一个父亲安慰自己得孩子,杨小山又闭上眼睛,嘴里发出轻微类似呢喃的声音“老头儿,我这身体,如果是个普通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什么?我这么老了耳朵自然是很背,你嗡嗡的说什么呢?”

  杨小山没有回答,似乎已经睡着了。他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天亮,格桑仍旧平躺着,可蒋神医却不在。昨夜有三个村民染病,他天不亮就去为他们诊治,不过这似乎也无济于事,估计着这几个人无法坚持太久。

  杨小山觉得自己很饿,但这村子里似乎只有各种草药,没有吃的。他背上格桑,让她自然的趴在自己的后背上,再用布条绑牢。

  “咱们走吧。”杨小山说着,背过手拍了拍格桑的屁股。他牵过自己得黑驴,又驼上行李。“临走前我们得跟蒋老头儿告个别。”

  他骑着驴在村子里绕了绕,这里屋舍并不多,而且院子都很小,各家各户大门紧闭,也看不到任何人,不知道是大家由于瘟疫的事不敢出门还是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人,都死光了吧。杨小山这么想着。他找到蒋老头儿时已经快中午了,杨小山以为他在忙着给这些不幸的人治病,可谁知他手上是空的。他脑袋上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甚至眼睛周围的皱纹都看不见。他在几个躺下的人身边来回踱步,嘴里不知说些什么。后来他见到了门外的杨小山后停止了嘴里的话,走出来说“你这是要走吗?”

  “说话也可以治病吗?”

  蒋老头儿愣了一下低声说道“治不好了,说点什么让他们不会那么恐惧。”

  “所有人面对死的时候都免不了要恐惧,你说什么了?”

  “说点更惨的事,让他们觉得自己还不至于是最惨的。”

  “老头儿,他们已经够惨了。”

  “小山,你忘了几年前吗?与那场瘟疫比起来这次根本不算什么。那些人本来以为自己躲过了饥荒,以为自己是幸存者,可是紧接着瘟疫来了,他们迫不及防的一个个倒下,然后浑身溃烂,肚子,胸脯,脖子,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好的地方,然后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得身体的变化,最后有的被自己吓死。跟他们比起来,现在这些人不算是最惨的。”

  “你这么说倒是不错,起码他们死的很快,只有两三天。老头儿,这里不久之后就会变成空无一人的鬼村,你跟我走吧,你留在这里于事无补,这是老天让他们死,与你本来就没有关系。”

  蒋老头儿摆摆手说“过去的杨小山可说不出这个话,我不走了,我要是走了这些人会真的绝望。何况我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如果我真的死了,最后被官府的人一把火烧了,骨头渣子都不剩,化成一片尘土,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化作尘土真的就好吗?你连尸骨都没有,以后还有人记得你蒋明忠的名字吗?”

  蒋神医诧异的愣在一旁,随后又摇头苦笑,他说“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我活了一辈子,人们都叫我蒋神医,蒋郎中,但很少有人叫我的名字。小山,我告诉你,人死了就是死了,能不能留下名字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杨小山拗不过他,转身要走,蒋神医叫住了他说“你就这么饿着肚子走吗?从这里往西一路荒无人烟,格桑不用吃东西,可是你却不行。”

  杨小山摸摸肚子,确实空空如也。蒋老头儿给他带了一麻袋大块的鹅卵石,是有点发黄的白色。

  “这石头能吃?”

  “这是馒头,小山,官府每天都有人往村子里扔馒头,他们也是觉得既然要死也不能饿着死,可是人们染了病就已经吃不进去东西了,所以这馒头越攒越多,现在他们都硬成了石头,不过没关系,煮一下就可以充饥了。完全可以让你坚持到下一个城市。”

  杨小山把这个麻袋接过来放到驴背上,这黑驴叫了好几声,声音里明显带着不情愿。它可能觉得无端端的重量又增加了许多。它虽然是驴,但也是一头极为聪明的驴。

  杨小山对蒋老头儿拱了拱手就告辞了,他走的很快,没有一点不舍,反而是蒋神医看着杨小山的背影有一些不舍,确切的说是看着格桑的背影与驴的屁股,年纪大了就是喜欢多愁善感。他看着他们骑着驴飞奔而去,不过令他惊讶的是这驴跑起来根本不像驴,而像一匹马,四蹄翻飞扬起一阵阵尘土。然后蒋老头儿目送着他们出了大门,门口的卫兵纷纷拔刀。然后就看到杨小山一抬手,冲在第一个的士兵随即倒下去了。然后是第二个。其余士兵全都愣在当场,不敢上前。然后这些士兵与蒋神医一起目送着杨小山离开。后来蒋神医才知道,倒下的两名士兵一个被杨小山手中的石块砸中脑袋,盔帽裂了了大口子,人晕了过去。第二个似乎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被杨小山手里的四楞锏砸中了腰,后来整个人变成了残废。

  蒋神医回到屋子里,屋子里没有门,倒是还残留了一些昨夜给格桑包裹的草药的味道。他叹了口气,费力的坐在干草上,他看到屋顶已经漏了个大洞,这是茅草被风带走了的缘故。蒋神医觉得很累,身体疲乏,甚至有些骨头疼痛,他知道这并不是自己染了瘟疫,而是自己真的老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杨小山下山更新,第14章 迦蜜山(2)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12.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