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玄幻小说>杨小山下山>第3章 杨小山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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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平三十三年四月十三

  小小的瑶城县位于禹平城西南大约一百五十里的地方,西傍泾湖。这里虽临近禹平,可由于群山环绕不通水运,并没有太多富贾聚集,一直以来人口稀少。虽然说县城很小,可这里四季如春,景色宜人,整年并无严寒酷暑。俞山坐落在县城东南十余里的地方,本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山上住着些偷逃徭役赋税的流民,流民饿了肚子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山匪,山匪之所以被称为匪,是因为他们有着为祸乡里的本性。但由于这里树林茂密易守难攻,官府对此也只能无可奈何。可就在几年前发生了一件怪事。山匪无缘无故的跑到县衙大门投案,并自动补足了前些年欠下的赋税。县太爷吴世铭吴大人对于这件事自然是喜出望外,不仅增加了岁入,也解决了山里的匪患,这是可谓一举两得的好事。他老人家大笔一挥,不但免除了流民的罪责,并为他们上了户籍。这些人欢天喜地的回到俞山开垦荒地当起了农夫。县里人都说这是山神显灵才压制了邪气。

  如今的俞山南面的缓坡上已经可以看到一大块一大块的农田。农田东行几里路便是山谷,有一村子坐落在此名曰双石村,屋舍虽多是土屋,可每户的院落安排的井井有条,两旁的道路规整干净。远远望去,哪里还看得出这些人家几年前个个出身山匪。

  村子东头有一大户,有别于其它的屋舍,这是砖瓦修建的两进院子,虽算不得气派,可无论是门楣上的竹叶锦还是门枕石上的莲花都雕刻的异常精美,足矣显示出主人的雅致。前院宽敞,西头种满了供观赏的香竹,东头立着一颗参天大树,树下摆放了厚实的鱼缸、盆景和一套木桌竹凳,辰时未至,院里仍是晨露点点。一个叫春兰的女人进进出出忙的不亦乐乎,从面相上看这女人并不漂亮,甚至可以说她的五官长的有些拙劣,身材也高大,后背厚实,总归给人一种憨头憨脑的感觉。她先是给盆景浇了水,拔了杂草,又拿出一只旧的陶盆给鱼缸里的鱼喂食。盆里是昨日在山间溪流里挖出来的肉虫,一大团肉虫不一会儿便被饥饿的金鱼分食干净了,干完了这些已近晌午。春兰觉得肚子饿了,里面不知是哪个具体的部位已经开始咕噜噜的叫。她放下手边的杂活进了火房去做饭,做饭是她的拿手好戏,做了一桌子的菜后她又坐在桌前自己吃。她是个饭量极大的人。之前这个院子里还有三个人,春兰,老虎与公子。结果昨天虎爷一大早便下山去了,匆匆忙忙的什么废话都没有。过了晌午公子也下山了,他这次没有骑驴,而是雇佣了村里的轿夫。虎爷究竟是干什么去了春兰不清楚,但公子嘛,除了逛青楼他也没别的爱好。如今这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她自己。但她还是把一桌子的菜吃的一干二净,她吃完了才安慰自己说吃的多干活也就越有力气,公子家大业大的不会计较自己惊人的饭量。

  酒足饭饱后正要小睡。就听见门外有叩门声,她以为公子回来了,便连忙起身去开门,可谁知不见公子身影,来访者竟是两位貌美的女子,一个英姿飒爽,一个风姿绰约。春兰大吃了一惊问道“赵小姐云妹子,是什么风将两位一同吹来了。”

  赵青娘回话道“春兰,禹平出事了,我有急事求见公子。”

  二位姑娘一打听才知道公子昨日出去办事彻夜未归,不知还要等待多久。虽说现在的事情紧急,可春兰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公子的去向,她觉得逛青楼这种事还是替公子遮挡一下的好。

  十里以外的山路上,此时一顶轿子正行在半路,轿子为二人台的小轿,小路并不平坦,脚夫们虽赤着上身,可依旧大汗淋漓的。轿上这位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身子清瘦,面有菜色,右手拿着折扇左手托住腮帮子正在打盹。昨日在县城的青月楼玩的不亦乐乎,那里的姑娘个个像水灵灵的葡萄,推杯换盏间就入了深夜,虽说自己有个千杯不醉的名头,但那毕竟是虚名而已。既然夜深了就留宿在此吧,何况有美人作陪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等醒来时已近第二日的晌午,他前一刻还在睡梦中,紧接着突然瞪大了眼睛如同想起什么事来似的,忽的坐起,用力一拍脑门。

  “娘的,现在几时了。”

  床榻上的两位姑娘还在沉睡无人应答。今日青娘会来找自己,禹平出了这等大事昨日怎么就喝的忘乎所以了。若是因宿醉青楼而耽搁了大事,可就是丢人丢到家了。他赶忙穿戴整齐,跑下楼梯吩咐了老鸨子备轿。路过怀月街的摊子连忙叫停了轿子,跳下来到一个七旬的盲眼老妇的果子摊位面前。

  “李婆婆可好啊,我今天买几个香梨回去尝个鲜。”说着抓出一把铜钱数也不数放在老妇干枯的手中,扭头便上轿匆忙的走了。

  双石村所在的山谷距县城只有十几里路,虽说路程很短,可多是石阶山路,三回九转,蜿蜒曲折。两位轿夫刚刚路程过半就已是大汗淋漓。抱怨道“杨公子,我二人本做的是这脚力的买卖,可谁想到山路这般难行却只值这五十文钱。”

  这位杨公子原本在闭目养神,听轿夫这样说抬起一只眼,又懒洋洋的闭上。“这路虽然难行,可途中有美景做伴,你们兄弟俩就当是野游啦。”

  “这,,,刚才我见杨公子在那老妇的摊子上出手大方的紧啊,到我兄弟二人这儿怎就如此小气呢,还说出这样气人的话。”

  “你个没出息的,拿自己与那个孤寡老妇做比?”

  轿夫尴尬的一笑道“公子教训的是,那妇人看来年纪不小了还出来抛头露面贩卖梨子,她难道无儿无女吗?”

  另一个轿夫附和道“是啊,看她眼睛无神,想必是个瞎子。”

  杨公子睁眼瞧瞧他俩,又看看路。太阳高悬,石阶陡峭,此二人着实看着辛苦。

  “给你俩各添十文钱,我需要快些。”

  轿夫二人千恩万谢,不再提路难行的事。工钱涨了价,速度顿时快了许多,两人撒开腿迈起了大步子,仿佛脚下踩着轮子。区区十文钱的力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能说低端的劳动者本身就容易满足。

  时间不长便到了家门口,大门敞开着,两匹枣红骏马拴在门前马桩,一看便知今日有客来访。他整整衣襟,重新系了腰间的金丝带,手中折扇打开,扇面上画的是枝干遒劲的墨竹。

  今日的阳光很好,也显得正厅宽敞明亮,厅里的板壁前摆放着条桌、八仙方桌和两把太师椅。正墙上悬挂着仙鹤戏水的画作。春兰与赵青娘和云佩兰两位姑娘正在谈话,三人都是一脸的愁云。这位杨公子一进门三位同时站起来了,而他原本玩世不恭的脸上豁然严肃起来,双手背后,进来没等其他人言语,先开口道“春兰你先带佩兰去安排一下住处,顺便将这兜子香梨洗洗来吃。我有事和赵姑娘谈。”说着把手上一个布包抛过去,春兰接在手里掂了掂,之后带着云佩兰出去了。

  这下屋子里便只剩下一男一女,杨公子偷眼看了一下赵青娘,抽鼻子吸了一口气,问道“一路上可好?冯业的人没有为难你们吧。”

  “回公子,他们猜到我不会冒然将荒落带在身上,所以也就未敢轻举妄动。何况佩兰妹子与她手下的十几名护卫一直不离左右,这一路上还算消停。”

  “你们的护卫呢?我怎么没瞧见?”

  “他们驻扎在了城里,我说公子喜欢安静,所以就没让他们上山。”

  杨公子嗯了一声接着问道“荒落可安全。”

  “荒落藏于莳花馆密室之中,这一点请公子放心。现在除了我之外无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叹气道“禹平的事我略有耳闻,这些天难为你们了。”

  刚说完青娘微微点头“莳花馆出事当天,常大哥带着公子曾经留下的信物与信函通过密道去了宋大人那,莳花馆才躲过一劫,不过这些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当天我并不在场。”

  “冯业公然与我们作对,我想一定事出有因,争抢荒落的那些人中一定有他一份。宋观如今在朝中有一定的分量,又欠我一个大人情,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可三娘她却死了,而且死的很惨。”

  “这是我不曾预料的,那些人已经丧心病狂了,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你放心,她不会白死的,这件事我得派个人去查一下。”

  青娘沉吟片刻,缓缓起身行至公子近前,俯身跪倒道“青娘还有一事相求,望公子能够成全。”

  “哦?你说说。”

  “莳花馆出事前,有一人因奴家收到牵连被禽下狱,至今生死不明,此人原本与这件事就毫无关系,而现在却无端卷入争端,实属无辜,还请公子出手救救他。”

  杨公子微微抬头看着,一改他平时看美女时如痴如醉的表情,而是似笑非笑,嘴角斜在耳朵下面,像一个老流氓对一个芊芊少女的那种不怀好意。青娘偷眼看后迅速低头,她心里有点怕,脸上却表现出娇嫩欲滴的神态,只不过眉眼间带了些许的忧郁罢了。杨公子看着看着竟如痴如醉起来。青娘见他不言语又低低的说了一句“还请公子出手相救。”

  他回过神来问了句“吕绾吗”

  青娘点头。

  “那个人,,,嗨,官职低微却拳打朝中重臣之子,如此鲁莽行事死有余辜。何况柳湛要他的命,本公子也无能为力。”

  杨公子的一番话像一把火,烧了青娘的稻草,她说“公子,吕校尉他,,,,”

  话音未落,杨公子打断她说道“青娘你也知道,我等闲云野鹤并不在朝为官,朝堂上的事不好插手。吕绾虽对你有情,可他毕竟不是咱们的人,你生的这等容貌不乏倾慕之人,难道每个人你都这样待以真心?”

  青娘依旧跪着低头不语,他见状心中暗生怜惜,站起身将她拉起,压低了声音细声说道“多日不见,青娘心里只有那个无名之辈,对我却无半分思念吗。”

  杨公子依旧拉着她的手无松开的意思,两手相握,心里痒痒的,眼睛一刻不停的落在她的脸上,这等尤物可不是小小瑶城的姑娘可比的。一时间气氛暧昧,青娘默不作声,只是稍稍用力将手抽出来侧过身。

  “公子,你我二人相识多年,可你一向是安守本分从不越界,有时候我便想难不成是自己的美丽不足以引起公子的兴趣?”这几句话纯属于赵青娘瞎说了,杨公子是出了名的好色,这一点是公认的事实。每次他见到赵青娘都会强忍着口水,眼睛鼓出来像金鱼一样滑稽可笑。只不过他们俩并没有过分的肌肤之亲,别看青娘是个青楼女子,但她觉得,公子是自己得恩人,但不是恩客,这两个词一字之差相距甚远。因为有时候两人之间的情谊像水,参了别的就变味了。但今天的情形却不同于往日,公子的眼神里绵里藏针,什么情谊不情谊的,青娘顿时觉得过去的自己真是个大大的傻瓜。她撩起眼角,把目光投过去说“公子曾想过要了奴家。”

  杨公子顿时眼光大亮,微微点头。

  青娘侧过脸不看他“奴家舟车劳顿,待洗漱打扮今夜去公子的房内如何”

  他叹口气说道“这样甚合我意”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出厅堂。

  2

  夜色已至,赵青娘焚香沐浴,稍做打扮。光着脚走到公子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而入。

  蜡烛微弱昏黄的光增添了几分温暖,公子坐在软软的床上望着她,眼神慵懒,表情说不出是暧昧还是戏谑,只是一味的浅笑。“青娘多日不见你越发的动人了,快坐过来让我瞧瞧。”

  青娘深吸一口气,白嫩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随手脱去了穿在外面的衣裳,只穿着抹胸,诱人的锁骨露在外面。她真的是个从头到脚都堪称完美的女人,连肚脐眼都是好看的。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像草原里趴着的一只小绵羊。公子瞟了一眼,然后咽了口水,这两个动作是连贯的。紧接着他伸手握住青娘的手,抬手一拉,力度刚刚好,美人脚下不稳失足栽倒,如同一团棉花闯进他的怀中。深夜无风,出奇的静,连院内蛐蛐的叫声都没有,心跳声反而格外明显。青娘盯着他深邃的眼睛,里面的烛火跳动,显得那么晶莹剔透却又深不见底。“公子的心跳的这样厉害。”

  “死人的心才不跳呢。”说着双臂环抱,脸颊贴上去,仿佛二人的双唇快要碰到了。

  青娘忽的一阵莫名其妙的难过,偏过头。不再看他的眼睛,她心里有点害怕。她侧着脸,喃喃的说道“今夜过后公子可否答应奴家的请求。”

  公子怔了一下说道“可以,但要看你与那青月楼的姑娘比谁更有滋味些。”

  他的这句话着实有点伤人了,青娘沉默着,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许久,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可再看脸上,眼泪终究是没有忍住顺着眼角流出来沾湿了双颊边上的碎发。

  杨公子一动不动,他见不得女人哭。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抚摸她的肩膀,温柔的说道“青娘,为了他值得吗。”

  她微微抬起挂满泪痕的脸,声音略带嘶哑的说“我虽住在高楼暖阁,整日风花雪月,但不止一次的想过等世界纷乱平息,与自己心仪之人找一方净土,过上相夫教子男耕女织的生活,可如今这个人生死未卜,我究竟该何去何从呢?公子,我,,,”

  他长叹一声“纷乱平息,谈何容易呢,世人总是跳不出七情六欲。可我们都是渺小的蜉蝣,何必执着于朝暮之得失呢。青娘你天生丽质美貌绝伦,以后不会缺少良人的垂怜。而如今为此一人委曲求全,从命与我,这样的结果就是你想要的吗。”

  蜡烛渐尽,灯火微弱,二人虽在同一张床榻之上对面而坐,却感到距离是那样的远。

  “人与人不同,但总会为了某些人而变得执着,如果有一天公子你身处险地,我也会不顾一切的去救你的。”

  “不一样,你救我是因为要报恩,而救他却是因为你想。”

  青娘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杨公子也笑了笑,不过这笑容已经变得温暖了起来。

  “公子可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哦?什么样的人?”

  “就是想与之共度余生的人。”

  杨公子突然笑出声来“太多了,昨晚在城里的青月楼,有一叫小蓝的姑娘,人长得美极了,昨夜我便想若是此女子能下半生常伴身边那该多好,可今日一早醒来,又觉得她旁边的小月姑娘也不错。杨某生性凉薄善变,不配有女子真情相待的。”说完自顾自的摇摇头,拍了拍自己得脑门又低声嘀咕道“今夜真的没劲。我他娘的居然是个这么心软的人,罢了罢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怜美人在侧却心不在此。”说着向前倾了倾身子,在青娘柔软火热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可这一吻似乎全无轻薄之意,只有说不出的怜爱。

  他跳下床站在银色的月光里,伸直胳膊松了松筋骨,回头说道“青娘不必忧心,救吕校尉的人已经下山了。”

  青娘忽的抬头,愣愣的望着沉浸在月光里的男子“公子,你这是?”

  “起初我以为自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但现在才发现既然为人,便不会在随心所欲了。人总是逃不出一种束缚,比如你爱那个吕绾,想为救他舍身,这是束缚的一种。而我又见不得女人哭,这也是一种束缚,即使我喜欢你,可那又怎样。何况男人面对女人时总是心软的。我突然想到了,即使我今夜得到了你,可过个几天我一定会腻,腻了就会移情别恋,到时候我们之间连最初的情义也不剩下什么了,我不想这样,因为你是个有情谊的好姑娘。我一想到这个也就慢慢的失去了得到你的兴趣,这的确是可笑的,我因为喜欢你,从而不想得到你,这也是刚才说的束缚的一种吧。”杨公子又恢复了他往日玩世不恭的面孔。

  青娘破涕为笑却不知说什么好,杨公子也看不出刚才的一番话她听懂了没。

  四月中旬的俞山夜晚春风清凉,繁星点点,屋外的世界一片安静,唯有夜枭的鸣啼似乎可以划破整个夜空。屋内烛火将尽,摇曳不停,一男一女同处一室却没有讨论风月之事。

  “老虎在昨天已经领命下山,人救不救得出过几日便可见分晓。”

  青娘诧异道“昨日?公子竟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你知道吗,不出我所料,用不了多久战争就会来了,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独善其身,吕绾这个人我之前就听说过,在巡检司做个校尉屈才了,他还可堪大用。”

  青娘恍然大悟道“公子,原来如此,不过吕校尉得罪了柳湛,可听说此人在朝中份量极重,殿前司的指挥使冯业为柳湛马首是瞻,如今虎爷只身下山,究竟能否成功呢?”

  “冯业为柳湛马首是瞻?哈哈,他们可不是铁板一块,想制造些事故救人出来并不困难,你放心好了。”

  青娘听后连连点头。

  “接下来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杨公子语速放慢逐字的说,表情也严肃起来。

  “公子所说可谓何事?”青娘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蜡烛突然燃尽,眼前变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两个甚至看不清坐在对面的人,仿佛瞎了一样。青娘不知所措。

  公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不觉得黑暗里有人在看着我们么”

  “啊”青娘低吟一声“是谁”声音不自觉的压低。

  “有,,只,,鬼。”

  青娘的冷汗瞬间沾湿了自己的后脊梁。

  3

  四月十四

  双石村位于瑶城县东南的俞山山谷,只有一条蜿蜒小路通往山下,村中有一人,此人姓杨,名小山,具体是何方人士并无人知晓,只知他并非官宦,也未经商,但身家富庶,几年前带着几个随从行至俞山,观此处风景秀丽四季如春,便在此落户,修宅垒院,至今不曾远行。有传闻杨小山性子古怪,面相上看这个人一副书生的模样,斯文有加温文尔雅,可说起话来却尖酸刻薄甚至脏话连篇,二十五岁还不曾娶妻,整日留连于烟花柳巷,沉迷美色不能自拔,以至于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手无缚鸡之力。这是村民对他的印象,虽然都知道他好色,没人敢把闺女嫁给他,可他却是个实打实的好人,这个好体现在他的金钱观上。他平时乐善好施,经常出钱帮村民修缮水利房屋,购买铁器农具,要知道瑶城县里的铁器那叫一个贵。几年前也是他出了钱让村民们补足了过去多年欠下的赋税的,从此山匪才得以换了个身份,摇身一变成了遵纪守法的农夫。

  这一天杨小山乘着轿子回了村子,不用说,肯定是从青楼里回来,从他的脸色上就能窥探一二。气血不足是好色之人的共性,他蔫了吧唧窝在轿子上像个烂了的冬瓜,与两个雄壮的轿夫比起来更显得消瘦。当时有两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前来拜访,这两位姑娘甚至比青月楼里的那群小娘们美多了,这时候村民中男人跟女人的差别便显现出来,男的都嫉妒杨小山艳福不浅,女人们都嫉妒这两个女人的美丽,像个狐狸精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男女的想法各不相同,可总归都是因为嫉妒。

  赵青娘与云佩兰来的第二天,她们吃过早饭便被传进书房里问话。杨小山起初不曾言语一声,眼神涣散仿佛还在神游一般,大约一柱香的时间才回过神来,一脸的疲惫之态。

  “昨夜睡晚了,真的困,青娘你呢?昨夜睡得好吗?”

  “还好。”赵青娘应付了一句。

  “一看你脸色就知道也是没睡好的。”

  “公子左一句有鬼,右一句有鬼,我睡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

  杨小山托起腮帮子笑了笑,说“睡不好就多吃东西,人的精气神不是睡出来的就是吃出来的。”杨小山又瞧瞧坐在旁边的云佩兰一直不曾言语,继续说道“佩兰你有一年多未回过瑶城了,这次来了变得这样沉默寡言?与我生分了吗。”

  云佩兰这才抿嘴笑了笑道“公子昨日一进门,眼里全是赵姐姐,哪里来得及顾及我这个黄毛小丫头。”

  杨小山轻哼了一声说“你赵姐姐眼里没有我,女人啊都是留不住的。”他看了一眼云佩兰瞪眼道“你笑什么笑?”

  “公子你别胡说了,你看赵姐姐都已这般害羞了”

  杨小山咳嗽了一声正颜道“佩兰,倘若有一天你也遇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你是否也会离我而去。”

  云佩兰年纪虽小,可遇到这样的问题反而显得洒脱自如,毫无羞色。“这世间的男子还有哪一个能比得上公子的?佩兰愿一辈子追随公子,哪怕只做一个丫鬟而已。”

  杨小山听后心情大悦,“话虽这样说,可你们二人终究是要嫁人的,我已经准备好了两份丰厚的嫁妆。不过嫁人之前我们得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别还没等嫁人就已经脑袋搬了家。你看三娘就是这样。”

  青娘也沉吟片刻,抬头问道“公子,我们得人里面有鬼,我们该如何把他找出来?”

  公子的脸上浮现鬼魅般的笑容,他说“我们先来聊一聊小染怎么样?”

  “小染哥?他现在仍旧下落不明。公子认为他有问题?”

  “小染是我亲自举荐到刘斟那里去的,他不但没问题,而且忠心的很,他这个人平时不说话,可脑子倒是好使的很,我平时最喜欢脑子好使的人了。他武功也高,前两年我见过他与老虎比武,毫不客气的说他更胜一筹。所以这也是把荒落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的原因。如果他真的是鬼,那么荒落绝不会出现在莳花馆,而是已经被他送走了。”

  云佩兰说“会不会是小染哥一路上被人跟踪了。”

  杨小山摇头道“他这个人警觉的很,能杀了他的人倒是有很多,不过想跟踪他的人绝无仅有。”

  赵青娘说“所以说谁泄露了消息谁就是鬼。”

  “这想法是对的,所以你们得数一数了,别着急,慢慢数,按照人头数一个一个的数。”

  云佩兰答道“商行这边,除了小染哥,只有刘掌柜,我和欢儿知道莳花馆的事。”

  赵青娘沉思了片刻也说道“莳花馆这边只有三娘和我知道荒落的事,除此之外还有常大哥和小豆子知道有一宝物近日送至了莳花馆,可宝物究竟为何物他们并不知晓。”

  “所以你们二人有怀疑的人吗?”

  “欢儿是我的贴身丫鬟,她平时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绝无可能是鬼。”

  青娘却摇摇头,但没有言语。再看杨小山,他已经陷入了沉思。他原本的脸色就苍白,这颜色像崭新的纸,五官像画在纸上的画,毫不出奇,平平淡淡。这样子让人提不起任何欲望,他自己深知这一点,甚至他认为这也是赵青娘不肯对他动情的原因。尤其是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望着门口的景色出神,一到这时候就没人敢打扰他。现在他就是这个状态,可手上却小动作不断,他也不看自己得手,因为手就长在自己的胳膊上,胳膊又长在肩膀上,他不看一眼也毫不影响他们随心所欲的动。他不停的摆弄着茶碗,茶碗上雕画的是一只喜鹊,可这喜鹊只是以后背示人,脑袋从右侧伸出来像是在偷偷窥探,它通体的黑,反而倒像一只乌鸦。茶碗在杨小山的手里拿起来又放下。然后他又拿起折扇打开扇了几下,扇的轻极了以至于感不到任何的风。杨小山的脑子转的很快,他认为二位姑娘口中的这些人自己也都有所了解,刘斟自不必说,追随自己多年。老常是稷州府人士,几年前莳花馆初设时由三娘亲自招募,功夫不错,由于早年丧妻后并未续弦,如今长住在莳花馆,此人生性老实少有贪婪,若如背叛自己一定是有把柄落在了对方手里,而他唯一能被对方利用的便是亡妻留下的独子,这孩子今年已经十三岁,聪明至极,好读书,如今被妥善安排在瑶城县城的一家书馆,远离禹平,绝无被人威胁的可能。

  小豆子原本是孤儿,从小在禹平城外的集市附近乞讨为生,有一年冬天寒冷至极,小豆子差点冻饿而死,结果被青娘所救,之后便留在莳花馆做起了小龟公。此人的志向便是可以填饱肚子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谁都知道无欲则刚的道理,人没了欲望如何收买呢。

  欢儿是佩兰去平西之前刘斟为她买来的丫鬟,祖籍泰安县,邓氏,后来父亲亡故随母牵至平西府郊外的村子,寄居在舅舅家,可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没几年功夫,年紧十一岁的欢儿就被卖进陈府。初进深宅的欢儿很幸运,专门伺候知书达礼的大小姐,据传此人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未有异心。这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是鬼的可能性极低,只能是半路出家的鬼。杨小山知道对面的那一伙人,阴魂不散的缠着自己,见缝插针,他们目的只有一个,把荒落抢回去。看来这个叫荒落东西晦气的很,刚一出现整个局面就成了一团乱麻,至今已经死了几个人了。陈衡是最开始的那个倒霉蛋,按说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要死也轮不上他呢。而且那小子酷爱逛青楼,人也跋扈的很,这倒与自己倒有几分相像。此人虽说看似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佩兰也不喜欢他,可实际上他在整个平西的上流圈子交际甚广,这几年也为自己做了不少的事,但是他死的有些干脆,让人意想不到,据刘斟的书信上说,凶手似乎为一女子,功夫了得,善使一四楞锏,下手狠辣,但她究竟归属哪方势力却不得而知。之后是程璎珞被刺身亡,奇怪的是凶手为一幼童,年纪只有不到十岁,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力气都很小,手握匕首决不可能又稳又准确的插进成人的身体里,何况平常人家的孩子也决无这般胆量与狠毒,定是哪方势力培养的死士。除此之外,小染失踪,过了这些天仍无消息,想必已经九死一生了。想到这些,他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看来自己要下山一趟了。

  杨小山想了这些,抬头看看眼前的两位姑娘。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瞬间挂上了春天般的笑容。

  “想到那些人就头痛,还是看着二位美人心里才够舒坦。”说着端起茶碗小抿一口。

  云佩兰见公子开口说话了,急急的问道“公子,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

  杨小山瞪大了眼睛阴阳怪气的说“我怎么知道,我刚才是在想青月楼的姑娘呢,啧啧啧。至于抓鬼的事,不急,我们慢慢来。”

  云赵二位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杨小山见状,笑了一下又说道“捉鬼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事情本来就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等你们回去了不要再动那荒落,也不要去看,就当它不存在一样。你们两个现在就动身吧。”

  “那公子呢?”赵青娘问,同时这也是云佩兰想问的。

  杨小山又托起腮帮子,想了一会儿说“我也觉得我自己应该也去一趟,毕竟最近出了不少的事。”

  两位姑娘瞬间惊讶的合不拢嘴,她们有这种反应实属平常。杨小山平时少有出门,偶尔下山只为了到青楼里逛逛,和姑娘们喝酒谈心做羞羞的事,大部分时间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看鱼。他的鱼都是春兰帮他在养,所以他只负责欣赏而已。除此之外就是吃饭睡觉,像猪一样。人过上了猪的生活,平时还有美貌的女子解闷,又不用担心长够了分量被宰,这大概是绝大多数人类的梦想,杨小山的这几年就是这样度过的。他决定到禹平去这个决定简直是意外,而且他刚刚唇齿相碰,确实说了这句话。

  云佩兰说“公子当真,那我们一起下山如何?”她明显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种兴奋的情绪。

  杨小山摆摆手说“不,一路上与青娘为伴,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干出点出格的事情来。就这么定了,你们今天就下山,我过两天再走。”

  说完对云佩兰摆了个手势让她先行退下。之后对赵青娘说道“你回禹平后先回莳花馆,老常与那个小豆子留下,其他所有人都遣散了,然后搬出来住,吕绾若被救出会先安置在蒋老头那儿养伤,你去建良医馆找他,若蒋老头儿不在,他的徒弟苏子继也会将你安顿好。等吕绾的伤养好,我会安排你们远走境北,那里想必你二人再熟悉不过了,夏丰在境北已经立稳了脚跟,吕绾可任他手下的曹掾官,你二人安顿下来就可成婚,我给你的嫁妆会先派人准备好,以后好生过日子,再也不要回禹平这是非之地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和他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活下来。”

  青娘站起身来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的说道“青娘告退了”便离开了屋子。

  杨小山心里暗说“娘的,她连跟我告别都毫无热情,这样轻描淡写,女大不中留看起来有些道理。”他心里叫苦,却无可奈何。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凉了就变得苦,他喝了一小口随即从嘴里吐出一片茶叶,他突然笑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刚才吐茶叶的动作像动物排便。然后托起腮帮子又开始打盹了。

  不一会儿春兰推门而入说道“公子。二位姑娘收拾行李了,她们今日便动身离去吗?”

  “我让她们走的,你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这么快,我还准备了午饭呢。”

  “嗯,给她们带着路上吃。”

  “那怎么行,饭菜凉了哪里还有什么滋味了?赶路也不急于一时啊。”

  杨小山没好气的说“他娘的什么不急于一时,都死了这么些人了,差这一顿饭吗?”

  春兰见公子已经开始说脏话了便停止了争论。公子就是这么个性子。

  “春兰你去收拾一下出门的必备之物,明天我也要下山去。”

  “公子不是刚从青月楼回来?你如果真的这般急迫,不如搬过去住算了,正好我也能歇歇。”

  杨小山眼都没睁,手中的茶碗瞬间就扔了过去,在春兰脚下突然就炸裂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春兰一跳,她无名之火往头上涌,也想说句脏话以示回应,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公子小肚鸡肠起来会闹得天翻地覆,他会毫不休止的跟你争论下去,字里行间带着火。她过去曾体验过一次,才深知公子的可怕。

  春兰解下来围裙团成一团,坐在边上的太师椅上不说话。她就这样等着,空气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杨小山的肚子咕噜噜的叫了几声。然后他侧过头低声细语的说“春兰,我饿了。”

  4

  嘉平三十三年四月十五

  现在是晌午时分,这时候暖日当空,春意正浓,杨小山沉浸在柔软的阳光里,他闲来无事,坐在竹凳上准备观赏缸里的金鱼,可谁知八只金鱼原本好好的却无端死了一只漂在水面上,杨小山心疼的直咬牙,春兰在一旁安慰,说什么金鱼也会有生老病死,死了就死了。杨小山也觉得无可奈何,鱼不比人的命硬,人都死了,何况鱼呼?他把死了的金鱼捞出来埋在花池里。这花是开的极好,香竹长势也旺盛,杨小山观赏了一会儿心情又好了起来。低头闻闻这花香,说道“我下山后你可别亏待了我的这些宝贝。”春兰只点头回应。

  等吃过午饭,春兰替公子收拾出一个行李包裹,包裹里装满了路上所用之物。换洗的衣服,干粮,盘缠,药品等一应俱全。几张德臧商行的兑票缝在中衣的夹层里,杨小山原本不打算带这些,可春兰再三坚持最终还是随了她的意。一张三尺宽七尺长的竹席卷起来绑好,杨小山出门最爱带它,他常说这席子累了可以坐,困顿了可以躺,饥饿时可摆放食物,晴天可遮阳,雨天用竹竿支起来便成了伞,即使人死了也可包裹尸体,真是出行必备之物。

  “春兰,快牵我的宝驹来。”

  杨小山的宝驹是一头驴,高大又强壮,若遮住耳朵完全可以充当一匹马。它通体乌黑,油光锃亮,颜色像锅底一样,唯一的缺点是到了晚上会融进夜色里,极其不好辨认。它有些老了,已经骑了十几年,杨小山对它感情深厚,平时不舍的骑,但出远门又不舍的扔在家里。

  行李挂在驴背上,缰绳牵在手里。刚要出门。又想起什么来,回头对春兰说道“我走后你去帮我办一件事,前几日我从城里回来带了一兜子梨,你觉得这梨的滋味如何。”

  “嗯,,,又小又涩,”

  “这就对了,这梨树就在城中怀月街的李婆婆家院子里,这婆婆眼睛不好,无法整日伺候,所以这梨酸涩难咽。可她年近七旬却无人赡养只能靠贩卖梨子为生,城西有一儿子对她不管不顾,只知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吃香喝辣,你觉得这样的人该如何处置?。”

  “该乱棍打死。”

  杨小山摇摇头“你把她唯一的儿子打死了将来谁给她养老送终?你去城里的皎月书馆找任先生,让他给你出个主意,我回来之前一定要将此事办妥。”

  “公子,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我一弱女子怎么办的好?”

  “弱女子?我不知道你几时成了弱女子了,你一身的武功只知道躲在家里面做饭洗衣,早知现在当初练武做什么?”

  春兰这才点头称好。杨小山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村民们在田里只知道低头耕种,却不曾留意青山绿水间的羊肠小道之上,有一个骑驴的青年独自徘徊,他面色苍白,身子清瘦,时而在驴背上打着瞌睡,时而跳下来牵着驴走上几里路。夜色将至的时候便赶到了县城以北五十里的镇子,镇子不小,大街上的酒肆食肆客栈应有尽有。杨小山抬手瞭望了一会儿西方的天,那滑溜如泥鳅般的太阳刚才还挂在山顶上眨眼功夫便藏匿起踪迹来。今日该养足精神待明日接着往北赶路,客栈里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白胡子老者,慈眉善目的。厅堂两侧排满了二尺高的酒缸,缸口还未起封,可满厅堂的香气早已阵阵扑鼻。杨小山环视一圈,几张方桌边坐满了客人,都是男人,推杯换盏喝的好不痛快,想必今日的生意极好。他要了间上房,房间宽敞,床榻整洁,杨小山心满意足的坐在榻前端着酒壶,只小酌了一口,满嘴留香,虽说这酒比不上青月楼的陈酿,可出门在外也不该太过挑剔,一饮而尽也不觉得过瘾。烛火跳动不息,如同草原上的女人自如的舞蹈。看着看着,只觉得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全身疲乏无力仿佛泥牛入海。他躺在榻上,想起几日前青月楼的姑娘,小蓝肤色白嫩,曲儿唱的好,小月的屁股翘挺,一巴掌拍下去自己浑身都觉得舒坦。想着想着便美美的睡去。

  此时客栈的厅堂里空空如也,那些客人全部挤在杨小山的隔壁房间,房间狭窄,人们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们全部商贾打扮,可一个个的眼神里藏着鬼,腰下鼓鼓囊囊不知有什么兵刃。领头人姓张,人称张头儿,四十几岁的中年汉子,此时他正单耳贴在墙上听着对面的动静。

  “他好像睡了,准备动手。”张头儿低语一声。

  “那丫头的话可信吗,说的就是他?”

  “不会有错,把他拿了回去找冯大人交差,大功一件,也不枉费我们跟了一路。”

  “就这小子病怏怏的模样,下蒙汗药真是多此一举,我看就派两人去直接捉了就好。”

  “莫要胡说,此人身旁常有高手护卫,今日正巧遇见他独行,我们赶上了个大便宜而已。”

  刚才酒里的蒙汗药虽然只有二钱的份量,但足矣药倒一匹烈马,更别说这样一个柔弱书生模样的男子。他们听到隔壁的房间毫无动静,知道时机已到。纷纷抽出刀来矮身行至门口。张头儿使了个眼色,只听咣当的一声,前面的两人同时发力踹倒了门板,跃至床榻前掀开被子,被子下面空荡荡的。

  “不好。他跑了?”

  张头儿倒吸一口凉气“给我搜。”

  就在这时楼梯口上有人大喊“楼下的厅堂走水了”

  只见厅堂里火苗乱窜,一排排酒缸不知何时被人搬倒,烈酒散出,浓浓的酒香裹着焦胡味直冲二楼的客房。

  “厅堂过不去了,楼梯已经烧着了。”浓烟涌上来在回廊这狭窄的空间肆无忌惮的蔓延。

  “快跳窗户。”

  一个人想推开窗子,却发现窗子无法推动,似乎是卡住了。情急之下用刀劈砍,手起刀落砍了数下直至窗子被砍的稀烂。此时回头再看火苗如猛虎般扑上了二楼,一股热浪奔涌而来直逼人的脸颊,仿佛已经闻到了头发与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张头儿顺窗子跳出去,接着是另一个,直到所有人逃离了客栈才发现他们都变得狼狈至极,有人烧伤了手脚,有人烧光了头发,再看整个客栈,熊熊烈火张狂的挥舞着爪子,所到之处皆为灰烬,不一会儿的时间房子轰然倒塌。完好的客栈化为一片废墟焦土。人们看着眼前的场景,牙齿咬的咯咯直响,刀尖朝下狠狠的插在黄土地上。

  “张头儿呢?你们谁见着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他第一个跳出去的,之后就没再见到。”他们又开始慌了,群龙无首一个个不知如何是好。

  在不远处的官道上,一个清瘦的青年人牵着驴,手握酒壶,边喝酒边行路,嘴里时不常的唱两句小曲儿,不过这小曲唱的极其跑调,与念词并无差别。

  杨小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黑驴,一个已经昏迷不醒并被捆住手脚的中年大汉横放在驴背上,散乱下垂的头发随驴子的步伐一同晃来晃去。杨小山沿着小路前行,心想趁着天黑抓紧时间赶路,莫要被那些官差假冒的商贾追上来才好。不知不觉天逐渐亮了,旭日还未升上来,可东边的天际已经露出鱼肚白。周围的景物被统统照亮,远处的森林和山峦披上朦胧的红光。此时驴背上的汉子似乎也渐渐苏醒,开始是轻微的动了动,后来发现自己手脚被捆的结结实实,他吓得不轻,刚要挣扎却感到自己的后脑壳剧烈的疼痛。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在你后脑的那一下下手太重把人砸死了。”杨小山漫不经心的说。

  “好,,,好汉饶命,我们也是上指下派,与好汉本与怨仇啊。”那大汉求饶道。

  杨小山从行李里抽出一把刀,刀身很短似乎只是平时切水果用的小刀,可开刃锋利。

  “现在求饶有什么用,你可知道你的上官为何差你们不远千里来此捉拿我?”

  “不,,,不知”

  杨小山凑到大汉的耳根前,压低声音说道“因为我是杀人犯,平时杀人不眨眼,每次杀人都拿这把刀将人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再支一口大锅,煮上一整天,撒点盐巴,美味至极。你知道吗,我吃人肉就着咱们本地的美酒,上瘾的很。你们这些庸人,只知道赚银子逛青楼,要不就是赌坊里耍一耍,那有什么意思?”他边说边咽口水。

  那大汉听完此言脸色煞白“好汉饶命啊,我家尚有老娘需要赡养,这次任务回去我娘见不到我该如何是好,娘啊,娘,,,”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

  “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可死到临头哭又有什么用。”

  那汉子又大声呼起救命来。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旷野,杨小山皱起眉毛捂住耳朵,叹息的摇摇头说道“声音再大也没用,这里不是官道,荒无人烟,没人会听到你的呼救”

  大汉停了下来,依旧横在驴背之上无法动弹,肋骨压在鞍上疼痛难忍,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杨小山牵着黑驴行至一条小溪边,将驴拴在路边的木桩上,从行李里掏出竹席,一个小陶罐,一把木勺,一个布包。陶罐盛满水坐在两快石头上,干柴塞在罐底,怀里掏出火石打着了火,待水沸后打开布包,里面是油纸包裹着的肉脯块和干饼,干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与肉脯放在一起倒入罐中,用小刀不停的搅动。不一会儿的功夫,香气便飘了出来。

  “我问你两件事,若是如实回答,我可以不杀你。”杨小山说着,手上不停。

  那大汉听闻,艰难的抬起头,看了看他“好”

  “第一,我问你,下令捉拿我的可否是殿前司的冯业?”

  大汉停顿了一下,微微点头。

  “第二,昨夜你与你的同僚暗藏在我隔壁的房间中时,你嘴里说的那个丫头是指的谁。”

  大汉又猛地一抬头,眼里充满惊恐“这,,,你居然听见了,难道你没有喝那酒壶中的酒吗,那里的蒙汗药,,,,”

  杨小山突然站起来,手中握着小刀朝他走来,面带怒色。

  “不要多嘴,那丫头是指谁?说”刀横在张头儿的脖颈上,他已经感觉到了疼痛,他内心惶恐,虽然他不知道这把刀根本没有碰到自己得脖子,但人在恐惧时的感觉往往带着不少的主观色彩。

  “我,,,,我也不晓得,我只是在禹平见过一次,十,,,十五六岁,身材不高,有点胖。她有个相好的是我们的人。”他明显有些结巴。

  杨小山收起脸上的怒色恢复如初,走到陶罐边提鼻子闻了闻,满意的点点头。火被熄灭,汤还是有些烫,他拿起勺子开始搅了又搅,之后便狼吐虎咽的吃起来,不一会儿罐子见底,杨小山摸摸肚子,拾起草地上的半截树枝放在口里嚼了嚼又用力吐出来,吐的很远,他玩味的笑了笑。

  此时黑驴叫了一声,杨小山回头看,才发现张头儿还趴在驴背上,满脸的哀怨,口水流在了驴身上,湿乎乎的让这宝驹浑身不自在。

  杨小山没有理会,站起身收拾了炊具放进行李袋中,牵着黑驴又行起路来,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已高高挂起,他行至一颗大树下,杨小山一把将张头儿掀翻,重重摔在土地上,只听见闷哼了一声。

  “官道离此不远,若是你命大没准会有人经过此处将你救起,若是期间来了野兽将你吃了裹腹,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张头儿面无表情的说道“不是被你吃就是被野兽吃,我张某人真是上辈子造孽太多,不得善终。”

  杨小山只笑了笑,骑上黑驴转身而去。官道上已有行人,他见到有几个老实模样的农家汉子从身边经过,便叫住了他们,拱手说道“几位兄台,由此向东的一里路有一颗大槐树,树下有一男子被困,此人为京城来的官差,若是几位出手相救,我这里有一些银两送给各位买些酒喝。”说着掏出一贯铜钱递了过去。那几人接过铜钱也没有数,赶忙抱拳拱手,连声说道“小兄弟请放心,俺们这就去救人。”

  杨小山脸色带笑拱手告别,转身上驴,头也不回的向北走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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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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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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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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