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玄幻小说>杨小山下山>第4章 格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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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平三十三年四月二十三

  禹平内城,魏府

  议事厅是整座魏府最亮堂的屋子了,这时由于朝南开的落地大窗的窗纱已撤去,春风吹进来,顺便带动书案上的书卷轻微的摆动。相爷极为享受这样宁静的时光。他依靠在窗下宽大的圈椅里。他的头发白的像雪一样,脸也是白的,但由于年龄的缘故,皮肤变得粗糙且深浅不一,甚至有一块一块的斑块。一个约么同样年纪的老仆走过来躬身在其耳边说了句“相爷,适忠已在门外候着了。”

  魏相爷微微睁眼,用老人特有的口吻说道“让他进来吧。”

  一个着装考究的男人走进来,他很年轻,头发浓密而且乌黑,不过下巴上的山羊胡也同样惹人眼球。这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着实有点奇怪。他身材高大,站在厅堂里像一棵树挡在了相爷的面前。他走到相爷近前俯身跪倒道“许适忠参见相爷。”

  相爷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被无情的放大,但他却对此满不在乎,反正他自己又看不到。而且皱纹多了也有很多的好处,比如笑的时候脸上没有皮肤的束缚感。他见到这个叫许适忠的男人就是满面带笑的,仿佛是老人见到了久未归家的儿子,他问道“适忠,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许适忠回答道“禀相爷,都是卑职卑职办事不利,他死了。”

  相爷并不惊讶,“死了就死了,他已经没用了。”

  “可惜的是他死前什么也没有说。”他说话时一直都是低着头的。

  “适忠,你跟本官了这么久,还是这般拘谨?抬起头来,不要拘束。”

  面对当朝宰相这种大官,拘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等他们谈完了事情,许适忠的脚心里汗涔涔的,像刚洗了脚直接穿进了靴子里。他无暇他顾,与相爷告辞后便出了厅堂。院子里鸟语花香的,这与原本严肃的气氛有些许的冲突。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曼妙的身影走过来,是个美丽的有些过分的人,他心头一惊,伫立在那里。

  “许大哥,小女子有礼了。”

  “雪,,,雪凝小姐。”

  这姑娘很年轻,大约只有十四五岁,是魏相爷的孙女。

  “我听爹爹说许大哥要出远门了?”

  “是,所以特地前来与相爷告别。”

  “哦。”这姑娘面带微笑,但这种微笑与魏相爷的笑却决然不同,像水一样干净透明。“一路顺风。”

  许适忠赶忙拱手诚谢,顺势低头,因为他觉得这张脸太过精致以至于自己都不敢再多看一眼。爱上一个女人很容易,也许就因为某个瞬间看了多余的一眼。他匆匆告辞了,留下魏雪凝在院子里无所事事,过了一会儿相爷的老仆人走出来,见到她说“凝儿一直在这里等吗?”他的声音苍老但有力量。

  “戚太公,我想见阿翁,他老人家还没有闲下来吗?”

  “相爷还有最后一位拜访者要见,估计还要些时候。”

  魏雪凝凑近了低声说“戚太公,我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问。”

  “哦?但讲无妨。”

  “福哥儿是不是回来了?我前几日见到了梁叔,他们两个不是总在一起办差吗?”

  老仆人和颜悦色的说“怎么,凝儿你想他了?”

  魏雪凝突然涨红了脸矢口否认道“戚太公你净拿凝儿取笑,我只是好奇而已,他在府里住了好几年,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呢?”

  老仆人眉毛拧在一块,若有所思的说“福哥儿去外地办事了,估么着还得些日子才能回来呢。”

  魏雪凝怅然若失的点头,然而她想不到的是这位戚太公今天说了谎,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这种人都有相同点就是谎话说的比真话还真。而事实上相爷今日见得最后一位拜访者正是曹福安。当然这次见面是秘密的,除了相爷与这位老仆外无人知晓。相爷早已移步至书房等着。书房指的是跨院的小书房,在整个魏府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因为魏府太大了,所以这种不起眼的角落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小书房院子里有月季花,屋内也有,只不过屋内的是被剪了根去了刺的,养在水瓶里。相爷安坐在书案边,然后门咿呀呀的开了,曹福安走进来。相爷依旧是满脸带笑,与之前对许适忠的笑一模一样。相爷有个毛病,对自己府上的人从来都是笑容可掬,而对朝堂上的人却始终爱板着脸,这种反差造成的结果就是府里的人都爱他,朝堂上的人都怕他。

  曹福安走过来对着相爷毕恭毕敬的施礼,上一刻还是严肃认真的模样,下一刻就突然咧开嘴笑了。曹福安问道“相爷多日不见,最近身体可好?”

  “老夫身体倒是硬朗,只不过就是想你们这帮在外奔波的孩子们。”说着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

  “相爷,小子我时间紧迫。过会儿还得回去,荒落一事最近有些蹊跷,有一些事我还在查,估计着还需要一些时间。”

  “不妨事,荒落的事先且放一放,不要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当下那两波人打的不可开交,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相爷都知道了?”

  “哈哈,老夫我只是老了些,可人还不算糊涂,那两波人做事高调张扬毫不收敛,你看那个殿前司的冯业,愚人也。”

  “相爷,我也怀疑冯大人与荒落有关,还有那家叫莳花馆的青楼,前段时间出了事,并且在这节骨眼上,不能不让人怀疑。”

  相爷慢条斯理的说“福哥儿,这事已经很明显了,荒落在德藏商行,后被移送到了莳花馆,冯业却想插一脚进来,不料他却碰了跟钉子,现在唯一不清楚的是冯业的上司,枢密使柳湛是否也是局内人。”

  “相爷所说的钉子究竟是何人?”

  “莳花馆被围当天夜里,中书省的宋观亲自跑了一趟柳府,之后殿前司的官兵便撤了,你还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吗?”

  “宋大人也是局内人?相爷,小的越来越看不清楚了,这荒落居然可以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

  “京城的水可不是突然被搅混的,这里从来也没有过清亮的时候。”

  曹福安突然想起什么,说道“相爷,上次我偷偷给梁兄传递了消息,说了那个叫小染的事,看来,,,”

  “他死了。”相爷淡然的说。

  “死了?”曹福安一时难以相信。

  “一接到你和梁彬的消息,府里就派了适忠去抓人,可惜晚了一步,荒落没在他的身上。据说这人武功很高,脚下功夫也了得,像泥鳅一样滑。”

  “后来呢?”

  “适忠是什么人你会不知?再高的高手在他的面前也走不过几招的。那人被擒住,本来想问出荒落的下落,结果他却突然的死了。”

  “是自尽了吗?”

  “我没有问,也不想知道,无论是自尽还是适忠动的手,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已经死了。福哥儿你瞧着吧,以后死的人只会更多,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双手沾献血。”

  曹福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他清楚的知道相爷说的话都是对的。相爷看福哥儿沉默着不说话,他继续说道“冯业在京城几乎可以称得上呼风唤雨,他手握兵权,份量极重,朝堂上有柳湛撑腰;而宋观做事周全,深得圣上信赖,年纪轻轻便官拜副相,在中书省,连我也要让他三分的。你今后在这里做事,要藏匿锋芒,他们斗就让他们斗去吧,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是”曹福安眼神深沉,仿佛一潭静谧的湖水。“相爷,我们要不要派人到莳花馆里找一找。”

  “不必了,荒落可能已经被送走了,如果还在也定是会藏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我们去了也是徒劳,反而会打草惊蛇。你快去吧,回去晚了以免遭人怀疑。记住了,既然做了鬼就要把自己藏好,鬼一旦见了光便会粉身碎骨的,知道吗。”

  “小的记住了,还请相爷自己多保重保重。”

  年迈的老仆候在门外,见他出来,使了个眼色便带他从院落偏僻的后门往外走。回廊里空无一人,鸦雀无声。曹福安踟蹰的走了几步,望了一眼老者的背影,花白而又稀疏的头发已经无法全部束起。

  “戚伯,您说,,,”话还未出口,老者便回应道“福哥儿难得回来一次,相爷可是天天都在挂念你。”

  “相爷有心了。”

  戚伯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面带慈爱的笑容,他说“福哥儿想问荒落的事吧,这真不像你,过去你虽年幼,可对自己不该知道的事从不过问。”

  “可是这次不同,一把残剑,各位朝中重臣你争我夺,我这心里整日惶恐不安。”

  “荒落被前朝奉为国宝,一定有他的道理,但其中玄机究竟为何,老夫也未曾知晓,福哥儿只身潜入虎穴,做事该更加慎重,莫要因为莫须有的好奇心而将自己置身险境才是。”

  曹福安听完,双手抱拳道“小子记下了,戚伯也要保重身体才好,如今府上人手众多,您也不要所有事都亲力亲为,以免劳累过度损伤心力。”

  戚伯点点头,脸上的深壑纵横如同山坡上的农田层层叠叠,他送了福哥儿直至出府,又折了回去。虽然年纪大了,可戚伯的腿脚依旧利索,这一点上看相爷可大不如他。他见了相爷,附耳低语道“相爷,刚才老奴在前院遇见了雪凝小姐,她的一番话突然给我提了个醒。”

  “她说什么了?”

  “她一见面就问福哥儿的事,她不知道福哥儿已经来了京城。老奴在想,这府里上上下下有多少人见过福哥儿的面,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运气不好碰了面被认出来,恐怕我们长久以来布的局可就岌岌可危了。”

  “这样吧,府里见过福哥儿的人全部换掉,一个不留。”

  “那大小姐呢?”

  “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我亲自与她谈谈。”

  2

  黄昏的朱雀大街上,夕阳的余晖映在青色的瓦片上,各色店铺的幌子上,映在行人的脸上,肩上,屁股上,仿佛城里的一切都在燃烧一般。曹福安路过莳花馆,门口的招牌依旧正中悬挂,可大门紧闭,门厅冷清,过去的红火如今已一去不复返。曹福安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金沙池的群芳楼到最后也是这样的下场,这也印证了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这句话。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可惜可惜”

  曹福安寻声望去,随即他就看见了杨小山站在不远的地方以同样的姿势看着莳花馆的门面,当然他们还互相不认识。曹福安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长相令人印象深刻,他面色苍白身子消瘦,感觉上病殃殃的,仿佛随时能够被风吹倒。说不上俊俏,可五官还算清秀,身上衣物并不华贵,穿着简单干净,整体上看像个书生模样,手里牵着一头黑色的驴子,驴子背上挂着行李包裹,似乎是远道而来的旅人。

  杨小山也同样朝曹福安望过来,他走过来说“小兄弟,你可知道这莳花馆好端端的怎么就关了门?”

  曹福安对其拱手道“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据说这莳花馆的老鸨子前些日子被杀了,自此就关门不再开了。”

  “被杀了?谁会去杀一个老鸨子?你可知道是情杀还是仇杀?”

  曹福安摇摇头心说这里面的道道可深了,你打听也不会有结果。他嘴上说“青楼里不仅有男欢女爱,更多的是尔虞我诈,本就是是非之地。”

  “哦?小兄弟年纪轻轻,看来也是熟客?”

  曹福安连连摆手说“兄台,我从来不曾进过青楼,刚才所言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杨小山又望了一眼莳花馆的大门,叹息一声小声嘀咕道“娘个渣渣,你倒死的轻巧,可你忘了你的老情人了?我该怎么跟他交代呢?”

  曹福安没有听清他的话,尴尬的呆在一旁。

  杨小山转过头对着曹福安说“我听说这里的姑娘个个貌美,我从瑶城千里迢迢慕名赶来就是为一睹芳容,可无奈世事无常。让老子白白走空一场。”

  曹福安说“兄台不必动怒,禹平大的很,青楼也不止这一家,大不了换个地方而已。”

  杨小山眼前一亮,怒色稍退说道“小兄弟所说及是,那除了莳花馆之外,这禹平城内最大的青楼是哪一家?开在何处啊?”

  曹福安面露难色道“这,,,,小弟也是初来乍到,对此并不了解。还请兄台见谅。”

  又寒暄了几句二人便施礼告别了。等曹福安回到商行的后宅时太阳已落山,他感到腹中饥饿便来到厨房寻些吃的,吃过晚饭就准备回房休息。正巧遇上徐掌柜在院中便聊上了几句。

  忽然听到有人扣响院门的门环,徐管事前去开门,门分左右,外面站立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手中牵着一头黑色的驴子。

  徐管事问道“请问这位小哥这么晚了可有什么事?”

  “我找云佩兰。”

  徐管事见此人气质不凡不敢怠慢,迟疑了一下说道“待老夫前去通秉一声,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年轻人没有搭话,往院里看了看正巧与曹福安四目相对,脸上瞬间挂上了笑容。

  “啊原来是你啊,真巧真巧。”

  曹福安也稍显诧异“确是很巧,敢问兄台找我家大小姐有何贵干。”

  徐管事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只听此人说道“鄙人姓杨名小山,麻烦二位通传一声。”

  徐管事听了杨小山三个字,顿时面露惊愕的神态,忽的退后两步躬身施礼道“公子?真的是公子吗,恕小人眼拙,没认出公子来。”说着转身对曹福安说道“福哥儿还愣着干嘛,快帮公子牵牲口。”

  曹福安顺手牵过杨小山手中的缰绳,可心里却一头雾水。他心想何管事与此人明显是头次见面,可听闻他的名讳后如此毕恭毕敬的称其为公子,此人想必与德臧商行颇有渊源。

  杨小山被让进厅堂坐在主位,云佩兰接到通传也匆匆赶来,见了此人施了礼,坐在宾客位,而何管事垂手站在云佩兰的身后。这一下曹福安看起来以自己的身份连进屋的资格都不够,只能呆呆傻傻的站在门口,虽然天色晚了,院子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黑,可曹福安并没有刻意的隐蔽自己的身影。现在他倒真的像个初来乍到好奇心极重的小伙计。

  “公子这几日可好,一路之上可曾遇到危险。”

  杨小山斜倚在交椅之上打了个哈欠,歪着头说道“还好,只不过有几个强盗模样的人一路跟踪想将我绑了勒索钱财,不过最后让我一把火把他们烧了。”他轻描淡写的说,可云佩兰与徐管事却是吃了一惊。

  “路途凶险,公子千不该万不该独自上路,如若公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岂不成了群龙无首的散沙。”云佩兰严肃的说。

  “上天保佑,福光高照,怎会有这样的事情落在我的身上?”他看了看门口的曹福安,问云佩兰道“那小子是谁啊,傻里傻气的。”

  “他是曹福安,商行里新来的伙计。”

  “哦?就是那个被捅成重伤的小子?”

  “是他。”

  “可靠吗?”

  “他知道的事并不多,现在来看还算可靠。”

  杨小山哦了一声又问云佩兰身后的徐管事“你是徐管事?”

  “公子明鉴,正是小人徐广袤。”他说话时皮笑肉不笑,刘斟看起来极其信任他,让他单独应对京城的生意,但杨小山却是第一次见,他讨厌这种把阴险狡诈都写在脸上的人,但他也知道这样的人往往更可靠。

  杨小山又点点头“这段时间辛苦了,你去回房歇息吧”

  徐管事还想作陪一番,但既然公子这么说了。他便施礼退下,厅堂内只剩杨云二人。杨小山压低声音说“我记得你有个丫鬟来着,叫邓欢,她人呢?”

  这时正巧的是欢儿端着茶碗走进来,行至八角桌边为公子斟茶。

  “公子请用茶”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杨小山真容,偷眼瞧了又立即低头,似乎带着少女的娇羞。欢儿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虽说算不上美人,可胖胖的脸蛋肤色白嫩,眼珠子乌黑透亮。杨小山抬头看了一眼,顺手一巴掌拍在她柔软的屁股上,吓得欢儿啊呀一声差一点跳起来,她立刻从脸颊到耳后再到脖子都红了。

  “公子,,,,我”欢儿不知所措的伫立在厅堂中央,只见杨小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如蜜一般,没有言语,挥挥手示意她退下,但她似乎吓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佩兰打圆场说道“公子跟你开玩笑呢,下去吧。”

  欢儿这才匆匆忙忙的扭身出去了。

  杨小山先是低头喝茶,又不慌不忙的说“虽说相貌平平,可屁股却真的软。”

  云佩兰没好气的说“公子,青楼里的姑娘还不够吗?居然把手伸到丫鬟的屁股上来了。”

  “佩兰,你误会了吧,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越是与你亲近的人越是危险。因为她们既狡猾又执着,像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最喜欢钻进她们的圈套里来。”

  “公子之意是怀疑欢儿,,,,这怎么可能,她跟了我多年,一直以来忠心耿耿。”

  “怀疑罢了,没有十足的把握,六七成而已。”

  “究竟是六成还是七成呢?”

  “她是不是有个相好的?”

  “公子弄错了吧,没有。”

  “那就是六成吧,我在路上抓了冯业的人,逼问出来这只鬼是个女人,有个相好就在京城里。”

  “只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公子,有时候狗是可以乱咬人的。”

  “话虽如此,但还是小心的好。”

  “那依公子的意思呢?”

  “嗯,,,”杨小山望了一眼屋顶,说“把她留在禹平吧,以后办事不要带在身边,荒落在我们这边,这一切已经快要结束了,一两只小鬼无足轻重。剩下的一些细节你自己看着办吧,今晚我还有大事要办。”

  “公子今晚有何事。”

  杨小山鬼魅的一笑“刚才我在街上打听了一圈,据说百艳阁里的姑娘不输于莳花馆,今夜本公子要去见见世面。”说着大笑起来。

  云佩兰忧心忡忡的,脸色极为难看,她既为欢儿的事百感交集,又为公子的不务正业而心烦意乱。她眼睛盯着门口的黑暗出了神,眼神空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杨小山见状站起来走至她的身后,双手按在她纤细的肩膀上,他的手冰冷毫无温度,这种寒冷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她打了个冷颤。杨小山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道“好姑娘,我要走了,我的宝驹先寄放在你这里,记得好生伺候。还有,正直多事之秋,从现在起德臧商行低调行事。”刚欲要走又想起什么来眼珠转了几转,接着说道“你把那个曹福安给我叫来。”

  “公子要见他?”云佩兰缓缓的问道。

  “自己逛青楼好生无趣。”杨小山说完又放声大笑起来。

  2

  夜晚的朱雀大街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挤人是常态,每个人所占的地方几乎等于自己躯体的横切面,这样算下来的话自然是胖子更占便宜一些,杨小山属于吃亏的那种人,但由于身型灵活,可以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杨小山背着一个小包裹,在前走马观花,曹福安安静的追随其后,他有几次都跟丢了,结果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杨小山在前面的摊子边等他。百艳阁在一条出了名的巷子里,叫秋水巷,巷子里青楼遍布,一家挨着一家,而百艳阁是其中的佼佼者,据传这里的姑娘们个个才貌双绝,这里的恩客也大多是王孙公子,高贵非常。秋水巷需从朱雀大街进入。其实百艳阁与莳花馆距离很近,走路只有约么一刻钟的距离。

  杨小山以防有备无患,先是进了一家珠宝铺子买了一只镶有珍珠的金簪子,掌柜的是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人,满脸堆笑,让人一眼就想到了徐管事。

  “掌柜的,这百艳阁的头牌姑娘是谁啊?”杨小山直截了当的问道。

  “听说这百艳阁新来了一位头牌姑娘,姓钟名少君,据说人不但长的奇美,还舞姿绰约,有幸得见她舞袖一曲的人真是要三生有幸了。客官您气质不凡,一看就是位风流才子,这才子佳人实在是绝配啊绝配。”

  听掌柜的胡乱的吹捧,杨小山满脸的得意,可曹福安依旧冷着脸在一旁伫立着。杨小山怕他扫兴,凑过来将胳膊自然的搭在他的肩头说道“福哥儿不必拘谨,难不成这是第一次逛青楼?”说着咧嘴笑了起来。曹福安微微点头,没有搭话。

  “食色性也,男人既然未成家,逛逛青楼也算闲情雅致,对诗饮酒,观赏歌舞,其实这里面没有半点龌龊。再说一回生两回熟嘛。”

  曹福安又是点点头,但不说话。

  今天晚上杨小山的兴致极高,他觉得百艳阁的确是有一套的,这里装潢华贵,甚至房梁都是金子做的,地毯柔软的像女人的肚子。姑娘也个个秀色可餐。唯一的缺点是这里的老鸨子太丑了,她四十多岁,三四百斤的分量。站在雅间的门口瞬间就堵住了所有缝隙,这一下连只蚊子也休想飞进来。可即使是这样她仍是在脸上浓妆艳抹,脸皮涂的白的像死人,嘴唇红的像是在流血,仿佛是刚刚活吃了一只鸡。头上歪着别了一朵粉色的小花,由于花又小又精致,这样倒显得她的脸又大又粗糙。

  杨小山斜着眼睛看着门口,心里不停地再说你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可偏偏老鸨子挑门帘近了他们的雅间。杨小山瞬间嘴里低声的嘀咕了一句“你个老狗,我得眼睛要瞎了。”

  曹福安凑过来问道“公子,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舒服吗?”

  “我没事。”杨小山心想如果能见到传说中的钟小姐,即使眼睛饱受折磨也值了。可一问才知道钟姑娘恰巧不在,他瞬间心里凉了半截。老鸨子看眼前两位公子虽穿着朴素,可气质极佳,遂招来几个上等姿色的美人前来作陪,杨小山的兴致瞬间又提了起来,将刚才的种种不悦瞬间抛诸脑后。他从怀中掏出现钱来不停的打赏各位姑娘。出手阔绰是杨小山在青楼里的常有做派,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遇见美人已经丢了半条命,所以钱不钱的便已经成了身外之物了。

  可曹福安起先是脸色通红,浑身像虫蚁叮咬一般的不自在,不过几杯酒下肚也豁然了许多,推杯换盏至深夜,曹福安早已不省人事了,而杨小山却依旧左拥右抱的好不痛快。

  丑时的梆声刚过,杨小山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大街上已经人烟稀少了,灯火纷纷撤去。他站起身来依依不舍的打发了几位姑娘,唤来了老鸨子说道“今夜时辰太晚了,我才想起来家中有事,还望姐姐好生安顿我的这位兄弟,明日一早送他回去。”杨小山指了指已经趴下的曹福安轻声说道。

  “公子请放心吧。”

  “还有一事,今日未能一睹钟姑娘芳容甚是遗憾,这里有我精心为钟姑娘准备的一只金簪子,还望姐姐替我转交,若钟姑娘有意,杨某定当改日前来拜会。”

  老鸨子眼睛一亮,心想虽然这人其貌不扬,可他却是一个有心人。她接过礼盒说道“姐姐我替少君谢过了,此物定将转交给她。”

  杨小山背上自己的小包裹离开了雅间,他到账房结了账幸幸的离去,沿着巷子走到了朱雀大街上。

  禹平的夜空深邃,尤其是小巷子里,一抹皎洁的半月高挂在黑暗里,仿佛是一张玉盘无端的被人遮住了一块。这个时辰无人赏月,平头百姓都在房内酣睡,杨小山来到莳花馆后院的巷子,这里更是冷清的很,除了他只外别无他人。他仰头望了一眼月亮,月光照在脸上显出了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月亮下面是莳花馆后院楼阁的屋顶,脊兽被雕刻的栩栩如生,极具威严,冷着脸看着遥远的地方。

  杨小山脚下稍稍用力,身体便如张开翅膀的鸽子,飞跃至了二层的楼顶。定睛朝院内看去,这里毫无光亮甚至没有任何生机,似乎有些日子不曾有人来过了。他看准了一处假山,假山边是一口不起眼的水井,井口盖着石板。此人脚尖踏着轻薄的瓦片,飞身跳至院内的井口边,仿佛是秋日里的落叶触地的一刹那毫无声响。石板被搬开露出井口来,他尽量的将这些事做的没有声音。紧接着他看到水井里黑洞洞像一张吃人的嘴,稍不留神就会将人整个吞下去。杨小山凝视着深井里的黑暗,这种黑暗带给他的恐惧是前所未有的,更甚于被人追杀,被野兽撕咬,被雪崩掩埋。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会儿,他眨眨眼睛回过神来。包裹里有不少新奇的玩意,他打开火折子,点燃了一块浸泡了灯油的木块,木块挂在一个小铁钩上,铁钩的另一端绑着一根极细的麻绳,顺着麻绳将小火苗放下深井,井内被照亮了,方才那神秘的黑暗里也不过如此。井内有水,水不见颜色,不知道深浅。这时已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轻轻一跃跳下深井。

  井水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冷颤,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向下沉去。点燃的木块并没有多少光亮,越往下就是越暗,直至眼前变得完全漆黑一片,他双手不停的摸索着,井壁凹凸不平,上面油滑不知道覆盖的是什么,他心里暗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恶心。突然他感到空间变大了好多,往前游了约么两丈远,水道向上,借着浮力不一会儿跃出水面。

  虽是水面,可依旧不见半点光亮,似乎是一个密室,因为他觉得这里有回声但却无风。他摸索着爬出水面。全身湿冷的他发现双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迅速搓了搓。之后便摘下后背的一个包裹,包裹打开是一层油纸,再打开摸到了干燥的火把与火折子。火把点燃,周围被照亮,身体瞬间也变得暖和了一些。

  这密室很小,只有两丈见方,四壁空空荡荡,唯有角落里的一只刷了桐油的木箱,木箱是用来隔绝水汽的,里面放的是一只三尺长的狭窄的古木盒,木盒只是普通的样式,颜色深沉,雕刻着简单的花纹之外别无其他,由于年代久远,连花纹几乎都快磨平了。打开盒盖,一只破旧的乌黑色短剑出现眼前,锈迹斑斑毫无半点锋芒,像长满了黑斑的老人的皮肤。据说上面原本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但现在已被锈迹覆盖。他将其拿起,感觉手中份量不轻,虽然此剑铸的短,但很厚,木制剑柄已经朽烂了大半截。

  他摇摇头一声长叹,心想铸造工艺太差,似乎根本配不上荒落的名头,无奈这扫把星却是可以吃人的,他叹口气说了句“蒙峙啊蒙峙,你真的是欠我的人情了。”

  说完,他左手握着火把,右手拿着短剑,朝着密室的墙壁走去。他走了半圈,找到了一块不起眼的凸起。他用脚向右用力一蹬。墙上瞬间出现一个低矮的洞口。洞里黑的很,但却有似有似无的风从另一头吹过来。杨小山瞬间脸上挂上了洋洋得意的微笑。密室是有两个出口的,当初建这座宅院时密室一并也建好了,一头连着院落里的井,另一头连着另一座宅子。莳花馆地下的密室不止这一条,但这却是最隐蔽的。

  杨小山把荒落别在腰间,幸亏这只是一把短剑,还不算碍事。但想从密道里出去必须矮着身,可能是他并没有太多勇气再回头去钻那口冰冷刺骨的井,所以才迫切的想走另一条路。他走着走着,眼前的黑暗里出现了一道铁门,门已经锈的不成样,门上有一把不大不小的锁,看起来也是锈了的。他晃动了两下,门嗡嗡的发出低吟,门上有孔,估计着风就是从孔里吹过来的,透过孔看对面仍是一团黑。杨小山的心里已经开始骂了脏话,他心说周老五你个渣,可从没有说过这密道的另一头有两扇上了锁的铁门啊,难不成爬了这么半还要我折回去不成?他突然想到开锁也不一定就需要钥匙,用硬物将其砸烂更直接更有效果。紧接着他便低头看到了腰间别着的荒落。他抽出来握在手里,剑身厚实,又号称是宝贝,砸个锁应该不费吹灰之力才对。他用全力对准了铁锁。然后就听到当的一声,接着是咔嚓,铛啷啷。

  铁锁纹丝不动,可荒落变成了两半。断裂处还是参差不齐的,甚至已经有些琐碎的残渣脱落了。杨小山顿时心惊肉跳,他不顾四下无人,大骂道“娘的,什么狗屁东西,不是号称宝贝吗?怎么轻轻一碰就这个鸟样子了?”他的一声吼振的自己耳朵要聋了,头也撞到了顶。他忍住继续骂街的冲动,捂住脑门闭口不语。

  荒落断了是事实,无论他怎么骂脏话也改变不了,火把也渐渐变得暗淡了。他只好将两段残剑用自己得一节腰带缠起来,直接放进怀里。他看了一眼铁门,无奈的回头向原先的密室走去。

  3

  嘉平三十三年四月二十四

  清晨,街上冷冷清清薄雾弥漫。南面有一条僻静的街,建良医馆开在这儿,并无显眼的招牌,可人们都知道这里的郎中是全城最好的。蒋神医的名头太大,德高望重,连朝中大臣甚至皇亲国戚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当朝太医署副使葛仲年便是蒋神医的大徒弟。如今蒋神医年事已高,早已不坐堂看诊,喜好云游四海。而此时当家的坐堂大夫是蒋神医的二徒弟苏子继,他的名气比起师傅来显得黯然失色,就像谁也不会住注意太阳周围的星星一样。其实抛开名气不谈,苏子继是个不错的郎中,尤其是杨小山深知这一点,所以这几年对他是百般的拉拢。

  蒋神医刚刚云游归来心情好极了,不过人老了觉少,天还没亮就躺不住了,他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院子里的草药,这些都是前阵子出门时买下来或者亲自进山里采摘的。采药对于他这个年过古稀的人来说实属不易,所以也异常珍惜。现在是晨露未退的时候,院子里虽有些清冷,可老人依旧目光炯炯,白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从这个不大的地方溜达来溜达去,时不时的向上伸伸胳膊踢踢腿,像个长了白头发的青蛙。他看到躺在架子上的草药里有已经腐烂的根叶,又走过来挑挑拣拣。看到已经晒好的就放在嘴里尝一尝,他牙口好极了,可是舌头却不好使,对味道反应并不灵敏,不知是尝药太多还是年纪大了的缘故。他嚼的嘎吱吱的响,好不容易舌头上感到了苦味,然后一皱眉便小心翼翼的吐出去。

  “蒋老头儿别来无恙啊,一大早的睡不着吗,看来你果真是老了。”杨小山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蒋神医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继续摆弄那些草药,嘴里说道“嗯,的确是老了,耳聋眼花,有人坐在老夫的屋顶上偷偷窃笑却未察觉。”

  “你啊整天摆弄各种各样的草药,不过是药三分毒的道理连我都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药能要了你的命,不然依我看以你的身子骨再活个一百年也不成问题。”

  蒋神医停下手中动作,又抬头看看,笑了一声说道“老夫活多久不清楚,不过我看你脸色不好,一定活不了太久,还不赶紧下来让我为你把把脉。”

  杨小山飞身跃下,稳稳站在蒋神医近前。

  蒋神医叹了口气说道“年轻真好,不然老夫也能像你这样整天飞来飞去,像只大鸟。”

  “老头儿你净取笑我,我平时可都是骑驴或者坐轿的,飞来飞去多累?”

  “那你会更容易累,懒人会变得越来越懒。”

  “所以就得学你像青蛙一样的动作?哈哈哈。”

  蒋神医眯起眼睛盯着杨小山的脸上看,仿佛在打什么主意。

  “老头儿你看什么呢?难不成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把手伸过来。”

  蒋神医也没等他伸手,一把拽过他的腕子搭上脉搏,一脸凝重的说道“小山啊,你近来可是受了寒。”

  “嗯,昨夜去取一件宝贝,这宝贝藏在深井里,废了我不少功夫,一来一回的,想必是在水中受了些寒。”杨小山云淡风轻的说道。

  “我给你开几味药,这几日在我这里好生修养,不要再任意而为了,什么宝贝都没有命重要。”

  杨小山摆了摆手说“药给我,但在这里修养就算了,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再说我命大着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状的小包裹,缓缓打开。蒋神医也顿时来了兴致,藏在深井里的东西想必一定是稀世珍宝。包裹打开后露出两截锈迹斑斑黑乎乎的断剑。这着实有点令人大跌眼镜。

  “什么宝贝?看起来不太像值钱的东西。”

  “老头儿你活了这么大年纪怎么还在乎值不值钱?”

  “老夫我倒是不在乎钱不钱的,可有些东西的价值确实得用钱来衡量一下才能比较出来,比如说像冬葵桔梗这些普通的药材就不值钱,但像灵芝老山参这种可就价值不菲了。”

  “你不知道,有些东西不用钱也可能衡量它的价值。”

  “那用什么?”

  “用人命。”

  蒋神医一脸不解。

  杨小山解释道“就是为了得到它死了多少人,比如你说的冬葵桔梗,可能容易得到,也不会为此死人,所以它们不值一条人命,但比如说有一条罕见的老参,藏在山上的密林里,林子里有老虎,还有熊,要想采到就得入虎穴,踏熊窝,然后为此死了三四条人命,那么这条山参就值三四条人命了。”

  “那这两截断剑值多少人命呢?”

  杨小山迟疑了一下,挠了挠头发说“一千多年了吧,估计着怎么也得上万了。”

  “什么?就为了这么个破玩意。”蒋神医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把剑名头很响,它有个名字叫荒落之剑,我也骂过它破玩意,不但破,还不结实,你看,我轻轻一挥它就断了。而且为了它,我死了几个手下。”

  蒋神医眉头皱起来,他单手将两截断剑拿起,掂了掂又放下“前些日子闹出的事老夫已听闻,真的看不出来这里面有何玄机。”

  杨小山浅浅一笑说道“有传闻这不是普通的兵器,而是一件法器。”

  “法器?”蒋神医更疑惑了,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了,江湖术士那一套东西也见过不少,法器不过是他们用来唬人的道具罢了。还没听说过为了一件名不见经传的法器而死人的。

  “是啊。相传宇宙初始,天地间混沌不堪,创世神明指使他的仆人来这里维持秩序。这些仆人手中各有一件法器,灵性十足,通晓万物,可更改常轮,修缮人心,强大无比,这荒落便是其中之一。”

  蒋神医皱起眉毛道“后来呢”

  “后来创世神明觉得这世界充满污秽,遂弃之而去,神仆间也产生嫌隙,久而久之矛盾重重,战争爆发,他们打的不可开交,山崩地裂,最后纷纷死走逃亡,这些法器也随之沦落人间。”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过这个传说,真的够邪乎。”

  杨小山的五官忽的舒展来,大笑起来“我也是听说书先生说的,你自然是没听过。”

  蒋神医面带冷笑说道“还好没有被你唬住,不然白白浪费了我的一世英名。”

  杨小山将两截断剑用布包好,站起身作了个揖说道“小子有个不情之请,这东西请你代为保管,我出门在外带在身上多有不便。”

  “莳花馆的事我也知道,她们一众姑娘,为了保管此物已遭了难,人死的死逃的逃,你如今又来坑我这个糟老头儿。”

  “放心,昨夜我亲自取来的,未经他人之手,不会有第三者知晓。”

  “你就这么信我这么个糟老头?你可得知道,我这个岁数身子都已经快烂光了,不一定可以替你保管太久。”

  “我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只日行鬼,我想了好些天,放在谁那里也放心不下,而你德高望重,又是局外人,有谁会想到这荒落会藏在你的身上?”

  蒋神医沉吟了半晌最终还是点头道“也好,多人因此殒命,这不祥之物还是藏匿起来的好。”

  “妥了,小子先行谢过了。”

  蒋神医又打开包裹取出短剑仔细的瞧着,由于眼花这把剑举的远远的。

  “老头儿你自己慢慢观摩吧,我找你的高徒苏子继还有事,他人呢”

  蒋神医举手向前院一指说了句“在前院,请自便。”说完接着聚精会神的看着,他用袍袖擦擦剑身上的锈,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杨小山先是见了苏子继,由他带着去见老虎。

  老虎住的宅子离建良医馆不远,还算避静,这宅子原本的主人生性好赌,最终将地契输给了一个叫老三的富贾,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日老三突染恶疾,久治不愈,只好找到苏子继,将这宅子抵给了建良医馆治病。如今这里无人居住,一看就是废宅冷清的很,老虎这几日便隐秘在此,没有公子的命令不能出门,可把他憋坏了。这时他正在院内练武,先是打了一套拳法,后又耍了一趟刀。然后就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他警惕起来,之后门被扣响三下,前两下重,后一下轻。老虎这才将心放下前去开门。苏子继笑眯眯的站在门口,身旁跟着一人,身子清瘦,脸色苍白。

  老虎几乎欣喜若狂,胖墩墩的身材抖了又抖。

  “公子你可算是来了,你若是再不来老虎我非要憋出病来。”

  苏子继在一旁笑着摇头道“虎爷也看你健壮的很,不像是有病的模样。”

  杨小山打量了一下,老虎虽身高不足六尺,可身形极为壮实,几日不见似乎胖了不少,可见这里的伙食极好。“那边的事可处理干净?”杨小山问道。

  “公子放心吧,那日老虎我在地牢救人,与那个姓王的狱卒里应外合放了一把大火,大火烧的昏天黑地,足足烧死了十几人。可谓痛快至极,那死的十几人已经成了灰碳,无从辨认。殿前司的人一定以为吕小子已经死了。”

  杨小山冷言冷语的问道“这么说你大开杀戒了?”

  “那死的都是囚犯,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老虎辩驳了一句。

  “哦?你就那么确定?那你说吕校尉犯了什么罪?也被羁押在地牢中。你就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中没有第二个吕绾?”杨小山眼光越发的犀利起来。

  老虎被呛的脸色铁青,顿时说不出话来,然后他低头说“老虎下次不敢了。”

  苏子继在一旁打圆场“公子修要动怒,如果火放的太小留下活口,定会留下线索供他们调查,到时候我们便容易暴露了,虎爷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杨小山叹了口气点点头,又问道“那个王姓牢头你们可安顿好?”

  老虎说“他无妻无儿,给了一袋银子,跑去岭南了。公子让我去找那个叫灰狗的掮客,谁知那人果真神通广大,连殿前司地牢的狱卒都能买通,帮了我的大忙,老虎该去好好感谢他。”

  “生意而已,没什么好谢的。”

  正说着,屋门被打开了,赵青娘听院内有人说话便闻声出来,美人的一大特点就是再朴素的衣着妆容也挡不住她们的秀色可餐。她与过去反差极大,从青楼的头牌再到现在待嫁的姑娘,这并不是那种凤凰落下枝头变成鸡的转变,而是像陈年老酒撕去泥封露出酒香一样。过去她妆容华贵,虽然让人一饱眼福,却容易忽略了她本身的美丽,可现在看来一切修饰都是多余的。杨小山的心里已经开始骂街了,骂的对象当然是吕绾,他觉得吕绾一定是上辈子做了什么拯救世界的大事才让他这一世才能拥有如此艳福。

  赵青娘还未行至近前便已开口说道“青娘不知公子大驾,失礼了。”说着抿嘴而笑。

  “青娘啊,莳花馆留下的人安置的如何了。”杨小山没有任何寒暄,也完全克制着过去暧昧眼神。

  “公子放心,都已安置妥当了。”

  “甚好,等吕校尉的伤好了你们就可以离开了。他怎么样了?”

  “多谢公子挂念,他腿上有箭伤,幸亏有苏兄妙手回春,现在已经无大碍了。”

  “好,我现在去屋里瞧瞧他,你们不要跟来。”杨小山说完刚想进屋子,又停下回头对老虎说道“你不是说想谢谢那个叫灰狗的掮客吗,他其实姓滕,有一儿子绰号叫有财,今年约么着十七八岁,这是个不学无术的人,极其嗜赌,你知道我最讨厌嗜赌之人,看你整天呆在宅子里憋的难受,现在给你个差事,将他儿子绑来,今天日头落山前我要见到他。”

  老虎惊诧的说“公子,莫不是老虎听错了,谢他还要绑他的儿子?”

  “要你绑他来,又不是叫你杀了他,可千万别一不小心弄死了,不然我绕不了你。”

  “那他家在何处?我怎么能找到他?”

  “他啊,应该在最热闹的几家赌坊里,你打听一下便会知道了。”

  他说罢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青娘的房间。吕绾早就听到院里的声音,可无奈行动不便,之后见一个面有菜色的瘦弱青年人走进来,赶忙想下床行礼。

  杨小山刚才还在想吕绾艳福不浅的事,他觉得这种艳福得用暴殄天物或者厚颜无耻这种词来形容最恰当不过,反正都不是好词,可他与吕绾见了面,瞬间就收回了这种想法。吕绾虽然面容憔悴,但依旧挡不住他的英气,这种英气是由内而发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不停的打杨小山的耳光,他觉得这男人的确与青娘般配的很。

  杨小山说道“吕校尉伤势未愈,好生躺着吧。”

  吕绾靠在榻边,拱拱手说道“吕某惭愧,本该大礼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的。”

  杨小山心说你惭愧个鸟,美人都给你了。他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吕校尉不用谢我,要谢也得谢你的婆娘,自从你打了柳文黎,他不但记恨你,还把这账算到了青娘的头上,殿前司的人一直在找她欲除之而后快。可她却不管不顾自己的安危而为了你的事可谓历尽波折,冒着危险千里迢迢到瑶城去请我出山,我自然也是被她这份情谊所打动,才决定出手相助的。她愿意与你共度下半生,此情难得,还望吕校尉莫要辜负。”杨小山所说的只有一半是实情,并且他故意略去了与青娘暧昧的那一段。

  吕绾听后眼睛变得既透明又亮堂,里面像升起了一个小小的太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青娘与我相识多年,我本倾心于她,这次蒙难,在暗无天日的苦牢中,我多次想到自己死后与她便阴阳永隔,就心痛如刀绞。可谁知自己承蒙公子搭救,那日醒来时才发现我日思夜想的人就坐在我的身侧,这等经历如同做梦一般,吕某不敢辜负。”

  杨小山点点头“这样甚好,等你腿伤痊愈便在这里成婚吧,青娘这几年也立下了不少的功劳,我已经备下了丰厚的嫁妆。成婚后我会安排你们北上境北,那里的夏丰将军与我交情匪浅,你在他的手下求个一官半职,以后要尽心办事。如今境北局势不稳,巴图国的老可汗死了,他的儿子苏日勒刚刚继位不久,此人正值壮年,据说这位新的可汗已经开始联络各个部落,集结军队,不出所料的话,一两年之内巴图定会大举进犯启昭境北长城,到时候还望吕校尉可助夏将军一臂之力,杨某在此替夏将军和境北百姓先行谢过了。”

  吕绾静静的听着,他神色凝重,两条剑眉高高挑起来。他想的是自己在境北军任职多年,没想到的是还能回去。境北是他的第二个故乡,长城就是他的第二个家,当然至今已时隔多年,长城内外的黄土不知道是增减了几分。看起来,长城南北这些年过于安稳了,可终究是免不了这一战。

  他感叹良久说道“多谢公子成全,这境北之事全听公子的安排,保家卫国实乃鄙人平生之夙愿,若有北方蛮子来犯,吕某定当舍身忘死,以马革裹尸还葬尔。”

  杨小山站起身,浅浅一笑摆了摆手,消瘦的身形在窗下的白光里更显单薄“吕校尉,尽力就好了,死就不要了吧,不然你死了,青娘不会饶了我。你知道在这世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说着他从背后拽出本插在腰间的折扇来,呼啦一下全部打开,露出扇面上的墨竹,他胡乱的扇了几下,杨小山似乎有这样的习惯,在郑重其事的说话前都需要扇这么几下。他继续说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国家大义儿女情长,都变成了一句屁话。吕校尉要记住以后到了境北无论事情如何危难,都要留着性命,其它的不要担忧,我定会安排好。”

  吕绾面色凝重,微微点头,想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门忽的被推开了,青娘进来走吕绾的床边才停下,她黑黝黝的眸子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她说“官人可知公子方才所说是何意?你这次蒙受磨难又险象环生,我们大家都出了不少的力,你若是动不动就死啊死的,辜负的可不仅仅是青娘的情意,还有大家的,所以以后无论是打了丈还发生什么,莫要再提半个死字。”

  吕绾嘴上说着“吕某谨记”,可眼睛却一刻不落的盯着青娘的脸,就这样四目相对良久。杨小山在一旁是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只能扯着嗓子咳嗽一声。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杨小山没好气的说“等我走了你俩再怎么腻腻歪歪都行,不过现在有一件头等大事要做。”

  吕绾和赵青娘都投来等待的目光。

  “我饿了,还得劳驾弄点吃的。”

  青娘说道“小女子这就去准备午饭了,还望公子莫要嫌弃奴家的手艺。”说完便掩面而去。

  屋里的两个人又重新捡起了话题,男人之间的话题有限,大概不是讨论女人就是讨论国家大事。杨小山是不愿多提女人的事的,毕竟在吕绾面前自己更像个失败者,而青娘就像一座城池,两军交战都想攻占,可无奈的是无论杨小山这边多么强大,可这座城池却自己长了腿,摇摇晃晃就跑到吕绾那边去。杨小山只能悻悻的离开。那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俩只能讨论国家大事了。吕绾说了很多关于十年前在境北的往事,那年境北的主将还是朱伯贤将军,他是个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的人,曾经在飞龙关一役诱敌入城将巴图泽尔阚部落的先锋军悉数歼灭,以后又是几度御敌于长城以北,朱将军的名号从来都是响当当的。不过不知怎的,嘉平二十七年朝廷却有人将其弹劾,最后朱将军在禹平只任了一个闲散的官职养老。也是同年,许多朱将军的手下干将也被从境北调回,任了闲散的职位,其中就包括吕绾。后来夏丰受到举荐任安抚使,治境北郡,掌兵权。据说举荐之人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可事到如今谁也不知这究竟是何人,既然不知是何人举荐,那么自然也不知道夏丰到底是何派系的人物。在人们的认识里,只要是举足轻重的官员都有派系。杨小山听了淡然一笑,他想说的是夏丰没什么派系,他是我的人。这一句我的人说出来一定会把吕绾吓的不轻。所以他克制了自己炫耀的冲动,只是说“夏丰确实受人举荐,不然也不会由一个小小的偏将一夜之间扶摇而上成为境北主官。可我知道他并无派系,也不搞笼络人心的那一套,但他打起丈来有勇有谋,不然这些年巴图虎视眈眈却一直不敢造次。可惜的是那老可汗死了,新继位的苏日勒绝不是个贪图安逸的人。”

  “公子认为夏将军比起朱将军来如何啊,若是两军开战夏将军可有胜算?”

  “在我看来夏丰更胜一筹,朱伯贤虽然谋略过人,可毕竟年近古稀,岁数大了用兵有时过于保守。而夏丰正直壮年,熟读兵法,善用奇兵,曾在平州与北梁军征战数年,颇有经验,而且他还有一个优势。”杨小山故意卖个关子。

  吕绾一脸疑惑的问道“公子请讲”

  杨小山不紧不慢的说“夏丰有高人相助呗。”

  “哦?哪位高人?”

  杨小山见吕绾不开窍,直截了当的说“当然是他娘的我啊,我不是他的好友吗?”

  吕绾尴尬的一笑,说道“公子自然是决胜千里之外的高人,不仅智谋过人,消息灵通,在朝廷也颇有人脉,这样的人物为后盾,夏将军自然是如虎添翼一般。”

  杨小山听了瞬间喜悦了起来,不过刚刚沉浸在夸赞里,青娘就过来传话,午饭已备好了,一大桌子的菜,虽说比起春兰的手艺还差些,可他确实是饿了,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毫不在乎吃相难看,不一会儿便如风卷残云一般。

  酒足饭饱后杨小山一阵困意袭来,昨日一夜未合眼,现在眼皮沉沉仿佛挂着两只秤砣。青娘收拾好了一间卧房,他刚刚躺下,就听到院子里的木门怦的一声响,接着是老虎那爽朗的笑声。

  “公子,,,,”

  杨小山赶忙忍着困意踏上鞋子走出屋子,见到老虎风尘仆仆的回来,肩上扛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走至院落中央,将那人随便扔在地上,像扔一条准备炖了的死羊。这个人紧闭双眼,脸色铁青,穿着上看是个翩翩公子的模样,可衣服有些旧了,后腰上插着一把折扇。

  杨小山被吓了一跳,弱弱的问了一句“死,,,,死了?”

  老虎大脑袋摇起来说“听公子的吩咐,抓得活的,只是后脑挨了一下,昏过去了。”

  杨小山长出一口气“没死就好,你可打听清楚了,这人果真是滕有财?”

  “公子放心,千真万确是他。”

  杨小山将滕有财腰间的折扇抻出来,打开一看,上面画的是几条墨色金鱼,活灵活现。杨小山轻笑道“金鱼图,可惜了这么好的扇面。你把他抱到柴房,好生看管,等他醒了不要让他出声。”说着扇子掖在了怀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老虎你去苏子继那里弄点蒙汗药给他灌下去,赌钱也是个体力活儿,让他多歇几天吧。”

  杨小山说完,迫不及待的回房间里躺下了,床上厚实柔软的被褥是青娘给他新换的,这绝对比路上用的草席舒服的多。他觉得自己在躺下的一瞬间就可以进入梦里,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失眠了,眼前迷迷糊糊,这感觉既混沌又矛盾,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脚顶住被窝里最深最暖的地方。后来墙壁上出现了一张脸,是个漂亮的女人。杨小山确认这就是昨夜想见却没见到的钟少君,虽说这形象完全依托于自己的想象,可他认为这个姑娘就该是这个模样,大大的眼睛,翘挺的鼻子,红嘴唇饱满诱人像两瓣玫瑰花瓣。他后来全身被困倦感包裹着,眼皮已经无比的沉,但他又莫名其妙的不舍得睡去。他心里想笑,因为他觉得男人对女人的执着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东西。

  4

  嘉平三十三年四月25

  杨小山是被隔壁院子里的狗叫声吵醒的,在他的印象里狗叫声本身就稀奇,因为在大家都吃不饱的年代狗被认为是粮食的一种,或许只有县太爷或者地主家才能找到一两只活着的狗。可他由于是刚刚睡醒精神还有点恍惚,所以他忽略了现在身在京城的事实,后来他才意识到京城里的狗都是有特权的狗,它们不但自己吃得饱,而且还可以让自己避免称为粮食。杨小山起来看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从昨天晌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这少说也得有十个时辰。他起来后感到精神百倍,身子轻快了许多。吃了赵青娘做的饭,又到柴房看了看那个瘫软成一团的滕有财,他还在呼呼大睡,头枕着劈柴,那劈柴又坚硬又粗糙,显然一定不舒服,可他却全然不觉,这完全归功于蒙汗药的威力,估摸着没有三天是醒不了的。

  杨小山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并头上带了崭新的幞头帽,怀里掖了两把折扇,一把自己的一把是滕有财的。这就准备出门了,老虎本想跟着来怕公子遇到危险,可被呵斥了回去,滕有财还睡在柴房里,不可无人看管。

  街上随着太阳的升高也逐渐热闹起来,禹平之大让杨小山颇感无奈,连着走了几条街了,可一打听,还有很远的路。直到晌午将近,一条幽深又肮脏的巷子出现在眼前,巷子口并无牌坊,不过杨小山却知道这巷子有个有意思的名字,叫泥瓦巷。往里面看一个个穿着穷酸的行人来往不绝,一群乞丐模样的人蹲在巷子口懒洋洋的低着头,忽的见杨小山走过来穿着光鲜整洁,气质不凡,全都站起身围着他乞要赏钱。杨小山手中早备下了一把铜钱忽的往空中一撒,这群乞丐便一哄而散纷纷弯腰去捡。其中有一个娇弱的小孩子也混在其中,可由于太过单薄被撞倒了好几次,之后又爬起来继续捡。杨小山看看他,年纪很小,似乎只有个四五岁,虽然蓬头垢面,可大眼睛却水灵的很,身上只披着一个麻袋片,一根布条胡乱的系在腰间,赤着脚。不留神又被撞到了,黄土占满了全身,瞬间大哭起来。周围的人们似乎冷漠至极,眼中全是圆滚滚的铜钱决然没有把一个哭泣的孩子放在眼里。

  杨小山几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小娃子哭什么,你这么小怎么抢的过那些大人的?”说着又掏出几枚铜钱放在孩子的手里“你拿着这个去买些吃的。”

  孩子的眼泪是止住了,可脸上的胆怯还挂着。喃喃的说“这个能买多少吃的!”

  听声音才知道这是个小女孩。杨小山正儿八经的回答她说“能买一些,但不会太多。你想要更多的钱就得帮我个忙。”

  “更多的钱是不是就可以给我娘治病了?”

  杨小山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问道“你娘得了什么病了?”

  她摇头,也许她也不清楚,一般大人患了病是不会轻易告诉这么小的孩子的。

  杨小山说“你认识这里一个姓滕的屠夫吗,你带路,等到了地方我就会给你更多的钱。”

  “认识,滕伯是这里杀猪的,不过他这个人坏的很,眼睛瞪起来吓人。”

  “小娃子你带我过去,有了钱才能给你娘抓药,你娘才能快快好起来。”

  巷子很深,里面七扭八拐,道路狭窄又泥泞不堪,不时有恶臭传来,杨小山捂着鼻子紧紧跟在那小乞丐的后面。不一会儿一个屠夫铺子出现在不远处,摊子上还有些许的生肉,苍蝇围着打转。女孩子指了指,小声说道“那就是滕伯的铺子。”

  杨小山掏出一串铜钱拿在手里掂了掂,很重,约么有一两百文。他看了周围四下无人,一把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幞头帽,将这些铜钱放进去包裹好,再塞到女孩子的怀里。

  “小娃子你将这些铜钱拿好,不要被别人看见,不然很容易被抢了去,赶快回去交给你娘。”

  她接过银子,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止不住的笑容,也不道谢,扭身就跑远了。

  杨小山朝屠夫铺子的方向看了看,径直走过去,摊位上有几个个精壮的年轻人全都赤着上身,胸肌鼓鼓囊囊竟然比女人的还丰硕。他们见走过来一位翩翩公子,打量了一番,可并没有吭声。

  “店家你这肉不新鲜了吧。”杨小山满脸不屑的说道。

  这些年轻的屠夫斜睨了一眼这个不速之客,仍是没有理会。

  “吃的肚子疼,拉了稀怎么办。”杨小山说话时装作一板一眼的样子,不过这样子有点憨,不像是来故意找茬的。其中一个将手中的杀猪刀横在案板上,双眼瞪的圆鼓鼓的呵斥道“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休要在这里惹事,快滚。”

  杨小山嘲讽道“老子就是要惹事来的,怎么,还想仗着人多势众打架不成?”

  众人听了纷纷站了起来,都虎视眈眈的望着,从面相上看他们都是不怕打架的人,只不过在这条街上打架也有打架的规矩,比如不许以大欺小,不许倚强凌弱,当然在他们眼里杨小山瘦骨嶙峋的模样是不配他们动手的。

  杨小山毫无惧色,他只是轻蔑的笑了笑。此时屋内走出来一人,五十多岁,穿着粗布麻衣,身材矮小精瘦,来到摊子前打量了一下杨小山,拱拱手说道“小兄弟看着眼生啊,想必不是常客,我的这些伙计都是粗人,若是有冒犯之处老夫在这儿赔礼了。”嘴上虽这样说着,但倒三角的眼睛一直在闪烁着犀利的寒光。

  “好说,我今日来想打听点事,还望灰狗大人不吝私教。”杨小山说着也拱了拱手。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说道“哦?这位公子可认得我?老夫不用那个名字很多年了,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杨小山。”

  灰狗心头一惊,顿时额头上冒出冷汗。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知杨公子大驾,老夫失礼了,若不嫌弃请屋内一叙。”

  屋内潮湿昏暗,不时有烂肉的臭味飘来,杨小山掸掸袖子半捂住鼻子。

  灰狗说“听闻杨公子平时很少露面,这次亲自前来找老夫究竟有何贵干。”

  “自然是来谢你了,前几日劫狱的事多亏了你了。”

  灰狗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清楚这人绝不是来道谢的,可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寒暄道“公子客气了,老夫向来只做生意不讲人情,公子只不过是与老夫做了单生意罢了,谢就免了。”

  “行吧,生意就生意,要不你我二人再做一单生意?”

  谁知灰狗忽的站起来“这次恐怕让杨公子失望了,老夫已经金盆洗手,黑道中的事已经不再涉猎,如今只做这杀猪的买卖,公子若是没别的事这就请回吧,老夫不送了。”

  杨小山也不动怒,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在几年前你得了官司,走投无路时来找我出手相助,那时候你可从没说只做生意不讲人情这种话,而现在却只顾着抬头看天一脸的清高。真是有意思。”

  “杨公子,当初我们便讲好了,你帮了我,我从此欠你一个人情,而这个人情如今我也还了。杨公子当初的慷慨解围滕某本应铭记在心,可无奈的是老夫已经发誓不再涉足黑道中的事,现在我带着这些徒弟们只做杀猪的买卖,还望公子不要再为难于我。”

  杨小山冷冷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拿在手中把玩,折扇呼啦一下打开,露出金鱼图来,金鱼虽然只用简单的墨水勾勒,可画的活灵活现,仿佛悠然游在扇面之上。可再看灰狗,他已经变得瞠目结舌,脸色也惨白了许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咬牙切齿的说“杨公子这是何意啊,难不成这是在威胁我?”

  杨小山托起腮帮子嗯了一声,脸上的笑变得更加惬意与玩味。

  灰狗说“杨公子这绵里藏刀的笑让老夫恐惧,还请不要为难我那不争气的逆子。”

  杨小山哈哈大笑起来“老兄你误会了,我为难他作甚?你不是要做生意吗?那我们只管谈生意好了,令郎整日留连赌坊,欠下巨额赌金,如今想要找他麻烦的人可是不少,这想必你一定是知晓的,我请他到我的陋宅里好好休息几日,躲躲清闲有何不好啊。杨某今日前来只是想打听几件事,滕老兄你人称灰狗,无论黑道上还是朝廷里的事你是无不通晓,无所不知,若是能与我指点一二杨某定当摆平令郎的麻烦事后再完璧归赵,可若是你不答应,我就把他交给他的那些仇家,想必他们也不会饶了他的。”

  灰狗脸色通红,忽的一拍桌案,啪的一声,那杨木的桌案抖了抖,桌面已经裂了一条大缝。外面的伙计们听见声音全都涌进来,义愤填膺的看着杨小山。

  “杨公子不怕今日走不出这扇门吗?”灰狗咬牙切齿的说道。

  杨小山面不改色,只是凑近他,低低的说了一句“灰狗,你敢吗”

  灰狗愣愣的呆在那里,他眼睛里逐渐变得空洞。杨小山说的对,他不敢,他惹不起。灰狗不说话,伙计们也不敢贸然而动。时间流逝,过去了许久,灰狗才缓缓抬起头,朝着门口众人摆摆手,示意让他们出去。看了一眼杨小山,又把头低下。

  “杨公子究竟要问什么。”

  杨小山面无表情的说“我想打听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还请公子说的详细些。”他的声音似乎忽然变得沙哑了许多。

  “一个女疯子,杀人不眨眼,用一把四面开刃的四楞锏,我的一个手下在平西被她杀了,之后全无踪影。另一个是八九岁的孩子,虽然年幼,可下手狠辣,前几日莳花馆的鸨母便是被其所害,一刀捅进胸膛,当场毙命。想必你一定是听说了。”

  灰狗听着,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杨小山给的信息少的可怜,他脑子里不停的翻找,像在一潭湖水里找一粒与众不同的沙子。他沉着脸,眼神却游移不定,这是人思考时最常见的状态。杨小山很有耐心,他不做声,甚至呼吸都故意的放慢节奏,他希望的是灰狗快速给出答案,谁也别浪费谁的时间。灰狗说“这两年黑道上确实有一个女人的传闻,四楞锏,杀人不眨眼,不止在平西,在禹平,稽州,云谷,梁州都有出现,杀人不为钱财,各地的捕快对其围追堵截,可最后全都无功而返,甚至捉不到她的影子,此人行踪不定,功夫了得,常身着黑色夜行衣作案,黑道上都叫她黑云燕。”

  杨小山说“一个女人嘛,干嘛传的神乎其神?”

  “杨公子,世上本来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事。黑道上比男人强的女人多了去了。”

  “哼,她强不强的我不管,但娘的杀了我的人就不地道了。”杨小山撇着嘴说道“那个孩子呢?”

  “中原的孩子不计其数,滕某也不大确定他就是谁。”

  “他一定是特别的,你想,这么小,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和胆子。”

  “我倒想到一人,此人就在禹平,黑道上有一帮派,名曰大山门帮,帮主叫沈崇明,信奉拜末日教,膝下有一子,取名沈直,今年已经十八岁,可十年前生了一场怪病,自此身体便不再生长,无论是身材还是面孔都如孩童一般。我知道沈崇明与殿前司的冯业交好,殿前司其中有几名高手便是沈崇明的徒弟,莳花馆前些日被殿前司的人马围困,我想与大山门也拖不了干系。”

  杨小山一脸的恍然大悟状,他说“拜末日教,这就说的通了,无名那只老狗,以后我会找他算账的。”

  “杨公子与拜末日教有过节?”

  “不该打听的别乱问,我问你,我想擒住此二人,你觉得可行?”

  灰狗摇摇头“黑云燕神出鬼没,各地的捕头拿她两年有余可依旧未果,公子想抓她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沈直倒是很好找到,他生性狂妄,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更不会隐匿自己,他平日里喜欢与几个师兄弟到城外渔家浦的老钱家酒肆喝酒,几乎每晚都去。”

  杨小山眉开眼笑道“看样子今晚有事做了。”

  “他们个个都不是善茬,杨公子若是想事成必须有十足的把握才行。”

  “多谢提醒,但剩下的不必滕兄劳心,杨某在此谢过了。”杨小山说着,手中依旧把玩着折扇“这金鱼图精美的很,可惜并无落款,不知是出自哪一位大家的手笔。”

  “出自城南的周运岭先生之手,只是平常习作,并无落款。犬子拿着老夫的宝贝扇子经常出门招摇撞骗,杨公子见笑了。”

  杨小山翘着嘴角,似乎心情极好,他将折扇关合,轻放于桌案之上,站起身行至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道“灰狗你放心,杨某绝不食言,三日后我定会差人将令郎送回来,并帮他了了外面的赌债,日后还望你好生教导,年轻人还是莫要荒废了的好。我平生最恨赌这个东西,告辞了。”

  说完,在几个伙计的怒视下走出了铺子,不一会儿身影消失在七扭八拐的巷子里。

  晌午刚过,周围的屋舍仍不时有炊烟袅袅的飘过屋顶飞入云中,门口的老妇人坐在石头上,手中还握着一根枯树枝,可能是由于太老了,眼神呆滞无神。形形色色的贩夫走卒来来往往忙的不亦乐乎,见到杨小山穿着光鲜,纷纷把目光递过来,仿佛是在看一个异类。杨小山的鞋已经沾满了地上的烂泥,他低头看了看心想这鬼地方下次绝不再来,灰狗金盆洗手后怎么就选了这么个烂地方落脚呢。路边四处漏风的窝棚一个连着一个,有的能看出来是砖石砌成,只不过太过陈旧,砖已经朽了,用黄土补了又补,有的甚至全是土坯修成,屋顶上的茅草破败不堪,这样的屋子在诺大的禹平城似乎并不常见。

  走着走着,前方一棵粗壮的枣树立在街边,一朵朵嫩黄色的小花拥簇在枝头上,一个脏小孩蹲在树下抽泣不停,脸上挂着泪水与泥水,双手抹来抹去脸上显得更脏了。

  杨小山停住脚步,发现这就是刚才那个带路的小女孩,走至近前蹲下来。

  那孩子也发现了他,扭过头去。

  “小娃子不是让你回家吗,蹲在这里哭什么?”

  女孩子依旧抽泣不停“我,,,去找郎中,,,抓药,他不给,说,,,我娘治不好了。可明明已经不咳了,怎么就治不好了呢。”

  “你娘呢?带我去看看。我认识全城最好的郎中。说不定能帮帮你呢?”

  女孩子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乳名叫小铃,铃铛的铃,娘亲与周围的邻居都这么叫她。她的家就巷子边上的一个茅草屋,杨小山见到时屋顶已经没了大半,日光透过屋顶上的一个个大洞射下来,照的屋内明晃晃的。一堆干枯的稻草之上躺着一个妇人,身上盖着一张陈旧而又硬邦邦的毡子,脸无血色,头发脏兮兮的服帖在头皮上。杨小山先是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小女孩,又看看躺着的女人。缓缓走过去,将毡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的脸。叹了口气对女孩子说道“女娃子你愿意去我那当丫鬟吗,我那里吃得饱,穿的暖。”

  女孩子使劲的摇摇头“不行不行,我走了谁照顾我娘,你不是说认识城里最好的郎中吗,能不能带我去,我娘要是治好了再去给你当丫鬟。”

  杨小山蹲下来,双手扶着女孩子的肩头“娃子你听我说,你娘已经死了,咱们找个地方把她埋了吧,之后你就跟我走。”

  女孩子瞪大了眼睛,不住的摇着头“怎么会,明明已经不咳了,怎么就,,,死了?”刚说完,脸上已经止不住的眼泪扑簌簌的留下来与面颊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哭声越来越大,仿佛像晴天里的雷声。

  杨小山往前一倾身,将其搂在怀里,任凭污垢与泪水沾在自己干净的布衣上,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5

  天已经黑了,城外的渔家浦原本离禹平城不远,高大的城墙隐没在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一点轮廓,这里本就没有城里热闹,这时间大多数的铺子都打了样,只有几家酒肆还开着。老钱家酒肆在本地不算大,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五张桌案,十几把木椅,虽说铺子很小,可这里的酒却是十里闻名,到了渔家浦一打听,都知道老钱家酒肆自酿的梅花酒有着全城独一无二的香醇。

  沈直快速的迈着两条短腿,迎着月色,匆匆走进酒肆里,厅堂已经有了两桌客人,似乎都是本地人,眼熟的很。他径直行至靠里的大桌,没有说话,眼神上与掌柜的打了招呼,那掌柜的似乎与他也是相识已久,只点了点头同样没有开口说什么。

  掌柜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埋头忙着自己的事,还有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似乎是老头儿的孙子,张口闭口叫掌柜的阿翁,虽然年龄尚幼,可忙前跑后的已经是一副小酒保的模样。沈直幼小的身体蜷缩在一张为他特质的高椅上,小酒保端过来一壶酒,一盘子炒蚕豆,满脸带笑的说道“沈哥哥近来可好,有阵子不见你了,莫不是近日出了远门。”

  沈直无论是身型还是穿着俨然一副童子的模样,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称呼他哥哥,周围的客人似乎也是心知肚明,全见怪不怪了。

  沈直点点头回答道“最近帮中事物繁多,哪里来的闲情雅致来这里喝酒。”

  “难得哥哥有闲,不知几位师兄今日是否也会来。”

  “他们过会儿就到,你先去准备吧。”

  小酒保应了一声下去了。独留沈直坐在桌边。今日的梅花酒特殊的香,可能是多日不曾来了,还未等入口鼻子先醉。沈直虽不足四尺高,可酒量极大,几个师兄虽人高马大,但论起喝酒却都不是他的对手。

  就这样等了约么一个时辰,三师兄推门而入,沈直朝门口看了看,脸上终于挂上了笑容,连忙摆手打招呼,嘴上却埋怨他为何来的这样晚。

  三师兄如今在殿前司当差,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换掉。进门先是掸了掸尘土,随后挨着沈直坐下。叹了口气说道“今日老四和老八不来了,说来也奇怪,本来都已经约好了,可谁知司里突然来了差事,本来我也是逃不掉的,谁叫我机灵,称家中有急事推脱掉了。”

  沈直没好气的说“衙门里当差虽说看起来威风八面,可俸禄微薄,杂事繁多,若不是爹爹当初的授意,谁会去那个鬼地方遭罪。”

  三师兄摇头道“师弟此言差矣,师傅他老人家与冯大人本身交好,况且我帮如今发展壮大还得靠朝中势力的帮扶,所以我们几个师兄弟在衙门里当差也是形势所迫。”

  沈直微微点头,稚嫩的小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二人有一句无一句的聊着,直到桌案上的蜡烛一一燃尽,老掌柜亲自举着新的烛台走过来。

  “今日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他疑惑的问道。

  三师兄摇摇头“老四老八不来了,老六老九不知道为何迟迟不肯露面。”

  “原来如此,你们兄弟几人如今再难聚齐了,过去是十几个人一起来,后来变成六个,今日却只有你们二人。”老掌柜叹口气。

  正说着,店里的木门忽的被推开了,街上的风径直吹进来惹得烛台上的火焰胡乱的摇摆不定。门外走进来一年轻人,弱不禁风的模样,虽说脸色苍白略有病态,但看起来心情极好,走近酒缸提鼻子闻了闻,连说了几声好。小酒保的走过去招呼着。

  “这位客官,我们这里的梅花酒远近闻名,您先打一壶尝尝?”

  那人四顾左右,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沈直,笑着说道“闻着倒是好极了,不过连这小娃娃都能喝的酒不会是兑了水的下路子吧。”

  小酒保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笑依旧堆在脸上“客官说笑了,您尝一尝便知。”说着用木勺舀了一酒碗双手端过来。那人二话不说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脸上顿时露出新喜之色,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先来一坛子。”

  “客官好酒量”老掌柜的走过来在一旁帮腔道“您看着眼生,这是打哪来啊。”

  “打瑶城来,路上有事耽搁了两个时辰,本想日落前进城的,看来今晚只能在城外凑合一宿了。”那人边说着边挑了个离沈直不远的一张桌案坐下。

  沈直与三师兄瞅在眼里,一直没有做声,陌生人来这钱家酒肆喝酒的也不算少,可今日这个瘦弱的公子哥却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因为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朝着沈直的身上与脸上看,可能是由于孩童饮酒的事过于新鲜,他忍不住多看两眼倒也不奇怪,但沈直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三师兄给沈直使了个眼色,沈直嘬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贴耳朵过来。只听三师兄低语道“今日本就气氛不对,现在又来了个生人举动奇怪,前些日子城里发生了许多事都与咱们有关,我总觉得还是小心些的好,莫不如喝了这杯酒回家去关上门早点歇着吧。”

  沈直听后一脸的不以为然,摇头冷笑,故意放大声音的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胆敢有多事之人,杀了便是。”

  三师兄皱了皱眉头,刚欲搭话。只听不远处的那个青年人大笑了一声,声音洪亮如钟,酒杯里的酒也吓坏了不停的抖了起来。“小娃娃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杀人这种话也敢随意脱口而出。也不知是家里大人是怎么教的。”

  沈直斜睨一眼,脸上瞬间挂上了怒容。“小子你说什么呢?找死吗,也不看看这渔家浦是什么地方。”话一出口,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其余两桌的客人见势不妙纷纷退出了厅堂,老掌柜的叹了口气对沈直说道“你们待会儿若是动手打架可别砸坏了我铺子里的东西。不然,看我不去帮主那里告你们的状。”

  沈直没有理会老掌柜的话,幼小的身躯挺了挺,小短腿一蹬椅子从上面跳下来,身后亮出一把短剑,剑身很短只有一尺多长,握在他的手里像个孩子拿着玩物。他纵身一跳转眼间跳到了那人面前的桌案上,短剑横在胸前。就这样,二人四目相对,沈直眼神里杀气满满,可对面这人的脸上却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笑容里仿佛不知道究竟藏着什么。

  “临死前报个号吧,我沈直剑下没有无名的鬼。”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鄙人杨小山是也。”

  沈直摇了摇头说“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了,你是谁的手下?也不知你的主子是怎么想的,居然派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子前来送死。”

  杨小山仍是笑着说“弱不禁风又能怎么样,杀你这个长不大的小瘪瓜足够了。”杨小山轻描淡写的说,可沈直却已经气炸了,他脸红彤彤的,隐约能听见咬牙的声音,双眼瞪的如同两只大铃铛。他已经等不及摆招式了,手中短剑眨眼间脱出剑鞘,带着劲风朝杨小山的脖颈刺来。

  杨小山一缩脖子险险的躲过,可沈直反应极快,剑锋接踵而至。

  杨小山跳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一把抓过木椅挡在胸前,剑尖刺在木椅上,只听咔的一声惊雷般的动静,椅子从中劈开。

  杨小山来不及惊诧,嘴里叫了一声“好快的剑,老子不陪你玩了,后会有期。”说着抽身遁走,木门被撞开,杨小山片刻间就隐没在昏暗的街上。

  沈直轻哼了一声,飞身随之追了出去。

  三师兄原本站在一旁看热闹,他觉得以师弟的身手根本用不着自己拔刀,可没成想那叫杨小山的人只接了两招便跑了,其中必定有诈,可师弟生性狂傲目中无人,这样贸然追出去若是中了埋伏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无法向师傅交代。一心想尾随其后,可无奈自己虽刀剑功夫了得,但轻功极差,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师弟的。他几步夺出门,果然发现那二人已经没了踪影。

  杨小山在前奔跑,沈直紧追其后,一会儿跳上了屋顶,一会儿又进了甬道,狭窄的小巷子里拥挤不堪,二人如同追逐玩闹的野猫一般辗转腾挪,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沈直心里吃惊,他想的是这个人看上去身子赢弱,但脚力惊人,自己虽用了全力却摸不到他的半片衣襟。渐渐的,四周的屋舍陌生了起来。他想边追边骂,可由于耳边的风声太大,自己的声音刚刚吐出口就淹没在风里。

  他们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巷子路口,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后者也随之停住。杨小山没有带任何的兵刃,沈直也没有拔剑,二人就这样对立着,隔着约么两丈的距离。沈直弓着身子不停的喘,但杨小山却背过手站的笔直,胸前起伏平稳。

  “沈直,我觉得你有点狂了,居然敢跟来,就你这样的性子居然还能活到今天?是不是这些年全是你爹在给你擦屁股?”

  沈直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叫道“姓杨的你别太猖狂,死在我这把剑下的人多了,就凭你也想与我过上几招?真是找死。”

  “哈哈哈,我又不傻,我可不是独自来的。”

  其实这时间的沈直已经冒冷汗了,自从他看到对方奔跑了这些路程却仍是气息平稳时,他就隐约的感觉到自己可能中了圈套了,这个自称是杨小山的人无疑是个高手。他大喊道“你想怎样,你不晓得我爹爹是何等厉害的人物?方才在老钱家酒肆你已报了名号,若是过几个时辰我不回去,他老人家会搜遍整座城池,将尔等碎尸万段。”

  杨小山忽的笑出声来“你爹爹,那只老狗,你的师兄回去给你爹爹报信去了吧,他听了我的名字,估么着这会儿已经吓尿了。”

  “放肆,出言不逊看我不杀了你。”沈直已经气急败坏,稚嫩的小脸上显出了狰狞的神态。右手拔出短剑挽了一个剑花,眼看着就要冲过来。

  杨小山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惊恐表情,但嘴里却不紧不慢的对着近处屋檐下的黑暗里说了句“老虎你还不出来,这是要等着我空手接白刃吗?”

  这时,一个大汉从黑暗里现出身形,虽然此人不高,可双臂极为厚重,月色之下虽看不清脸,但隐约可见满面虬髯与明亮的双眸。

  “公子受惊了,老虎在此。”

  杨小山突然瞪起眼睛“我怎么会受惊?你快禽了他莫要在这儿胡说八道。”

  老虎手握一把巨型钢刀,月下散发出冰凉的光。沈直眼看不好,虽说不认得此人,可气势上自己已经输了三分。眼光四处寻去,只见身后一处两层的楼阁,屋顶的瓦片乌漆嘛黑的,沈直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脚下用力,矮小的身子如一只小麻雀飞身上了屋顶。老虎与杨小山见状,没有动,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的等着。

  只有片刻的时间,一声惨叫,像一个被爹娘狠狠扇了一个大耳巴子的小孩。那娃娃的小身子从屋顶翻滚着掉落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瞬间断了右腿,手捂在膝盖上不停的呻吟。

  几乎同时,一个倩丽的影子从方才的屋顶飘落下来,是一个女子,身后背着一个木盒。那女子稳稳落在沈直身旁,冷冷的瞧了一眼,说了一句“娃娃你休想逃跑。”

  杨小山忽然大笑起来说“佩兰。这娃娃比你还大个一两岁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

  云佩兰看了地上的沈直一眼说道“公子我来晚了,去支开他的两个师兄耽搁了些时辰,公子受惊了。”

  杨小山脸色又一沉,收起了笑容说道“我像受惊的模样?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瞎说什么?”

  云佩兰面露尴尬,而一旁的老虎却笑了起来。

  月黑风高夜,禹平城外小巷子里的争斗草草的结束了,屋内沉睡的人似乎全然不知。这里的百姓都是些贫苦的贩夫走卒,劳累一日到了夜晚睡得格外香甜。老虎把沈直用绳子捆好,嘴里也堵上了块破布,装进了之前早已备下的麻袋,扎紧了口,扛在肩上,这点重量对于虎背熊腰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公子接下来要怎么做,此人害死了三娘,我们不如直接杀了。”云佩兰问道。

  “那怎么行,他留着还有用处。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青娘还在等着我们。”

  三人开始往回走,可走了几步杨小山便停下了。远处树梢上的乌鸦呼啦啦的飞走了,传来几声凄厉的啼叫,弯月隐没在灰色的云层里,仿佛整个街道都笼罩在一层黑漆漆的墨水中。

  云佩兰轻唤了一声“公子。怎么了。”

  杨小山摆摆手示意她莫要做声。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点点柳絮。半晌过去,杨小山低低的说了一句“不远处有个人跟着我们呢。”

  老虎听闻瞬间握住了肋下的刀柄。

  云佩兰也警觉起来,将背后木盒夹在左腋之下,随时可从中掏出兵刃。

  杨小山朝着北面的甬道里喊了一句“阁下何人,为何跟着我们。”

  老虎与佩兰也纷纷朝那边望去,却只看见了一片漆黑。

  只过了片刻,黑暗的甬道里传来一个声音“此人你们不杀吗,你们不杀让给我好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细很软,可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冷。

  此时从甬道里吹过来一阵清风,略过杨小山的鼻子与耳朵,吹起他宽大的袍袖。他闻了闻,眉头皱的像是山坡上的田埂。他闻到了一种特殊的花香,一种久违的味道,一种高原上的野花,一到了春天便会在冰冻的土壤里冒出嫩芽来,四月一到,野花开满山坡,香气四溢,就是这种气味。这花没有名字,高原族的人们只把他们泛称为格桑花,六个花瓣均成白色,与远处高山上的冰雪浑然天成。

  杨小山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朝着黑暗的甬道里说“今日恐怕令姑娘失望了,此人对我还有用,望姑娘见谅。”

  “哦?那这是要我亲自动手了。”

  声音刚刚传来,黑暗的甬道里便走出来一个女子的身影,此人一身黑色夜行衣,头上的帷帽压的很低,看不清脸,手上握着一只油亮的竹筒。

  黑影越走越近,杨小山一脸的凝重,他抱了抱拳说道“此人今日还不能死,姑娘请回吧,我俩本不相识,不该为他结了怨仇。”

  黑影没有搭话,缓缓走来,越行越近,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令杨小山几乎窒息。

  那女子左手握住竹筒,右手缓缓的拔出一只四棱锏,可这兵器与普通的锏不同,棱上似乎带刃,锋利无比,明晃晃直逼人的眼睛。

  杨小山楞了半天,他说“黑道上传闻一女子手使一把带刃四楞锏,武功极高,无人可近身,此人杀人如麻,可官府却对其无可奈何,敢问阁下是否就是传闻里的黑云燕?”杨小山的眼神凝固在黑衣女子的身上,虽然已经离得近了,可依旧看不清帷幔后面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轻巧的下巴。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双薄底靴子踩在沙土地上轻微的发出吱吱的声响。

  杨小山冷冷的哼了一声“不说话我就当是你默认了,今天真是巧了,我还想满世界的去找你呢。”

  杨小山刚说完,那女子便扑过来,整个身子快如闪电,这身法远不是沈直可比的。形势紧急,容不得杨小山多想,他顺势往后一撤,剑锋扑了个空,可只见那宝锏如同长了翅膀,空中划了个弧线,急转向了老虎肩膀上麻袋里的人。

  老虎左手抓紧麻袋,右手举刀背格挡,两只兵刃相撞,当的一声响擦出阵阵火花,老虎手中的宝刀相比之下如同叶片般轻薄,而那女子手里的四楞锏却异常沉稳,真看不出来那单薄的身体却可以将这兵刃耍的游刃有余。

  紧接着黑衣女子轻轻跃起,双手举起那宝锏砸向老虎的顶梁,老虎不敢再接第二下,只好闪身躲过,跳出两丈开外。可谁知那黑影紧随其后,单手握锏,锏尖裹着风又对准了老虎肩膀上的沈直。老虎一边接招一边看身边的杨小山和云佩兰,他心想你们就干看着不出手相助吗?

  一连三十几招过去,老虎额头上汗水已经冒了出来。此女子虽说力道不如他,可身法灵动自如,那原本笨重的四楞锏在她手中如同是一根轻薄的短棒,舞动起来毫不费力。渐渐的老虎有些急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单论功夫没有几个对手,可如今面对这女子娇小的身躯却让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勉强接招,但再这样下去不会时间太久自己便会不敌,即使可以脱身,但这肩膀上的小子恐怕就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黑衣女子忽的听闻背后有阵阵异响,是一只弩箭破空的轰鸣声,她收锏往后一闪身,弩箭擦着脖颈飞驰而过,瞬间留下了一道血红的道子。

  原来是云佩兰眼看老虎不敌,腋下木盒内暗藏弩机,滑动机关,弩箭破空而出,直奔该女子的脖颈,可险险被其躲过。不过就在这空挡里,云佩兰将木盒打开,掏出一只流星锤后又熟练的将木盒关上背在身后,轻轻一甩,那混圆带刺的铁锤如同弹弓上的弹子飞也似的砸向了女子的命门,那黑衣女子知道流星锤的份量,没有正面接招,向后一塌腰,圆锤飞过胸前,紧接着又弹了回来,这一下速度更迅。女子向后顺势翻了个筋斗。刚刚站稳脚跟,老虎的钢刀便扑了过来。这一下稳中带狠,他心想这一刀无人能躲过。可就在这一刹那间,这女人向旁边的空地上扑过去,顺势身子弯成一个圆,滚了两圈,嘴里带着一声沉哼。躲出这一刀似乎是她的身体极限了。

  老虎被吓了一跳,心想今天真的遇上高手了。他与云佩兰并在一起,一个用刀,一个用流星锤,叫嚷着与那黑衣女人打在了一起,三个人打成了一个圆。几十个回个过去难解难分。

  杨小山也想过去帮忙,但这个圆已经毫无缺口,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擒在手里,闭上一只眼瞄了很久。这需要高超的技艺与精准的眼神,因为一不小心也许这块石头就会砸在自己人的身上。

  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石头正中这女人的脚踝,她向前一个趔趄,紧接着老虎的刀便跟了过来。

  只听哗啦一声,刀尖划过后背,衣服被撕开,趁着清冷的月光再看,雪白的肌肤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流出来瞬间染湿了整个脊背。

  黑衣女子踉跄了一下,握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她感到血从后背喷涌而出,双腿的力量渐渐消失。自己独闯中原这几年受伤的事早已稀松平常,可今日心里却无比的恐惧。她抬头看了看那包裹严实的麻袋,一心想冲过去一锏将那人的头颅敲碎。又看了看不远处冷眼观瞧着的杨小山,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走过去。云佩兰与老虎纷纷欲过来将其擒住,可杨小山一摆手,示意他们先不要过来。

  只见那女子走至近前,嘴里喘着粗气,宝锏重新提起,指着杨小山的胸口。手在抖,锏也在抖,像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杨小山看看这把四楞锏,又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帷帽虽遮住了脸,可她身材纤细,不知为何有足够的力量能与老虎云佩兰二人缠斗了这么久。虽然这兵刃与自己近在咫尺,可杨小山却一点也没有怕,他低声说了句“姑娘你受伤了,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所以你与那沈直一样,今日还不能死在这儿。跟我走一趟吧。”

  那女子微微抬起头,风吹过来微微掀起头顶的帷幔,露出雪白而又娇小的脸,两只眸子微微泛光,双唇颜色很淡,像是两片春风里的桃花瓣。杨小山愣了,他不顾抵在胸前的宝锏,抬手一把打翻了女子头上的帷帽,长长的秀发滑落下来披散在肩头。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这女子仍旧是这样的看着,没有惊恐或者不安,只是眼神里带着些许的怨恨。

  这二人四目相对许久。

  “格桑?”杨小山问一了句。

  那女子没有任何表情。

  “是你?”杨小山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女子依旧不搭话,她觉得自己若是一说话,嘴里的血可能就会喷出来。沉默良久,眼睛里有亮闪闪的东西流出来。

  杨小山看在眼里,原本冰冷的脸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格桑你不认得哥哥了?快把剑放下。”

  女子仍是沉默不语,锏尖依就抵在他的胸口上。

  “格桑,,,,”还没等杨小山说完,四棱锏的尖刃忽然插进了他胸膛中约么一寸的深度,只有瞬间的功夫又拔了出来,杨小山的鲜血也毫不犹豫的流出来,滴在土地上,半月藏在云里,暗红色显得更加晦暗了,分不清哪些血是杨小山的,哪些是这黑衣女子的。

  杨小山觉得胸口出奇的痛,呻吟了一声。“格桑你,,,疯了。”

  老虎和云佩兰大吃一惊,刚想动身过来又被杨小山喝止。

  “你们俩别过来。”是公子少见的怒吼。

  此时,黑衣女子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眼泪,方才的那一剑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感到再也没法站着,眼前一黑栽倒在血泊里。杨小山不自主的一把将其抱在怀中。鲜血染湿了她柔软的长发,苍白小巧的脸枕在胳膊上仿佛是一朵高原上任凭寒风吹打的白色小野花,凄美非常,杨小山呆呆的看着,仿佛此刻胸膛上的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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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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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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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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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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