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九夜里
在禹平城里的朱雀大街上,一顶二人小轿吱呀呀的急速驶来,瓜绿的顶棚垂下来青色的纱帘,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跟在旁边,她还有点婴儿肥,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一看就是个容易惹男人目光的角色。
现在这个时辰已经不早了,禹平城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一个新的不眠夜即将开始。天上没有太阳,可依旧很亮的,因为街上的灯不计其数。比灯还多的是人,这里只要是入了夜便行人不断,跟着的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云佩兰轻轻撩起纱帘的一角问道“还有多远?”
欢儿回答道“回小姐,就在前面了。”
前方有一幢楼阁,那里高门重柱,红墙黛瓦。牌匾挂在高处,上赫然写着“莳花馆”三字。虽说禹平城的建筑都被皇城里的宫殿压低了一头,可这莳花馆从外观上看俨然一副小宫殿的模样,只不过装扮的花哨了些,少了肃穆恢宏,反而多了几分俏皮。莳花馆是这里数一数二的青楼,禹平城里的青楼大多都开在一条名曰秋水巷的街道上,可莳花馆却偏偏设在了整座禹平最繁华的地段朱雀大街。临街的大门大敞,可门楣上的玉珠帘垂下来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大堂内人影闪动却显得模糊。正门看上去有些冷清,可当地人都知道莳花馆真正热闹的是两个旁门。这里只是偶尔会有一两个姑娘走出来,头发包裹着巴掌大小的脸,笑着与人说话,走时会留下短暂的处女香。
云佩兰的轿子仍旧咿呀呀的唱着,虽然是陈府的大小姐,不过她却仍旧不习惯坐轿,今天也确实坐的不安稳,她时不时的挑开帘子朝外面看着,莳花馆三个大字从眼前一闪而过,门口挂着两只硕大的花灯,是朱色的纸扎锦鲤的形状。这是德藏商行与莳花馆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不同的花灯代表着不同的暗语。锦鲤花灯意为报喜,暗示小染已经将荒落安全送到了莳花馆,云佩兰原本提着的心稍稍安稳一些,既然公子交代的事已了,那么是否可以说自己就不用会平西那个鬼地方了?不过还有一事云佩兰依旧不解:小染送完荒落后,人跑哪里去了?
现在惦记小染的人还真不少,梁彬在惦记,曹福安在惦记,相爷在惦记,云佩兰也在惦记,当然云佩兰的惦记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而是一种类似于上级对下级的自作多情罢了。其实云佩兰的计划很简单,包括自己在内的三路车马提供掩护,小染独自将荒落快马送至莳花馆,有点暗度陈仓的意思。事成之后德藏商行禹平分号的行馆汇合,按理说小染应该在前,毕竟单枪匹马行路更快,可已经两天了,他却迟迟不肯出现。莳花馆的锦鲤花灯已经挂起来,这就说明小染是先送了东西之后才失踪的。
“小姐,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欢儿提醒道。
禹平城的几条主街是好玩的地方,尤其对于姑娘来说。可这顶双人小轿只绕了一下便直接回德藏商行了。商行大门的门槛很高,只略低于人的膝盖,朱色的两扇木门虚掩着,轿子刚一落地,德藏商行禹平分号的徐掌柜从院里迎出来,一脸的紧张。
云佩兰踟蹰一下,最终还是问道“染哥可有消息。”
老掌柜叹了口气说“还是没有。”
“派咱们的人四处打探一下,莫要声张。”云佩兰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向了自己住的后院。
夜深了以后变得鸟不鸣虫不语,白天不远的街道上还有车辙碾过与少年哄闹的声音,这时分却万籁俱静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云佩兰赶了很多天的路已经累坏了,刚一躺床上就觉得身子像坠着一块大石头沉到海里去了。她闭上眼睛想睡,昏昏沉沉的,然后眼前就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的背影,身上穿的灰色的袍子由于洗了太多次而变得陈旧。这个背影在那里伏案书写,头低着,仿佛很认真的样子,她走过去手搭在男子的肩头,唤了一声“公子。”男子没有回头,也并未搭话。只是依旧在那里写字,她望了一眼案几,这些字她根本不识得,不是中原的字,也不是周边别的国家的字。纸越发的白,字越发的黑,突然,这些字忽的变成无数漆黑的乌鸦挥着翅膀朝她的眼睛飞过来,然后她觉得眼睛像被浪潮打湿了一样的难受。
云佩兰一下子就从梦里醒过来了,但乌鸦刺耳的鸣叫声依旧在耳边徘徊,她定了定神,似乎真的有乌鸦在叫,声音难听的像干瘪衰老的妇人在唱歌。
“啪啪啪”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云佩兰不安的问。
“小姐是我。”门外响起欢儿的声音。开门后欢儿慌张的走进黑暗的房间里。
云佩兰问道“惊慌什么?几时了?”
她定了定神道“小姐,刚才徐掌柜送来消息,莳花馆出事了。”
一直担忧的事终究是发生了,荒落刚到就出了事。云佩兰呆呆的站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做梦时的冷汗还未来的及擦去。
“取我的木盒来。”
“小姐,你现在要出去吗?这么晚了。不如明早我陪小姐一起去吧。”
“我只是去探一下消息,天亮之前会回来。”云佩兰换上短衣裤,将她的大木头盒子背在身后。纤细高挑的身影行至暗处,脚底稍稍用力跃上了屋顶,只一瞬间隐没在无尽的夜色里。
2
嘉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九清晨
莳花馆的事还要从当天的清晨说起,那时候天还没亮,估计着刚刚到了卯时,在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民居巷子里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相貌堂堂的男子。他是个还算英俊的人,但这种英俊与曹福安的那种清新俊逸的白面书生形象大不相同。他个子很高,典型的国字脸,肩膀宽厚,双臂像两根粗木桩,浑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肌肉,不过穿着肥大的衣服,把肌肉都遮的严严实实。他肤色有点暗,可偏偏这种暗却让人讨厌不起来,有可能是他眉眼端正棱角分明的缘故。一大清早出门时遇见临街张家的小儿子。这孩子一向早起来帮父亲准备今天售卖的冬粉的,他说“吕校尉这么早出门。”
“大头,我可能最近要出一段时间远门,如果周家的兄弟几人欺负你可以去衙门找徐虎。”
孩子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失落“啊,吕校尉要走吗?去多久?”
“不晓得,可能很久吧。或者不回来了。”
孩子惊诧之余点点头,好半天才说“吕校尉,后会有期。”
男子微笑着点了下头,扭头走进了巷子的深处。漆黑的夜空仿佛是一张吃人的嘴,灯火只能将它照亮很小的一部分,尤其是清晨的灯火是最弱的时候。直到东方出现了鱼肚白,这张嘴才渐渐隐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青楼酒肆开始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早点摊子变得热闹了,这种衔接是无缝的,人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可是这条街却从来没有落寞过。
男子最终停在了一座石桥上面,脚下踩着的是禹通河。禹通河是敕水的支流,敕水又是盘江的支流,所以就像是爷爷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这座石桥只有三丈宽,初步估计这禹通河也只有两丈多宽。水面不但狭窄,而且流速极慢,所以水下便清晰的见到成群游弋的鱼,这些鱼不但不怕人,反而追着人的声音来回来去的窜。忽然飞来几只大鸟浮在水面,那鱼群才一哄而散不知躲在何处去了。男子苦笑了下,看见太阳从东方楼阁的屋顶瞬间跳出来,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这个人名叫吕绾,原本是岭南人。在人们的印象里岭南全是山与林,那里的人也都像脱了毛的猴子。可吕绾的形象却与想象中差距太大。他十几岁便入身行伍了,凭境北守军时期的一点军功得到了一个校尉的武官虚职,几年前调往禹平府巡检司任职。他直到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一走了之,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官司很有可能要了自己得命。
他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华贵的府宅前,他扣了扣门,开门的是位中年管家满脸堆笑。“啊原来是吕校尉,幸会幸会。”
吕绾作揖道“小弟前来寻常文兄有事相商,麻烦通禀一声。”
“好说好说。”
门被虚掩住了,吕绾侧立而待。许久,管家才冒头出来,面有难色道“吕校尉,真不巧,我家姥爷今一早便出门了。还请。。。”
没等管家话落,吕绾便施礼离去了。几日前还与之称兄论弟,如今一方有难,连见一面都难了。
踌躇了半晌,他最终还是决定回一趟巡检司。巡检司与禹平府衙的后门只有一街之隔。还未进门,就遇见了今日执勤的徐虎。“吕绾,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现在才知道,这事严重成这样子了?他们那群狗娘养的,平日里称兄道弟,可如今却不帮你说半点好话,生怕牵连了自己。”
“哥哥莫要言语了,这事你就当做不知道,本就与他人无关。”
“说什么呢,信不过哥哥是吗?”徐虎貌似急了,他的眉毛倒竖起来像乌鸦的两根翅膀。右手搭在自己肋下的刀柄上,腰刀被拽出半截来“哥哥我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让他们把你怎样。”
吕绾无奈的点头,右手稍稍用力,便将徐虎的刀生生的按回刀鞘里去了,“哥哥的心意小弟已知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千军万马都过来了,不会被这点小事难住的。”
他说罢转头走进了院子。巡检司负责整座禹平城平日里的缉捕盘查,治安维持等工作。看似重要,实则品级低微,巡检官张大人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这原本就是一个苦差事,少有油水,可平日里任务繁杂,稍有不慎出了事,有可能官位难保,甚至丢了性命。张大人已经很老了,本来已经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可由于他走了一时半会儿还无人顶替,所以他想走或者不想走都是身不由己的事。对于他个人而言,巡检司就像个祖传的玉瓶碎了一只耳朵,值不了几个钱但扔掉了还觉得可惜。今天张大人恼怒的想打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打人了,不是他心性平和,而是老胳膊老腿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现在独坐中厅,面沉似水,原本苍老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花白的胡须随同翻书时带来的微风轻轻摆动。他看了一眼站立面前的吕绾,心想老子白白器重了你好几年,做事这般莽撞。
“吕绾,你来巡检司任职这是第几年了?”
“回大人,第六年了。”吕绾毕恭毕敬的回答。
“哦,都六年了,你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事吧。”
“下官知道”
张大人拄了一下桌面缓缓站起来,显出瘦高的身形,虽然人已年过花甲,可背没有驼。他说“你啊你,太莽撞,年纪轻轻的有大把的前程,结果却为了个风月女子。你,,,”
吕绾面色平静的说“张大人,这件事下官不后悔。”每个字说的清晰可辨。
“真是红颜祸水,本官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种事见得多了,你知道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吗。”
“大人,人做事如果真的那么循规蹈矩,这世界上不就太平了?何况那天的确事出有因。”
张大人听了他的话,脸上的怒色终究是没有掩盖住。他伸直了脖子大吼道“昨日那人是柳大人的儿子。柳大人,柳大人何许人也你可知道?”
吕绾沉默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缓缓的说“柳湛,官拜枢密院枢密使,掌我朝军政大权。”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做这种糊涂事。”张大人明显在喷口水,不知道是太过激动还是因为岁数大了牙齿兜不住的缘故。
“启禀大人,昨日那厮对一弱女子拳脚相加,并多次出言侮辱,下官看不过才出手阻止。”
“你,,,你放屁。”张大人是个文人,说脏话还是很少见的,他说了这句脏话后突然也意识到自己得失态,随即压低声音说“青楼里那点事你不清楚吗?那哪是拳脚相加,那不就是,,,”张大人一时想不起用什么词来形容,顿了一下接着说“那不就是游戏吗?你管什么闲事?”
“大人,是不是游戏我不清楚,但他的确是罪有应得。”
“吕绾,我听说在莳花馆你有个相好的,可是那女子?”
吕绾皱着眉,他想的是事到如今矢口否认毫无意义,他说“不是什么相好的,只不过有些交情罢了。”
“哦,所以你就打断了柳公子的腿?如今柳湛动怒问责于我,令我今日之内将你缉拿,你叫本官如何是好?”
“大人拿了我便是,这件事本就与他人无关。”
张大人重新坐回书案前,脸色越发的苍白,方才只站了片刻仿佛已耗尽了力气。他紧蹙着眉头思考良久,最终还是缓缓说道“你从后门走吧,本官身份低微无法将你保全,你走后我会以巡检司的名义撰写政令将你通缉。自此以后愿你我二人不再相见。”
吕绾看了一眼,作了个揖后便推门而出,巡检司厚重的后门外是一片民宅,他探出头来瞧了瞧,风吹来一阵新鲜的泥土味儿,除了远处院落的犬吠声外四下里无人。吕绾走了一会儿进了狭窄的甬道,黄土路不见土,由于前几日的雨水,这里已经变得泥泞不堪,他轻轻点了几下路面,脚下不带一丁点的泥水,如同一只飞鸟略过泥沼轻快至极。
他选择这样的小路,不走大路是出于安全得考虑。昨日伤者是柳湛的独子,平日里本就百般宠爱,如今右腿被废,枢密院不可能没有动作。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少,现在的太阳已经挂在半空了。吕绾环顾四周,陌生的面孔带来的是杯弓蛇影般的惴惴不安。他看那些商贩,眼神里都带着阴谋,街上的女人们也都向他看过来,现在的女人都太过明目张胆,她们见吕绾英俊,便毫不避讳的看着,就差流口水了。可是吕绾却忘记了这一点,他觉得那些女人似乎也是柳大人的手下,是来打前哨的。
吕绾加快了脚步,很短的时间就逼近了内城的子午门。这里平日人多且杂,混出城较为容易。刚欲钻入人群中只觉得身后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衣襟,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回头看才发现是一个八九岁笑面如花的男孩,头发垂肩,身着暗红色的布衣,一个铜制项圈套在颈间。笑起来时胖嘟嘟的脸上一对酒窝很是好看。
“这位大人是吕校尉吗。”
“你是?”吕绾看是个不经事的孩子,这才放下警惕。
“吕校尉可千万不要出城,这城门外有坏人,等你自投罗网呢。”
吕绾疑惑的看着,男孩接着说道“是赵姐姐让我来的,她让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听到赵姐姐几个字,吕绾心头先是一惊,接着又紧张起来,“你赵姐姐可安好?”
“不好,姐姐昨日一连哭了几次,她说自己害的吕校尉惹了麻烦,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还说有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吕校尉不嫌弃可以去小住几日,避避风头也好,现在她正在那等你。”男孩眨眨眼,明亮的眼珠子仿佛是黑色的珍珠,带着天真无邪的光芒。
吕绾迟疑了一下,最终摇头道“吕某惹的事,还是不要连累了旁人才好。”
“不行不行”,男孩子见吕绾要走,连连拽住他的袖子。“你走了我自己回去,姐姐肯定会骂我的,姐姐还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这有情之人该当面告别的好。”后来男孩子急了,喊了一句“不能做缩头乌龟。”
日头已经升到当空,从浮动的云彩里钻出头来,阳光照射在远处的子午门,人群嚷嚷似乎格外的刺眼。仿佛有几个生人时不时的朝吕绾这边偷眼看过来。吕绾分不清哪些人是敌人哪些是路人,这种忐忑太折磨人了。“带路吧。”吕绾说。
男孩走在前面嘴里不停的哼着小曲。路越行越窄,而两旁的围墙却越来越高,这些小巷子平日里很少可见太阳,本该是和煦温暖的季节,在这里一阵风吹过却觉得浑身冰冷。
“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了。”男孩头也不回的说。脚步越发的快了,吕绾心中暗暗吃惊,小小年纪有如此脚力真是少见。正想着,只见这孩子拐到路口停住,朝一边大喊道“姐姐”
吕绾随之望去,可不曾见到有人,再回头,却发现那带路的孩子已然没了踪影。
不好,他心中大吃一惊,这才知道自己是上了当了。只见巷子前后各冒出几个官差模样的人。全部身着黑色校尉服,胸口绣有云燕的花型,带着冠巾,手中握刀,一个个虎视眈眈的望着他。吕绾对这几个人倒是不认得,可这衣服却眼熟的很,虽然也是校尉服。但云燕花型代表着殿前司,吕绾一下就明白了过来。殿前司的指挥使冯业是柳湛的旧部下,那个人也是行伍出身,手下高手众多,做事心狠手辣。
吕绾的背后有一把随身的短刀,他右手握紧刀柄,轻轻矮身准备随时拔刀相向。左手不自觉的向后腰鼓鼓囊囊的地方摸去,那是一个小巧的竹筒,筒盖拨开,稍一用力便拽出来一支可折叠的小弩。弩箭已经搭在弦上,双翼张开,仿佛握在手中的是一只待飞的雨燕。
“吕校尉,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说话的似乎是他们的头领,此人的校尉服稍有别于其他人的。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脸上没有一点肉,倒像一个安了眼珠子与嘴唇的骷髅头。吕绾一阵冷笑说“听闻殿前司高手如云,今日一战千万莫要毁了自己的名声”。
瘦高男子没有再多废话,使了个眼色,其余人等便一拥而上,手中的刀刃呼呼作响。吕绾右手刀向左虚晃一招,趁机左手弩触动了机关,一只锋利的弩箭嗖的向右飞出去,钉在了其中一人的喉咙上。没等献血流出便栽倒在地,动弹不得。
“啊,,,”那几个校尉官同时喊出了声,有时候打架的时候的确是需要喊出来的,与战鼓声一样,这样可以克服恐惧。
“吕绾,今日你插翅难逃了,还不束手就擒。”那领头的骷髅头大喊一声,同时刀裹着疾风朝着吕绾的双腿砍过来,并没有对准要害,看样子他们虽然凶猛但还是要抓活的。可这人出刀速度之快令吕绾也吃了一惊。情急之下先矮身躲过,紧接着如猛虎般朝着另一人扑去,转眼间刀刃便横在这人的肚皮上,轻轻一拉,长长的口子里哗啦啦的流出血来,就差肠子掉出来了。
所有人看到此景都倒吸一口凉气,早就听闻吕绾在巡检司当差的时候行事作风一向狠辣,今日如困兽被围更会拼上性命一搏。想到此处这几个人都不敢近前。吕绾抓住机会纵身跃上了巷边的围墙。他虽然身材魁梧,但却体态轻盈。不过令他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双脚刚刚站稳,后脊梁便冒出一阵冷汗,因为他见到一排身着官服的弓箭手排列整齐的蹲坐在对面的屋顶之上,箭搭在弦上蓄势待发,亮闪闪的箭头直指自己,看起来殿前司的人早早在这里埋伏了。
“放箭”不知下令的声音从哪里传来。随后箭矢齐齐射出犹如飞蝗一般朝自己压来。吕绾根本来不及多想,脚下用力跃起欲要躲过,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觉得小腿一痛,几只箭矢已刺穿了腿骨。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快跃起,冲着吕绾的胸口就是一脚。脚不大,力道也轻,可是吕绾已经受了伤,再加上身在高处,这一脚足以把他踹下来。地上的泥水占满了身体。他想要挣扎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几把刀几乎同时横在了他的肩头使其动弹不得。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看来殿前司为了抓人真是做足了准备。那些人一个个怒目而视,脚下的官靴踩在黄土地上,连扬起的阵阵沙粒都显得那么的狰狞。“吕绾,你可以了,为了捉你我们也是煞费了苦心了。”那头领凑过来说。
吕绾没有理会,他望了一眼天边漂浮不定的云朵,心里生出了阵阵绝望。起初他想从禹平逃走,一路逃回岭南,如今看来机会渺茫。他在过去曾幻想过无数次回岭南,禹平虽繁华,可毕竟人多混杂,如他这般并无背景的人可能会永无出头之日。混了这些年功勋,到头来依旧是个小小的校尉受制于人。若是回岭南,虽算不得衣锦还乡,但总有几位兄长的扶持。到时候买一辆精致的马车,他在前赶着车,青娘就坐在里面,时有时无的说几句打趣的话。突然想到青娘,他心里暗暗沉了一下,宅子的暗格里还存着多年来积攒下的一百多银子,这原本是用来给青娘赎身的。可前不久才知道自己想的太过简单了,莳花馆的头牌美人,多少王孙公子想要将其买回家做妾。自己一介武夫,不但品级低微而且俸禄微薄,区区一百两只是一个寒酸至极的数字。想到十年前,第一次与她相见时自己还是一位境北守军的普通兵丁。那时的青娘十几岁,青涩又胆小,由于赶上大荒之年,家里的舅舅带着她从巴图行至关内,路上遭遇强盗劫持,幸亏吕绾一行人巧遇相救。当吕绾从强盗窝里看到衣衫不整的青娘,青涩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无助,他走过去将自己的兵服裹在她的身上,心里不由得生出了阵阵怜惜。他看那双战战兢兢的眼睛忍不住轻声说“别怕,到了中原就可以有东西吃,也没有人再欺负你了。”那段经历仿佛就在昨日一般,女孩儿伤痕累累,靠在他的怀里仿佛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麻雀,稍一用力就会死去。只是过了这些年,谁也不曾想到再次相见居然是禹平的青楼里。青娘越发的美丽优雅,哪里还是曾经麻雀的模样。吕绾想到此处脸上还挂着笑容。
殿前司的人围拢过来将其捆绑抬走。最后只剩那个带银项圈的男孩与穿官服的首领说“师兄,据说这吕绾功夫了得,我看不过尔尔。一脚就被我踹下去了。”显然他稚嫩的小脸上显出与自己年龄极不相符的笑。
“哼,小师弟别高兴的太早,还没完呢,今夜的事若是办砸了你我二人吃不了兜着走。”那首领轻蔑的说道。
男童白了一眼不再言语,嗖的一下跃上屋顶如同一只轻快的狸猫。“莳花馆当前并无高手,其余那些庸人,不足挂齿。”说完便消失在参差不齐的瓦片之上。
3
嘉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九未时
莳花馆的老鸨子叫程璎珞,是个装扮相对来说有些朴素的中年女人,约么着有四十岁了。在人们印象里,老鸨子这个职业大抵上都是浓妆艳抹的老女人,一身的刺鼻香气,因为她们往往都是妓女出身,熟知大多数男人的喜好,因为大多数男人一旦发起情来往往都喜欢重口味的女人。可程璎珞却与众不同,她觉得勾引男人那是年轻姑娘的事。其实她年轻时也颇有姿色,虽投身风月场,可性格火辣,热情好客,喜欢助人所难,黑道的朋友都称一声三娘。
她从热闹的前厅走向后院,穿过回廊和花园,最后一进院子的正房是座两层的楼阁。这女人脚踩锦鞋攀至楼上,鞋底与楼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推开里屋房门,急促的说道“青娘,出事了,吕校尉被抓了。”
赵青娘端庄的坐在那里,脸并无失态之色,仿佛没有听到一样。眼神望着窗外青翠的垂柳。良久,回过头来才徐徐说道“姐姐有心了,孙大人刚遣了人过来邀我去外面小住,不知马车是否已备好”
程璎珞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备好了,在后门,可吕校尉他,,,,”
“姐姐”青娘打断了她“莫要多言了,你我深知那些人打的原本是你我的主意,吕校尉只是运气差,不小心趟了这浑水罢了,我们当下该更加小心才是,把那物件保管好,莫要误了公子的事。”
程璎珞只是觉得惋惜,但也别无他法,她只嗯了一声不再言语,转身出去了。夜幕渐渐暗淡,孙府的马车停在后门口,孙大人位高权重,在当今朝廷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青娘今日精心打扮一番,不敢怠慢。
街上的铺子开始掌灯,禹通河上流水潺潺,车内听闻这马的响鼻声。青娘想起来,自己第一次骑马是十年前,在境北,那里多荒漠,长城就修建在那里。吕绾骑着快马沿着长城一路狂奔。自己就偎依在他的怀里,厚实又温暖。想到此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赵姑娘,该下车了”马夫说道。
这里并不是孙府,只是远离孙府的一处隐蔽的私宅。由于当朝官员禁止私会民妓的规定,所以他偷偷摸摸把青娘请来也就顺理成章了。门口挂着两只硕大的红灯笼,门楣陈旧,漆面斑驳,不过一看就是用水仔细的刷洗过的。管家立在门口张望,一见到马车停在门口立刻迎上来。
“赵姑娘您可来了,大人在书房,您请随我来。”
这处宅子青娘来过不只一次,院子不是很大,但修建的还算规整,从外面看去普普通通,但里面却别有洞天,这里的名人字画和金器古玩要多少有多少。书房设在偏厅,管家带路至门口,垂手而立,恭敬的说“大人,赵姑娘来了。”
“进来”一个疲惫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管家转身对青娘小声说“大人今日上朝回来,有些累,还请赵姑娘好生伺候,有劳了。”
青娘点头,薄底鞋踩在湛青色的毡毯上并无声响。
“大人万福,奴家有礼了”青娘说着施了一礼。
孙大人放下手中的案牍抬头看着,不知不觉便看的有点发呆。如果不是自制力强,他一定是要流口水的。今天的赵青娘格外的美丽,蹙眉低垂着,眼里的光随着眼角倾泻下来,两瓣唇上不多不少的涂着胭脂,像刚刚盛开的玫瑰花瓣。身穿着简单的青色罗裙金丝襄边,烛火映衬下显出诱人的轮廓,纤细的脖颈与小臂惹人怜惜。孙大人良久没有发声。青娘轻轻又唤了一声“大人”。
孙大人回过神,伸手示意让她坐下。他说“青娘你今日来见我精心粉黛,有心了。”
“回大人,青娘幸得大人垂怜,不敢怠慢。”
孙大人微微一笑,说道“方才审阅这些案卷甚是疲劳,你来读本官来听可好啊。”
青娘又站起来道“大人,青娘一介女流只谈风月,岂敢窥探朝堂之事呢?”
“哦,也罢,公事待明日再办也不迟”
孙大人喜欢听曲儿,青娘正巧唱的好听,这也算是兴趣相投吧。当然,对于孙大人来说无论做什么在此刻都是一种享受,即使人到中年也绝不影响对美人的痴狂,男人嘛,在这方面与动物并没有本质的差别。
后来夜渐渐深了,窗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声,风从珠窗吹进来些许寒意,她放下窗纱。孙大人微微睁眼瞧着美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大人为何长吁短叹”青娘走过来挨着坐下依在他的肩膀上,柔软的烛光映衬着她白皙的脸。
“二十年前,那时为了考取功名我散尽家财,以至于发妻重病却无钱医治,早夭于家中,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子,想不到为官二十载,还能遇见你这般清新脱俗的美人,看来是老天垂怜。”
听到这些话,她反而有些失神。“可是。”
孙大人问道“可是什么?”
“大人,依奴家看女人的红颜实乃无用之物。不然前几日也不会招惹那柳家大公子。奴家今夜伺候完大人,明天一早又要回那个烟花柳巷之地,为了取悦他人使出浑身解数。可一旦有一天红颜老去,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青娘,前几日的事我听说了,你最好在我这里多住些日子,避避风头的好。”
青娘望过来,眼睛里带着火。她说“大人可曾想收了奴家?如今的生活虽然衣食无忧,可仍旧是无靠无依,奴家近来认真想过,若能长伴大人左右,我不要钱财,不要名分,只要在偏僻的位置有一处宅子就好,若是大人想奴家了便来瞧瞧,小住几日,大人意下如何?”
孙大人听后表面上并无波澜,但心里已经开始翻了好些个浪花了。赵青娘的美丽全城无人不知,何况她天生有一副好嗓子。孙大人初见时便有幸听她高歌一曲,听完了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刚才听歌的表情完全像一个傻子。爱情使人变傻,但他是极不愿承认这就是爱情的,他认为这只是一个男人在本能的驱使下对情欲的过分表达而已。所以他冷静了好几天,后来他发现的确如自己所想,这种情欲逐渐冷却了下来,但第二次见青娘后那种驱之不散的感觉又来了。可孙大人已经四十多岁了,早已经过了为爱情而变得盲目的阶段了。他不是没有想过娶青娘回来,可这女子毕竟出身青楼,若是迎娶回府必定受人指责,又恐政敌借此处处诋毁。可今天她说的,不要名分,安置在外宅,真如她所言的话,自己绝对是占了一个大便宜。孙大人一阵心血来潮,可年纪大了有一个好处就是心血来潮往往退却得极快,他又想到莳花馆的头牌姑娘怎会轻易许诺委身屈从于自己呢?
“青娘,若有事相求但讲无妨。”
如他所料,赵青娘听闻此言,原本柔情似水的眼神收敛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茫然与忧伤。起身紧走两步,转身跪倒。
“大人,今日巡检司吕绾吕校尉被捕入狱,原因您也清楚,请大人看在小女的份上救他一命,小女愿以身报答大人的恩德。”说罢一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肯抬起。
孙大人有点生气,刚才暧昧的气氛全无,在他眼里,跪在眼前的人与那些喊冤的平头百姓没有区别,可又见她双臂微微颤抖,低着的脸上泪光点点,瞬间又有了怜香惜玉的感觉。
“青娘,你可知今日我为何召你前来啊,你以为只是本官贪图美色想与你风流快活不成?”孙大人说道此处冷冷一笑“莳花馆惹了什么事我并不清楚,我只是接到消息,殿前司的人今夜会夜闯莳花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把那围了。里面的人今夜凶多吉少。”
青娘身体猛的一颤,将头抬起来。眼里充满了惊恐。
孙大人继续说道“你可知殿前司的冯业是柳湛的旧部下,与我也是旧相识,冒着得罪同僚的风险将你接出来只是为了救你一命而已。吕绾不分青红皂白便闯进这场争斗中,今日被禽必死无疑,本官无能为力。”
青娘的脸上不觉间已占满了泪水,梨花带雨的样子凄美至极。孙大人的回绝毫不留情,不是自己得筹码太轻,而是押宝的人不够分量而已。青娘想不到的是殿前司的人会行动这样快,今夜便会动手。此刻她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她想的是公子对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可曾预料,可有对策。她突然陷入到悲观甚至绝望当中去了,因为聪明如公子那般的人物也不会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毕竟他是个人,而不是传说里的那些神仙。
“大人恩德,小女子没齿难忘,莳花馆有难,青娘不可置之不理。小女子这厢告辞了。”说完起身便走。
“慢着,青娘,你回去也于事无补,只能是自投罗网,还是好生呆着这里,等风平浪静后再做打算。”
“大人,,,”
“修要多言,今夜就在这里住下,莫要想回去的事了,待事情平息,本官也不会留你。孙大人今夜变得无情,他连夜回府了,偌大的房间里只留下了一个独自哀伤的女人,她的脸柔软的像豆腐,被水洗过后豆腐又变成了玉。房门已锁,门外又有两个高大强壮的护院盯着,自己一介弱女子想出去比登天还难。她不知道是该感谢孙大人的庇护还是该怨恨他的禁锢,男人总是自以为是。房内烛火通明,除了风吹过书卷的声音别无他响。青娘坐在毡毯之上,双手围拢着双膝。此刻的无助与绝望多年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仿佛是当年自己逃荒至境北被马帮盗匪虏去的时候。他们个个相貌狰狞,面目可憎。绝望让自己忘记了饥饿。后来一伙官兵模样的人闯进来,将那些匪徒斩杀,血溅在少女裸露的小腿上。一个相貌俊俏的年轻兵丁走进来,对她说“别怕,进了中原就有吃的了,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然后将其抱起,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他身材伟岸,肩膀厚实,她就这样靠在温暖的怀里,耳边的风呼呼作响,但丝毫不觉得冷,从小到大,从没有人给过这种温暖与安全感。那种感觉历历在目。
青娘呆呆的望着毡毯上的花纹,微微笑起来,一瞬间眼光又暗淡下去,现在吕绾生死不明,还会有人来救自己吗?
4
赵青娘被困的时候,莳花馆的境遇更为糟糕,大概已经到了丑时,这里已被官兵围个水泄不通了。他们个个举着火把站成一条弯曲的线,像一条会发光的龙。这里亮如白昼,传话官已经做了交涉,令莳花馆的人在一个时辰内交出吕绾。若是不交,他们就会强闯进去搜查。程璎珞坐在正厅的木椅上,右手的花扇不停的摇,但她的耳朵后面总是有汗珠流下来,已经打湿了琐碎的头发,她的脸颊上也有轻微的红润。此时的三娘变得无比的诱人,这对于一个中年女人来说格外的难得。可是大家伙对此无动于衷。
“三娘,你就把他们要的人交出去吧,也好让我们回家。”说话的是一个被堵在里面的恩客。其他人也齐声附和。
“都别吵了,他们要的人早就被他们抓了。这是有人跟我们过不去,故意找茬呢,看不出来吗”三娘生气起来横眉立目的。
“三娘,你们与朝廷结仇,却无故牵连于我们这些旁人,如何给我们一个交代啊。”
程璎珞想开口骂人,但她又闭了嘴,因为她想到莳花馆过了这一劫后还想继续开张做生意呢,惹怒了这些客人并不是一件划算的事。但她已经气的脸色通红,手上的花扇摔在地上。扭头便上了二楼,放任着底下正厅乱成了一锅粥。
一同上楼的是这里的小龟公,年纪很小,青衣小帽的打扮,脸上稚气未消,还挂着不少的豆粒大小的痤疮。他跟随着上楼不曾言语一声。三娘看四下无人才说道“小豆子,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是常大哥去的。”他嘴里的常大哥是这里的护院。“他身手好,跑得快,宋府的管家曾经见过他。”
三娘点头“你去前边盯着吧,别出什么叉子。”说着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木门被关上,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
荒落藏在后院的密室中,这间密室极其隐蔽,知晓之人只有她自己和青娘两人,即使门外的官兵闯进来搜查也无济于事,想到此处心中稍微安稳了一些。她起身从壁橱中寻到一个木匣,打开闸盖露出里面的珠光宝气,这些精美首饰是近年的珍藏,虽说替公子办事并无报酬,可这些年在莳花馆的苦心经营也赚的盆丰钵满。程三娘手伸入闸子,翻到一串佛珠,是神铁打磨而成的世间罕有。她笑了一下又放回去。又拿出另一个木闸,里面全部是金元宝,有了这些便可保后世无忧了。若是今日之事无法平息,,,,想到此处三娘心中隐隐不安。若是无法平息,被禽入狱,拷打逼问荒落的下落,女人下狱往往都是有点惨的。或许宋府得到莳花馆被围的消息后会有所作为,通过中书省施压,逼迫殿前司放人。如果行不通,只能是等死了。即使死了这些金银也不可让那些官兵得到,还是先找个院里的空地埋了的好。正想着,忽然门外急切的敲门声。
“姑姑。”开门的是小豆子“那些官兵撤走了,就在刚刚。”三娘吃了一惊。
“这样快?宋大人行动会有如此迅速吗?”
“错不了,刚刚有人过来给他们传信,传信的人不识得,可常大哥跟在后面。待会儿你仔细问问便知了。”
三娘急忙到前厅观看,果不其然,人全都撤走了。那些被堵在里面的恩客也一哄而散,各自回家,生怕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卷土重来。虽然危机暂时解除可三娘心里依旧高兴不起来,迫于中书省的压力,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来围困莳花馆,可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吗。
这时,大门口出现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沉默的站在门槛外边。穿着红色的布衣,脖子上的铜项圈格外惹人眼。胖胖的脸上一对酒窝,眼睛眨啊眨的可爱至极,三娘喜欢孩子,人到她这个岁数都是这样的,尤其是她至今也没个一儿半女。
“哎呀这是谁家的娃娃”
“我要找程姑姑”
三娘怔了怔“你认得我?你从哪里来的啊?”
“我是从孙府来的,是赵姐姐派我送一件东西的给程姑姑,你是吗。”
三娘更是好奇了,青娘今天下午被召去了孙府,可能还不清楚莳花馆的事,她派一个小娃娃来送什么?“我就是,你赵姐姐送了什么,过来给姑姑瞧瞧”说着便迎了过去。
门槛很高,那娃娃一步跨过来,跑了几步到了近前,掏出一个木盒递给三娘,三娘拿在手里正欲要打开。突然觉得胸口一痛,只见自己的胸口稳稳的插着一把匕首,再看那个娃娃,脸上还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可他的小嫩手握在这匕首的木柄上。这不可能,三娘心中想着,这不可能。
匕首的位置很准确,正好插在心脏的位置,只过了片刻,三娘仰面倒下去,眼睛瞪的出奇的大,像两粒未成熟的海棠果。胸口的匕首依旧还在,血染湿了华贵的丝制罗裙。
因为那孩子看起来年龄太小,所以大家都忽略了可能得危险,周围的人都还没回过神来程璎珞已经死了。
“三娘。”有人大喊道。再见那娃娃身影如风,早已没了踪影。
“三娘”小豆子扑过来失声痛哭,几个护院追出去也无济于事。
5
嘉平三十三年四月初七
孙府的大管家风尘仆仆的赶来说“赵姑娘,昨日之事还请勿怪我家大人。为保全你的性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得到的回应只是微微点头。既然围困莳花馆的人已撤,孙大人便没有理由和必要再继续软禁一个青楼女子了。有专门的马车把她送回来,回到莳花馆时青娘发现正厅的大门紧闭,早没了之前的热闹,更奇怪的是原本悬挂于屋檐下各类红灯笼与彩色花灯统统卸下了。从外面望去一片肃穆,早就预感到情况不妙,谁知进了屋才知道程三娘昨夜死于非命的事。棺椁是今日一早送来的,摆放在后院的正厅,灵堂还未来得及布置,只将原来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的,挂上了丧番,阴沉木制成的大棺材躺在正厅中央,三娘瘦小的身躯仿佛与这个庞然大物并不匹配。她的脸上由于略施粉黛的原因,仿佛与活人并无差别,可昨日里还谈笑风生的程璎珞,今日却安静的躺在这里不说一句话。
青娘看着她,心中虽难过可脸上冰冷冷的与躺在里面的那个人一样面无表情。莳花馆遭此劫难后以面目全非,原来的姑娘、丫鬟、龟公甚至厨子都怕惹来麻烦全都收拾行李散了伙,为三娘守灵的只剩下寥寥几人,一片树倒猢狲散的模样。想到刚来此处的那一年,自己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子,程璎珞百般照顾,后来遇见了吕绾,在禹平这庞大而又纷乱的城郭里只有此二人令自己安心。如今一个横死当场,一个下狱生死不明。想到此处忍了许久的泪水喷涌出来,泪珠一颗颗掉落在胸前白皙的锁骨上。
“赵姐姐,别难过,姑姑她尸骨未寒,我们要找到凶手替她报仇才是啊”小豆子在一旁宽慰道。
青娘哭过一阵才停下来,转身对身后的小豆子说“给我备一匹快马”
“姐姐要出门吗?”
“是,我要去瑶城讨个说法,三娘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小豆子瞬间眼光大亮“姐姐要去见公子吗,那带上我一起去吧。好几年了我都还没见过他。”
“不可,殿前司的人怕是埋伏在路上,此去凶险万分,只怕是有来无回。你老实的呆在这儿。”
“可姐姐自己去怎么行。”
“咱们还有帮手呢,我即刻就去找他们,你在此地守着三娘,莫要离开。”
突然另一个小伙计走过来低头说“赵姑娘,门口有一女子来访,称要见你。”
“哦?可曾报上姓名?”
“她说自己姓云。”
青娘会心一笑“你瞧,帮手自己来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杨小山下山更新,第2章 莳花馆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12.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