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你今天看起来很美味>第10章 体质有点特别
  自打那天和叶远方看了电影回来后,倪柏木一连几天都没和我说话。我是觍着一张老脸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悠,感觉热脸贴冷屁股都快贴成锅贴了。

  眼瞅着这货还是成天阴沉着一张脸,那脸黑得跟碳素墨水似的。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对着他嚷嚷,说:“不就看个电影吗?你不服你也请我看一场呗!”

  “滚。”倪柏木一句话就把我噎回去了。

  “你是不知道你师父那脸有多黑。”我郁闷地对连胜说,“粘个月牙他就能去演包公了。”

  “会不会是因为师父压力有些大?”连胜试探性地问我说,“明天就是复赛了。”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是啊,明天就是复赛了。

  之前的初赛各个餐馆的招牌菜都是五花八门使出了浑身解数的作品,而“银杏路8号”一道最平常的白切鸡竟然能进入复赛,的确让大多数人大跌眼镜。

  只有我们知道,如果不是倪柏木太有实力把白切鸡做得完美无缺,肯定是会被刷下来的。

  经典归经典,但创新仍旧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因此要在复赛不被淘汰,倪柏木就需要更多的努力。因为这次参赛的各大餐馆,不只有国内外拿奖的厨师,还有各大人气餐厅,甚至还有一家米其林一星连锁餐厅也在其中。

  并且据说这次的评委,西方人占了大多数。

  但倪柏木这人什么都拿手,唯一不拿手的便是西餐。

  因为深受故步自封外祖父倪传一的影响,倪柏木一直以来便对西餐有着抗拒心理,再加上他这人特别轴,因此就算走遍了大江南北学做中餐,偏偏就不学西餐。无论我唾沫横飞,感觉肺都要说出来了似的开导教育过他多少次,他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不和西餐打交道。

  如今这个社会,不学习和研究舶来品,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不懂和不学西餐,成了限制倪柏木发展最大的一个缺点。

  “……相信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厨艺界的佼佼者。在这里,我想告诉在座各位参赛者和参赛餐厅一个好消息,那便是,这次比赛,胜出者可以出国学习,拜访各大米其林餐厅,得到米其林餐厅主厨的指点,并且,餐厅亦可以得到投资,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餐厅……”

  油头粉面,还画着浓厚眼线的男主持人唾沫横飞地说着这次的比赛规则。这主持人不知道是从哪里请来的,表情特别夸张,就像说每句话的时候都被人戳中了G点一样。

  “这次比赛,需要大家抽签决定所做的菜式,抽到后,就要在规定的时间做出抽到的菜式,超出时间者自动淘汰。并且,今天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相信大家都看到了,评委席上的评委大多是西餐评委,西餐呢,对摆盘的要求是很高的,所以就算你做出了一盘味道很好的菜,在摆盘上太难看的话,也不会得到太高分……”

  “真是啰里啰唆。”我对身旁同样来观看比赛的一个观众说,“主持水平太业余了!”

  虽然是实话,但我说这话也是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毕竟这次的比赛完全击中了倪柏木的弱点。我以前就一直嘲笑倪柏木不会摆盘,成天就知道用最土的雕花和最土的平面式摆盘,用大炒勺往盘子里一扣就算完事了。

  现在人都讲究美学和视觉效应,尤其是西餐,非常重视摆盘,并且在西餐里有一句话,叫youfirsteatwithyoureyes,大意就是,眼睛是第一个品尝菜肴的。

  其实摆盘是很有道理的,就像人和人之间打交道一样,都讲究第一印象。一个搭配失调穿得不伦不类的人,怎么也引不起别人对你的好印象。西方人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以至于每一个西餐烹饪大师都是一个美学大师,他们从点、面、线,甚至色彩的搭配冲击上来营造一道菜的氛围,突出一道菜的主次和口感。

  讲这个道理的时候,特意给倪柏木突击训练的我还给他拿出笔来画了不少经典摆盘,什么钟表法、堆积法、酱料法等等。我倾尽在美食杂志学到的所有东西来说服他,但无论我怎么说,怎么潜移默化,那个时候倪柏木还是顽固不开化,整个人就像个迂夫子一样,我都怀疑他是从旧社会的哪个坟里爬出来的。

  最后他只斜眼看了一眼我使出浑身解数画出来的东西,随后淡淡地说:“滚。”

  被他孺子不可教,气得气血上头的我也不管自己的文化人身份了,我索性摔了笔破口大骂。我指着倪柏木的鼻子说:“姓倪的,老娘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还用那些老掉牙的摆盘,输了比赛的话,你就别在我店里出现了!”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了。轴过孔乙己,浑身上下一根筋贯穿到底。

  因此当比赛时,一看到倪柏木抽到了回锅肉,我的心顿时就哇凉哇凉的。虽然我知道这道菜对于倪柏木来说简直就是太弱智了,完全就是侮辱他的智商,但要做到摆盘摆出创意,对于倪柏木来说却是个不小的考验。

  反观其他的厨师,西餐厅的就不说了,据我所知,有几个中餐厅,比如滕茗阁,虽然他们主攻中餐,但这个主厨的助手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西餐厨子,因此主厨只需要做菜,摆盘交给助手就好。而别的主厨,像叶远方精于中西结合,摆盘简直就是他的拿手绝活;此外还有一家餐厅的主厨也特意去法国蓝带进修过,蓝带学习科目的其中一科便是摆盘。

  在摆盘上,倪柏木完全没有任何优势。

  我心里就捏了一把冷汗。

  倪柏木的手艺的确精湛娴熟,在炒菜的过程中,他熟练的手法和一气呵成的煎炒,完全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学厨多年的人,甚至堪称大师级别。

  甚至最近,我从倪柏木的菜里,吃出了一些和从前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那种曾经的棱角被慢慢磨掉,不再用激烈的味道来吸引人,而是开始用温润的境界来体现食材本味。从前吃不出的温暖感觉,现在慢慢地在菜里散发出来。

  在这一点上,倪柏木真的变了不少。

  尽管我这样想,可是当倪柏木最后炒出了菜,并且指点连胜摆好盘后,我压根儿就不敢看那残酷的画面。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到那土得掉渣的摆盘。

  于是我捂住了眼睛。

  可在我捂住眼睛,心里都是悲哀的时候,我旁边那个伙计发话了。他说:“欸,那个回锅肉是你家餐厅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不错呀。”

  是吗?我读的书虽然不少,但你也别骗我。我心里暗想,捂住眼睛的手指慢慢地松了开来。

  于是,我将信将疑地睁开了眼睛。

  这次倪柏木的确出乎我的意料,颠覆了我对他的看法。

  整盘回锅肉,看上去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开。并且倪柏木还别出心裁地选择了长条盘,将一盘回锅肉分成五等分仔细装盘,并且在每一份上加以酱汁和微卷的葱丝点缀,最后以胡萝卜丝团成团做装饰。让我顿时想起了当初和他讲过的线法摆盘。

  不过还是有缺憾的。毕竟乍一看是挺精美,糊弄业余人士没问题了,但专业美食家一看便知道这种摆盘是初学者所为。

  不过也比扣在一个大盘子里端给评委们好。

  果然,评委们对这道回锅肉赞不绝口,只是对摆盘上稍有争议。大部分西餐评委认为摆盘稍显业余,但中餐评委给摆盘给出了比较高的分数——毕竟像回锅肉这种极难摆盘的菜,能摆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银杏路8号”勉强挺进了决赛。

  “太厉害了你!”出来后,我给了倪柏木一个拥抱,喜出望外地说,“你看,你还是很会摆盘的啊!”

  “师父你永远都是我的偶像。”连胜无比崇拜地仰望着倪柏木说。

  正当我和连胜在酒店门外热烈地拍倪柏木马屁时,曾敬川出现在了我们跟前。

  “倪柏木。”曾敬川叫了倪柏木的名字。

  一见到是曾敬川,倪柏木本来舒缓了的脸部线条又硬了起来,就跟东北三九天晒在外面,冻成水泥似的硬邦邦的裤子一样。

  这父子真是前世的仇人。见状,我只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你的表现和进步很出乎我的意料。”曾敬川带着赞扬的表情说,“我还记得,以前你是坚决不用西式摆盘的。”

  倪柏木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曾敬川。

  “曾经我说过,如果只限于中餐,拒绝吸收其他所长,你做的菜永远不会有长进,但现在看来,我错了。”曾敬川面带微笑说,“我尝过你的白切鸡了,很成功,让我很惊讶,我没有想到你竟然选了最平淡无奇的一道白切鸡,看来,的确有人改变了你……”

  眼看倪柏木还是不说话,曾敬川尴尬地笑笑,转身准备离开。

  “你还有更多的事情错了。”倪柏木突然说。

  我们都被倪柏木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到,转而看着他。

  “你对倪家的各种诋毁,以及各种抹杀。”倪柏木说,“到时候一定会大白于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这个大师的真面目和真相。”

  倪柏木这番话说完后,我想稍微有点脾气的人都会愤怒地离开,但曾敬川非但没离开,还转身看着倪柏木,用带着一丝悲哀的语气反问:“真相?”

  倪柏木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曾敬川。

  “真相,就是我一直在尽自己的所有能力挽救倪家菜。”曾敬川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欲言又止地说,“你今后便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便叹了一口气,仿佛心中有许多郁结无法倾吐。

  顿时,一旁的我便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倪家肯定有一个惊天大秘密不为倪柏木所知,更不为世人所知。

  “不管怎么说……”曾敬川又恢复了赞赏的表情,说,“还是要恭喜你……”

  倪柏木定定地看了曾敬川几秒后,转身就走,仿佛对亲爹的恭喜丝毫不接纳。

  “哎——”我只好跟着倪柏木一路小跑走。

  可倪柏木走得特别快,我都怀疑他脚下踩风火轮了。正当我奋力追上他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我拿出手机,一看是小苹果打来的。

  我刚刚接起来,小苹果就说:“姐,那天那个人给我打电话了……”

  “啥?”

  “就是那个打黄领带的……”

  “哈?”

  “……”

  黄领带果然还不死心,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背着一个公文包来到了“银杏路8号”。

  他把文件一一摆放在我跟前,也不管我有没有兴趣听,就自顾自地一条条地给我解释起来。

  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去陪酒陪饭局的,我是一个正规的经纪人,我有自己的公司,我们可以签合约,要是有一点违反了约定,你可以立刻让合约作废。”

  其实上次黄领带就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赵富贵,富贵如花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董事长”。于是我按照名片上的公司名字去网上搜索了一下,发现这个公司不只名字土得掉渣,网页也简陋得跟乡下茅房一样,那水平还不如我大学时候选修课上用FrontPage做出来的网页作业。

  对此,黄领带解释说:“我的公司刚刚才成立,目前还没有艺人,所以赵小姐是我准备签下的第一个艺人,我会动用所有的资源来捧她和包装她。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跟着我跑两次通告,你就知道了,我是一个正规的经纪人。”

  说完后,黄领带用诚恳的目光看着我。

  但我还是有些犹豫。

  “没事,你再考虑考虑吧。”黄领带见我还有些犹豫,便收起了桌上的文件,说,“我过两天再来。”

  再来就真是三顾茅庐了。

  三次催马到隆中,虔心来访卧龙公,嗡嗡——

  我差点就唱出来了。

  我看着一旁的小苹果,她看着黄领带,眼神里带点期待,又有点懵懂,甚至还有一些紧张的情绪。

  “你真的想去吗?”我问小苹果。

  小苹果不吭声,低下头来,不停地绞着手指。

  看到她这个动作,我顿时就明白了——小苹果是个内向的孩子,从小当她想要一样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她就会低下头来绞手指。

  “明天不用来了。”我对黄领带说。

  黄领带抬起头来,一脸的诧异,还有一些失望。

  “现在就签吧。”

  我的这句话让黄领带差点喜极而泣。他唯唯诺诺地把所有的文件摆好,然后又要从头讲一遍给我听。

  “我有一个要求。”我对黄领带说,“你把这一条加进去,那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通告,我都有权随时跟随和有权阻止进行我妹妹的通告。”

  黄领带显然犹豫了一下——如果他一口答应下来,我反而会担心,但看到他的犹豫,我顿时明白了,这人真不是骗子,他真的想做一番事业,这份犹豫纯粹是为了事业而发出的。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轮到我打消黄领带的顾虑了,我说,“只要不是太过分,我还是愿意让我妹妹去闯一闯的,毕竟,这是她的梦想。”

  黄领带的眉头就稍微有些舒展开了。

  就这样,我和黄领带签下了合约。

  在落笔前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些期待,更有许多的忐忑不安。

  可是未来是怎样,你不踏出这一步,就永远看不到。

  我看了看小苹果,她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于是我在合同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过两天我会叫专业的形象设计师来给赵小姐设计形象。”黄领带恭恭敬敬地把我的那份合约双手递给我,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随后,他站得笔直,并且伸出手来,示意我握手。

  我愣了一下,还是和他进行了老土的握手仪式。

  黄领带走后,小苹果很是高兴,她一直不停地念叨:“要上电视了,要做明星了。”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连胜坐在一旁,酸不溜丢地说。

  我知道这家伙的心思,他不就怕小苹果红了后就嫌弃他吗?

  “放心吧,小苹果红不了的。”小苹果离开后,我悄声安慰连胜说,“就赵富贵的实力,唉,搞不好公司过两天就倒闭了,我只是想让小苹果出去见见世面。”

  这个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理解不了自己,明明当初反对连胜追小苹果的是我,铁了心地要棒打鸳鸯,现在小苹果要远走高飞了,我反而安慰起连胜来。

  “老板娘——”连胜嗷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真没出息,大男人哭得跟狗似的。”我有些瞧不起连胜的这种行为,鄙夷地说,“男人不能随便哭,就你这样怎么照顾小苹果……”

  “不是。”连胜拉着我的手,潸然泪下地说,“老板娘,你的椅子腿压到我的脚了。”

  我就抑郁了,酝酿好的情绪和一大堆鼓舞的话顿时化成了云烟,随风而去。

  完成了小苹果的心愿后,我又开始进行孙易的心愿。这姐们儿已经把婚礼定下来了,就在这个周末。

  在定菜单和试菜的时候,憨豆先生对孙易是百般温柔迁就。

  “你说了算。”憨豆先生说,“不要考虑费用。”

  “太贵了……”孙易指着一道松茸做成的菜,说,“我喜欢这个,可是太贵了,要不换别的凑合凑合……”

  “没事。”憨豆先生微微笑了笑,用温柔的声音对孙易说,“一个女人,一生最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凑合……钱财都是身外物,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呕……”我突然觉得有些胃酸上涌。

  孙易就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我。

  “那个……”我尴尬地解释说,“早上吃得有点多。”

  “Baby……”憨豆先生压根儿不看我,他柔情似水地握着孙易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遇见你之前,我根本就不相信缘分……你就像一碗汤,让我的心永远不会感到凉……”

  “呕……”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于是赶紧转身走进了厨房。

  “你怎么进来了?”倪柏木见我走进厨房翻箱倒柜找吃的,问,“才吃过早饭,你又要吃了?”

  “找点酸的压压惊……”我在厨房四下寻找着,终于找到一块干山楂。

  憨豆先生的情话差点让我把胆汁都吐出来。我不是诅咒他们的感情,而是孙易那副含情脉脉的样子,人家别的女孩依偎在男友怀里就像一只小猫,而她完全就是一只加菲猫。

  我承认我有点恶毒了,但我这人就是这样,越和谁的关系好,就越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趴在人家耳朵边上,不带重样地羞辱对方。

  实际上我巴不得我的每一个姐们儿都终生幸福。

  可是幸福,好像没那么容易。

  在孙易和憨豆先生走后没两天,就下了场雪。这场雪有些大,甚至算得上暴雪。

  大雪的来到,导致路上行人都没几个,来“银杏路8号”用餐的人也特别少。生意清淡之下,我也无心做生意,就早早地把店打烊了,然后跑去超市买打折的东西了。

  这几天超市在搞促销,人山人海的。

  “瞧你那点出息。”倪柏木挖苦我说,“就打个折,你把三年内的日用品都快计划光了。”

  其实倪柏木能来陪我逛超市,我是万万没想到的。倪柏木这人不仅有些轴,还有些迂,甚至还有点直男癌初期的症状,他一直认为逛超市是女人的行为,一个大老爷们儿推着手推车在超市抢购各种打折品简直是自贬身份。

  就在我和倪柏木一人一句地抨击对方,眼看我就要败下阵来了的时候,正气得胀鼓鼓的我却突然发现了前面排队的人就是憨豆先生。

  虽然我内心对憨豆先生没什么特别大的好感,但毕竟也是熟人一个。

  于是秉着中外友好交往原则,我还是准备向憨豆先生打个招呼。

  我正要拍拍憨豆先生的肩膀,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却发现憨豆先生正在打电话。

  难怪他没发现后面是我和倪柏木。

  “好啦好啦。”憨豆先生对着电话那头说,“别矫情了,不就手机掉水里了吗,我等会儿回家了就给你看看是怎么回事,真是的,还跟小女生一样,别哭啦……”

  原来是和孙易在打电话。我心中暗喜,想要大叫一声“308房间两个避孕套”,以此恶作剧一番的时候,却猛地听到憨豆先生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说你就别闹了,过了这个周末我就能甩掉那个男人婆了。”憨豆先生语带嫌弃地说,“每天和她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有多恶心……”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心里还乐呵呵地想,男人婆,说谁呢?

  直到憨豆先生说出“你就别吃醋了,到时候把那男人婆的钱拿到手了,老公给你买个新手机”。

  这些话宛如晴天霹雳,劈中了天真的我。

  如果没猜错,憨豆先生口里的那个男人婆,指的就是孙易。

  这样看来,这个憨豆先生不就是婚骗吗?

  于是回家的途中,我整个人都心事重重,倪柏木觉得有些奇怪,便问我是不是晚上吃顶了,怎么一声不吭的。

  我就把偷听到憨豆先生打电话的事情告诉给他听了。

  憨豆先生的话着实把我劈得不轻,眼看着孙易还躲在一旁乐,全然不知下一个更大的雷就要劈向自己。得知真相的我,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纠结。

  “我该不该告诉孙易呢?”我咨询倪柏木的意见。

  倪柏木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最后,他挠了挠头,说:“要不再等等吧。”

  越和倪柏木接触得久,就越觉得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各种男人的小毛病和直男癌,让这个曾经有过童年阴影的神秘男人越来越有人间气息,也越发真实。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听从了倪柏木的建议。

  可如果知道倪柏木给出的是错误的选择,我就不会选择和他一样地静观其变了。因为倪柏木这人虽然冷静,却有一个特别大的毛病——太容易置身事外。

  那几天,面对孙易在我跟前的无数秀恩爱晒幸福,我只能鼓掌道贺。我的内心却无比挣扎,就跟看着一张巨网悬在我的姐们儿头上,我却被臭袜子塞住了嘴一样痛苦得发不出声。

  如果是真的还好,大不了孙易这婚不结了,伤心一阵子也就过了;但如果是我误会了憨豆先生,耽误了老孙的终身大事,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我只能选择缄默其口,就像倪柏木说的那样,静观其变。

  憋死我了。

  此时我的良心如同站在一个岔路,不知道向左还是向右。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是不是我这人的体质有点特别,为什么就能吸引这么多非正常人类在我身边呢?

  哪怕曾经是个正常人,在接触后,都会被我发现不正常的一面。

  比如憨豆先生,比如……叶远方。

  关于知道叶远方的破事,是在得知憨豆先生有鬼之后的一个晚上。那天晚上我正躺下见到周公,一阵手机的振动却把我振醒。

  “地震了!”我一下弹起来,高叫着。

  这时,我发现只不过是手机的振动。拿过手机,我看到电话是叶远方打来的,此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半。

  电话里,这货明显喝高了,他大着舌头,醉醺醺地说:“师傅我要打车,我在惠园路188号。”

  “打个屁!”刚才在梦里正端上一碗超豪华阵容拉面的我没好气地说,“你打错了,我是种小树!”

  “种小树啊……”叶远方就嘿嘿地笑了,说,“我要打车。”

  “你随便拦一辆不就得了。”我一边继续躺下,一边不耐烦地回答叶远方,说,“我又不是出租车司机……”

  我烦死了这个半夜惊魂的电话,刚才梦里的拉面正要进嘴呢,就这样泡汤了。

  “别挂……”叶远方说,“今天的出租车特别少,是不是他们都有事啊,你说,纽约的司机是不是都做着北京的梦啊……嘿,我听说开出租车还要出示产权证明,这证明还得居委会盖章,居委会……”

  我觉得叶远方今天特别像居委会主任一样啰唆,于是不耐烦地说:“没出租车那你就干脆打个快车……”

  “他们拒载!”居委会叶主任说,“我要告他们,他们都拒载!你快来,我要告他们!他们说我没钱!混账!王八蛋!我要告他们!呜呜呜……”

  于是,叶远方一个大男人,就在电话里哭起来了。

  要死了!实在受不了叶远方这样哭,我干脆掐了电话,躺下来继续睡。

  可我怎么睡,也找不回梦中那碗拉面了——甚至连睡都睡不着了。

  我这人什么都能听,就是听不了男人哭。在翻来覆去半个小时后,我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穿上了衣服,把自己裹成粽子一样出门了。

  拦了个车到惠园路后,我又找了半天,终于在花台里找到了叶远方。

  这货正嚷嚷着冷,光着上半身躺在草丛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身上还盖着两辆自行车。

  为了避免丢人,我就用围巾把自己的脸包起来,然后才给他穿上衣服,并费尽了力气把他从花台里拖出来。

  一米八几的男人,我硬是咬着牙扛回了家。

  回家后,我本来打算把他扔在客厅里就不管了的,但他嗷的一嗓子,把倪柏木从卧室里给吼出来了。

  叶远方大叫着“要吐了要吐了”,然后就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我就看着倪柏木铁青着一张脸,愠怒地看着我。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辩解道,“虽然他是对手,但他也是妈生的。”

  “那你自己把他吐的给我弄干净了!”倪柏木冷冷地说,“明天一早,我再见到他,你也一起给我滚出去。”

  “好好好。”我忙不迭地点头。事后,倪柏木进了房间,我才想起来,我才是房东啊,我才是房产所有人啊!

  可倪柏木的房门已经紧闭了。于是我只能憋着心里的各种委屈,打扫了叶主任的呕吐物,然后又给他加了一床被子,才回房间睡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跑去客厅叫醒了叶远方。

  叶远方的酒显然已经醒了大半,他蒙蒙眬眬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迷茫地问我:“这是哪儿?”

  “我家!”我咬牙切齿地说。

  “啊!”叶远方一拍脑袋,像是想起来什么,说,“还真是,我昨晚好像喝高了,断片了。”

  “你不只喝高了,你还吐了我一屋!”我恨恨地说,“麻烦你把我的电话删了行吗?省得你以后喝醉了还要给我打电话。”

  “啊?哈哈哈。”叶远方有些尴尬地笑了,随即他用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说,“我再睡一会儿。”

  “睡个屁!”我拉扯着被子,对他说,“你快走吧,倪柏木说不想见到你在这里。”

  但这货把被子捂得那叫一个紧,纹丝不动。

  我怎么也扯不动。

  最后,我没辙了,只好狠狠地拍了几下被子泄愤。

  正当我要离开的时候,叶远方突然自己把被子揭了下来。

  “能聊两句吗?”他看着我,用恳求的语气问道。

  “有屁快放!”我恶狠狠地说。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叶远方突然问我说。

  “你啊?”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便认真地想了想,说,“有些事儿,有些八卦,有些啰唆,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不错的人,嗯,还算正直的一个人,比如你因为食材不好,宁愿坚持停业一天……”

  “你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放弃目前的一切,包括尊严吗?”叶远方突然问我。

  “啥?”我脑子一下没绕过弯来,茫然地问他。

  叶远方笑了笑,看着天花板,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但有时候又为了一些事情,放弃了自己的原则。”

  “比如呢?”我好奇地问他。

  “比如Dodo。”叶远方还是看着天花板,说,“当年我在国外学厨,本来可以留在那家著名餐厅的,但是因为她一句话,我跑回来了……”

  我没想到叶远方竟然主动和我谈起了他的感情故事,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好吧,你说要攒钱不靠别人,那我就陪你一起奋斗吧。”叶远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哀伤,他顿了顿,说,“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原则怎么说变就变了呢?道德呢?底线呢?就为了梦想,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吗?”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说:“能不能劳烦大哥你从头讲一次?我真心听不懂啊。”

  于是,我便从头至尾了解到了叶远方和Dodo的各种恩怨情仇、前世今生。

  当年,叶远方师从曾敬川,是一个天才型的厨师。很快,叶远方的才华和天赋被法国餐厅的一个大师看上了,在曾敬川的默许下,叶远方跟着大师去了法国学习西餐。在法国,叶远方认识了游学的Dodo,被Dodo的气质和个性所惊艳,从而爱上了这个独立美丽的选美季军。Dodo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设计师,得知她的梦想后,叶远方便放弃了在米其林餐厅继续学习的机会,毅然跟着签证到期的Dodo一起回国了。

  回国后,在叶远方的介绍下,Dodo来到了曾敬川有份投资的味悦,一边做大厅经理,一边继续考取法国的设计学院。这个时候,味悦的大老板,一个身价上亿的已婚男人对她一见倾心,八面玲珑的她却始终不拒绝也不接受,对叶远方,她亦是如此。

  可是前段时间,也就是叶远方和我看电影那天,她的通知下来了:设计学院没有通过她的全额奖学金申请,她可以就读,但必须自己承担巨额学费。

  因此就在昨天,叶远方得知了一个让他可以买醉一千次的理由:Dodo已经对他坦承,她和大老板发生了关系,男人会出钱资助她去法国留学,但代价就是要包养她。

  说完后,叶远方的声音已经哽咽。

  眼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还是跪在了金钱的脚下,成为一只带着黄金枷锁的金丝雀,我完全可以理解叶远方的绝望和悲哀。

  “唉。”就在我叹气的时候,倪柏木却突然走出来了。

  “你当我说话是放屁吗?”看见叶远方还在,倪柏木有些恼怒地对我说,“我怎么跟你说的?”

  叶远方就看着我笑了,笑得有些撕心裂肺的无奈。

  “行了。”叶远方从沙发上坐起来,搓了搓脸,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说,“我马上就走。”

  “哎——”我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留住他,叶远方就径自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有些跌跌撞撞的,背影看上去凄冷无助。

  “你这人怎么这么神经!”叶远方走后,我对倪柏木发火吼叫道,“这是你家吗?这是我家!你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这是我第一次对倪柏木发火,于是接下来的一天,我都没怎么搭理倪柏木。

  而他好像也没当回事一样,若无其事地做着他自己的事——他这人就这样,自以为很酷,其实这一点让人抓狂得要命。

  “你们两个怎么了?”连胜察觉到了店里的紧张气氛,便私下偷偷地问我。

  “你师父是神经病!”一想到他今天早上的无情,我就有些恼火,对着厨房里大叫,“我要换厨子!”

  正好小苹果跟着赵富贵去做造型了,我便写了一张招聘服务员的告示出来,顺手又写了一张“招聘厨师”。

  连胜当我是闹着玩,也没劝太多。

  就在九点多,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我正准备打烊收工的时候,一个人走进来了。

  “你们这里招聘厨师?”

  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我便抬起了头来。

  这时,我看到了叶远方的脸。他正双手插袋,笑盈盈地看着我,问:“是不是要招聘厨师?我是对面味悦的主厨,今天我辞职了。”

  我就傻了。

  “你再说一遍,啥?”

  “你?辞职了?”

  “然后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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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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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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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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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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