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天海风涛之人
容若累了。
“年来强半在天涯”的羁旅生活之后,回到宫苑里又是紧张且沉闷的公务,连近在咫尺的朋友们也很少能见面了。康熙二十一年那个上元夜,在他的花间草堂,和朋友们赏灯填词,欢乐一聚,之后便各自天涯。顾贞观在那个正月再次南下,一直没有回来。好在,天遥路远,还有雁托锦书。
望前附一缄于章藩处,计应彻览。弟比日与汉槎共读《萧选》,颇娱岑寂,只以不对野王为怊怅耳。黄处捐纳事,望立促以竣,不可以泄泄委之也。顷闻峰泖之间颇饶佳丽,吾哥能泛舟一往乎?前字所言半塘、魏叟两处如何?倘有便邮,即以一缄相及。杪夏新秋,准期握手。又闻琴川沈姓有女颇佳,亦望吾哥略为留意。愿言缕缕,嗣之再邮不尽。鹅黎顿首。
正是这样一封信,促成了容若与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女子的相识。
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词》,其词集已散失,如今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众香词》中收录的五首词。沈宛就是容若信中所言的“沈姓”女子。
容若这封信写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冬天至二十三年(1684年)春天期间。彼时,顾贞观正在南方,于吴兴、无锡两地之间奔波,而沈宛当时跟随父亲在吴兴、常熟两地。从容若写给顾贞观的这封信里可知,顾贞观是因为容若的托付才去寻机结识这位江南才女的。此后,信来信往,顾贞观也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容若与沈宛的传书人。
黄昏最怕风雨骤,那紧一阵、松一阵的雨扑打在雕花琐窗上,也扑打在闺中女子的心上。她倚榻而卧,室内香气袅袅,绢丝锦被挡不住新愁。起身到案前,提笔,铺纸,红笺小字,赋一曲《长命女》,可能载得起她的一片清愁?
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
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拚却红颜瘦。
——沈宛《长命女》
好一个雨打黄昏后,“拚却红颜瘦”。容若已经听了太多关于这个江南女子的传奇故事,也吟诵过太多她的词。十八岁,如花的青葱年纪,却偏是这般多情又多愁,如此多才又多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容若早已将她的样子在心里描了又描:她该是东晋那个有着林下之风、咏絮之才的谢道韫;是唐朝浣花溪畔、枇杷树底的女校书薛涛;也该是宋朝那个与丈夫赌书泼茶、人比黄花瘦的女词人李清照。她是他沉闷的公务生涯里一盏遥远的灯火,隔着迢迢山水,慰藉着他日渐枯瘦的心灵,也是江边一株冰雪为肌玉为骨的瘦梅,暗香盈盈,引他无限渴慕与向往。
欲问江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麝篝衾冷惜馀熏。
可耐暮寒长倚竹,便教春好不开门。枇杷花底校书人。
——《浣溪沙》
他早已让顾贞观把这首词转交给她,她可读懂其中的欣赏与疼惜?
欹角枕,掩红窗。梦到江南,伊家博山沉水香。
浣裙归晚坐思量。轻烟笼浅黛,月茫茫。
——《暇方怨》
同样的轩窗半掩斜倚角枕,一样的百般寂寥无情绪。遥望江南,容若在想象那个如他一样多愁善感的人浣纱归来,在轻烟一样的茫茫月色里,小轩窗边,沉水香里,兀自愁叹。那样一个冰雪聪明的月下玉人,熟谙音律,更能读懂他词作背后的隐隐心事。只叹山水迢迢,他们只能遥遥相望,兀自空念。
与亡妻卢氏那一段天人永隔的旧爱已经渐行渐远,远得只剩下一地冰凉的月光,一片捧不起的伤心回忆了。在那段旧情里流连了太久,寻找了太久,也流了太多的泪,终究是寻不回、抓不住。而身边的人,每日里看似与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却永远无法走进他的世界,无法理解他那孤独的灵魂。高堂华屋,锦衣玉食,官缨簪身,又深得皇帝宠信,在她们眼里,他是何等风光,前途不可限量。她们怎会理解他那颗浪漫的诗心,怎会理解他在朝堂之上日日与皇帝相伴的战战兢兢,怎会理解他一次次送别师友的悲情与落寞,更无法理解繁华背后他的心似天涯飘蓬,无所凭依。
人与人有时近在咫尺却一生走不到彼此心里,有时远隔天涯,却能成为相疼相惜的伴。他该如何感激他的朋友顾贞观,把她带到自己的世界里来,并且在他们之间忠心耿耿地做起青鸟信使。与她的诗词唱和之作,是通过顾贞观传递的。他对她的倾慕,她对他的思念,都被倾情编织进寄往对方的诗词里。
在让她来京城之前,容若是有过矛盾挣扎的。他是旗人,她是汉人;他是明珠府的大公子,皇帝宠信的御前侍卫,她是江南名妓,一个流落在烟花巷里的民间女子。他们中间隔着的岂止是千山万水。他知道,即便纳她为小妾,他身后显赫的家族也不会同意。但他不想再等了,她亦不在乎。再好的心灵相依也不如朝暮相伴的温暖。浊世飘摇,他只想努力抓住那缕尘世的暖,找一个能与他身心相依的伴。
康熙二十三年从正月到秋天,容若一直马不停蹄地跟随康熙出行。南苑、南霸州、玉泉山、古北口、近边,风餐露宿,鞍马劳顿,容若离自己向往的诗酒生活越来越遥远了。八月中秋才从古北口一带扈从回来,人还没稍喘一口气,就又要走。而这一次,走得更远,要到江南。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容若要随扈南巡了,那是康熙皇帝的第一次南巡。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那是白居易的江南,藏在他深情的回忆里。“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那是韦庄的江南,江南在他的忧伤与不老的思念里。容若没有到过江南,江南却一直在他的梦里,山温水软,人似江梅。那里是他心爱的女子和多少至交好友的故乡,顾贞观、严绳孙、曹寅、姜宸英,他们都从江南来,与江南有着千丝万缕的情缘。如今终于可以到江南了,容若该是兴奋的。可他却无论如何也兴奋不起来。造化弄人,他即将千里迢迢奔赴她的江南了,她却已随顾贞观在奔向京城的路上。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顾贞观带着沈宛北上京城,来与容若相见。那是容若与沈宛神交很久之后的第一次相见,他却因为南巡无奈错过了。
南巡出发日定在九月二十八,容若望眼欲穿也没有等来要等的人。彼时,他们还在路上,一封书简写下无限的憾意与无奈。九月二十七,南巡前一日,容若致顾贞观简(节选):
吾哥所识天海风涛之人,未审可以晤对否?弟胸中块垒,非酒可浇,庶几得慧心人以晤言消之而已。沦落之余,久欲葬身柔乡,不知得如鄙人之愿否耳。乘舆南往,恐难北上,如尚未发棹,须由中州从陆。以岁前为期,便当别置帷房,以炉茗相待也。此札到日,速以答书见寄,必附章藩乃能速达。九月廿七日午刻,饮水弟顿首白。
天涯羁旅,鞍马之间,归期莫问,何处又是归程?从前壮志,年少意气,皆已在现实面前零落堕尽。这一年,容若三十岁,在给好友顾贞观的信里已流露出深深的暮气。我们再难从他的文字里读到年少时的那份诗酒轻狂了。
有人把容若与沈宛的相识看作他对自己的放纵,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沦落之余,久欲葬身柔乡”,容若正是在这样的意念驱使之下结识沈宛的,这也是他后来与沈宛的爱情终成悲剧的根源之一。最好最深的情,他已经给了亡妻卢氏,面对沈宛,不光他的家人,就连他自己,心里也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在他眼里,纵然沈宛再怎么才华超凡堪与历代才女相媲美,终究还是一个“天海风涛”之人。“天海风涛”一语出自李商隐的《柳枝五首》序:“柳枝,洛中里娘也……生十七年,涂妆绾髻,未尝竟,以复起去。吹叶嚼蕊,调丝擫管,作海天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柳枝是一歌妓,李商隐的红颜知己。容若将沈宛比作柳枝,倒是切合沈宛的身份。
而那个还在路上的江南丽人,她的到来,能否给容若的心灵带来真正的安慰?能否让他在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残酷宦海生涯里展露一丝笑颜?天海茫茫,风涛阵阵,无法给出一个答案。
江南好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八,南巡的大部队从京城浩浩荡荡出发,容若一路扈从南下,至济南趵突泉,登泰山极顶,上金山,游龙禅寺,抵扬州、苏州,游无锡惠山、镇江、江宁等地。深秋江南的山明水秀,古都的繁华旧影,让从北方风沙之地来的容若暂时抛却了羁旅之思,他欣然提笔,写下了那组著名的《梦江南》: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紫盖忽临双鹢渡,翠华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
又
江南好,城阙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马,遗踪陌上有铜驼。玉树夜深歌。
又
江南好,怀古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
又
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秀,笙箫恰称语音圆。谁在木兰船。
又
江南好,真个到梁溪。一幅云林高士画,数行泉石故人题。还似梦游非。
又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味永出山那得浊,名高有锡更谁争。何必让中泠。
又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谁与话清凉。
又
江南好,铁瓮古南徐。立马江山千里目,射蛟风雨百灵趋。北顾更踌躇。
又
江南好,一片妙高云。砚北峰峦米外史,屏间楼阁李将军。金碧矗斜曛。
又
江南好,何处异京华。香散翠簾多在水,绿残红叶胜于花。无事避风沙。
江南好,不似京华,黄沙遍地。那个季节,北方已是绿凋花零,秋意萧萧,江南的秋天却是水灵灵、绿莹莹,一派柔丽。皇上紫盖忽临,地方文武百官诚惶诚恐,竭尽全力恭迎圣驾,沿途百姓争相观看。六朝古都江宁,城阙嵯峨,前朝的繁华旧影依稀可见;苏州的画船笙箫,恰如那里的吴侬软语,把人的心都摇荡得醉了;无锡的惠山二泉,泉水泠泠,不由让人想起那些在朝为官的汉族朋友,他愿他们如清泉出山一样清澈无浊;还有梁溪,无数次从朋友的口中听说过它的好,如今真的到了,步小桥,穿花径,朋友们熟悉的诗行笔踪,不期然出现在路边的泉石上。见字如面,那些或潇洒遒劲或飘逸如行云流水的泉石题词,让容若思亲念友的心略微得到了一些抚慰,又让他恍如置身梦中。
江南好,遍地是美景,可再美丽的景色少了他渴望的那个身影也要失色。何况容若此次公务在身,要随时跟在皇帝左右听候差遣,就连吟诗赋词,也没有那么随心所欲。容若向来讨厌应制诗,可他是皇帝面前的人,有时也不得不写一些华丽的诗来应景。看《梦江南》一组词作,其中有些字句明显带着奉承的色彩。当然,这丝毫不影响他真性情的显现,不影响后人对他的喜欢。
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底,容若随康熙到了无锡,两阕《浣溪沙》就是在这时写下的:
十里湖光载酒遊,青簾低映白苹洲。西风听彻采菱讴。
沙岸有时双袖拥,画船何处一竿收。归来无语晚妆楼。
又
脂粉塘空遍绿苔,掠泥营垒燕相催。妒他飞去却飞回。
一骑近从梅里过,片帆遥自藕溪来。博山香烬未全灰。
容若在无锡期间似曾患病,有《病中过无锡山》诗二首可为此两首词作注。其一云:“棹女红妆映茜衣,吴歌清切傍斜晖。林花刺眼篷窗入,药裹关心蜡屐违。藕荡波光思澹永,碧山岚气望霏微。细莎斜竹吟还倦,绣岭停云有梦依。”江南风光,山青水碧,多少美丽的传说,让那里的山水更添一分浓郁的人文气息。西施曾经沐浴的脂粉塘,吴太伯居住的梅里,都让容若向往不已。如今,他终于来到这片山水之间,却因病被困室中,与他相伴的只有香炉里袅袅的炉烟。他无端羡慕起檐下来回穿梭的燕子,想自己身处樊笼,竟连它们的那份自由也没有。至于一骑翩然从梅里过,片帆遥自藕溪来,那样潇洒惬意的生活,也只能想想而已。
“一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归去来”,容若一直期望能过上这种江湖载酒行的散淡生活,却苦于现实的层层枷锁,只能在江南山水中短暂逗留,在词中抒发一下那份渴望了。
此次江南之行,容若感触颇多,写了大量的诗词,其中很多应制诗深得康熙嘉许。到江宁时,他还曾造访曹寅府,与这位好友纵情长谈。
江南美景,在容若的那组《江南好》里可见一斑。他的思念,在写给沈宛的词里,而他最无法言说的心曲,只会在信笺中说给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顾贞观。
一封写于这年十月末的信笺《与顾梁汾书》,是容若存世的书简中少有的一篇长简,且与以往的书信不同,通篇骈文,词句华丽。许是江南的好山好水调动起了容若所有的艺术感官,不如此不足以表达他对那片山水的热爱。但同他的塞上词作一样,任是怎样的华丽,都难掩那份深情与凄凉。读这封信,我为他的才情所倾叹,更为隐荡其间的哀愁而动情,忍不住全文录入:
扈跸遄征,远离知己,君留北阙,仆逐南云。似蛩蚷之初分,如珪璋之乍判。柳青青于客舍,魂恻恻于河梁。缱绻之情,兄固有之,弟亦何能不尔也?惟是登封大典,旷代希逢,趣马微劳,臣职已定。老父艾年,尚勤于役;渺予小子,敢惮前驱?况复王道荡平,非同九折。天清气朗,时值三秋。风伯驱尘,雨师洒路,千乘万骑驰骤,风飙豹纛蜺旌,蔽亏日月。云门宛转,与雁唳而俱闻;铙吹悠扬,随渔歌以互答。黄华分翠凤之香,紫蓼映红云之丽。仆手携湘管,身佩吴刀。随昌宇以侍衣,偕方明而夹毂。日睹龙颜之近,时亲天语之温,臣子光荣,于斯至矣。虽霜花点鬓,时冒朝寒,星影入怀,长栖暮草,然但觉其欢欣,亦竟忘其劳勚也。
若夫登岱宗之绝顶,齐鲁皆青;涉河济之波涛,鱼龙可狎。金泥玉桧,秦篆依然;《瓠子》宣房,汉歌不远。指匹练而吴趋在望,乘枯槎而银汉可通,此亦宇宙之神皋,河山之奥室也。虽无才藻,颇有赋心。既而自念身在属车豹尾之中,名属缀衣虎贲之列,尚敢与文学侍从铺《羽猎》而叙《长杨》也乎?至于铁锁横江,金焦矗日,倚妙高之台畔,访瘗鹤之遗踪。瓜步雄风,神鸦社鼓;扬州逸兴,坐月吹箫。听六代之钟声,半沉流水;望三山之云影,时动褰裳。此亦可以兴吊古之思,发游仙之梦矣。更有鹤林旧刹,甘露精蓝,近海岳之幽偏,多老颠之遗墨。零缣断素,虽不可求;藓碣牛磨,时有可问。此又仆所徘徊慨慕而不自已者也。及夫楚树连云,吴舠泊岸;牙樯锦缆,觉鱼鸟之亲人;青幰碧油,喜风花之媚客。梁溪几曲,无异鉴湖;虎阜一拳,依稀灵岫。千章嘉树,户户平泉;一领绿蓑,行行西塞。品名泉于萧寺,听鸟语于花溪。昔人所云茂林修竹,清流激湍者,向于图牒见之,今以耳目亲之矣。且其土壤之美,风俗之醇,季札遗风,人多揖让,言偃故里,士尽风流。稻蟹蓴鲈,颇堪悦口;渚茶野酿,实足销忧。而况林屋龙峰,布帆不断;金阊锡岭,兰楫可通;侍绛帐于昆冈,结芳邻于吾子;平生师友,尽在兹邦;左挹洪厓,右拍浮丘;此仆来生之夙愿,昔梦之常依者也。
夫苏轼忘归,思买田于阳羡;舜钦沦放,得筑室于沧浪。人各有情,不能相强。使得为清时之贺监,放浪江湖,亦何必学汉室之东方,浮沉金马乎?倘异日者脱屣宦途,拂衣委巷;渔庄蟹舍,足我生涯;药臼茶铛,销兹岁月;皋桥作客,石屋称农;恒抱影于林泉,遂忘情于轩冕,是吾愿也,然而不敢必也。悠悠此心,惟子知之,故为子言之。北风多厉,千万眠食自爱。
“扈跸遄征,远离知己,君留北阙,仆逐南云。”此信到达顾贞观手中时他已携沈宛至京。信中有对朋友的依依不舍与极尽牵念,更有一份深深的无奈。他身负家族重望并承皇家恩泽,不敢稍有懈怠。从这篇长简中,可读出当年康熙南下的盛况。容若手中握着一支词笔更握着一杆画笔,且走且停,且咏且画,一幅色彩明丽的江南山水画卷便徐徐铺展在后世读者面前。
江南的山水胜景虽曾抚慰过容若疲惫的身心,却终究拂不去现实带给他的疲倦,拂不去他满心的矛盾与惆怅。他不喜欢自己的宦仕生涯,却又放不下亲人与皇家对他的厚望。身在官场樊笼,又时时思慕林泉生活。“泉桥作客,石屋称农,恒抱影于林泉,遂忘情于轩冕”是容若的终极愿望,也是无法达成的愿望。正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的那片江湖太大,水深浪高,由不得他轻易退隐,更由不得他放浪轻狂。
那样一份纠结矛盾时时郁结在心,加上长途跋涉的劳累之苦,内外夹击,容若的健康状况越来越不容乐观。而那份惆怅心绪也越聚越浓,浓至诗酒都无以排遣,他越发渴望红尘中那个兰心慧质的人,携他一起葬身温柔乡。
相看好处却无言
喧嚣退去,山水里归来,独拥一室静寂的时光,这时有一个人的影子悄然袭上心头。明月千里,她在何处?早已抵达京城了吧?那里该是衰柳笼寒烟的深秋时节,那个多情才女,而今又在哪一栋红楼上拭泪苦等?
是的,彼时沈宛已经随顾贞观抵达京城,在苦等容若归来。
月华如水,波纹似练,几簇澹烟衰柳。塞鸿一夜尽南飞,谁与问、倚楼人瘦。
韵拈风絮,录成金石,不是舞裙歌袖。从前负尽扫眉才,又担阁、镜囊重绣。
——《鹊桥仙》
容若词作,以情动人。给亡妻卢氏的悼亡词字字血泪,哀感凄艳;写给朋友的词真挚浓烈,皎洁似月。彼时的容若与沈宛不过是在诗词里神交,可他写下的这首词依旧深深打动了三百多年后的我。他想象得到她的苦等,疼痛着她的疼痛。而他对沈宛最好的爱,应该是那份尊重。他虽然视她为“天海风涛之人”,但在他眼里,她不是一般的“舞裙歌袖”,而是堪比韵拈风絮的谢道韫、录成金石的李清照。
“可中三日得相见,重绣锦囊磨镜面。”王建的《镜听词》里,一女子以镜占夫归期,并许下一愿:若夫三日归来,必为镜重绣锦囊。遥远的北方京城,她或许也如那位旧时女子一样许下一个心愿,在苦苦等候吧?
黄叶飘零尽,塞上鸿雁已南飞,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国的寒冬悄然降临。雪是北国大地的精灵,每个冬天都会如约而至。已是暮秋初冬时节,离容若的归期越来越近了,京城故园里该是大雪纷飞了。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梦江南》
这是一个飘雪的黄昏天气,点点寒鸦已各自归林,只有倚楼远眺的那个人,还静静地立在暮色中的阁楼上。飞速急旋的雪花似大朵大朵的柳絮,从空中直扑过香阁的阑干、小窗,缓缓落到摆放在窗边案几的瓶中梅花上。熏香炉里,香饼已经燃尽,一颗被相思烧灼、被等待折磨的心也在一日又一日的等待里慢慢成灰。
他让她等得太久了。但她可曾知道,那个人身在江湖,心却一刻不停地向着她奔来。
扈从南下归来已是岁暮,容若与沈宛终得相见。诗词里的神交及所有的渴慕与思念纵有千言万语,在相见的那一刻也都融化在无言的对视里。世界在那一刻凝固,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仿若鸿蒙初开,天地之间,只有那一男一女,沉浸在相逢的悲喜里。他们是乍相逢,亦是久别重逢。他们早已在彼此心中扎根太久,站成对方心里一棵葳蕤的相思树。
然而再美的相逢,也要接受现实的洗礼与考验。容若料得没错,沈宛的到来果真在家里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家人断不肯接受这个从南地而来的汉族风尘女子,纵然她才比谢道韫、李清照。可容若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还是在德胜门内找了一处庭院,将沈宛安顿下来,纳她为妾。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减字木兰花》
虽然已经在彼此的诗词里心心相印,但是初见时,这个来自江南的少女还是如惊鹿般娇羞,让人生怜。廊下相见,一朵红云袭上腮边,如秋雨中的芙蓉,楚楚可怜。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了,她有心上前低声呼唤,将心中柔情细细说给他听,又恐被旁人听见,只得假装转身,不经意地以玉钗敲击着回栏。
少女情怀总如诗。只那一低头的娇羞与温柔,就让容若心醉神驰。
那该是卢氏逝去之后容若生命中少有的一段明丽欢快的岁月吧,尽管府上家人依旧排斥,尽管他们过的是聚少离多的生活。容若一边忙于公务,一边还要照应家里,能来沈宛这里的时间少之又少。就是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时光也是甜的。两两相看,竟是无言,这大概就是爱到深处,语言都显多余了吧。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浣溪沙》
这阕《浣溪沙》,有人说是容若写给他的宫中情人的,有人说是写给他的亡妻卢氏的,也有人说是赠予沈宛的。对于那个众说纷纭的宫中情人姑且不去考证,因为很多研究容若的专家学者都认为这是子虚乌有的牵强之词。说这词是写给卢氏的,却也没有什么道理。不错,卢氏嫁给容若时也是十八岁,可接下来的“吹花嚼蕊弄冰弦”就不切合了。卢氏虽出身名门,也貌美贤德,但她不谙音律,不理冰弦。再细读此词,词中多用唐传奇《霍小玉传》中典故,“十八年”“紫玉钗”皆为传中原文。而“吹花嚼蕊”“红绵粉冷”也绝非描述大家闺秀的词汇,倒独切沈宛身份。而且这首词,正是作于容若与沈宛的新婚之际。
还有更加较真的研究者,直接连沈宛这个人的存在也否定了。作为容若身边的侍妾,沈宛是唯一一个不能得到纳兰家族承认的女子,也是无法在纳兰家族墓碑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的女子。但无论现实里有着怎样的风雪严寒,事实的真相又是怎样扑朔迷离,我们都不能否认那段爱情给容若的生命带去了几许春色。
垆边唤酒双鬟亚,春已到卖花帘下。一道香尘碎绿苹,看白袷亲调马。
烟丝宛宛愁萦挂,剩几笔晚晴图画。半枕芙蕖压浪眠,教费尽莺儿话。
——《秋千索·渌水亭春望》
沈宛,被容若喻为扫眉才子,她给予容若的抚慰显然不仅仅是男欢女悦的闺阁之乐,二人应该也过了一段诗酒相伴的幸福时光。《全清词》里有孙致弥的一首和作:
流莺并坐花枝亚。簾影动,合欢窗下。绿绣笙囊紫玉箫,称鹿爪,调弦马。
宣和宫裱崔徽挂。恰侧畔,有人如画。几许伤春梦雨愁,都付与,鹦哥话。
——《拨香灰·容若侍中索和楞伽山人韵》
这两首词描写的正是容若纳沈宛之后的生活情景。春日卖花天气,柳丝如烟似愁,风吹帘动,合欢窗下,等候容若归来的沈宛百无聊赖,调弦马,与笼里的鹦鹉对话。
新婚的短暂甜蜜之后,便是沉闷漫长的现实生活。一对穿越千山万水方才走到一起的人才知道,旖旎柔乡并非他们躲避尘俗的港湾,他们无法与身外强大的世界相抗衡,即便在爱情的世界里,她也无法完全走进他的内心,那个逝去的人依旧在容若的眉间心上。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纳兰词以通俗清丽的语言、深情婉转的情思直击人心最柔软的部位。不了解纳兰容若的人,有一些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也知道“人生若只如初见”这一句。
是的,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般且惊且喜,心如鹿撞,缠绵与美好。可多少初见的美好经不住现实风沙的磨砺。如一朵娇柔的花,一不留心,就在粗粝的现实风沙之下慢慢凋零了。
沈宛跟随容若的朋友顾贞观北上之前,对这段感情一定是寄予了无限期望的,同时也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吧。但现实的无奈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在江南,对着丝竹烟雨吟诗作词,理弦弄丝,她才能寄予身心。来到北国,且不说天寒地冻、风沙漫天,最愁人的,是寂寞庭院中无休止的等待,还有聚少离多的相思牵念。何况还有容若家人的拒不承认,以及那个芳魂已逝却常驻容若心间的卢氏,她是沈宛一生都无力面对的对手。
沈宛著有《选梦词》,如今留下来的却只有《众香词》中的五首,词作年代与背景自然也无法考证。但词为心声,从那些朦胧的字句之间,总能捕捉到这位江南佳丽当年的一丝懊恼情绪:
难驻青皇归去驾,飘零粉白脂红。今朝不比锦香丛。画梁双燕子,应也恨匆匆。
迟日纱窗人自静,檐前铁马丁冬。无情芳草唤愁浓,闲吟佳句,怪杀雨兼风。
——《临江仙·春去》
一树江梅,挺立于山间水滨,餐风饮露,即便疏瘦也不乏清绝之趣,即便花小也有香气袭人。可他却把那一树“梅花”由南国移到京城,纵给她锦衣玉食、麝篝华衾,也遮挡不住那一缕一缕如烟的轻愁淡恨聚拢在眉黛之间。她只能在窗前静坐,闲吟佳句,檐下苦等,与莺儿对话。
容若无法给她更多。他向往柔乡,却无法真如自己所愿葬身柔乡。他还要日日奔波在家与朝堂之间。他越来越讨厌沉闷无聊的侍卫生涯,但天性又不允许他在公务中有丝毫懈怠。他怜惜沈宛像一只被他关在笼中的金丝鸟,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被关进的是一个更大更牢固的笼子,却不知道是不是还有飞向蓝天、飞向自由的那一天。
沈宛日渐消瘦下去。她固执地要回江南,回到她的故乡。名义上为省亲,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此去烟水两茫茫,是否还有归期。容若自然不从,婚后不过百日,相看还似客人。他劝她留下来,莫再念着江南,索性待杏花落尽,再作归计。
乌丝画作回纹纸,香煤暗蚀藏头字。筝雁十三双,输他作一行。
相看仍似客,但道休相忆。索性不还家,落残红杏花。
——《菩萨蛮》
哄她,赞她,作得一手好诗,写得一手好字;又留她,劝她,“但道休相忆。索性不还家”。如果知道自己固执的离去对眼前这个男人是一种怎样的致命打击,如果知道此次别离之后将是天人永隔,沈宛还会那样急匆匆地走吗?
人生若只如初见
沈宛,这个从江南水乡来的女子,对喜欢容若、研究纳兰词的人来说,自始至终都如一片浓浓的江南水雾。她从江南烟雨中来,又在一片如烟似雾的迷离中悄然远去。
她是何时离开容若,离开那给她带来幸福也带来伤心的繁华京都的?至今仍是一个谜。
有一个版本是这样的:沈宛来京,侍容若不过百日。也就是康熙二十四年春天,她要南归省亲的那个时节,容若终究还是没有留住她。而沈宛的离去对容若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是年五月三十日,他没能躲过那场可怕的寒疾。而流落江南的沈宛后来为容若生下一个遗腹子,最终在思念与遗憾中孤独终老。
还有一个版本则是另外一番样子: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容若因寒疾去世,明珠家族不能接受沈宛,当时已有孕在身的沈宛也就失去了留在京城的最后一个理由,她孤身南下,之后去向不明。
沈宛何时离开,离开之前他们曾有过怎样的矛盾与挣扎,离开之后沈宛又去向何处,隔了太久远的时空,谁也无法还原当时真实的历史。但是那份爱,容若与沈宛之间如烟花一般灿烂的爱,却是真实存在的。
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
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
——沈宛《菩萨蛮·忆旧》
“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容若多少次月下迟归,沈宛就有多少次窗下苦等。那栋画楼,应该是京城里两人曾经的甜蜜栖息之所吧。它在沈宛多年以后的忧伤回忆里,也在容若当初的无奈与愧疚里。
春去也,人在画楼东。芳草绿黏天一角,落花红沁水三弓。好景共谁同?
——纳兰性德《忆江南》
他可以为她置备这世间最好的房屋,却无法给她朝夕相守的爱情。曾经的甜蜜终在一日又一日的相思等待中,如落红片片,随水漂去。
惆怅凄凄秋暮天。萧条离别后,已经年。乌丝旧咏细生怜。梦魂飞故国,不能前。
无穷幽怨类啼鹃。总教多血泪,亦徒然。枝分连理绝姻缘。独窥天上月,几回圆。
——沈宛《朝玉阶·秋月有感》
别后经年,江南的那座寂寞庭院里,月照小窗,寒灯闪烁,那只失伴的孤鸿只能守着一地清冷的月光、一豆飘忽的灯火和一怀往事,幽怨凄清地度过流年了。
花落花会再开,月缺月还能圆,人去了,情逝了,却永不再回来。正因如此,那样的爱情才越发让人感慨痛惜吧。
有一句话,曾在最不经意的瞬间击中无数颗柔软的尘世儿女之心;有一首词,也因为那句话轻易地走进了千万读者的心里。那便是容若这首著名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相信很多不了解纳兰容若和他的词作的人读到这样的词句时,脑海中的第一印象便是这是写给情人的爱情词,也有很多人正是因为这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喜欢既而迷恋上纳兰词。数年前,我在写一篇名人爱情故事时,也毫不犹豫地想到这一句,遂以此为题,提笔记下了一段初见美好却结局黯然的爱情往事。
有一些错误如此美丽,就如这种误读。多年后,当我手捧赵秀亭与冯统一的《饮水词笺校》,读到上面“汪刻本此阕副题有‘柬友’二字,友人为谁,未得其考。”一句时,整个人愣怔在那里。原来这是一个错误,而我在错误里流连了太久。可我没有一丝羞赧之意,倒有一种淡淡的遗憾。我宁愿一直在这个错误里待下去,甚至宁愿相信,学者们的解读才是误读。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们初见这句时,心里会涌起对爱情美好的慨叹。但无可否认,我们爱纳兰容若,就要最大限度地尊重他,硬要把一首写给友人的词违心地说成是一首爱情词,总是不妥。
爱之切,恨之深,那该是一段什么样的友情,让容若如此不舍又如此难以释怀?又是何人,让他欲语还休,只能借着班婕妤和汉成帝、杨玉环与李隆基的旧事来隐晦地寄予一段情怀?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怨歌行》
那个“善诗赋,有美德”的班婕妤,曾得汉成帝无限宠爱,可她纵有旷世才情,依旧难以逃脱孤守长信宫的凄清结局。帝王身侧,有了更年轻妩媚的赵氏姐妹,班婕妤便如一把秋后的团扇被冷落后宫。一首《怨歌行》(亦称《团扇歌》)是封建时代多少失宠红颜的代言,想必这也深深地刺痛过容若的心吧。
骊山华清宫,唐明皇曾与杨玉环双双在殿前起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只是,曾经的誓言犹清晰在耳,渔阳鼙鼓已滚滚而来,国运衰微,堂堂一国之君已无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了。马嵬坡下,三尺白素,花钿委地,一缕芳魂含恨而逝。马嵬坡事过,唐明皇为避乱入蜀。彼时正值雨季,唐明皇夜晚行于栈道,凄凄夜雨敲打在皇鸾的金铃上,铃声在山谷里回应,听起来倍感凄凉。闻听此声,前尘旧事涌至心头,忍不住悲从中来,唐明皇依此音作《雨霖铃》,以寄托对杨玉环的绵绵幽思。
《雨霖铃》后来也成了文人墨客们喜欢的一个词牌名,柳永的“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更是从古唱到今,唱得几乎妇孺皆知。
两段典故,两段让人心碎神伤的爱情,我们无法得知容若此词缘何而起,却可以从词作中读出他的那份至情至痛。“等闲变却故人心”,远去的人在埋怨词人变了心,却不知词人也有满腹的怨——“却道故人心易变”。有人认为这首词是写给沈宛的,在康熙二十四年春沈宛回江南之后。且不论这个结论是否可考,我是更愿相信这一说法的。
纵读纳兰所留的诗词简赋,还有他与朋友们的唱和之作,都没能再找出一点为这首词佐证的资料来。可见,这位友人在容若生命中的地位绝非一般。而两段缠绵悱恻的爱情往事,也不由让人将这首词与他和沈宛的悲剧爱情联系起来。
据说容若曾将这首词寄给过顾贞观。很显然,以他与顾贞观的生死情谊,顾贞观分明不是这首词里让他心碎神伤的那个人,但作为容若生命中最信任的朋友,又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容若与沈宛相识相恋,顾贞观是他们最亲密的见证者,这就更加让人联想到沈宛。不过在没有找到更确切的证据之前,这一切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退一步说,即便这首词真的不是为沈宛所写,而是容若写给另一位隐于历史迷雾中的好友的,然而在了解了纳兰容若与沈宛的爱情经历后,谁又能说,这首词不切合两人的际遇?
人生若只如初见,他是她眼里旷世的才子、浪漫的词人,她是他心中清绝的江梅、多才多艺的海天风涛之人。两人相守,琴棋书画,琴瑟相和,生儿育女,到白首。
这一切,也只能是红尘情客的多情想象罢了。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汉乐府民歌中的一首《上邪》,为世人展示了一份生死不渝的爱情。世人在见证了容若对卢氏的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与爱之后,面对容若与沈宛的这段爱情,总是有些难以接受。尤其是很多女性读者朋友,她们更希望容若痴情到底,一生只爱卢氏一个。
也有人把卢氏与沈宛相比,无论怎么比较,沈宛都逊色卢氏太多。其实,这世间情爱,又哪里有可比性呢?每一段爱情,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分量。
那段情早已随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渐行渐远渐模糊,悲与欢,如鱼饮水,冷暖唯他们自知。对与错,是与非,任由后人随意评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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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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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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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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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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