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路向家园
洞庭歌罢意茫茫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对二十八岁的容若来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对大清王朝来说亦是如此,绵延南方大地八年之久的三藩之乱在这一年终于尘埃落定。
三藩之乱起时,吴三桂的军队气势汹汹,一路向北打到湖南,沿江布置防御工事,没敢贸然向北进发。这正好给了康熙调整战略、安排兵力的机会。此后,康熙在军事上坚决打击吴三桂,以湖南为进攻重点,对其他的反叛势力实行招抚,从内部将叛军的力量逐渐瓦解分化,对清廷军队中的汉将则充分信任,极大地鼓舞了朝廷军队的士气。三藩之中,耿精忠、尚之信两支力量先后归顺朝廷,只剩下孤军作战的吴三桂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康熙十七年七月,吴三桂在衡州(衡阳古称)称帝,立国号周,建元昭武。八月,在所谓的帝王宝座上待了不足一个月的吴三桂便病死了,传位于孙子吴世璠,清军也于此时全线反攻。康熙二十年(1681年)冬,清军进入云贵省城,吴世璠自杀,历时八年的三藩之乱被彻底平定。这是康熙亲政之后做的一件大事,也是确立稳定清王朝统治的标志。
八年的战火终于平息,朝廷上下自是欢腾一片。
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十四,康熙在乾清宫大宴群臣,宴会结束之时,夜已二鼓。十五日早晨,余兴未尽的康熙又在太和殿赋柏梁体诗,由他来制首句,明珠等依次赋九十三韵。
朝堂之上,君臣同乐;朝堂之下,万民同欢,这一年的上元节特别红火热闹。高士奇的《金鳌退食笔记》中就有记载:“癸亥元夜,于五龙亭前施放烟火。坐观星球万道,火树千重。”在京城大放焰火成了此后每年上元节必不可少的庆祝仪式。
让那个上元夜载入史册的不仅仅是京华上空的火树银花,还有那晚的月亮。那天晚上,灯红月圆之际,发生了月食。
星球映彻。一痕微褪梅梢雪。紫姑待话经年别。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
踏歌才起清钲歇。扇纨仍似秋期洁。天公毕竟风流绝。教看蛾眉,特放些时缺。
——《梅梢雪·元夜月蚀》
瑶华映阙。烘散蓂墀雪。比似寻常清景别,第一团圆时节。
影娥忽泛初弦。分辉借与宫莲。七宝修成合璧,重轮岁岁中天。
——《清平乐·上元月蚀》
这两首词都是容若对那晚月食的记录。前一首联系神话人物紫姑和嫦娥,从天上之月的形貌写起;后一首写月之清辉,映照人间宫殿,非比寻常。
万事太平,举国同庆。这一夜,容若的花间草堂里也是高朋满座,热闹非比寻常。往大了说,三藩平定,可喜可贺;往小了说,吴兆骞归来,在朋友们的心中不亚于家国大事。顾贞观回来了,朱彝尊、严绳孙、姜宸英、吴兆骞、曹寅他们都来了。如今的元宵节,放焰火,吃元宵,猜灯谜,红红火火,闹闹腾腾。旧时文人雅士相聚,庆祝的方式自然比常人更加高雅。堂上纱灯相映红,每盏纱灯上都绘有古迹,或文姬图,或柳毅传书图……他们不猜灯谜,而是根据纱灯上的图各自作词。
姜宸英不愧是江南三布衣之一,俯仰之间,就拟出《题蒋君长短句》,曹寅也不甘示弱,作《貂裘换酒》……你作一首,我和一阙,堂中气氛越来越热烈。容若在其间流连观摩,最后在一盏灯前凝神停住。
文姬图——那盏纱灯上,绘制的是东汉才女蔡文姬。
蔡文姬,东汉大文学家、书法家蔡邕之女。《后汉书·列女传》中载:“陈留董祀妻者,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蔡文姬年纪轻轻就被匈奴掳掠,远离亲人故土,她无疑是痛苦的。十二年后,她又不得不离开与自己恩爱有加的左贤王和两个天真无邪的儿子,回到家乡。重归故土与骨肉团聚,此二事不能两全,蔡文姬心中的悲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在回归家乡的滚滚车轮声中,一曲《胡笳十八拍》是蔡文姬血泪交迸的倾诉,打动了后世无数的读者。“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唐人李颀就曾发出这样的感慨。
文姬的故事,容若一定是熟悉的,而眼前座上这个满面沧桑、满头霜华的半百老人吴兆骞,面对此图更是百感交集。顾贞观曾在他的《梅影》词中言:“须信倾城名士,相逢自古相怜。”东汉倾城才女与大清名士吴兆骞,两者的命运在这个热闹的元宵夜奇妙交汇。
须知名士倾城,一般易到伤心处。柯亭响绝,四弦才断,恶风吹去。万里他乡,非生非死,此身良苦。对黄沙白草,呜呜卷叶,平生恨、从头谱。
应是瑶台伴侣。只多了、毡裘夫妇。严寒觱篥,几行乡泪,应声如雨。尺幅重披,玉颜千载,依然无主。怪人间厚福,天公尽付,痴儿騃女。
——《水龙吟·题文姬图》
柯亭响绝,说的是蔡邕曾避难江南,宿于柯亭,柯亭以竹为椽,善音律的蔡邕取之为笛,笛声独绝。而今蔡邕已亡,世间再无此绝响。同她的父亲一样,蔡文姬也妙于音律。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夜鼓琴,有一弦猝然断绝,文姬曰:“是第二弦。”蔡邕以为女儿只是碰巧猜对而已,故意再弹断一根,文姬曰:“第四弦。”如此倾城之才,却被一阵恶风裹卷到万里黄沙白草的荒蛮之地,怎能不令人痛惜?
非生非死,是吴兆骞当年远戍宁古塔之际,吴伟业写的《悲歌赠吴季子》送行诗的化用。诗云:“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几千里的北方苦寒之地,当年送别吴兆骞的朋友们皆怕他再无生还之望,从此后,或许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原本该是瑶台伴侣,在南国享受诗酒风流,却被无端抛至苦寒之地,做了毡裘夫妇,听尽边塞笳管的凄凉声,流尽滔滔思乡泪。再看这尺幅之间的倾城玉颜,千载悠悠,依然寂寞无主。想那人间厚福,只会眷顾世上的痴儿呆女吧。
这首词融古论今,将图画与现实融为一体,充满对倾城名士的怜惜与不平之气。其间慨叹,分不清是诉于蔡文姬还是吴兆骞,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清朝文字狱曾几度盛行,文人墨客稍不小心,就可能招来祸端。康熙皇帝算是少有的圣明君主,但也是天威难测,对待臣子言语行事的态度有时全凭自己的心情。可容若每每在诗词中直言不讳,替他的汉族朋友们打抱不平,与他一贯的多情公子状大相径庭。
在那夜的宴会上,容若还作了一组诗:
赋得《柳毅传书图》,次陈其年韵
黄陵祠庙白苹洲,尺幅图成万古愁。
一自牧羊泾水上,至今云物不胜秋。
又
花愁雨泣总无伦,憔悴红颜画里真。
试看劈天金锁去,雷霆原恼薄情人。
又
晶帘碧砌玉玲珑,酒滴珍珠日未中。
忽报美人天上落,宝筝筵里尽春风。
又
凝碧宫寒覆羽觞,洞庭歌罢意茫茫。
玉颜寂寞今依旧,雨鬓风鬟枉断肠。
柳毅传书是一神话故事。唐代李朝威的《柳毅传》中载,书生柳毅赴长安赶考途中,于泾阳遇到女子在冰天雪地中牧羊,多次打听之下才知牧羊女乃洞庭龙女,远嫁泾水龙王十太子后在夫家遭尽虐待。柳毅仗义为龙女传送家书,入海见龙王,龙女最终得救,与柳毅结为夫妻。小说表达了对柳毅侠义精神与高贵品德的热情赞美,在作者笔下,他要让有这样的义行和美好品质的人获得美满幸福的生活。所以,小说的最后,柳毅不但娶了美丽的龙女为妻,享受人间荣华富贵,他自己也成为神仙中人,进入一种幻想中最为美妙的境界。
容若的四首诗,将那段美丽的爱情神话娓娓道来,笔触之间却总有一种淡淡的忧愁情绪。
“凝碧宫寒覆羽觞,洞庭歌罢意茫茫。玉颜寂寞今依旧,云鬓风鬟枉断肠。”容若,为什么总是在热闹中看到忧伤,总是在欢聚中如此寂寞?
山一程,水一程
节日的焰火绚烂一夜,终是慢慢冷了下去,容若的朋友也在花间草堂依依告别,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去。顾贞观又回南方了,吴兆骞正式搬入容若宅中,给他的二弟做老师。乾清宫里宴请群臣的康熙皇帝仍未从三藩已平的喜悦中平静下来,他要去祭祀祖陵了。在这位年轻的天子眼中,此次平定三藩,已长眠于地下的祖宗功不可没。若是没有他们打下的江山基业,没有他们在天之灵的护佑,何来今天大清王朝的稳定与统一?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二月十五,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从京城出发,一路向东北奉天、吉林去祭祀皇陵。容若自然要扈从随行。
自从担任侍卫以来,容若已随康熙东奔西走,去过很多地方,奉天、吉林却是头一次去,这也是他做侍卫以来走得最远的一次行程。从京华到边塞,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容若在二十八年的生命历程中,第一次经受这种风霜雨雪的洗礼。倦尘一身,眼前却是前所未有的开阔,容若的词境也由此迎来了一个大飞跃。大自然向来是诗人最伟大的导师,它的喧哗或者沉默,都能给诗人以心灵的震撼与启迪。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长相思》
读容若,塞上词不可不读,在那里我们可以读到拥有另一种气象的容若。而读容若的塞上词,这首《长相思》更是绝对不可错过。王国维论词有“境界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澄江静如练”“山气日夕佳”“落日照大旗”“中天悬明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则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王国维《人间词话》,滕咸惠校注本)
王国维对词之境界要求甚高,因此他对容若也算青眼有加了。这首《长相思》及后来的一首《如梦令》都深得他的赞赏。
这首词作于康熙二十一年春容若随扈东巡往山海关的途中。关于这段经历,高士奇在《东巡日录》里有较为详细的记载:“二月丙申(十八日),驻跸丰润县城西。是夜云黑无月,周庐幕火,望若繁星也……二月丁未(二十九日),东风作寒,急雨催暮,夜更变雪。驻跸广宁县羊肠河东。”
高士奇也是清代大学者,年少家贫窘迫,只得卖文为生。初入宫时不过是一名杂役,后来才华渐显,康熙十八年中博学鸿儒科,此后仕途顺达,深得康熙宠信,多次扈从随行。高士奇的日录也可谓文采斐然,真实又生动地记录下当初随扈路上的一幕幕。不过我们在他的日录里读不出表情也读不出他的心情,或许这就是皇帝出巡日录的要求,只要忠心耿耿地为皇家记录服务就好。相较之下,容若的这首词就是有灵魂的,并且十分灵动。
除却王国维盛赞的“夜深千帐灯”的宏大境界,这首词打动人心之处还在于其隐于宏大境界之下的一份情思。“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风一更,雪一更。”词的境界是美丽壮观的,可当时在风雪中行进的人却是苦的。容若在词中发自然之声,毫不掩饰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羁旅之苦与思家之恨。
同样写塞外飞雪风光的,还有一首《洛阳春·雪》:
密洒征鞍无数。冥迷远树。乱山重叠杳难分,似五里、蒙蒙雾。
惆怅琐窗深处。湿花轻絮。当时悠飏得人怜,也都是、浓香助。
容若的这首词上片所摹情景,高士奇的《东巡日录》中也有记载:“三月已未,告祭永陵。大雪弥天,七十里中,岫嶂嵯峨,溪涧曲折,深林密树,四会纷迎,映带层峦,一里一转。复有崖岫横亘,岭头雪霏云罩,登降殊观,恍如洪谷子《关山飞雪图》也。”
容若除了在词中记录下大自然风雪交加的壮观景象外,还于壮观宏阔的词境里渗入细腻的个人感情。那是雄浑的交响乐里舒缓的部分,是万里沙海中一抹醉人的绿,是冲破层层冰雪汩汩流淌的春日山泉,是白雪茫茫中一盏红红的灯火,瞬间就把人从那个风雪塞上拉回到京城红楼。那里雕窗深锁,雪花似精灵般扑打着窗棂,屋里有暖暖的炉火,炉边有佳人似月。那些曾经让容若怅然若失的寻常日子在塞上风雪的映照下,成了最美丽温馨的回忆与向往。
有一句话,曾被后世无数读者引来做容若身世的写照,这便是本书的开篇第一卷,我以此为题的“不是人间富贵花”。茫茫大雪中,容若写下这首雪的赞歌之际,是否想到过在自己的身后,有这样一朵别有根芽的雪花,飘了三百多年,依然美丽轻盈,晶莹不化。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采桑子·塞上咏雪花》
林花谢曰:“纳兰容若咏雪花云‘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综其身世观之,直是自家写照。”(《读词小笺》)其实不光林花谢一人这样说,我们每一个熟知容若命运的人在读到这首词时,都会有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容若在词中叹“谢娘别后谁能惜”,谓当年的谢道韫是雪的知音。于漫天的雪来说,容若对其的怜惜与懂得丝毫不比那个东晋大才女差,甚至比她更加疼惜。只是,雪花尚有人来惜,在寒月悲笳声中,在浩如万里沙海的雪野上,谁又是那个懂得、疼惜容若的人呢?
山一程,水一程,扈从东巡的路上,容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塞北风光。他一路走一路记,终于离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永陵近了。永陵在今辽宁新宾县西,是清王朝的祖陵,陵内埋葬着努尔哈赤的六世祖、曾祖、祖父、父亲及他的伯父和叔父,辈分位居关外三陵之首,是中国现存规模较大、体系完整的古代帝王陵寝建筑群。当朝天子祭祀祖陵,今天的我们虽不曾亲历,但那种场面还是能想象出来的。容若在一首诗里就记录下那一宏大场面:
龙盘凤翥气佳哉,东指斋宫御辇来。影入松楸仙仗远,香升俎豆晓云开。
盛仪备处千官肃,神贶承时万马回。豹尾叨陪须献颂,小臣惭愧展微才。
——《兴京陪祭福陵》
这首题为《兴京陪祭福陵》的诗有一处明显的错误,许是刊刻错误。福陵在盛京(今沈阳),而永陵在兴京,据载,容若于康熙二十一年三月初六随皇帝祭福陵,十一日又祭兴京永陵。此诗所写应该是这两次祭陵活动中的一次。
应制诗,旧时臣子向皇上争宠献媚的一种绝好工具,容若一向深恶之。读这首陪祭的诗,虽是满篇溢美之词,但又有一种战战兢兢和小心翼翼,与容若那些直抒性灵的诗词格调相差甚远。天子脚下,为人臣子,再清高脱俗的人也有无奈之时,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这首只是其中之一。在容若的诗文集里其实还有很多这样的篇章。知晓这些,后世之人也就不难理解容若内心痛苦的挣扎了。
人向天涯,一路风餐露宿,虽然不断有雄浑壮观的塞北风光从眼前掠过,但那份鞍马劳顿之苦及扈从时时刻要绷紧的神经,还是让容若觉出了深深的倦意。如倦鸟思巢,他想家了: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
——《菩萨蛮》
帐外寒风裹着大雪在茫茫旷野上呼号冲撞,疲倦的词人却正在一片柔乡里沉醉着。正是桃花盛开时节,那里该有怎样的好风好水和温情款款的人。知道是一场梦,但仍渴盼梦可以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好让梦中的那个人再往深处走一步,再走一步……好梦,终还是被寒风中凄凉的号角声惊醒了。醒来,枕上是一片冰冷的相思泪。
塞马迎风嘶叫,残星拂照大旗,是何等空旷又苍凉,可再粗犷豪放的边塞风光也遮掩不住容若胸腔里那颗细腻浪漫的心。
睡吧,容若。天亮,还要继续上路。
莫将兴废话分明
身为一名满族子弟,容若从小就接受严格的骑射训练,只是在京城繁华之地,纵使再好的训练场也难与其祖先生活过的北方旷野相比。
叶赫河畔,白山黑水,身着鱼皮衣的北方汉子们策马奔驰,风声猎猎,人喧马嘶。那些场景对容若来说,已是遥远得看不见的历史。再走得近一点,是北方原野上一场又一场的血腥厮杀,容若的先祖就是在那片土地上被另一个强大的部族所灭。祖先的血液还在容若的血管里静静地流着,那份粗犷与豪放却渐渐被汉文明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身为康熙面前的宠臣,明珠一直在忙着揣测皇帝心事,想着如何拥有更大的权势,也在努力为儿子的前途谋划着。他给容若请了那么多汉族大儒为师,让他读书习经,让他努力科考,让他继续走自己的路,给纳兰家族增光添彩。那未曾远去的家族历史,明珠一定不会在儿子面前提及了。因为他自己已经坦然接受,无论是曾经辉煌的历史,还是眼前为人臣子的现实。
容若也便很少提及。在前二十八年的生命征途中,他醉在书斋,醉在情里。那时,他拥有的世界看似宏大无比,可通古今,可通中外。与那些汉族布衣朋友在渌水亭,在花间草堂,在桑榆墅别墅谈古论今,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然而他的世界其实是狭窄的,在软玉温香的闺阁红楼里写着一首又一首清丽哀婉的词,吟诵着他的爱情与友情。这样的词作终归会显得单薄,而塞上之行,成全了他,也眷顾了后世的读者。
联木为栅,以木板桦皮为墙,身穿鱼皮制作的衣服,在江边捕鱼打猎,那样的场景,容若只在书里读到过。《大金国志》中有云:“女真部其居多依山谷,联木为栅或以板与桦皮为墙壁。”这一次,他算真正地领略到那份异域风情。是异域了,因为那里距他身居的京华已隔千山万水。但并不是异族,因为那片土地上,他祖辈们的背影并未远去,在茫茫的历史烟雾中,他们还隐约可见。
康熙二十一年春,康熙帝率皇家大军告祭福陵、永陵,并至乌拉行围,容若一路随行,心绪也随着景色的转换而变化。已是北方初春了,江边春色已渐显,江畔草青青,江上浪花扬卷。只是他的心情为何那般沉重,泛不起一点波澜。所经之处,路边江畔,不时有废弃的军垒旧迹映入眼帘,还有隐隐的梵钟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这一切与初春的江边之景是那么不和谐。其实,与那一切景色不和谐的是容若的心情,他想起自己的来处了。他是海西女真后裔,他的身体里流着海西女真族的血。他是金台什的后代,那个也曾在这里叱咤风云的海西女真汉子是他的曾祖父。可他死了,以一种悲壮又惨烈的方式。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他被另一个更强悍的男人努尔哈赤缢死,纳兰家族的历史也在那一刻被改写。
曾经,他以为那是很遥远的往事了,原来它还那么近。此时,距金台什的死,距他们叶赫部的败落,不过六十余年。而此刻,容若就站在当年先祖们打猎战斗过的土地上,两军对垒的厮杀声清晰如在耳畔。
历史是一位无情的巨人,胜者王侯败者寇,全凭各自的造化,它从不会偏袒哪一方,只会冷眼旁观。叶赫纳兰氏,爱新觉罗氏,两个曾经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部族,他们的子孙今天也在这里相遇。一主一奴,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景色,可他们眼中之景、心底之情,却有着天壤之别。
桦屋鱼衣柳作城。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
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莫将兴废话分明。
——《浣溪沙·小兀喇》
松花江畔的军垒旧迹、声声梵钟,将容若体内的一种记忆唤醒了,但那是一种沉重忧伤的醒。
祭祖陵,行猎乌拉,一路也是餐风饮露,娇贵的天子却一点也没觉得苦,他始终被一种热烈饱满的情绪激荡着。
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浪花叠锦绣縠明,彩帆画鹢随风轻。
箫韶小奏中流鸣,苍岩翠壁两岸横。旌旄映水翻朱缨,云霞万里开澄泓。
——康熙《松花江放船歌》
这是怎样的感奋啊。山欢水笑,彩帆飘飘,江山如此多娇。
一词一诗,一奴一主,一阴郁一晴朗。两相对照来读,不由让人感慨万端,也引得人长长叹息。
从此后,在容若的情思里,又多了一层家恨与家愁,但这是一种欲说不能的恨与愁。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
春归归不得。两桨松花隔。旧事逐寒潮。啼鹃恨未消。
——《菩萨蛮》
还是在松花江畔,江边杨柳似愁丝千缕,想必此时的故园京都春已尽了,远行的人却无法回转。重游祖先故地,于容若来说实是一种折磨,难言的郁忿之情,唯寄于词。
康熙年间东北流人张缙彥在《宁古塔山水记》中云:“有大乌喇者,每遇阴雨,多闻鬼哭。若铁冶造作,则中夜狂沸铁马金戈之声,如万骑奔腾,盖旧系灭国古战场也。”容若的旧事一句正是来自于此,而他对那一片中夜狂沸的金戈铁马之声,还有夜鬼凄厉的哭声,怕有更深的感受吧。蜀国国王望帝失其国,化成杜鹃,年年春来,绕故国上空悲鸣不止,直啼叫到喉间咯血。容若的祖辈已化成啼血的杜鹃鸣叫着远去,只是那一层层的余恨,要在容若的心底常驻不消了:
古戍饥乌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
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南歌子·古戍》
高士奇在《东巡日录》中记载:“三月丁巳(初九),銮舆发盛京,过抚顺。旧堡败垒,榛莽中居人十馀家,与鬼伥为邻。抚顺在奉天府东北八十馀里,前朝版图尽于此矣。”这就是此词的写作背景。荒城野雉,饥乌成群,旧战场上,两军对垒的痕迹历历在目。面对此景,容若却只有一声无奈的长叹:“兴亡是命,岂是人为?”是的,纵使他还有满腔英雄血,又何处去抛洒,又如何能把曾经的历史改写?
四月十三,容若过祖居叶赫城之墟。残坦断垒,雨打梨花,在康熙的眼里自是一种别样的美丽。这一天,康熙作《经叶赫故城》诗云:“断垒生新草,空城尚野花。翠华今日幸,谷口动鸣笳。”
祖居旧城,就在脚下,容若竟只字未写。许是痛太深,没有语言可以承载,抑或是那太深的恨不便写,只好什么也不说。可谁又知道,在容若平静的面容之下,隐匿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龙潭口,在辽宁铁岭境内,康熙东巡至大兀喇,返程中经过此地。龙潭口,距离容若祖居地叶赫故城不及百里,叶赫之墟,容若只字未留。到了龙潭,看到悬崖峭壁之间,一线深谷似是将天割裂,郁积在容若心中的兴亡之恨一下子爆发了:
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天疑裂。断碑题字,苔痕横啮。
风声雷动鸣金铁。阴森潭底蛟龙窟。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
——《忆秦娥·龙潭口》
“天裂”“兴亡”之句,尽管其旨犹在幽隐难言之间,却也不难读出容若心中之恨了。在这里,容若一改往日京华中情意绵绵、柔情万缕之状,他立在北方茫茫旷野上,被胸中的孤愤与无奈折磨,却只能仰天长叹,一吐胸中之恨。那一刻,那份痛,怕是比儿女之痛更胜一筹吧。
国恨,家仇,是一个大男儿胸中最难以抚平的伤痛,对容若来说亦是如此。虽说古来兵家相争必有胜负,你兴我亡原本也正常,但那一段过往离容若太近了,站在祖辈们生活过的土地上,抚摸着他们留下的层层旧迹,任是一个凡夫俗子也不会无动于衷。何况容若,才华心性皆比天高,身边又有感奋异常的康熙皇帝。他和他,像祖辈们留下的两面镜子,容若从康熙身上照见了自己祖辈们的软弱与无奈,康熙却从容若的身上看见了爱新觉罗氏的强大与自信。
那样一趟扈从之行,开阔了容若的视野与胸襟,也让他的人生之痛又多添了一层。
不是容若天生情深易痛,而是命运于他太过残酷,一步一步推着他,往痛的深处走。
深秋绝塞谁相忆
二月十五出发,五月初四归来,故园春色已阑,容若带回了满身的羁旅风尘,也带回了满满的“收获”。一路上的山水风光,途经故园的家世之恨,塞上的羁旅思家之苦,都被容若那支敏感的笔细细地记录下来。
康熙更是心情大好。皇家后苑里的荷花已开,为了慰劳一路风尘仆仆跟随他的臣子们,他再次宴赏群臣,赐他们在后苑赏花钓鱼。京城帝苑里的映日莲荷,皇室浩荡的习习春风,终是将容若一身的塞上倦尘涤荡而去。早出晚归,容若再次回到自己入宫侍直的生活轨道。
这年夏天,严绳孙作《西苑侍直》诗二十首,容若和之,题为《西苑杂咏和荪友韵》。二十首绝句,记录着京都不同于塞上的繁华与皇家宫苑里生活的安逸,也记录着他侍直生活的无奈与辛苦。
黄幄临池白鸟飞,金盘初进鲙鱼肥。太平时节多欢赏,丝络雕鞍半醉归。
又
宫花半落雨初停,早是新炎撤画屏。何必醴泉堪避暑,藕丝风好水西亭。
又
离宫近绕绿萍洲,冰簟银床到处幽。好是万几清暇日,亲持玉勒奉宸游。
又
太液东头散直迟,一双水鸟掠杨枝。从臣献罢平滇颂,坐听中涓报午时。
又
进来瓜果每承恩,豹尾前头拜至尊。正是日斜花雨散,传呼声在望春门。
又
才翻急雨暗金河,曲罢催呈杂技多。一自花竿身手绝,那将妙舞说阳阿。
又
讲帷迟日记花砖,下直归来一惘然。有梦不离香案侧,侍臣那得日高眠。
有一首与他的马曹生涯有关,似是从这时起他解马曹之职,复入内廷供职了:
相引轻颸散玉除,下帘声彻退朝初。马曹此日承恩数,也逐清班许钓鱼。
解职马曹,再不用风餐露宿去督牧了,但容若并未等来自己渴望的生活。安逸与稳定,自由与恬适,对身为御前侍卫的容若来说,是越来越奢侈的事情了。这个夏天还没有走远,容若便接到了新的任务——跟随遣副都统郎坦、公彭春等率兵往打虎儿、索伦。打虎儿、索伦即达呼儿、唆龙,在容若的《通志堂集》中称此行为觇唆龙,也就是去唆龙侦察之意。
康熙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作为先头部队的副都统郎坦率兵将行,临行之前,康熙口谕郎坦等:
罗刹犯我黑龙江一带,侵扰虞人,戕害居民,昔发兵进讨,未获剪除,历年已久。近闻蔓延益甚,过牛满、恒滚诸处,至赫哲、飞牙喀虞人住所,杀掠不已。尔等此行,除自京遣往参领、侍卫、护军外,合毕力克图等五台吉率科尔沁兵五百名,宁古塔副都统萨布素等率乌喇、宁古塔兵八十名,谕以捕鹿之故,一面详视陆路近远,沿黑龙江行围。迳薄雅克萨城下,勘其居址形势。度罗刹断不敢出战,若以食物来馈,其受而量答之。万一出战,姑勿交锋,但率众引还,朕别有区画。尔等还时,须详视自黑龙江至额苏里舟行水路;及已至额苏里,其路直通宁古塔者,更择随行之参领、侍卫,同萨布素往视之。
从康熙的这份口谕中,可以清楚地知道容若他们此行的任务与目的:以行围为名沿途侦察罗刹势力的居址形势,并详细记录相关的水路陆路路线图,为下一步军事行动做好准备。作为随行侍卫,容若比郎坦等人出发略晚,他大约在九月之后才动身启程。
春夏之交才从塞上归来,深秋再赴塞上。第一次去时是从寒冬去往春天,从雪花飘飞走至山花烂漫,这一次,却是从木叶萧萧的秋往冰天雪地的严冬里走,那份心情自是不同。加之第一次塞上羁旅之苦还没有让人缓过神来,如今再度上路,容若的眼里心里自是有着非同一般的萧瑟。
深秋绝塞谁相忆,木叶萧萧。乡路迢迢。六曲屏山和梦遥。
佳时倍惜风光别,不为登高。只觉魂销。南雁归时更寂寥。
——《采桑子·九日》
容若重阳出塞仅此一次,这首词作于这年的重阳节也就毫无疑问了。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个重阳佳节,容若却黯然销魂。木叶萧萧,秋风猎猎,望家乡路远山高,谁又能体会他内心的孤独?一切景语皆情语,萧瑟的塞上秋色更加重了容若内心的凄楚。
扈从皇帝出行,虽要鞍前马后随时听任差遣,精神上自然会紧张苦闷一些,但相较之下,跟随皇家大军一起出行,条件总是要相对好一些。可这一次,是容若单枪匹马出征了,再也不可能有“夜深千帐灯”的壮观景象,有的只是“冷逼毡帷火不红”的孤清。
严宵拥絮频惊起,扑面霜空。斜汉朦胧。冷逼毡帷火不红。
香篝翠被浑闲事,回首西风。何处疏钟。一穟灯花似梦中。
——《采桑子》
北方已是严霜扑面的深秋,那份透骨的寒连毡帷都挡不住,长夜拥絮被,跳动的火苗似乎都被冻得发不出红光暖意。此情此景,让容若无法不怀念在京城拥翠被、对熏笼的恬适生活,远处传来的钟声更让人恍若梦中。
这样的苦才开始不久,容若笔端的羁旅之愁就已流个不停。
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风吹断马嘶声。深秋远塞若为情。
一抹晚烟荒戍垒,半竿斜日旧关城。古今幽恨几时平。
——《浣溪沙》
独客单衾谁念我,晓来凉雨飕飕。缄书欲寄又还休。个侬憔悴,禁得更添愁。
曾记年年三月病,而今病向深秋。卢龙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
——《临江仙·永平道中》
莫怪容若此次出行频频感叹羁旅之苦,他原本就是一棵生长在温室里的富贵花木,不是久经风沙的大漠胡杨。塞上之旅,风一程,雨一程,一路上自然条件的恶劣越发加重了他情绪的低落。人就是这样,有些人,有些事,拥有时感觉不到珍贵,失去了才倍觉可惜。容若身处红尘富贵地时,曾为自己那压抑苦闷的生活长吁短叹,而今与那一切作别,到了一个更为严酷的环境里,他又无时不在怀念那样的生活了。
长途跋涉,自然条件恶劣,加上心情沮丧,严重影响了容若的身体健康,从他的词作里亦能读出。此次北上的途中,他就被病痛袭击过。“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深秋绝塞,天寒地冻,离家千里山遥水远,却偏偏“病向深秋”,身边连一个端茶问候的人也没有。此情此景,让容若越发怀念家中亲人。一封封家信和泪写下,却是欲寄还休。人在天涯,他只愿向家人报喜、报平安。
一路上披星戴月、风雨兼程,到达唆龙已是严冬了。此次随他一起去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经岩叔。经岩叔,名经纶,姚江人,善绘仕女,曾做客明珠家,为容若临萧云从《九歌图》。
风雪苦寒的远塞,好在还有一个经纶在,这才让一个个冰冷的长夜有了些许慰藉。他可以陪容若灯前夜话:
绝域当长宵,欲言冰在齿。
生不赴边庭,苦寒宁识此。
草白霜气空,沙黄月色死。
哀鸿失其群,冻翮飞不起。
谁持花间集,一灯毡帐里。
——《唆龙与经岩叔夜话》
这便是容若在唆龙的一个生活片断。
绝域长宵,真正的呵气成冰,草披严霜,黄沙漫漫,月光也好像被冻死了。旷野上不时传来一两声哀鸿的悲鸣,何等空旷又苍凉。那样的边塞严寒之景若非亲历,实在难以想象。极地严寒长夜,一卷《花间集》,一个可以倾心长谈的朋友,大概是容若彼时唯一的安慰吧。
可那样的安慰也不能持续长久,经纶要先行回京了。十月中,经纶返回,容若有一词相送:
尽日惊风吹木叶。极目嵯峨,一丈天山雪。去去丁零愁不绝。那堪客里还伤别。
若道客愁容易辍。除是朱颜,不共春销歇。一纸乡书和泪摺。红闺此夜团圝月。
——《蝶恋花·十月望日与经岩叔别》
天涯羁旅,故交又要远离,离别之际,愁绪犹浓。一封家书和着眼泪写了又写,让经纶捎给家中红楼之人,报一份平安,也略慰自己心头的思乡之痛。
经纶回京后,容若继续留在唆龙,直到十二月才回去。
这次出使唆龙,他再次经过自己的祖居之地。容若的词作中,羁旅之愁加上家世之恨,古今之感加上年华之叹,词境更加沉郁顿挫。
堠雪翻鸦,河冰跃马,惊风吹度龙堆。阴磷夜泣,此景总堪悲。待向中宵起舞,无人处、那有村鸡。只应是,金笳暗拍,一样泪沾衣。
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满庭芳》
何处淬吴钩?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当年龙战地,飕飕。塞草霜风满地秋。
霸业等闲休。跃马横戈总白头。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
——《南乡子》
衰草哀鸿,冷月寒笳,斜阳断碑,雨泣云愁……容若的深秋塞上行大大丰富了他的诗词世界。他从儿女情长的小世界里走出,走到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中去,他的笔下不再仅是迎来送往脂粉相思,而是多了一种金戈铁马、古往今来的沉郁感慨。这也算是他苦累生活中的一份幸运。可他的笔,终究离不开他的心,也离不开他的命运遭遇。相较于宋代词坛双雄苏、辛,他的词里没有苏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豁达,更难见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豪放,但是他心里那份无时无处不在的愁与苦,让他的塞上词也染上了不同寻常的悲凉。也许正因如此,对他的塞上词持高度评价的王国维将之与那些境界雄浑阔大的边塞诗相比时,才会加上一句“差近之”的评价吧。然而,长处有时会成短处,短处有时便是长处。容若的情多愁多,让他的塞上词少了一分粗犷豪放,却多了几分细腻真挚。他在词中吐露最真的声音,抒发最真的感情,只这一点,便足以让他的这些词作有了恒久的生命力。
年来强半在天涯
倦鸟归林,游子归家,再多的旅途劳累都可以暂时抛诸一边。家,永远是游子最眷恋的港湾。
康熙二十一年冬,容若一行圆满完成觇使唆龙的任务,从边塞归来。此时已是腊月下旬,离新的一年不远了。
与众亲友久别重逢,自是悲喜交集。容若脸上久违的笑容又回来了,他像个大孩子一样在人群中周旋穿梭,向他们展示此次塞上之行的收获。在路上,容若的词中满是哀怨羁旅之思;回来了,再回首那一路的风霜雨雪,却是云淡风轻。唯有在座的亲人朋友,将他的累与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孟子》中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康熙爱才,惜容若,虽然侍卫之职不合容若之意,但也不能不说,康熙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容若,赋予了他更多的男儿气概。容若心高气傲,视尘世的功名利禄如草芥,可他胸腔里仍然跳动着一颗建功立业的雄心。唆龙之行,苦了他,也成就了他。他由三等侍卫晋升二等,就在出使唆龙前后。
那趟深秋边塞之行,在容若的生命中也是一次极为难忘的经历。所以从唆龙归来,他才请人去绘了那幅《楞伽出塞图》,并在此图上赋词留念。今天,我们已无法找到此图了,只能从相关的文字中揣摩回味。
清代诗人吴雯(1644年—1704年)的《莲洋集》里有《题楞伽出塞图》诗云:
出关塞草白,立马心独伤。
秋风吹雁影,天际正茫茫。
岂念衣裳薄,还惊鬓发苍。
金关千里月,中夜拂流黄。
姜宸英亦有《题容若出塞图》诗二首,第二首云:
奉使曾经葱岭回,节毛暗落白龙堆。
新词烂漫谁收得,更与辛勤渡海来。
吴雯的诗,亦似画,为我们形象地描绘出图上的容若。秋风萧瑟,天地茫茫,容若立马独行边塞天地间,似游侠,如倦旅,一路风尘之苦浸透纸背。姜宸英不愧是容若的知交好友,他于容若疲倦的面容之下读懂了他内心的苦与乐。
是的,有苦亦有乐,有失必有得,容若这一年的诗词作品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多。在赵秀亭与冯统一整理的《纳兰性德年录》里,可以确定的此年诗词作品有四十首之多。长调短令,皆有佳作。
试望阴山,黯然销魂,无言徘徊。见青峰几簇,去天才尺;黄沙一片,匝地无埃。碎叶城荒,拂云堆远,雕外寒烟惨不开。踟蹰久,忽砯崖转石,万壑惊雷。
穷边自足秋怀。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凄凉绝塞,蛾眉遗冢;销沈腐草,骏骨空台。北转河流,南横斗柄,略点微霜鬓早衰。君不信,向西风回首,百事堪哀。
——《沁园春》
这是容若在此次出塞途中所作。词中阴山、碎叶城等皆为关外古地名,并非实指——古诗词中常有此类用法,不合于地理,只取其意,以求词境辽阔高壮。蛾眉遗冢句来自杜牧的《青冢》诗:“青冢前头陇水流,燕支山上暮云秋。蛾眉一坠穷泉路,夜夜孤魂月下愁。”骏骨空台用的是《战国策·燕策》中燕昭王的故事。燕昭王初即位,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招纳贤才,帮助他治理国家,使燕国尽快强大起来。为此,他亲自拜访老臣郭隗,向他请教寻求贤才的方法。郭隗并未急于告诉昭王怎样求贤,而是给他讲了一个寻找千里马的故事,说古时有一位国王要以五百金买千里马之骨,一年就得了三匹千里马。于是昭王筑高台,置千金于台上,延请天下贤士,后人遂称其为黄金台或燕台。
开拓疆土,建功立业,曾是多少英雄豪杰的梦;驰骋沙场,血染黄沙,也是多少志士仁人的理想归宿。而今沧海桑田数度变迁,昔日多少英雄豪杰已尽同腐草,这世间只余寂寞青冢与黄金台,在西风中遗恨千古。
容若此词,写的是边地风光,抒发的却是自己胸中的英雄之气。
容若有两首与《楞伽出塞图》相关的词,也是抒发这种胸中块垒:
西风乍起峭寒生。惊雁避移营。千里暮云平。休回首、长亭短亭。
无穷山色,无边往事,一例冷清清。试倩玉箫声。唤千古、英雄梦醒。
——《太常引·自题小照》
千里奔波,一路长亭共短亭,无穷山色引来无边往事。何处玉箫声起,唤起千古英雄梦醒,可惜梦醒亦是梦碎。那一路的劳顿之苦终有结束的时候,可碎了的英雄梦难以重新拾起。
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年来强半在天涯。
魂梦不离金屈戍,画图亲展玉鸦叉。生怜瘦减一分花。
——《浣溪沙》
陈廷焯曾评价此词曰:“一片凄感,笔笔凄艳,是容若本色。”
二月至五月,容若随扈奉天、吉林;九月至腊月,又奉使唆龙。康熙二十一年,容若有一半时间在路上。一路的风霜尘土漂染着他的满头乌发,也让他的面容憔悴了不少。人群中,他谈笑风生,以苦为乐如话家常。静下来,独守一片寂寞时,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袭扰。一句“年来强半在天涯”,透着凄凉与无奈,一句“生怜瘦减一分花”又凄艳至极,尽显容若本色。
至此,容若的塞上之行就结束了,他再没有踏上过那片荒凉的边塞之地。但他忙碌的脚步没有停下来,他还在扈从随行的路上。南苑、五台山、玉泉山、古北口、近边……几乎康熙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出现容若的身影。无疑,对这位武艺超强也才艺超绝的纳兰侍卫,康熙是欣赏的,亦是喜欢的。白金绮绣、中衣袍帽、法贴佩刀、名马香扇,康熙都毫不吝惜地赐给他。可面对康熙的如此宠爱,容若却难以开心起来。
容若词作,最为读者欣赏喜欢的还是那些与情相关的作品,爱情词、悼亡词、赠友词等。而对于他的塞上词,很多读者朋友并不太留意。读容若,忽略他的塞上词实在是一个极大的疏忽。没有塞上风沙的磨砺,没有重游祖居旧地的经历,容若三十一年的生命历程就会被削掉一角,而且是极重要的一角。只有从这些塞上词里,我们才能读出沉睡在容若胸腔里的英雄梦。有侠骨亦有柔肠,有剑胆亦生琴心,是为天地之间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真英雄。
但容若终究还是那个多情多愁的容若,是从通志堂书斋和明珠府的渌水亭中走出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纳兰公子,他的塞上词也带着他独有的生命印痕与体验,以一种独特的风神闪耀于中华诗词的长河之中——意境开阔苍凉又情真意切、哀婉忧伤。也是从这里,我们才慢慢明白,容若是怎样一步一步往痛苦的深处走去,最终像一朵弃离枝头的夜合花,那样决绝地去了。英雄梦碎,与儿女情长的悲欢离合相比,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无以言说的痛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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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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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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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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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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