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间惆怅客
我们在容若的世界里迷醉沉沦了太久,跟随他的脚步,从他的童年一路走到他的暮年。脚下虽已万水千山走遍,但在时间上似是流光一转,春花才开,就要凋零。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他的暮年就到了,尽管这正是古人所说的而立之年。
一路读来,感受最深的是他的情,他的情深,他的情真,无论对亲人还是朋友,无论对诗词文章还是世事人情,他一直在用那颗最纯真的心热烈地爱着。再有一点感受,就是他的愁。何以有那么多的愁啊,似滔滔江水一直流到生命止息的那一天。京华红尘,风沙塞上,江南的山温水软,那份哀愁,竟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有人说他是一颗天生的红豆,通体被情浸透,所以才一生为情所困;亦有人说这是冥冥中的因果使然,命里种种劫数,前世已经注定,个人无法扭转。我敬畏神,敬畏着自然界一切神奇又神秘的力量,却不愿轻易把一个人的生命套入命运的窠臼来解读。即便有因果,我也愿意从红尘中找出蛛丝马迹,而不是在虚无的命运幻境里去寻前世今生。
有一首词,创作背景不甚明朗,不知道是容若在何种情境之下写出来的,却被我认为是他独立于茫茫天地之间最恰如其分的倾诉: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浣溪沙》
残雪未消的月明之夜,凄清的月光洒在雪上,也笼罩着室内的画屏,天地之间尽是寒意,不知何处传来的《落梅花》,更为那个三更天平添了几分心酸与凄凉。悠悠笛声,传递的是哪个天涯沦落客的心事?它触动了词人的心,平生的惆怅心事便随着哀怨的笛声一一闪回……
“我是人间惆怅客”,容若,他便是这天地间第一惆怅之人,他的生命里有太多让他惆怅纠结的事了。
他尽享高官父亲带给他的荣耀,又时时处在父亲政敌们的明枪暗箭之下。朝廷侍卫,归侍卫衙门管理,长官为领侍卫内大臣和内大臣。容若担任侍卫后,他的顶头上司便是噶布喇。噶布喇自康熙元年起就担任领侍卫内大臣,直到康熙二十年去世,可谓任久权重,手下无人不畏惧他。他的女儿赫舍里氏是康熙皇帝的第一位皇后,是皇太子胤礽的母亲,深受康熙宠爱。皇亲国戚的显贵身份倒也没什么,关键是这位噶布喇是明珠在朝中的最大政敌——索额图的胞兄。另外,索额图还有一个弟弟柯尔坤,他直袭父亲辅政大臣索尼的一等公爵,也曾担任内大臣。这些人都是明珠的死对头,处于这些人的直接统辖之下,容若可谓日日如履薄冰。若能继承父亲明珠一些逢迎周旋的本领倒也还好,可容若根本不擅周旋,所以也就不奇怪他为何对自己的侍卫生涯充满厌倦了。
作为康熙皇帝最得力的助手,权势赫赫的纳兰明珠给了容若一份多少人羡慕的富贵公子生活,又让容若成为多少朝臣趋奉巴结的对象。可那份光芒之下,亦有黑暗。父亲做的那些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打击异己等不为人齿的事情,容若也都看在眼里。但他改变不了父亲,他又是那般心疼他,替他忧虑着。伴君如伴虎,近在天子脚下,容若太知道其中的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带来灭顶之灾,何况父亲身边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政敌时刻张网以待。撤三藩之初,已经有人借此弹劾过明珠,那段时日家中阴云笼罩,过后想来仍让人心有余悸;康熙十八年八月京师发生地震,竟也有人将此归因到到明珠头上;天旱不雨,索额图上奏皇帝说因有小人作怪,并直指得罪上天的小人即为明珠……
明珠,在一步步攀向权力巅峰之际,也为自己埋下了太多的隐患。
朝堂之上,明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下朝回家,在容若的眼里,他就是一位普通的父亲,年迈体弱,让人担忧。
在容若的诗词里,很少见到他写亲人,但他在信里,却不止一次提到过。在给严绳孙的信中他说:“家严病已渐差,辱吾哥垂虑,敢并附闻。”在给顾贞观的信中他说:“老父艾年,尚勤于役;渺予小子,敢惮前驱。”
仕宦生涯中,容若有多少退隐之意,都被父亲那殷殷期望给挡了回去。身为纳兰明珠的长子,光耀门楣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他没有任何退路。
从容若师友们后来悼念他的文字里,我们能更加清楚地看到生活里的容若。退去大清第一浪漫词人的光环,他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儿子,上敬父母,下疼手足,在皇帝面前又是一位尽职尽责的臣子。
容若性至孝。太傅尝偶恙,日侍左右,衣不解带,颜色黝黑。及愈乃复初。太傅及夫人加餐,辄色喜,以告所亲。友爱幼弟,弟或出,必遣亲近傔仆护之,反必往视,以为常。其在上前,进反曲折有常度。性耐劳苦,严寒执热,直庐顿次,不敢乞休沐自逸,类非绮襦纨袴者所能堪也。(《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兰君墓志铭》,徐乾学撰,见《通志堂集》卷十九附录)
可父亲做的那些事,那些与容若天性完全违背的事,他不能说,亦无处说。
(乙丑)岁四月(距容若卒前一月)余以将归,入辞容若。时座无余人,相与叙生平之聚散,究人事之始终,语有所及,怆然伤怀。久之别去,又送我于路,亦终无所复语。然观其意,若有所甚不释怀者。
容若年甚少,于世无所措意。既而论文之暇,亦间语及天下事,无所隐讳。比岁以来,究物情之变态,辄卓然有所见于其中。或经时之别,一再接其绪论,未尝不使人爽然而自失也,盖其警敏如此。……吾师(明珠)……方朝夕纶扉,以身系天下之望。容若起科目,擢侍殿陛,益密迩天子左右,人以为贵近臣无如容若者。夫以警敏若此,而贵近若此,其夙夜寅连畏,视凡人臣之情必有百倍,而不敢即安者,人不得而知也。
这两段都来自严绳孙的《成容若哀辞》(《秋水文集》卷二)。严绳孙是容若十分信赖的朋友,对容若也是非常了解的。他曾经感受过容若的年少轻狂和浑身的书生意气。那时的容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面对天下不平之事也敢发出心底最真的声音。可他慢慢长大了,成人了,有多少世事人情他虽看透,但再也不能说。就算面对严绳孙这个最知心的朋友,竟也是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明珠的所作所为,有一个人也看在眼里,那就是最擅御人的康熙皇帝,他不会无限制地纵容明珠那样做下去。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三月,康熙在朝堂之上谕大学士等:“凡为大学士者,以进贤退不肖为职,不可稍存私意。必休休有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方可称为大臣。其他朕亦不须尽言。”
明珠听得懂,容若也听得明白,此谕有儆戒明珠之意。
儆戒父亲,却提拔儿子。也许,这就是康熙皇帝的高明之处。
三月十八日是康熙诞辰,康熙亲自抄写唐代诗人贾至的《早朝》诗赠容若,四月下旬,又令容若赋《乾清门应制》诗,译《松赋》为满文。容若所作,皆甚称康熙心意。彼时,朝中上下都看得出来,康熙欲予重任于容若,容若由二等侍卫晋升为一等侍卫就在此时了。
只是,此时一等侍卫的荣光与康熙皇帝的宠信也难挽容若将去的大势,就连他最爱的《花间》致语,似乎也难以提起他的意趣。
康熙二十三年夏秋之间,容若还给梁佩兰写过一封情辞并茂的信笺《与梁药亭书》,邀他共编词选:
仆少知操觚,即爱《花间》致语,以其言情入微,且音调铿锵,自然协律。唐诗非不整齐工丽,然置之红牙银钹间,未免病其版槢矣。从来苦无善选,惟《花间》与《中兴绝妙词》差能蕴藉。自《草堂》《词统》诸选出,为世脍炙,便陈陈相因,不意铜仙金掌中竟有尘羹涂饭,而俗人动以当行本色诩之,能不令人齿冷哉!近得朱锡鬯《词综》一选,可称善本。闻锡鬯所收词集凡百六十余种,网罗之博,鉴别之精,真不易及。然愚意以为吾人选书不必务博,专取精诣杰出之彦,尽其所长,使其精神风致涌现于楮墨之间。每选一家虽多取至什至佰无厌。其余诸家不妨竟以黄茅、白苇概从芟薙。青琐绿疏间粉黛三千,然得飞燕、玉环,其余颜色如土矣。
天下惟物之尤者断不可放过耳!江瑶柱入口,而复咀嚼鲍鱼马肝,有何味哉!仆意欲有选如北宋之周清真、苏子瞻、晏叔原、张子野、柳耆卿、秦少游、贺方回,南宋之姜尧章、辛幼安、史邦卿、高宾王、程钜夫、陆务观、吴君特、王圣与、张叔夏诸人,多取其词汇为一集,余则取其词之至妙者附之,不必人人有见也。不知足下乐与我同事否?有暇及此否?处雀喧鸠闹之场,而肯为此冷澹生活,亦韵事也。望之望之!
梁佩兰(1629—1705),字芝五,药亭是他的号,广东南海人,容若好友。梁佩兰少有才名,却科场不顺,顺治十四年(1657年)乡试第一,此后三十年间断断续续六次赴京会试,均落第。直到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第七次参加会试方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此后不到一年,便以年高无意于仕途告归故里,结社南湖,过起诗酒自筹的日子,这自然已是后话。梁佩兰在当时诗坛名气极大,与很多名士王公多有交往,容若的渌水亭座上自然少不了他的身影。
从此笺可以看出彼时容若在诗词方面的远大抱负,他要与同仁们一起编选一本词作佳选,以弥补世无善选的缺憾。言情入微,清新秀隽,发自然之心声,这是容若的审美主张,也为他选词树立了一个标准。当时被时人推崇备至的《花间》与《中兴绝妙词》在容若眼里,也是精华与糟粕共存,不尽人意。朱彝尊是容若很敬重的好友,他编选的《词综》也极为后世推崇,但容若对他的编选方式并不十分赞同。他认为“选书不必务博,专取精诣杰出之彦,尽其所长”即可,选精而不贪广求全。他心里有一串自己心仪的词人名字,也有一份清晰的编目,他要编一部最为合格且不俗的词选。
那时,他是何等热切地盼着梁佩兰加入到他的编选事业中来,而他自己的三百四十多首词作,亦是他创作主张的最好印证。那些词,都是他的呕心沥血之作。
然而,时隔不过半载,那些竟成了他生命里隐隐的痛。
往者容若病且殆,邀余诀别,泣而言曰:“性德承先生之教,思钻研古人文字,以有成就,今已矣。生平诗文本不多,随手挥写,辄复散佚,不甚存录。辱先生不鄙弃,执经左右,十有四年。先生语以读书之要,及经史诸子百家源流,如行者之得路。然性喜作诗余,禁之难止。今方欲从事古文,不幸遘疾短命。长负明诲,殁有余恨。”(徐乾学《通志堂集序》)
真耶?假耶?临终病榻之上,容若面对老师徐乾学的这番痛悔,真真让人心痛。是什么让一个用生命吟唱的词人发出这样沉重的慨叹?
容若言“仆亦本狂士,富贵鸿毛轻”,却又念着“日睹龙颜之近,时亲天语之温,臣子光荣,于斯至矣”。他放不下康熙对他的恩宠,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因为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儒家思想的教育和熏陶,胸中一直怀有济世之志。
容若言:“倘异日者,脱屣宦途,拂衣委巷;渔庄蟹舍,足我生涯;药臼茶铛,销兹岁月;皋桥作客,石屋称农;恒抱影于林泉,遂忘情于轩冕。是吾愿也。”然而又是“然不敢必也”。容若有一颗天性浪漫、渴望自由的心,却做着最泯灭他自由天性的侍卫一职。他欲挣脱这张巨网返归林下,终究还是没有那份勇气。
卢氏去后,容若的婚姻生活再无往日的甜蜜。他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将沈宛娶进家门,让她做了他的枕边人,却又始终对过往与卢氏的美好生活念念不忘。
沈宛离去,一段天海风涛之曲在容若心上划开一道新的伤口,他才知道,那短暂的幸福于自己意味着什么。
有人曾说,一个优秀的诗人,他的快乐只在过去和将来,没有现在。现在活得幸福快乐的人无暇写诗、做诗人。回首望一眼容若走过的路,发现这个天赋才情又天生多情的词人即是如此。他有太多的时间是活在现实的纠结和对过去的回忆里的。现实总让他有诸多的不满和不称心,过去的美好回忆总是让他流连,而等一个又一个的今天从他眼前流逝,成为过去,新的回忆与惆怅又堆叠而起……
现实环境与内心诉求的不和谐,加之自身性格的多愁善感,让容若有太多惆怅与矛盾纠结于心,沉积于心,日夜忧思。他怎能不累,怎能不病?
一湾流水梦魂凉
有一个雪孩子的故事。冬天来了,兔子妈妈要外出找萝卜,担心小兔子在家里孤单,就给它堆了一个雪孩子陪它玩。小兔子和雪孩子玩得开心极了。后来,小兔子玩累了,在小木屋里睡着了。这时不知怎的,小木屋着火了,雪孩子冲进屋里将小兔子抱了出来,自己却化成一汪清水,最后又化成一团雪白的云,在天上向小兔子和兔子妈妈微笑……
童话故事,就算是忧伤的结局也要给出一个明媚的道理:雪孩子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在短暂的一生里做了有意义的事。它的死,是值得的。
山一程,水一程,容若已经走过近三十一载,又一个春天来了。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容若,冬郎,一个通体晶莹、生就一颗玲珑心的雪孩子,他来自冰天雪地的寒冬,却要被这个春天融化了。
人生迟暮,一场又一场的离别在容若的生命里接踵而至。似一场背景复杂、人物众多的舞台大剧,在主演谢幕之前,一个又一个与之相关的配角纷纷退场。
舞台上渐渐冷寂,清冷的灯光下站着孤零零的他。世界空旷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野,他就要在这里,向观众谢幕了。
吴兆骞走了。在这个春天来临之前的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十月,吴兆骞一病不起,抱憾而去。彼时,容若还在随皇上南下的路上。
消息从京城传到江宁之时已是十一月,离吴兆骞故去已过了近一个月。山水迢迢,容若只能遥遥一哭,送别这位曾让他奔走了五年才从边塞营救回来的死生之友。
容若与吴兆骞于康熙十五年冬天从顾贞观的两首《金缕曲》里相识,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康熙二十年十月,吴兆骞从宁古塔回京,他们才见面。短短的三年,却在容若的生命中留下了抹不去的回忆,让人欣慰的,让人心酸的,都交织在一起。吴兆骞从北方归来,携妻带子,在京城苦无落脚之地,容若让他举家搬入宅中,让吴兆骞做了弟弟的塾师;秋天,吴兆骞思念家中老母欲南归省亲,容若出资助他南行;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夏秋间,吴兆骞再度返京回容若宅中任塾师,两人一起倾心研读《昭明文选》;容若随皇上南下之时,吴兆骞已在病中,他带着百般牵挂南行……没料到,那次的京城之别即为永诀了。
“自古才人,易夭而贫,黄金突兀,白玉嶙峋。”吴兆骞,历史上一个悲情的才子文人,让容若生出这样的人生慨叹。他怜他,更惜他,逝者已去,生者如何?此时,吴兆骞身后还有寡妻弱子,七十老母。
南下归来,容若不顾羁旅劳苦,亲自为吴兆骞操持料理后事,并出资将其灵柩送回老家吴江。叶落归根,游子还乡,对吴兆骞来说,这一生再怎么命运多舛、遭际凄凉,有了容若和顾贞观这样的朋友,也算活得值了。
严绳孙也要走了,说是南归,其实是有弃官之意。这年四月,容若送别严绳孙,彼时,他已染疾在身。一首《暮春别严四荪友》,道不尽依依别情:
高云媚春日,坐觉鱼鸟亲。
可怜暮春候,病中别故人。
莺啼花乱落,风吹成锦茵。
君去一何速,到家垂柳新。
芙蓉湖上月,照君垂长纶。
此时的容若,纵是人在病中,纵是要与好友离别,眼底心上还是有丝丝缕缕明丽春光的。莺啼花乱,鱼鸟相亲,他更愿友人南归之后,一船明月一垂纶,泛舟湖上,去过他想要的快意人生。
当他们真的站在离别路口时,浓浓的春光便成了浓浓的愁。容若又口占两首送给老友:
离亭人去落花空,潦倒怜君类转蓬。
便是重来寻旧处,萧萧日暮白杨风。
又
半生余恨楚山孤,今日送君君去吴。
君去明年今夜月,清光犹照故人无。
——《别荪友口占》
此时,距容若离世不足月余,他是否已在冥冥中感受到了那份神秘的死亡召唤呢?这两首离别诗,有让人不忍卒读的沉重,承载的不仅是一份别情,还有让人无法承受的凄凉。
“君去明年今夜月,清光犹照故人无。”严绳孙,容若的至交老友,是否从这一句里听出了诀别的哀音呢?可他还是匆匆踏上了南下的归途。
聚散终有时,也许他根本就没想到那会是永别。容若还那么年轻,才三十一岁,怎会急匆匆地走在他这个花甲之人的前头?
生命中最爱的女子卢氏,早在八年前就走了。在容若的生命中,她渐行渐远,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容若再娶,又忙于侍直生涯,她给他的那份痛也就渐渐淡了。但是这个春天,他却没来由地又想起她:
林下闺房世罕俦。偕隐足风流。今来忍见,鹤孤华表,人远罗浮。
中年定不禁哀乐,其奈忆曾游。浣花微雨,采菱斜日,欲去还留。
——《眼儿媚》
浣花微雨天,容若重游旧地,又想起昔日与卢氏的种种,正是“一般风景,两样心情”。旧痛不忍触碰,所以“欲去”;旧情让人难舍,所以“还留”。
在容若的生命中,身边虽有颜氏、官氏,后又纳沈宛,但最理想的夫妻生活还是在卢氏那里。
此词数处用典,“林下闺房”句来自《世说新语·贤媛》:“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指谢遏姊谢道蕴)神情散朗,故有林下之风;顾家妇(指张玄之妹)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在容若的眼里,卢氏该是集二人优长的绝世佳人了吧。
“鹤孤华表”句来自《搜神后记》:“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此言人已故去,空余惆怅。
柳宗元有《龙城录》曰:“赵师雄迁罗浮日,暮憩于松林间,见一女人,淡妆素服,与语,芳香袭人,相与饮醉。寝起视,乃在大梅花树下,有翠羽啾嘈,相顾月落参横,惆怅而已。”
词中三处用典,处处用情皆深且含思念之意,可知卢氏在容若心中的地位。因此,也就不用奇怪沈宛为何执意南还了。
好在,顾贞观还在,他该算是容若生命中最贴心最忠实的朋友了,不愧被称作容若的死生之友。一山又一水,一亭又一城,都从容若的生命中流逝了,但他还在这里。
西郊别墅,渌水亭中,曾是容若的书斋亦是他的会客厅。春来,湖光山色依旧,亭上却再没有昔日的繁华热闹。都走了,除了顾贞观。
迟日三眠伴夕阳,一湾流水梦魂凉。
制成天海风涛曲,弹向东风总断肠。
又
小艇壶觞晚更携,醉眠斜照柳梢西。
诗成欲问寻巢燕,何处雕梁有旧泥?
——《偕梁汾过西郊别墅》
这两首诗是这年春天容若与顾贞观过西郊别墅时留下的,与送给严绳孙的诗一样,诗中亦有种让人不忍卒读的凄凉。这两首诗,可是那段短暂爱情的挽歌?从头到尾,顾贞观是那场爱情的见证者,他最该明白容若心里的纠结与疼痛。在一片黯然与无奈里,沈宛走了,带着腹中的胎儿走了。“制成天海风涛曲,弹向东风总断肠”,天海茫茫,人又在何方?燕子归来寻旧垒,雕梁依旧在,可他的旧垒又在哪里?她的旧垒又在何方?
爱无所倚,世间最华美的房屋也难以装下词人一颗寂寞的心了。
这两首诗让我们更加确信,沈宛的离开应该是在容若离世前的这个春天。而她的离去也恰如压倒容若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对尘世的最后一丝留恋也抽走了。
于大多数人来说,春天是一年四季的开始,代表着人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但于容若来说,春天却是葬花天气。知交渐零落,红颜赴天涯,他在这个春天里,亲手埋葬了他生命里一朵又一朵的落花,爱情、友情、尘世情……
之后,也是这个暖融融的春天,将他这个通体晶莹的雪孩子,慢慢吞噬……
阶前双夜合
初夏时节,北京宋庆龄纪念馆内人流如织。纪念馆的前身就是明珠的府邸花园,容若曾在这里吟诗填词。
这座融古代王府花园与西式别墅风格于一体的古老园林,从清朝康熙年间一直到现在,已经历经了三百多年的风雨。其间,它的主人数次轮换。乾隆年间的和珅曾将此辟为别院,嘉庆年间的成亲王永瑆曾以它为自家的王府花园,后来又成为光绪父亲醇亲王奕譞的府邸,清末又成为末代皇帝溥仪的父亲醇亲王载沣的王府花园,即摄政王府花园。漫漫清史中,这座园林曾见证了几代主人的兴衰,它的辉煌与气数也最终随着那个日落西山的王朝消失殆尽了。新中国成立前夕,这里已是一片荒芜凋敝。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总理受党和政府委托,筹建宋庆龄同志在北京的住宅。1961年,国家将这座王府花园重新整饬,并在原有建筑迤西接建了一座两层小楼,辟成一座优雅安适的庭院。1963年至1981年,宋庆龄在此生活工作了18年,直至逝世。1982年,这处院落被国家命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名誉主席宋庆龄同志故居”。
一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园林,园内自是古木参天。上百年的西府海棠、凤凰国槐等古树,还有宋庆龄养护过的西山松、盆栽石榴和龙眼葡萄等各种南北方名花佳卉,每年都吸引着大批游客前来观光。于花前石畔流连,总有那么一些人,在群芳珍木中切切地搜寻。他们在找两棵树,两棵名为夜合花的树。据说,那两株树已在园内立了三百多年,它们曾见证过大清第一词人纳兰容若的最后时光。
还真的找到了。一株花树,临风摇曳,树干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红艳的字非常醒目:“明开夜合花,本名卫茅,初夏开小白花,昼开夜闭,故名明开夜合花。康熙年间,此园是明珠府第,已有此树。明珠之子纳兰容若曾作诗赞曰‘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不知当初是谁写下这样一段介绍。先不说这株树是否为当年容若手植,单说夜合花是卫茅,就已经错得离谱。卫茅科,别名鬼箭羽、鬼见愁,生于东北、华北等地的山坡及山沟灌丛和树林中,采鲜叶炒食、调食、做汤或制成干菜皆可,与让人充满美丽遐想的夜合花差之千里。在清代吴其濬撰写的植物学专著《植物名实图考》中,对夜合花的解释只有短短一行:“夜合花,产广东,木本长叶,花青白色,晓开夜合。”
不必再在此花树前纠结考证了,很显然,如今我们看到的所谓康熙年间已有此树的说法确不可信。曾经的那两株夜合花,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烟里了。
将镜头拉回,让我们的目光从宋庆龄故居的那几棵花树前挪开,再次回到三百多年前,回到容若的世界里。
康熙二十四年春夏之交,是容若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他还在忙碌着,忙着完成康熙皇帝交给他的任务,也忙着跟好友聚会。
这年五月初,曹寅来京了。对于这位十三岁就入宫做御前侍卫,又因其孙子曹雪芹而被后世熟悉的清代文人,他的人生故事就不在这里一一展开了,但一份简单的介绍还是必要的。
曹寅,字子清,号楝亭,又号荔轩,满洲正白旗包衣旗人,十三岁即任御前侍卫,深得康熙喜爱,后差苏州、江宁织造,官至通政使。他著有《楝亭集》,康熙五十一年卒,年五十四岁。
曹寅的父亲曹玺于康熙元年任江宁织造,卒于康熙二十三年六月。曹玺在江宁时,曾手植楝树一株于署衙,筑亭于树侧。曹玺逝后,曹寅重建此亭,名为楝亭,且请人绘图以纪念。康熙二十三年冬,容若随康熙南巡时,曾至江宁织造府与曹寅相见。这次来京,曹寅携带《楝亭图》,专程来找容若、顾贞观等朋友为此题咏。这首《满江红》是容若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首词了:
籍甚平阳,羡奕叶,流传芳誉。君不见,山龙补衮,昔时兰署。饮罢石头城下水,移来燕子矶边树。倩一茎,黄楝作三槐,趋庭处。
延夕月,承晨露。看手泽,深余慕。更凤毛才思,登高能赋。入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护。正绿阴,青子盼乌衣,来非暮。
——《满江红》
时隔久远,只读这首词也许不能让我们更好地了解词人当时的心境,好在这首词前尚有一小序,而《楝亭图》如今仍存于世,容若当年的手迹亦历历在目:
《诗》三百篇,凡贤人君子之寄托,以及野夫游女之讴吟,往往流连景物,遇一草一木之细,辄低回太息而不忍置,非尽若召伯之棠“美斯爱,爱斯传”也。又况一草一木,倘为先人之所手植,则眷言遗泽,攀枝执条,泫然流涕,其所图以爱之而传之者,当何如切至也乎!余友曹君子清,风流儒雅,彬彬乎兼文学政事之长,叩其渊源,盖得之庭训者居多。子清为余言,其先人司空公当日奉命督江宁织造,清操惠政,久著东南;于时尚方资黼黻之华,闾阎鲜杼轴之叹;衙斋萧寂,携子清兄弟以从,方佩觿佩韘之年,温经课业,靡间寒暑。其书室外,司空亲栽楝树一株,今尚在无恙;当夫春葩未扬,秋实不落,冠剑廷立,俨如式凭。嗟乎!曾几何时,而昔日之树,已非拱把之树;昔日之人,已非童稚之人矣!语毕,子清愀然念其先人。余谓子清:“此即司空之甘棠也。惟周之初,召伯与元公尚父并称,其后伯禽抗世子法,齐侯伋任虎贲,直宿卫,惟燕嗣不甚著。今我国家重世臣,异日者,子清奉简书乘传而出,安知不建牙南服,踵武司空。则此一树也,先人之泽,于是乎延;后世之泽,又于是乎启矣。可无片语以志之?”因为赋长短句一阕。同赋者:锡山顾君梁汾。并录其词于左。(《曹司空手植楝树记》)
小序下即录此词,末注“成德倡”三字,再下为顾贞观和词,末署“楞伽山人成德拜手书”。
一词一序,容若均盛赞曹氏一族,为曹家子孙喝彩。他可能不会想到,数年之后,曹家的繁华会凋零落尽,曹家子孙竟穷困潦倒到靠卖字画、朋友接济为生。“昔日之树,已非拱把之树;昔日之人,已非童稚之人矣。”容若在《楝亭图》上题咏,发出如此的年华之叹时,是否想到过他阶前的两株夜合花,多少年后,人去花空,却惹得后世的追慕者在树前虔诚而拜。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十日,容若于自家花园府邸最后一次与朋友相聚,梁佩兰、顾贞观、姜宸英都来了。此时正是庭中夜合花盛开时节。葳蕤枝叶之间点缀的青白花朵让这帮文人雅士感奋莫名,他们以《夜合花》为题,纷纷吟诗颂之。一首《夜合花》是容若绝笔: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
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
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没有特别的征兆,不过是一首寻常的咏物诗。从这里,我们读不出半点容若要离开的意思。也许,死之于他,也是一个意外。虽然此前在送别朋友的路口,他的诗词作品里已凉意尽显,但也许正因如此,才没有人把此次相聚当成最后的道别。他在宴上一唱三叹,唱的什么,叹的什么,许是只有他自己懂。
宴罢归来,容若寒疾发作,一病不起,七日不汗。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这位在人世间只匆匆走过三十一载的大清词人纳兰性德,朋友们眼中的成容若,如庭前那朵夜合花一样,轻轻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卢氏闭上她美丽的双眸,轻轻松开了容若的手。那一年,容若才二十三岁。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容若闭上他疲惫的双眸,追随而去。这一年,容若三十一岁。
八年,一场隔了太久的约定,终究以这样的方式圆满。
是巧合吗?很多人对容若逝于这一天心有耿耿,并把这视为命运对他的奇妙安排。
这是容若留给尘世的又一团迷雾吗?他去得那样蹊跷。竟有人猜测其中是否有着什么惊天的阴谋。
拨开重重质疑,有一种声音我是赞同的,那便是容若有意为之——他特意选在那样一个日子离去。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却可以选择自己的死。一口气在他的肺腑之间飘荡、纠结、挣扎太久太久了,他不想再走下去,就那样放弃了。
容若是累了,再也扛不动这尘世给他的哀愁与惆怅。
纳兰心事几曾知
“离亭人去落花空,潦倒怜君类转蓬。便是重来寻旧处,萧萧日暮白杨风。”康熙二十四年四月,容若送好友严绳孙南归,口占两首《别荪友》。那时,他满心疼惜的是这位老友的潦倒,却不料此诗后来成了他身后渌水亭的最好写照。
渌水亭的主人去了,夜合花谢,曾经在大清历史上热闹了一季的渌水亭空了,曾经的座上客亦随着亭阁主人的故去星散。
容若去时,严绳孙还在南下的征途中。两行浊泪,一声长叹,一路山山水水,如何载得起那位花甲老人的失友之痛?
千里迢迢赶来与容若共编词选的梁佩兰,只得黯然南返。那一部寄予着容若理想与希望的完美词选,终是搁浅。
顾贞观也走了,他再也没有留在京城的理由。康熙二十三年、二十四年,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的两位挚友吴兆骞、纳兰容若先后病故,离他而去。高山流水觅知音,子期已去,伯牙再无知音,顾贞观的悲痛可想而知。
遥想当日京城初相见,容若以一首《金缕曲·赠梁汾》名噪词坛,而那一句“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曾让这个“第一飘零词客”读之泪湿。而今,这一世的情缘真的尽了,他们真的只能待来生结缘。容若逝后,顾贞观有《望海潮》词云:“品题真负当年,倩泪痕和酒,滴醒长眠。香令还家,粉郎依旧,知他一笑幽泉。慧业定生天。怕柔肠侠骨,难忘人间。莫更多情,漫劳天上葬神仙。”这一世,他见证了容若太多的情愁情痛,茫茫碧落深处,他愿他无愁无忧,再不要这般情深。盼长泪滴醒长眠,又“怕柔肠侠骨,难忘人间”,这是怎样的痛苦与柔肠纠结啊。顾贞观此词与容若曾写下的那些悼亡词作一样,凄怆万般,让人读来痛至肝肠。
在容若逝世的第二年,顾贞观回归故里,在家乡无锡的惠山脚下、祖祠之旁修建了三楹书屋,名之“积书岩”。从此古卷伴青灯,避世隐逸,日夜拥读,彻底与曾经风流倜傥、热衷交游的生活告别了,直到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卒于故里。
容若与康熙,一臣一君,却有着相仿的年纪。北上南下时,容若曾与之朝夕相处,深得康熙眷顾。君臣二人的情感,彼此内心的想法后人已无法猜度,其实,有时候就连容若自己也纠结其中。在姜宸英的墓表里,有一段这样写道:
先是万寿节,上亲书唐贾至《早朝》诗赐君;月余,令赋《乾清门应制》诗及译御制《松赋》,皆称旨。于是复挈予手曰:“吾倘蒙恩得量移一官,可并力斯事,与公等角一日之长矣。”意郑重若不忍别者。然不幸以明日得疾,七日,遂不起。年止三十一。以君之才与志,使假之天年,古人不难到。其终于此,命也。
君始病,朝廷遣医络绎,命刻时以状报。及死数日,唆龙外羌款书至。上时出关,即遣宫使就几筵哭而告之,以前奉使功也。赙恤之典,皆溢常格。呜呼!君臣之际,生死之间,其可感也已。
从容若后来的种种表现来看,晋升一等侍卫并非没有给他带来些许安慰与希望。容若病中,康熙对他也是关怀备至。无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前面病疴沉积,那一阵春风也难以拂开沉积已久的冰霜,怎样的灵丹妙药也难有回春之力。
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容若葬于京郊皂荚村,他生前师友纷纷撰文以寄哀思。徐乾学撰《墓志铭》《神道碑文》,韩菼撰《神道碑铭》,顾贞观撰《行状》,姜宸英撰《墓表》,董讷撰《诔词》,张玉书等六人撰《哀词》,严绳孙等十八人撰《祭文》,徐元文等二十七人撰《挽诗》,蔡升元等五人撰《挽词》。
人去亭空,远去的是那个人的背影,情义却还在活着的人心里。
容若去了,带着他多少未竟的心愿。他从康熙十二年也就是十九岁那年起,就着手校刻《通志堂经解》,那项浩大又繁复的工程直到他离世还未完成,徐乾学等人在他逝后将此继续下去。他的作品除了先前刊刻的《渌水亭杂识》《侧帽集》《饮水词集》外,还有很多零碎的杂文诗词歌赋。康熙三十年(1691年),徐乾学将其所有遗世作品整理、编辑、刊刻,命名为《通志堂集》。《通志堂集》是容若存世的最完整的作品总集,共收其作品十八卷,附录二卷。其中词四卷,居卷六至卷九,收词三百首。同年,张纯修刻《饮水诗词集》三卷,收词三百零三首。徐乾学与张纯修刊刻的两本词集皆由顾贞观阅定。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纪念远去的友人。他们都是重情重诺、可歌可敬的人。若有信使至重泉,泉下的容若也该含笑了。
斯人已逝,墨迹犹存,抚读那些情深意切又隽婉的小令,故人音容,宛在眼前,怎能不让人痛断肝肠。太匆匆,上天赋予他高于常人的才华却不假天年给他施展。康熙三十年,离容若辞世已过了整整六年,在扬州任上的张纯修为其辑刻了《饮水诗词集》,并撰写了这篇感动无数后人的《饮水诗词集序》:
余既裒容若诗词付之梓人,刻既成,谨泚笔而为之序曰:嗟呼!谓造物者而有意于容若也,不应夺之如此其速;谓造物者而无意于容若也,不应畀之如此其厚。岂一人之身,故有可解不可解者耶?容若与余为异姓昆弟,其生平有死生之友曰顾梁汾。梁汾尝言:“人生百年一弹指顷,富贵草头露耳。容若当思所以不朽,吾亦甚思所以不朽容若者。”夫立德非旦暮间事,立功又未可预必,无已,试立言乎。而言之仅仅以诗词见者,非容若意也,并非梁汾意也。语云:非穷愁不能著书。古之人欲成一家之言,网罗编葺,动需岁月。今容若之才得于天者非不最优,而有章服以束其体,有职守以劳其生,复不少假之年,俾得殚其力以从事于儒生之所为。噫嘻!岂真以畀之者夺之,而其所不可解者,即其所可解者耶?梁汾从京师南来,每与余酒阑灯灺,追数往事,辄相顾太息,或泣下不可止。忆容若素矜慎,不轻为文章,极留意经学,而所为经解诸序,从未出以相示。此卷得之梁汾手授,其诗之超逸,词之隽婉,世共知之。而其所以为诗词者,依然容若自言“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而已。区区痛惜之私,欲不言不忍,姑述其大略如是云。时康熙辛未仲秋,古燕张纯修书于广陵署之语石轩。
捧读此篇序言,今天的我们也忍不住泪湿眼眶。知,何其深;痛,何其彻。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怀念原来可以如此动人心弦,虽无海誓山盟,但那份无言的承诺是用一笔一画的深情刻写兑现的。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秋,容若已离世十年,彼时,曹寅已在江宁织造任上。已是庐江郡守的张纯修来访,曹寅又邀江宁知府施世纶,三人一起秉烛夜话于楝亭。《楝亭图》上,容若的墨迹犹存,然而却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一行人不胜唏嘘。曹寅在《楝亭夜话图》上题了如下这首诗。“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从此饮水词更加深入广泛地走进了后世读者心里。
紫雪冥蒙楝花老,蛙鸣厅事多青草。庐江太守访故人,建康并驾能倾倒。
两家门第皆列戟,中年领郡稍迟早。文采风流政有余,相逢甚欲抒怀抱。
于时亦有不速客,合坐清严斗炎熇。岂无炙鲤与寒鷃,不乏蒸梨兼瀹枣。
二簋用享古则然,宾酬主醉今诚少。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
马曹狗监共嘲难,而今触痛伤枯槁。交情独剩张公子,晚识施君通纻缟。
多闻直谅复奚疑,此乐不殊鱼在藻。始觉诗书是坦途,未防车毂当行潦。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斑丝廓落谁同在?岑寂名场尔许时。
诚如他的师友在文中所言,容若对自己的文章要求太高,那些写好的诗词杂文除了和师友们分享外,轻易不愿拿出来示人。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容若这些师友的如许努力,他的作品恐怕难以流传下来。容若这个在大清词坛上闪耀一时的大词人,也许真如一颗滑过天际的流星一闪即逝,绚烂之后便是永恒的沉寂了。而今天的我们,也就不可能这么幸运,在他如诗的短短一生中触摸他内心的华丽与苍凉,孤寂与哀痛。
明珠府邸,渌水亭中,容若亲手种下的不是两株小小的夜合花,而是一棵常青不败的友谊树。他生前用心用情来浇灌,身后才能结出这般丰硕的果。
世事难料,荣辱随风
容若走了,年仅三十一岁,正值风华正茂时。
据《康熙起居注》记载,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就是容若离世的那天,明珠尚在朝,以折本请旨。也就是说,连他的父亲明珠也没有想到,容若会殒命于那场寒疾。
容若匆促离世,给亲人留下的是猝然而临的痛,为后世读者留下的却是诸多谜团。
关于卢氏生下的那个儿子海亮,是其一。在徐乾学撰写的墓志铭钞本中,说容若“男子子三人,长富格,次富尔敦,次富森,女子子一人,皆幼”。富格为侧室颜氏所生,生于康熙十四年(1675年),富森为沈宛的遗腹子,生于康熙二十四年秋,这都有史可考。只有次子富尔敦,身份有些模糊。有学者认为富尔敦就是卢氏生下的海亮。
海亮生于康熙十六年四月,比富格小两岁,据《富公神道碑》(富格墓碑)记载,福格“友爱两幼弟,式好无间”,这两个幼弟应为富尔敦与富森。而在容若好友姜宸英撰写的《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腊君墓表》中载:“副室以某氏,生子二人,女子一人。子长曰福哥,次某。”其中“某氏”即为容若的侧室颜氏,“次某”也有可能是富尔敦。在《八旗通志》初集的《选举表》中查阅可知,富尔敦考取举人是在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考中进士则在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如果富尔敦即为海亮,那么他考中进士这一年也不过二十三岁。若像容若一样少年早慧,早早登进士科,倒也没有什么疑义。只是让人疑惑的是,关于这个海亮,徐乾学、姜宸英等人在他们所作的墓志铭中皆不曾提及,所以也有人怀疑海亮幼年便夭折了,富尔敦根本就不是海亮。那么富尔敦该为颜氏所生,也就是姜宸英所撰墓表中的“次某”。
关于侍妾沈宛,是容若身后的第二个谜团。她何时离开容若,何时终老,她的后半生无人再知。倒是她为容若生下的儿子富森,应是容若子女中最为高寿的一个。在容若行年录里有记载,乾隆二十六年(1760年)容若第三子富森参加太皇太后的七十寿宴,彼时富森七十六岁。
容若的继室官氏也为后人留下重重迷雾。作为容若明媒正娶的继室,在纳兰家族的祖茔里却找不到有关她的墓碑。容若墓前由徐乾学所作的《皇清通议大夫一等侍卫佐领纳兰君墓志铭》(今存首都博物馆)刻石上,介绍“继室官氏,光禄大夫少保一等公朴尔普女”句时,石上“朴尔普”三字被人凿去,字痕模糊。而在徐乾学后来修订的《通志堂集》中,刊刻此段铭文,也仅有“继室官氏,某官某之女”这寥寥数字。翻阅资料,官氏的父亲朴尔普也无获罪记录,去世时已在康熙五十年之后,因罪讳名的说法自然也无法成立。那么,只有一条解释最能讲得通——官氏在容若逝后另嫁他人了。她与容若结婚四年无子无女,若再无情无爱,改嫁倒也合乎情理。只是,对于明珠家那样的名门望族来说,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隐去其名也就不难理解了。
容若离世,作为容若长子的富格,自然担承着明珠府所有的宠爱与期望。而富格也不负家人厚望,与容若一样,少年早慧,年纪小小就饱读诗书,后被康熙赏识,选为近侍。只可惜他竟也步了父亲容若后辙,年纪轻轻就因病与世长辞。康熙三十九年,就是富格的弟弟富尔敦中进士的那一年,富格病逝,时年二十六岁。
富格与其父容若一样有着悲剧的命运。容若离世时,富格才十岁,如此算来,他仅仅比父亲容若晚走了十六年。人生不堪承受之重一次又一次地降临到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纳兰家族,也着实让人慨叹不已。命耶?报耶?谁又能说得清楚。好在,富格后人还算有出息。富格生前娶妻爱新觉罗氏、裴氏,裴氏生子瞻岱,后位列管旗大臣和封疆大吏,聊可让家人欣慰。
明珠,这位官居内阁十三年的康熙朝大学士、权倾朝野的相国,是非功过,一言难尽。在议撤三藩、统一台湾、抗御外敌等重大事件中,明珠都扮演了相当关键的角色,为康熙王朝的兴盛立下过汗马功劳。但作为一名封建权臣,他也利用了皇帝的宠信,独揽朝政,贪财纳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打击异己,闹得物议沸腾。但鉴于他权高位重,少有人敢上奏弹劾。直到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冬,时任直隶巡抚的于成龙向康熙密奏,言官已快被纳兰明珠等人卖完。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御使郭琇又上疏弹劾纳兰明珠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其实康熙早对明珠心怀不满,正有意打击纳兰一党,于是借此机会罢黜明珠大学士一职,交给侍卫酌情留用。但没过多久,明珠随康熙西征噶尔丹,随后便官复原职,但此后二十年再没有被重用。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明珠卒,终年七十四岁。
明珠一生在仕途上可谓风光无限,却难免有一些缺憾。明珠后人,多有不寿,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种痛苦,明珠曾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过。先送长子容若,再送长孙富格,嫁于年羹尧为妻的容若之女于康熙四十五年逝世,逝时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他享受过常人不曾享受的富贵,也经历过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冰冷无情,在此处给你,在彼处夺去。
倒是他的次子和三子,容若之弟纳兰揆叙与纳兰揆方,在容若离世后带给了明珠几许慰藉。
绮陌东西云作障,画桥南北草含烟。凿开丘壑藏鱼鸟,勾勒风光入管弦。
毬场车埒互相通,门径宽间五百弓。但觉楼台随处涌,不知风月与人同。
——查慎行《过相国明公亭》(《敬业堂集》卷十七)
这是康熙年间著名诗人查慎行留下的一首诗,描绘的是明珠家的另一座园林——自怡园的盛景。容若离世一年后,明珠在海淀修了这座亭园别墅。查慎行来明珠府上做揆叙的塾师时,揆叙年方十三,自怡园已经建成。这座园林的豪华绝不亚于明珠当初建于西山的渌水亭别墅,据说《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就有自怡园的影子。长子壮年逝世,明珠将期望寄于后面两个儿子身上。次子揆叙同哥哥容若一样,饱读诗书,交友甚广,尤擅结纳。康熙三十五年,揆叙由二等侍卫升翰林院侍读,充日讲起居注官,之后累擢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明珠的这个儿子算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也一度权势熏天。伴随着这位儿子的腾达,自怡园也随之宾客盈门,曾经的渌水亭则荒芜不治。多年后,查慎行重游此地,用一首诗记录了渌水亭当时的情形:
镜里清光落槛前,水风凉逼鹭鸶肩。菰蒲放鸭空滩雨,杨柳骑牛隔浦烟。
双眼乍开疑入画,同樽相属话归田。江湖词客今星散,冷落池亭近十年。
——查慎行《渌水亭与唐实君话旧》
“江湖词客今星散,池亭冷落近十年。”回看渌水亭旧时盛景,怎不让人百感丛生?
世事难料,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兴衰荣辱,终将被时光的洪流吞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最终把曾经繁华一时的渌水亭碾作粉尘,多少年后,后人再去寻找,连昔日的旧迹也难找到。
可它分明还在那里,在容若的词里,在容若朋友们的诗里,更在后世一代又一代有缘人的心里。
“野色湖光两不分,碧云万顷变黄云。分明一幅江村画,着个闲亭挂夕曛。”容若身着一袭青衫长袍,面对一片湖光山色,悠然长吟。他活着,视红尘富贵如云烟;他去了,身后的荣辱,家族的兴衰浮沉,与他便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再有红尘中的道道绳捆索绊,不再有尘世里重重的惆怅纠结,花间林下,桃源深处,徜徉悠游,吟诗填词,做一回真正的闲云野鹤。
若有轮回,愿容若的来世是这个样子,世世都是这个样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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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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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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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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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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