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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6)

  拟凭尊酒慰年华

  野鹤入樊笼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在《拟挽歌辞》中曾发出如此豁达的声音,可放眼滚滚红尘,为情为爱缠绕的男男女女,谁又能活得这般洒脱?容若是天生的情种,在与朋友生离的路口尚且依依难舍、泪湿衣襟,而卢氏逝去更成了他一生都走不出的痛苦旋涡。桑榆墅里,渌水亭中,双林禅院的经声佛火里,容若寻了再寻,等了再等。欲续今生缘,今生无望,来生再结的愿望也终在寒凉的西风里如烟散去。我们曾陪着他一起伤悲,一起挣扎哭泣。那时,你一定有着同我一样的不解,一定劝过:容若,好男儿志当高远,不该被红尘里的儿女情长牵绊啊。

  从那片伤心的茫茫雪地转身,回到容若的凡俗日子里,你就会懂得,彼时的他何以痛到几近窒息。

  说来,命运待他不薄,在他不谙尘世之事时就赐给他贵族华阀的显赫身份,父亲明珠官途顺达,他的生活也锦衣玉食。优裕的生活环境又给了他结交诗朋良友的绝好条件。他的门前,车来车往,家中常常高朋满座。他是多少人羡慕的贵公子啊。可命运又待他太过苛刻,给了他惊世的才华、玲珑的诗心,偏又在他的面前设下一道道世俗的藩篱,让他欲进不能、欲退不得。

  康熙十五年三月,容若殿试高中,二甲第七名。这曾让他打马郊游、喜气洋洋,然而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却在无边的等待中渐渐走向绝望。有些传记中说卢氏去世之时,正是容若事业上春风得意之际,说他已入宫担任侍卫,而卢氏的去世则如当头一棒,让他从欢喜的巅峰落入痛苦的深渊。其实不然。那时,容若还未等来康熙的任命。卢氏,还有她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该是此时他生命中唯一一点喜色与亮色。但就是那一点,上天最终也夺走了。这对容若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伤口上撒盐。他失掉了尘世中唯一可以避风挡寒的港湾。

  对于容若与康熙的关系,很多人认为康熙待他不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康熙对他情深义重、青眼有加,在容若赋闲在家一年多之后,授予他三等侍卫一职。对此,容若的朋友姜宸英在《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腊君墓表》中云:“今上重器君,不欲出之外廷,置名二甲,久之,授三等侍卫。”康熙迟迟没有启用容若,原是另有打算,朋友们都觉得这是件该喜该庆的好事。

  说起来,康熙对明珠家真的不薄。康熙十六年七月,明珠由吏部尚书升为武英殿大学士,康熙还亲赐明珠《文献通考》等书。是年八月,明珠充《太宗文皇帝实录》总裁官。

  父荣子贵,这年秋冬间,赋闲在家一年多的容若终于等来了康熙对他的任命,始任乾清门三等侍卫。徐乾学在《纳兰性德墓志铭》中云:“未几,太傅入秉钧。容若选授三等侍卫,出入扈从,服劳惟谨。”由此可知容若始任侍卫,是在明珠擢大学士之后而非卢氏去世之前。

  侍卫,一个在那个时代很寻常的官职,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讲却十分陌生。侍卫在满语里称为“虾”“辖”。努尔哈赤崛起之初,会甄选一些家丁负责保卫等事务,这就是侍卫的前身。后来,随着清朝皇权的进一步加强与集中,作为帝王近臣的侍卫队伍也在不断壮大,越来越完善的侍卫制度也随之建立起来。侍卫开始有了详细而严格的等级划分,人数也有严格的限定:一等侍卫,也称头等侍,正三品,六十人;二等侍卫,正四品,一百五十人;三等侍卫,正五品,二百七十人;蓝翎侍卫,正六品,九十人。

  到康熙朝时,又特设御前大臣、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职务,这些职务没有固定的员额和等级限制,由皇帝从满洲、蒙古王公勋戚子弟、宗室子弟,以及他赏识的侍卫中亲自选授。

  皇帝亲自选授的侍卫,待遇自然也非同一般,其中又以内廷侍卫(御前侍卫及乾清门侍卫,后者可视为御前侍卫的一种延伸)待遇最高。他们拿着很高的俸禄,还可以得到各种形式的补贴和恩赏,如遇帝后寿诞或扈从出行,还能得到更多的赏赐。更重要的一点,他们出入皆陪伴皇帝左右,能得到更多升迁调补的机会。正因这种特殊的优厚待遇,入朝做皇帝近侍也成为满洲贵族官僚子弟不必通过考试而获得高官厚禄的一条捷径。由侍卫出身而至卿相的,在清代占有很大比例,如康熙朝的明珠、索额图,乾隆朝的和珅等。容若入选乾清门三等侍卫,属正五品,比授予状元榜眼的翰林院修撰(正六品)、编修(正七品)级别都高,每年的俸禄也不菲,而且和王公大臣一样,有园田分。这应该算是康熙对他的一种很高的礼遇了。

  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却没有给容若带来些许兴奋。不管侍卫的等级如何、待遇如何,他们作为皇家家丁和奴仆的实质并没有改变,一旦入选,便要任凭皇帝驱遣,看皇帝眼色行事,完全没有自己的自由。出生于富贵之家的容若,从小衣食无忧,视钱财俸禄如鸿毛,在他的眼里,自由无价。他热衷的是著书立说,吟诗诵词,过闲云野鹤一样的生活。但侍卫生涯把他的命运硬生生地改到了另一个方向,一个他不喜欢又不得不去的方向。

  在历代帝王中,康熙以知人善用闻名于世,可在对容若的任用上,却是失了水准。或许他有自己的打算,今天的我们无法猜度;或许他真的太喜欢容若,希望他能鞍前马后跟随在自己左右。如果这是爱,也算是一种可怕的爱吧。容若是一只酷爱自由的鸿鹄,是一条渴望深海的大鱼,更是一匹需要在广阔天地间任意驰骋的骏马。只可惜,康熙没能成为他的伯乐,却在无形中成了推他走向早亡的杀手。这也不能怪康熙吧,一代帝王,总要为自己的江山社稷着想。身为帝王,尚有许多身不由己之事,知人用人自然也要从皇家利益出发,怎会把臣子个人的志趣爱好置于首位。

  当我们无法改变自己所处的环境时,就该改变自己,让自己适应那个环境。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一点上,容若远不及他的父亲明珠。也许正因为如此,大清康熙王朝少了一位像明珠那样的权臣名相,词坛上却多了一颗耀眼的明星。

  从容若的师友徐乾学、翁叔元等人后来为他写的墓志铭与哀词中可知,容若在康熙十五年登第赋闲的一年多时间里,也没有让自己闲下来。他一边等待一边闭门扫轨,埋头于诗歌古辞的整理中。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他的《渌水亭杂识》《合订大易集义粹言》才得以完成。

  回望容若的那段心路历程,越发让人唏嘘不已。初及第,男儿豪情壮志满怀,他希望能浴血疆场杀敌立功,不得;又希望能入馆选,在翰林院著书立说,仍不得。乾清门三等侍卫,实在不在容若的人生筹划之列。漫长的期待让人几近窒息,云中总算捎得消息来,一块世人眼中肥腴的肉却让容若难以下咽,弃之不得。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容若,一只徜徉在渌水亭湖光山色中的闲云野鹤,从此身入樊笼,再也无法归来。

  鹤生本自野,终岁不见人。朝饮碧溪水,暮宿沧江滨。

  忽然被缯缴,矫首盼青云。仆亦本狂士,富贵鸿毛轻。

  欲隐道无由,幡然逐华缨。动止类循墙,戢身避高名。

  怜君是知己,习俗苦不更。安得从君去,心同流水清。

  ——《野鹤吟赠友》

  人生一世,只求有相爱的人朝夕相伴,有自己喜欢的事立身养家。爱情、事业是人生的两大支柱,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来说,少了哪一个,其人生都是有缺憾的。旧时女子以夫为天,爱情和家庭就是她的事业,是她生命的全部。卢氏带着她未竟的心愿匆匆走了,也把容若的世界生生带走了一半。如果有一份称心的事业相伴,容若后来的日子里会不会少一些忧伤绝望的阴雨?他的生命琴弦上是不是会多一些亮丽的旋律,那首曲子是不是也会奏得更加和谐长久一些?

  然而命运却在此时淋漓地向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展示着它的无情,它把前二十三年给予他的,一点点残酷地收回了,夺走他的爱,又夺去他的自由。他要的不再给,他不要的强加于身。他才二十三岁,事业刚刚开始,人生的路才要展向远方,原本多好的青葱年华,我们却要忧伤地说,这是他的秋天了。

  凭君料理花间课

  这世间,并非只有爱情令人生死相许,也不是只有沉醉于爱情的男女才会在佛前许愿,让彼此再结来生。康熙十五年,容若二十二岁那年的春末夏初,那个叫顾贞观的男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像一阵风,一阵来自原野的疾风,在容若的生命中掀起一阵狂涛巨浪。容若被他的才情和真情席卷,也被他的飘逸与狂放唤醒。“德本狂生耳”,容若滚烫的胸腔里,第一次冲出这样狂放不羁的声音,一改往日愁红泣露的缠绵儿女状。

  顾贞观,一个亦师亦友亦兄的男人,给容若的思想、生活、诗词创作都带来极大的影响与变化。初相识,容若以一首《金缕曲·赠梁汾》相赠,这首词让容若在词坛上声名大振。此作一出,乐师们竞相传抄,称之为“侧帽词”。这一年,容若的第一部词集《侧帽词》刊刻。

  容若与顾贞观,两人之所以能成为莫逆之交,除了彼此性情相投、惺惺相惜之外,还在于他们才情、思想的匹配,以及在填词吟诗主张上的相合。朱彝尊曾慨叹:“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谁是。”放眼红尘浊世,朋友易得,知己难寻。他们谈诗论词,由古及今,越谈越多,越谈越在彼此的世界里发现对方,也发现自己。他们决定着手做一件大事,一件于当时的词坛意义非凡的大事。

  康熙十五年,容若与顾贞观相识不久,二人便开始筹划合编《今词初集》。这部词集从康熙十五年始编,后陆续增选,大约于康熙十七年(1678年)刻成。

  词集分两卷,共选明末清初一百八十四家共六百一十五首词,其中收录顾贞观词二十四首,容若词十七首,除此之外,选陈子龙二十九首,龚鼎孳二十七首,朱彝尊二十二首。陈子龙为明代婉约词名家、云间词派盟主,被后代众多著名词评家誉为“明代第一词人”,选他的词作最多实属正常。在容若与顾贞观眼中,清代词坛上的翘楚当属才去世不久的龚鼎孳与落拓半生、江湖载酒行的朱彝尊。他们两个的词作分列第二、第三的位置。

  康熙十六年春,顾贞观携《今词初集》词稿南返,至开封,遇词人毛际可,毛际可为《今词初集》作跋:

  少陵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千古奉为诗圣。至于词,非天赋以别才,虽读万卷书总无当于作者。使少陵为《忆秦娥》《菩萨蛮》诸调,必不能与青莲争胜,则下此可知矣。近世词学之盛,颉颃古人,然其卑者掇拾《花间》《草堂》数卷之书,便以骚坛自命,每叹江河日下。今梁汾、容若两君权衡是选,主于铲削浮艳,舒写性灵;采四方名作,积成卷轴,遂为本朝三十年填词之准的。丁巳春,梁汾过余浚仪。剪烛深宵,所谈皆不及尘俗事。酒酣,出斯集见示。吟赏累日,漫附数语归之。余赋性椎朴,不能作绮语,于词学有村夫子之诮,无足为斯集重。顾平生读书不及少陵之半,而谬托以解嘲,益令有识者揶揄。两君其为余藏拙可也。遂安毛际可识。

  在毛际可眼中,填词非有天赋不可为之,没有这方面的天分,读书破万卷也不见得能填出好词。杜少陵是诗圣,但若让其填词,未必还能与李白在唐代诗坛上争雄,其余人等就更不用论。如今词学大盛,很多格调不高的词作者只掇拾了《花间集》《草堂诗馀》的一点牙慧,就在词坛上自命不凡,叹息词坛风气江河日下。

  《花间集》是后蜀赵承祚编选的唐五代词集,其中收录了晚唐至五代十八位作家的五百首词,是中国历史上早期的词选。《草堂诗馀》是南宋何士信编辑的词选,所选作品以宋词为主,包括少量五代词,在明代曾被广泛接受。

  诗言志,词言情。词最初是为乐坊歌伎和伶人们演唱而用,在一些正统人士的眼中,这种文体根本登不了大雅之堂,充其量就是诗之余,走的是艳科小道。到了宋代,学者文人的参与大大丰富了词的容量,也提高了词的艺术品位,但仍然不能与诗相提并论。经过了元代、明代的消衰之后,至明末清初,词再度兴盛,但世人对词的态度仍然褒贬不一,词的创作也是良莠不齐。在这种情形下,容若与顾贞观编选的这部词集也就显得尤为及时和必要。

  清代词人大多推崇《花间集》,容若就曾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花间草堂”,可见他也深受其影响。但有继承也有发展,传统才会被注入新的生命力与活力。容若与顾贞观主张在继承花间词的基础上铲削其浮艳,舒写性灵,对清词的发展与影响可谓至关重要。词非乐坊伶人的娱乐之吟,也非正统学者的说教工具,脱掉一身的脂粉气也不要一身的学究气,她似一个顾盼灵动、摇曳生姿的大家闺秀,大大方方地走进中国文坛,走进读者大众的视野。词原本就应该有其独立的文学地位,容若与顾贞观正在做的就是在清代文坛上为词正名,将其发扬光大。

  今人做事,利字当头,无利不起早。像当初容若与顾贞观那样纯粹地去爱一件事、做一件事的人,在当今时代已是不常见了。丰子恺被誉为中国现代最热爱儿童的一位艺术家,他曾经说过:“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如今重温这句话,再回到三百多年前,容若与顾贞观,不就是为了艺术而浑然忘我的两个孩子吗?不管世俗眼光,不怕山远路遥,一次次遴选增删,找人写跋作序,做的是与世俗名利全然不相干的事情。

  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

  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衮衮向风尘。

  ——《虞美人·为梁汾赋》

  葛洪的《神仙传·淮南王》中载:“八公乃取鼎煮药,使王服之。骨肉近三百余人,同日升天。鸡犬舔药器者,亦同飞去。”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对此,容若丝毫不羡慕。在北宋词坛上,秦观的词婉约,黄庭坚的词绮艳,二人以“秦七黄九”并称。《冷斋夜话》中有云:“法云秀老,关西人,面目严冷,能以礼折人。……黄鲁直作艳语,人争传之,秀呵曰‘公艳语荡天下淫心,不止于马腹中,恐生泥犁耳’。鲁直颔应之。”容若以“秦七黄九”比喻他与顾贞观,是说两人共耽于词,不求显达,虽堕地狱而不悔。

  “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两句也有一典故。《南史·沈昭略传》中记载,沈昭略为人狂放不羁,好饮酒使气。“尝醉,逢王景文子约,张目视之曰:‘汝是王约耶?何乃肥而痴。’约曰:‘汝沈昭略耶?何乃瘦而狂。’昭略拊掌大笑曰:‘瘦已胜肥,狂又胜痴。’”此处性德以“瘦狂”比喻自己和顾贞观,以“痴肥”比喻“诸公衮衮”,是说两人哪怕一个多病,一个长贫,受尽世人嘲笑,也绝不会与那些追求功名利禄之辈同流。

  这首《虞美人》是容若对顾贞观的托付,他是如此信任地将编选词集之事交付于顾贞观,这更是他和这位师友向世人的一种宣誓与告白:不管在“正统人士”的眼中,词为怎样的诗余、艳科小道,他和顾贞观都将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康熙十七年(1678年)正月十七,顾贞观又要回南方。这一次,他带着容若托付给他的《饮水词》——容若的第二部个人词集。从“轻衫侧帽且从容”的《侧帽词》到“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饮水词》,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两年里,容若的人生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初的风流公子已然不在,爱妻离世,入朝担任侍卫,伤心加忙碌已让他自顾不暇,亦无心无力再去整理自己的词集。好在有顾贞观,有他全权代理。

  一部著作,序言尤其重要,其内容要与作品相得益彰,下笔更需高屋建瓴,因此写序者的文笔与身份就不得不顾及。对于容若的这部《饮水词》,顾贞观甚至比对自己的作品还要重视,找谁来为它作序自然也费了一番脑筋。

  吴绮,清代大词人,江都(今江苏扬州)人,曾任湖州知府,以多风力、尚风节、饶风雅,被时人称为“三风太守”,他的词作与骈文都相当了得。只是,顾贞观找到他时,吴绮已经罢官,正闲云野鹤般在江南山水间徜徉游玩。

  在江南吴趋一间客舍里,顾贞观的大声吟哦把这位清高的词人吸引了过来,他被顾贞观口中的纳兰词深深迷醉了。

  “才由骨俊,疑前身或是青莲;思自胎深,想竟体俱成红豆也。嗟呼!非慧男子不能善愁,唯古诗人乃云可怨。”吴绮为容若的《饮水词》所作的那篇骈文序言,洋洋洒洒,情采并茂,这里就不录入了。只凭这两句,就能读出文人吴绮对容若的欣赏。才比青莲(李白),天赋奇禀,思自胎深,天生的相思红豆,世间的情种一枚。“非慧男子不能善愁,唯古诗人乃云可怨。”吴绮一语道尽天下慧男子、古诗人的心声。

  《饮水词》终于在康熙十七年刻成了,顾贞观又完成了容若的一份重托。情到深处,语言总显得多余。多少想说的话,都浓缩在下面这篇序文里了:

  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骚》《雅》之作,怨而能善,惟其情之所钟为独多也。容若天资超逸,翛然尘外,所为乐府小令,婉丽凄清,使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先凄惋而后喜悦。定其前身,此岂寻常文人所得到者。昔汾水秋雁之篇,三郎击节,谓巨山为才子。红豆相思,岂必生南国哉。荪友谓余,盍取其词尽付剞劂。因与吴君薗次共为订定,俾流传于世云。同学顾贞观识。时康熙戊午又三月上巳,书于吴趋客舍。(据道光十二年汪元治结铁网斋刻《纳兰词·原序》)

  “昔汾水秋雁之篇,三郎击节,谓巨山为才子。”此句用的是一个典故。唐代笔记体小说集《本事诗》卷二载:

  天宝末,玄宗尝乘月登勤政楼。命梨园弟子歌数阙。有唱李峤诗云:“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时上春秋已高,问是谁诗,或对曰李峤。因凄然涕下,不终曲而起,曰:“李峤真才子也。”又次年,幸蜀,登白卫岭,览眺久之,又歌是词,复言:“李峤真才子。”不胜感叹。时高力士在侧,亦挥涕久之。

  李峤,字巨山,唐代诗人,与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又与苏味道并称“苏李”。《汾阴行》是李峤仅存的一首七言歌行,吟咏汉武帝祭祀汾阴后土祠,感叹兴亡过眼,富贵难持。其中击节的三郎即为李隆基。

  此一句及下面一句“红豆相思,岂必生南国哉。”都是盛赞容若才华与性情的。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当年的抗金英雄岳飞一句长叹,唱尽天下英雄的寂寞心事。容若何其幸,得遇顾贞观。他不只是那个容若可以放心托付其整理编辑词作之人,他对容若的懂得,更是深入骨髓。

  “容若天资超逸,翛然尘外,所为乐府小令,婉丽凄清,使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先凄婉而后喜悦。”后世追捧纳兰词的读者无数,对其词作的鉴赏评析也数不胜数,只是还有哪个人比顾贞观更能道出容若之词的妙处且击中他的心呢?

  博学鸿儒科

  著名历史小说作家高阳曾这样评价年少亲政的康熙皇帝:“康熙能知人,能容人,更能用人,具此三者,必成不世出的领袖。”的确,在中国历史上,像康熙这样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能高瞻远瞩、知人善用的皇帝的确不多。

  康熙亲政之时,三藩势力已成,及至下发撤藩令,三藩乱起,中国的南方大地陷入了一片战火。乱军在南方战场上的节节进逼与清军的被动败退,曾在朝廷中引起不小的震动,也曾一度将大清王朝的命运推至风口浪尖。好在,这位年轻的大清舵手能在风雨之中稳立船头,沉着应对,终于慢慢扭转了战局。

  自康熙十五年起,东南战局才渐明朗,三藩已呈败势。

  此时的康熙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欲稳固大清江山,有一部分人必要笼络过来为朝廷所用。这些人就是那些隐居民间的前朝大儒才子。康熙十七年(1678年)正月,前方战火还未停歇,康熙就颁发了一道圣谕,开“博学鸿儒科”,上谕云:

  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鸿儒振起文运,阐发经史,润色词章,以备顾问著作之选。朕万几时暇,游心文翰,思得博洽之士,用资典学。我朝定鼎以来,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四海之广,岂无奇才硕彦,学问渊通,文藻瑰丽可以追踪前哲者?凡有学行兼优,文词卓绝之人,不论已未出仕,着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朕将亲试录用。

  其余内外各官,果有真知灼见,在内开送吏部,在外开报于该督抚,代为题荐。务令虚公延访,期得真才,以副朕求贤右文之意。尔部即通行传谕遵行。特谕。

  其实早在唐代开元年间,就有了“博学鸿词科”这一名目,它是科举制度之外笼络知识分子的另一种手段。它不限制秀才举人的资格,凡是督抚推荐的,都可以参加考试,考试通过后就可以任官。到了宋代,博学鸿词科虽然延续了下来,但因太过难考,关注的人并不太多。元明时期,基本就是进士科一统天下了。康熙这次将“博学鸿词科”的名称改为“博学鸿儒科”,名分更为尊贵,门槛却并未提高,其目的就是笼络当时在野的一些知名人士。

  对康熙来说,这是事关政局稳定、国家振兴的大事。而这次应征入选的,有很多正是容若的朋友。

  正月,下征博学鸿儒诏。夏秋间,应征文士多至京。十一月起,供应征文士食宿。施闰章、曹禾、汪琬、陈维崧、尤侗、朱彝尊、秦松龄、汤斌、徐轨、彭孙璚、陆元辅、徐嘉炎、毛际可、黄虞稷(后以丁忧归)、严绳孙、周清原、吴雯、毛奇龄、阎若璩、潘耒、李因笃、叶舒崇等至京。(赵秀亭、冯统一《纳兰性德行年录》)

  于很多落拓士子来说,功名机遇就在眼前。一道开设“博学鸿儒科”的上谕就像一面镜子,立时映照出那些士子文人的种种形态来。高阳在《清朝的皇帝——皇清盛世》一书中将此形象分为三类:

  凡被荐征者,自为硕学鸿儒,但对出处进退、功名利禄的观念,却大不相同,态度上大致可分为三等:上等是坚不应试,或坚不受禄;中等是得失看得不重,听其自然;下等是极其热衷,未荐唯恐不荐,已试唯恐不第。

  顾炎武、黄宗羲、李颙等应属上等——坚辞不出,准备以绝食抗争,好在朝廷中有人为他们斡旋,才得以脱身。还有山西的傅山坚决推辞不来京,被人抬到京城,又抵死不肯参加考试,康熙就给他来了个免试授官,傅山不受官也不谢恩,死硬到底。当然也有很多对此热衷之人,闹了很多的笑话。

  其实容若的很多朋友都可在这三类中找到对应的位置。顾贞观,康熙十七年正月十七回南方,正是要避开求人举荐博学鸿儒科之嫌;严绳孙,被征时已年近六十,他以年老为由坚辞却未被获准,到京后又自陈因疾不能应试,四请都未获许。他被迫赴试,卷上不作赋,仅作“省耕诗”八韵就出来了,以为如此一来必遭摈落,能得以遂他归隐江湖的初衷。谁料他早已诗名在外,康熙皇帝爱惜其才,谓“史局不可无此人”,将他取在二等之末。正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皇上看中的人,任你想尽种种招数都无法脱其大网。从另一个侧面来看,康熙的爱才之心着实让人叹服。

  与严绳孙等人形成鲜明对比的,容若身边也有一位,他就是姜宸英。康熙十二年夏,姜宸英经徐乾学的介绍与容若相识。那年九月,徐乾学因顺天乡试受劾降职回南方,姜宸英也一起南还。康熙十七年,博学鸿儒科的上谕一下,与试的举子大多都在这年夏秋至京,在此等待第二年三月的考试,姜宸英也来了。从十一月起,朝廷开始供给被举荐的举子食宿,姜宸英因未得举荐,生计无着,容若将其安排在千佛寺并极尽周济,才解了他的困境。后来姜宸英在《祭性德文》中曾提及这段窘迫岁月:“于午未间,我蹶而穷,百忧萃止,是时归兄,馆我萧寺。”姜宸英本是有人要举荐的。韩菼与叶方蔼相约,要一起荐举他应博学鸿儒科,孰料天意弄人,荐期在即,叶方蔼却被宣入禁中,两个月未得回家;韩菼独举,则已过期。

  康熙十八年(1679年)三月到五月,中试者都陆续授衔。严绳孙、秦松龄、陈维崧、朱彝尊等俱授检讨,著纂修《明史》。

  入仕希望落空,再看别人可谓春风得意,荣枯只在咫尺间,姜宸英无比伤心沮丧。

  容若彼时任乾清门侍卫,跟着康熙频频出行,已不似先前那般自由随意,加上卢氏去世带来的伤痛,他的日子也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但他还是没忘安慰这位失意的老朋友:

  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听谯鼓,二更彻。

  丈夫未肯因人热。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蝶。须不羡、承明班列。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又萧寺,花如雪。

  ——《金缕曲·慰西溟》

  上片对姜宸英错失机遇表示同情与惋惜,他为了此次荐举应试独自寄居萧寺,受尽孤苦寒凉却终究失意。下片语意一转变成安慰,在容若看来错失机遇固然可惜,但做一个“轻舟以浮于五湖”的闲散之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年,姜宸英已经五十一岁,人过半百,可他求取功名的心思至死不衰,哪里听得进去。康熙十八年秋天,姜宸英的母亲去世,他不得不匆匆回南方。容若再赋《金缕曲·姜西溟言别,赋此赠之》为之送行:

  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最忆西窗同翦烛,却话家山夜雨。不道只、暂时相聚。滚滚长江萧萧木,送遥天、白雁哀鸣去。黄叶下,秋如许。

  曰归因甚添愁绪。料强似、冷烟寒月,栖迟梵宇。一事伤心君落魄,两鬓飘萧未遇。有解忆、长安儿女。裘敝入门空太息,信古来、才命真相负。身世恨,共谁语。

  严迪昌先生在《清词史》里评:“《饮水词》以小令最佳,曾有清词冠冕之誉,长调慢词则间有不协律的随意性。但纳兰奇情壮采而特以灵性胜,故长调仍颇多动人处。尤以康熙十五年结识顾贞观后,他的与顾氏酬答诸词以及为姜宸英送行等篇,均情词兼备,超迈有神。”说的就是容若的这些长调送行篇。

  当时,与容若一同赋词送别姜宸英的还有严绳孙:

  此恨何当住。也须知、王和生死,总成离阻。真使通都闻恸哭,废尽蓼莪诗句。算母子、寻常欢聚。粳稻登场春韭绿,便休论、万里封侯去。须富贵、竟何许。

  片帆触处成悲绪。问从今、樯乌堠燕,几番风雨。不尔置君天禄阁,未算人生奇遇。甚一种、世间儿女。画荻教成羞半豹,早高堂,鸾诰偏无负。天可问,傥相语。

  严绳孙的词从母丧论及人间母子常情,容若词中却并未提及母丧之事。想姜宸英两鬓斑白,独居萧寺,饮尽冷烟寒月,终究不遇,而今在这秋叶飘零的季节,两人又不得不分离,好在回家后他还有妻儿相伴,也强过一个人飘零在外。只是归去之后,满腹的身世之恨又能与谁共语。

  想想自己的处境,姜宸英读到此词又怎会不泪湿衣衫。

  严迪昌说容若的长调“情词兼备,超迈有神”,这是从评论家的专业角度评价的。作为寻常读者的我来说,初读此词,则被词里的真情打动。无论何时何境,容若总能设身处地为朋友着想,无论是身前还是身后,他皆已替他们想到。

  顾贞观走了,来去两袖清风,怀揣着容若的殷殷嘱托,去料理他的花间课。康熙皇帝的博学鸿儒科与他和容若共同热爱的填词选词事业相比,轻如鸿毛。

  姜宸英走了。带着他无限的失意与不死的求仕之心,回去辞别他的老母。他对容若说,他还会回来的。

  严绳孙来了,被授检讨,与秦松龄、朱彝尊等人共修《明史》。与容若一样,荡舟五湖的藕荡渔人从此也身入樊笼,自在不复。

  一场轰轰烈烈的博学鸿儒科选仕已落下帷幕,正是几家欢乐几家忧。容若为得中的朋友喜着,也为落选的朋友悲着。悲欢离合,得意失意,原本是人生寻常事。洒脱的,拈花一笑,云淡风轻;执着的,继续在红尘功名的泥淖中越陷越深。

  博学鸿儒科影响着康熙王朝的政局,亦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精彩一笔。那一年,多少士子文人齐聚京城,畅游西山,共吟渌水亭,留下诸多佳作。身为渌水亭的主人,那里自然少不了容若的身影。

  人生别易会常难

  “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在《饮水词序》里,顾贞观的这一句,可谓是对容若最好的评点与概括。春花秋月,在常人眼里不过是大自然中的寻常物事,在多情的文人眼里,却是花有神月有魂,见落花而伤心,望残月而伤神。容若又与一般的多情文人不同,他有着一颗通体为情浸透的红豆,眉间心上,无处不关情,无处不成愁。

  三月暮春,东风徐来,驱走一冬的寒意,京郊西山,也是春色满山了。遍山的新叶初发,透着清新的绿意,星星点点的山花点缀着路旁山涧。“吹面不寒杨柳风”,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时候。

  还记得容若十七岁那年,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个男人吗?当张纯修伏在案边一笔一画地为容若刻写《饮水诗词集序》的时候,容若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可他的泪水还是一滴一滴地将“异姓昆弟,死生之友”洗得清亮。他是容若较早结识的一位至交,也是与容若来往甚密、酬唱频频的一位兄友。彼时,张纯修居住在京城西郊的西山别业,容若常常会光顾那里。

  车尘马迹纷如织。羡君筑处真幽僻。柿叶一林红。萧萧四面风。

  功名应看镜。明月秋河影。安得此山间。与君高卧闲。

  ——《菩萨蛮·过张见阳山居,赋赠》

  秋风四起,柿林红遍之时,容若曾去拜访张纯修并留下这样一首词。车水马龙的京畿之地,还有那样一处幽僻的地方,不由人不羡慕。词中虽有淡淡的伤感,作者慨叹容颜易老、功名难就,但其中流露更多的则是对这位山中闲人的艳羡之情。只是,那时容若也许并不能全然了解这位好友。张纯修之所以隐居西山,并非视功名为镜中月水中花,他只不过在等待时机而已。

  张纯修的山居也并非真的幽僻,他常常会在那里招朋待友。这一年暮春,他就在京郊西山自己的别业里,张罗了一场盛大的聚会。

  康熙十八年(1679年)暮春,陈维崧、秦松龄、严绳孙、姜宸英、朱彝尊等人齐聚张纯修的西山别业。这是一场热闹又场面非凡的聚会。康熙朝的数名大才子,清朝词坛上的名将大儒,在那风景如画的西山别业里齐聚。他们饮酒、赋诗、填词,你唱我和,是何等风流雅致,又是何等喜气洋洋。这样的场合,不来一组联句,实在不够尽兴。一首在清词中颇有盛名的《浣溪沙》便是那天众人在郊游中留下来的。

  联句,作诗填词的方式之一。顾名思义就是由多人联合起来完成一首诗词,每人一句或两句,依次接续,直至终篇。若诗词较长,每人轮过一轮后再来第二轮、第三轮,直至终篇,此种情况一般用于古体诗或排律。若诗词短,所有人一轮过,即至终篇。

  《浣溪沙》一共六句,六人,刚好每人一句。

  “出郭寻春春已阑。”吟出第一句的是陈维崧。

  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南宜兴人,明末清初散文家陈贞慧之子,以词与骈文闻名的一代作家,词尤杰出,是清顺康年间影响力最大的词人,阳羡派词坛领袖,清初词坛上能与其相抗衡的只有浙西派的朱彝尊。其词集《湖海楼词》存词一千六百余阕。陈维崧的词初刊为《乌丝词》,约在康熙八年刻成。他比容若大了整整三十岁,应试博学鸿儒科时已经五十四岁,被康熙列为一等,授翰林院检讨,可谓大器晚成。

  陈维崧于康熙十七年与容若相识。相识之时,他携了一幅扬州粤僧大汕所绘的《迦陵填词图》给容若看,图上陈其年倚书坐席,拈髯持笔,旁边的蕉叶上坐一女郎,手持洞箫,膝上横放一把琵琶。容若曾作一首《菩萨蛮·为陈其年题照》相赠:

  乌丝曲倩红儿谱。萧然半壁惊秋雨。曲罢髻鬟偏。风姿真可怜。

  须髯浑似戟。时作簪花剧。背立讶卿卿。知卿无那情。

  词名传播海内,人亦风采迷人,戴花与红儿为戏,时有惊人之举。在容若眼中,这位须髯似戟的其年兄是一位风流伟丈夫,却不失诙谐柔情。

  “东风吹面不成寒。”第二个出场的是秦松龄。

  秦松龄(1637—1714),字汉石,号留仙,又号对岩,无锡人,顺治十二年中进士,入翰林,后因奏销案被革职,直到康熙十八年,再入博学鸿儒科。沉寂良久,再度复出,一句“东风吹面不成寒”有写实亦有暗示,表达的是他对康熙皇帝的不尽感恩之情吧。

  “青村几曲到西山。”严绳孙,这个三番五次拒试不能的藕荡渔人,到底忘不了他的五湖梦。

  “并马未须愁路远。”到了姜宸英——这群人中唯一的失意落选者,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春色满眼,然而喜悦与豪放皆属别人。他满怀希望地来,却要两手空空地走,还要强颜欢笑不说愁。

  “看花且莫放杯闲。”姜宸英心里的愁绪,朱彝尊一定懂得,却不想他在这个欢乐的聚会上被愁云笼罩。所以他来了一个陡转,就像酒宴上那个最会打圆场的人,总是在气氛尴尬之时,轻松俏皮地插一句:“来,继续喝!”

  一群人打马在西山如画的春色里畅游,却各怀心事,喜忧不一。热热闹闹的人群里,走在最后、神色忧郁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其间最年轻的大清词人纳兰容若。他静静地走在一边,听众人高谈阔论、谈笑风生,满眼的绿意葱茏对他来说却皆是愁。这样欢乐的聚会,以后还能有几次?不说别人,只说他自己。自从入宫做了侍卫,每天早出晚归,已经越来越难以抽出身来与朋友们相聚。最后一句,该由他来填了。

  “人生别易会常难。”他淡淡地吟道。尽管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吟出这样一句,甚不合时宜,可那股情绪就在那里,由不得他不脱口而出。

  所有的笑声打住,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这个才华横绝的年轻词人,明珠府上的贵公子,康熙皇帝宠信的侍卫,此时却是满身的疲惫、满脸的倦容——与他的年纪是何等不相称。那一句,更不该从他年轻的胸腔里发出。

  人生别易会常难。

  这一年,容若二十五岁,却已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还有那些他根本无法预料到的离别,也将一桩桩降临到他的生命里。

  马云翎,康熙十一年考中举人,又在康熙十二年、十五年两次殿试中落选,有着满腹才情却无机遇得以施展。康熙十五年,他落寞回到故里无锡。谁料仅仅时隔两年,他就魂归天外了。当年离别之际,容若曾赋诗相赠,如今墨迹犹存,当时离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侧身宇宙间,长啸久独立。

  之子我友人,南归事蓑笠。

  交情如谷风,澹澹复习习。

  吹君渡江去,片帆春雨湿。

  弃捐世所悲,予独为君喜。

  君归葺屋南山里,燕麦青青才覆雉。

  新莺啼过眠未起,笑看我辈红尘死。

  ——《送马云翎归南》

  岧峣最高山,山气蒸为云。

  物本相感生,相感乃相亲。

  吁嗟人生不可拟,君南我北三千里。

  一朝倾盖便相欢,两人心事如江水。

  君身似是秋风客,身轻欲奋凌霄翮。

  语君无限伤心事,终古长江江月白。

  世事纷纷等飞絮,我今潦倒随所寓。

  惟愿饮酒读君诗,花前醉卧梦君去。

  ——《又赠马云翎》

  彼时,容若虽高中殿试,但也在失意无聊的等待中,他竟羡慕马云翎可以回归故里,葺屋南山,荡舟湖上,过一份诗意的隐居生活。那时的他尚不知自己的前路在何方,唯愿在红尘之中饮酒、读诗、醉卧花前。

  重新来读当年的送别诗,容若也许会为自己当年的醉语苦笑吧。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哪个没有一番雄心壮志在怀,当时的安慰其实是多么苍白无力。

  马云翎还是走了,带着他满腹的才情与不遇之郁。三十岁,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容若为其低吟伤心之时,哪里会想到,几年之后,同样的悲剧将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叶舒崇,明末清初大诗人叶燮的儿子,诗词骈文同为时人中的佼佼者。他为卢氏写下的一篇墓志铭曾让容若读之如万箭穿心。谁料他竟也会在不久之后撒手而去。三月的博学鸿儒科,他还未来得及去应试就病逝了。

  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人生不能预料不能掌控的事有太多,是这一连串的打击,让容若情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悲叹吧。这世间,最容易做的事其实是死,最难做的事情是活着。活着,就要心有所依。茫茫尘世,容若却不知要把自己的心交付何处了。佳人已逝,断弦难续,官缨加身,却非所愿,朋友虽多,但也聚少。身处繁华富贵之地,心却似佛前的老僧一派枯寂了。

  渌水亭中吟诗唱和,京郊草原上策马奔驰,离别的路口长歌当哭,那个风流倜傥又情深万般的容若,在我们的视野里渐行渐远了,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老气横秋、满面萧索的楞伽山人。

  容若以楞伽山人为号,大约就始于这个时期。除取楞伽经义之外,或许还和李贺、白居易的诗里有关。李贺的《赠陈商》一诗有云:“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白居易在《见元九悼亡诗因以此寄》中吟道:“夜泪暗销明月幌,春肠遥断牡丹庭。人间此病治无药,唯有楞伽四卷经。”

  青灯一盏,楞伽堆案,容若,你要的这份生活,命运真的会给你吗?它又能否医得了你心头的伤?

  花间草堂为谁构

  我们曾说,康熙朝的博学鸿儒科选仕似一面镜子,当时多少士子文人的心智才学在此高下尽显。容若的朋友中,格调上等者当属顾贞观。为避求人荐举之嫌,刚于康熙十六年秋天返京的顾贞观又要匆匆南下了。对容若来说,这是让他无比伤感的一件事。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容若在寄给严绳孙(彼时严绳孙也在南方)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华封在都,相得甚欢,一旦忽欲南去,令人几日心闷。数年之间,何多离别!订在明年八月间来都,若吾哥明春北来则已,否则秋间即促其发轫,亦吾哥之大惠也。”

  康熙十七年正月十七,顾贞观带着容若托付的《饮水词》南下,容若由于琐事缠身,竟然没能相送。那份懊恼与不舍在三天后他写给顾贞观的信中历历可见:

  分袂三日,顿如十载,每思清夜酒阑,残星凉月,相对言志,不禁泣下。前者因行李匆遽,未能把臂一送,深为歉仄。驰恋之心,想彼此同之也。至叮嘱之言,以吾兄高明人,故不敢琐琐。然此中愁肠,正不知有几千结也。稍俟绿肥红瘦,即幸北来,万勿以寻旧约,作当日轻薄态,留滞时日,以负弟望也,至恳,至恳。慕鹤老处嘱其照拂。留老相会时希致意。诸草草不一。成德顿首。左至。正月廿日。

  从这封信中可以知晓,容若与顾贞观原本相约在康熙十七年秋天于京城相聚。为此,容若不便反复叮嘱顾贞观,就在给严绳孙的信中让他从中帮助促成顾贞观的八月之行。

  林塘田野之间,建构茅屋三四间,与老友在其间作诗填词,喝酒对弈,学那无事的海鸥,做一对散漫的林下之人,这一直是容若心底的渴望。不然,当年马云翎落第南归时,他为何会羡慕他可以回归故里、葺屋南山。如今,他也要建那样的几间茅屋了,一如当年那个风流洒脱的陶渊明: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他不似陶渊明那般大手笔,他只要草屋四五间,屋前有竹有石,屋后有烟霞旖旎,有诗酒助兴,有佳友相伴。何在乎居室是窄还是宽?

  看他忙里偷闲地建构理想的茅屋,满怀憧憬地设想不远的未来,多么让人欣慰又令人心酸。欣慰的是他终于不再陷于愁云惨雾,心酸的却是冷酷无情的命运此刻正高高地俯视着他。命运眼看着这个努力从伤心里挣扎走出的孩子一点一点将茅屋建起,却又冷笑着并不打算给他想要的生活。

  茅屋建得很慢。也许是因为容若太忙了。彼时康熙正在忙着巡边,南霸州、赵北口、碧云寺、石景山、南苑、遵化、沿边、保定、十里铺、西山潭柘寺……或远或近,频繁出行。作为康熙信任的大内侍卫,容若自然要鞍前马后,扈从随行。所以,那几间茅屋从康熙十七年夏始建,一直到康熙十八年夏才彻底建成。

  茅屋建成了,要给它取一个合适的名字才是。容若的朋友中,张纯修不但诗词造诣不凡,而且工书画篆刻。容若自然会找他帮忙:

  前求镌图书,内有欲镌“藕渔”二字者。若已经镌就则已,倘尚未动笔,望改篆“草堂”二字。至嘱,至嘱!茅屋尚未营成,俟蕺补已就,当竭诚邀驾作一日剧谈耳。但恨无佳茗供啜也。平子望致意。不宣。成德顿首,初四日。

  “卿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容兄因仆作此语,構此见招,有诗刻《饮水集》中。适睹此札,为之三叹!贞观。(《致张纯修第二十九简》)

  由此信可知,容若最初心仪的茅屋名字或为“藕渔”,后来又改为“草堂”。容若深爱《花间集》《草堂诗馀》,以“花间草堂”命名他的茅屋甚是合适。后面一小段是后来顾贞观看到此信后感慨不已又补记上去的。

  康熙十八年夏,茅屋终于建成了,容若称它为花间草堂。

  站在新落成的茅屋前,听着竹林间风声飒飒,看着小园疏篱曲径,容若仿佛听到了顾贞观吟哦《风流子》的声音,又仿佛听到碧纱窗内传来的棋盘落子声。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

  添竹石,伴烟霞。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

  ——《于中好》

  园林结构规模不大,却是疏篱曲径,玲珑有致。容若想象着与朋友隐居其间,吟诗赋词,碧纱窗下对弈,与院内竹石为伍,与烟霞为伴,种花饮酒,何其风流潇洒。老年刘备感叹老之将至而功业不建,容若人还年轻却愿守着那样一座小院种花自乐。《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中曰:

  (刘)备住荆州数年,尝于(刘)表坐起至厕,见髀里肉(大腿内侧肉)生,慨然流涕。还坐,表怪问备,备曰:“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容若在此处引用这一典故,似是洒脱,实则难掩心底的那份落寞。他把他的花间草堂当成一方躲避红尘的港湾。其实,容若并不缺少休闲读书之地,桑榆墅、渌水亭、通志堂,随便哪一处都可以安顿自己。可他还是建了这样一处朴拙而小巧的园林,不为自己,为一朋友,为了他曾在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

  这个朋友便是顾贞观。自相识相交以来,因为两人身世、门第的悬殊,他们之间频繁的交往也曾让时人对顾贞观颇有微词,顾贞观却以一句“卿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淡然回复。这一句原本出自《世说新语》。《世说新语·言语》中载:

  竺法深在简文坐,刘尹问:“道人何以游朱门?”

  答曰:“君自见朱门,贫道如游蓬户。”

  顾贞观以此句表明心志,容若则真的建造茅屋等他归来。

  问我何心,却构此、三楹茅屋。可学得、海鸥无事,闲飞闲宿。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误东风、迟日杏花天,红牙曲。

  尘土梦,蕉中鹿。翻覆手,看棋局。且耽闲殢酒,消他薄福。雪后谁遮檐角翠,雨余好种墙阴绿。有些些、欲说向寒宵,西窗烛。

  ——《满江红·茅屋新成却赋》

  世事如棋,人生如梦,与其为浮名所束缚,倒不如学那无事的海鸥自由来去,忘却机心,忘怀世事,风流倜傥地行走于天地之间。这是容若的理想,他知道,这亦是顾贞观的理想。

  一首《满江红·茅屋新成却赋》写好,他就急匆匆地寄抵顾贞观手上。容若和他的花间草堂都在翘首以待远方的友人归来。

  然而顾贞观却失约了。容若再催。这一次,已不似前词中那样含蓄,他直言“聚首羡麋鹿,为君构草堂”。

  三年此离别,作客滞何方?随意一尊酒,殷勤看夕阳。

  世容谁皎洁,天特任疏狂。聚首羡麋鹿,为君构草堂。

  ——《寄梁汾·并葺茅屋以招之》

  原本说是康熙十七年秋回京,顾贞观却整整迟到了两年多,直到康熙十九年秋才回来。

  志怪小说《汉武故事》中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遂有了后世的“金屋藏娇”这个成语。这段小说里的演绎被后人越传越广,越传越真,最后被很多人当成了真实的历史。故事的开头是美好的,结局却很残酷。小说里的阿娇——汉武帝的第一任皇后陈氏,最终因骄横无子与巫蛊被汉武帝废黜了。金铸的屋子也不能保证爱情可以长长久久,容若为顾贞观修葺的友情茅屋却已在风雨中挺立了三百多年,依旧不朽。情铸的屋子,比金坚,比人更长久。人逝了,情还在,在后世人的心里。

  春去夏来,容若的花间草堂建成了,渌水亭的荷花也开了。自卢氏去世后,容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笑容。虽然没在那个夏天盼来顾贞观,但好在严绳孙、张纯修、朱彝尊他们都在,容若请他们到渌水亭观荷。满池是新绽的荷花,红莲映日,白莲似月。容若与朋友徜徉花间,荡舟湖上,吟诗填词,饮酒唱和,曾经的好时光在那一刻似是重回渌水亭。容若,在努力地快乐着。

  最忆春前第一枝

  长亭共短亭,一山又一水。人生,原本就是一场接一场的离别,不管你心中有多少不舍与不甘。“多情不是偏多别,别离只为多情设。”容若情多,每一次离别都要给他带来伤肝动脾的痛。

  暮春张纯修的西山别业中,容若发出了“人生别易会常难”的无奈叹息;夏日渌水亭的接天莲荷中,容若笑了。那丝隐在笑容之后的淡淡忧郁,只有一个人懂。但在那个秋天,他就要走了。一直在西山别业中诗酒风流的张纯修,其实是蓄势待发,等待时机。康熙十八年秋,他的机会来了,到湖南江华任县令。

  这一次的离别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吧,还是一样地让容若伤心不舍,一样地让他牵肠挂肚。只是这一次,似乎又与以往有些不同。这些年,张纯修的西山别业,几乎成了容若躲避尘俗的一处港湾。张纯修是他最触手可及的朋友,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从心理上来讲。从容若留给张纯修的二十九封书简中可知,张纯修是他无话不谈的朋友。诗词书画,生活琐事,悲伤,快乐,大事,小事,他都要写信告诉他。他的远去,对容若的创伤也就可想而知。而南地的连天烽火,更让容若为他担忧。

  楚国连烽火,深知作吏难。吾怜张仲蔚,临别劝加餐。

  避俗诗能寄,趋时术恐殚。好名无不可,聊欲砥狂澜。

  ——《送张见阳令江华》

  愁绝行人天易暮。行向鹧鸪声里住。渺渺洞庭波,木叶下、楚天何处。

  折残杨柳应无数。趁离亭笛声吹度。有几个征鸿,相伴也、送君南去。

  ——《菊花新·用韵送张见阳令江华》

  城上清笳城下杵。秋尽离人,此际心偏苦。刀尺又催天又暮。一声吹冷蒹葭浦。

  把酒留君君不住。莫被寒云,遮断君行处。行宿黄茅山店路。夕阳村社迎神鼓。

  ——《蝶恋花·散花楼送客》

  连篇的诗与词,诉不尽的离情别意。他忧友人天涯羁旅行程苦,又担心南方烽火遍地,朋友为吏艰难。情到浓时情转淡,一句“临别劝加餐”,该是最贴心的叮咛了。

  那个将要远行的人,又何尝不是离愁满怀?从幽僻的西山别业到陌生的楚地,虽有男儿建功立业的雄心在,但依旧难挡依依离别情。一路怎样地风餐露宿,又是怎样地凄惶思念?张纯修刚刚到达楚地,就匆匆地将刻满思念的信笺寄出。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容若收到南地寄来的长简时,已是白雪飘飘的寒冬了,可室外的彻骨寒气挡不住他的狂喜。他急急提笔,把别后的一腔愁情尽情记下:

  成德曰:渌水一樽,黯然言别,渐行渐远,执手何期?心逐去帆,与江流俱转,谅知己同此眷切也。衡阳无雁,音问久疏。忽捧长笺,正如身过临邛,与我故人琴酒相对。乡心旅况,备极凄其,人生有情,能不惆怅。念古来名士多以百里起家者,愿足下勿薄一官,他日循吏传中,藉君姓名,增我光宠。种种自当留意,乃劳谆嘱耶。鄙性爱闲,近苦鹿鹿,东华软红尘,只应埋没慧男子锦心绣肠,仆本疏慵,那能堪此。家大人以下,仗庇安和,承念并谢。沅湘以南,古称清绝,美人香草,犹有存焉者乎?长短句固骚之苗裔也,暇日当制小词奉寄,烦呼三闾弟子,为成生荐一瓣香,甚幸。邮便率勒,不尽依驰。成德顿首。(《性德致张纯修第二十八简》)

  容若的诗,朴素、自然、真实、明白如话;容若的词,清丽、凄婉,常让人不忍卒读。他的诗与词,会不知不觉把我们从喧嚣的红尘中带离,带到一片安静纯美的世界。可容若不仅是我们喜欢的词人,他亦是俗世中的一员,无法脱离红尘中的烟火岁月。读他写给朋友的信笺,我们会找到那个最纯粹可爱的容若。不必寻章摘句,不用在意平仄音律,也不怕袒露自己最真实的生活与心迹,容若就这么赤裸裸地将自己的心捧到朋友面前,也捧到后世人面前。

  如果没有这些信笺,我们认识的容若会空灵缥缈很多,但也会苍白呆板很多。

  渌水亭一别,容若与朋友们各奔东西。他入值宫苑,张纯修南行,严绳孙、朱彝尊他们都去修纂《明史》了。短暂的相聚之后是漫长的别离之苦。在给张纯修的这封信中,容若时而如一多情小儿女絮叨着别后离情,似怨还喜;时而又如一顽皮孩童,插科打诨,尽情调侃老友。只是在说到自己的侍卫生涯时,他的心无端地沉了。红尘碌碌,日渐将那慧心男儿的锦心绣肠埋没了。彼时,容若充任侍卫不过一年时间。

  他已经厌了,他原本就没有喜欢过。

  跟随容若的人生步履,山一程,水一程,我们在见证他与众友人的动人友情之时,也认识了那么多清朝的慧心男子。是的,慧心男子,我愿意用这个词来形容容若的那些朋友。顾贞观、严绳孙、张纯修、朱彝尊……虽然彼时他们都已年过不惑甚至半百,但这些人,哪个不怀着容若所言的“锦心绣肠”,哪个不是这世间少有的慧心男儿?他们与容若的友情,因为有呼有应、有唱有和才得以芬芳传世。而张纯修,便是容若众友之中暗香宜人的兰。

  别样幽芬,更无浓艳催开处。凌波欲去。且为东风住。

  忒煞萧疏,争奈秋如许。还留取。冷香半缕。第一湘江雨。

  ——《点绛唇·咏风兰》

  张纯修工书法,善治印,尤爱画兰。曹寅的《楝亭集》中有《墨兰歌》,歌序云:“见阳每画兰,必书容若词。”可见张纯修对兰和容若词皆情有独钟。这首词即为容若的题画之作,作在张纯修南行之后不久。张纯修也有一词,为《点绛唇·咏兰·和容若韵》:

  弱影疏香,乍开犹带湘江雨。随风拂处,似共骚人语。

  九畹亲移,倩作琴书侣。清如许。纫来几缕。结佩相朝暮。

  二人词中所咏的皆是风兰,据徐坷《清稗类钞·植物类·风兰》记载:“风兰,寄生于深山树干上,叶似兰而短,有厚剑脊,夏天开小白花,有一二瓣曲而下垂,微香,无土亦可生。”

  深山风兰,别样幽芬。正似两颗不为尘俗浸染的心,在天地之间谱出一曲典雅动情的兰之清音。

  张纯修充任江华县令之后,山高路远,又加上容若公务繁忙,两人的唱和与信件来往就渐渐少了。康熙十九年(1680年)四月二十一日的那一封是现存世的容若给张纯修的最后一封信,与那封信一同寄出的还有一首写在上元节的怀人之词:

  金鸭消香,银虬泻水,谁家夜笛飞声。正上林雪霁,鸳甃晶莹。鱼龙舞罢香车杳,剩尊前、袖掩吴绫。狂游似梦,而今空记,密约烧灯。

  追念往事难凭。叹火树星桥,回首飘零。但九逵烟月,依旧笼明。楚天一带惊烽火,问今宵、可照江城。小窗残酒,阑珊灯灺,别自关情。

  ——《金菊对芙蓉·上元》

  佳节的快乐只属于那些团圆的人,对于离人却是心间的毒药,带给他们的是触目可及的痛。远在北国的人又想起昔年与朋友于上元节纵情嬉游的情景,如今楚天一带烽火未熄,远在他乡的兄弟,不知他是否安好。

  四月廿一日,成德曰:朝来坐渌水亭,风花乱飞,烟柳如织,则正年时把酒分襟之处也。人生几何,堪此离别?湖南草绿,凄咽同之矣。改岁以还,想风土渐宜,起居安适。惟是地方兵燹之后,兴除利弊,动费贤令一番精神。古人有践历华要,犹恨不为亲民之官,得展其志愿者。勉旃,勉旃,勿谓枳棘非鸾凤所栖也。蕞尔荒残,料无脂腻可点清白。但一从世俗起见,则进取既急,逢迎必工,百炼刚自化为绕指柔。我辈相期,定不在是。兄之自爱,深于弟之爱兄,更无足为兄虑者。至长安中,烟海浩浩,九衢昼昏,元规尘污,非便面可却。以弟视之,正复支公所云“卿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耳。诗酒琴人,例多薄命,非为旷达,妄拟高流。顷蒙远存,聊悉鄙念。来扇并粗箑写寄,笔墨芜率,不足置怀袖间。穆如之清,藉此奉扬。楚云燕树,宛然披拂,或暂忘其侧身沾臆也。努力珍重!书不尽言。成德顿首。

  这封信与上一封写于康熙十八年冬天的信,时间不过隔了四五个月,我们却难以在信中再读到容若的俏皮风趣了。对朋友的切切叮嘱已不似先前那般轻松,而他对自己侍卫生涯的厌倦也非一句“疏慵”可表。“诗酒琴人,例多薄命,非为旷达,妄拟高流。”容若,你也相信自己是那个才高命薄的人吗?

  雨雪山空独悟迟,羡君潇洒出尘姿。

  灵和别殿临风晚,最忆春前第一枝。

  ——《题见阳小照》

  这是在容若的《通志堂集》里都找不到的一首小诗,一直被张纯修小心珍藏着,直到他刊刻《饮水诗词集》时才将其收入其中。这首小诗是对张纯修的极好写照,描写的是容若心中向往的生活。幽山古刹,潇洒出尘。容若一直渴望拥有那样一份淡泊诗意的生活,却被世俗的层层枷锁捆缚,离那样的日子越来越远……

  一种情深,十分心苦

  三年前,一场猝不及防的狂风骤雨袭来,掀翻了容若的一叶轻舟。他在伤心绝望的旋涡里挣扎哭泣,似要把眼中的泪都流尽,把体内的血都耗尽。血泪交迸写下的悼亡词,我们爱着,又恼着。爱他情真,恼他情深,一步一步往卢氏飘然而去的不归路上追。

  从她离他而去的那天,他的心就开始枯了,一点一点,慢慢侵向四肢百骸。

  心枯了,身体还要活着。这三年里,他忙忙碌碌,入值,扈从随行,迎来送往……也曾有丝缕春色重新降临到他的田园,那是和好友吟诗唱和之时,是在他用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精心搭建着他的茅斋等候远方朋友归来之时。我们多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从此跟随着他,带他远离曾经的伤悲。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悼亡之音了,不是他无情忘记,而是他被尘世间的忙碌与不如意裹挟着一路向前,连疼痛与思念都找不到可以安放的缝隙。

  又是一年春来,已经是康熙十九年了。

  杨柳千条,迎着东风舞。容若的渌水亭里却少了那个著书吟诵的身影。他在屋外,与一群在草原上奔跑的马儿相伴。牧草青青,马鞭轻扬,马儿们在春风中悠闲地低头啃草,马背上的人悠然地徜徉在蓝天白云之下。一幅恬适自在的春郊牧马图映入眼帘。如果那个马背上的人不是容若,如果容若不是怀着满腹的锦心绣肠,那或许也不算是个太坏的差事。

  马曹,亦是容若侍卫生涯中的一段经历,却是一段五味杂陈,让人难以言说的经历。这也算是康熙皇帝的信任与垂爱吗?让他由司传宣改经营内厩马匹,监督牧马,甚至皇帝出巡用马,也要由容若来挑拣。那个春天,北京近郊的昌平、延庆、怀柔、古北口等地都成了容若常常光顾的地方。

  杨柳千条送马蹄。北来征雁旧南飞。客中谁与换春衣。

  终古闲情归落照,一春幽梦逐游丝。信回刚道别多时。

  ——《浣溪沙·古北口》

  离家远了,彼此只得用书信传递消息。可家中守候的人,只道别久思念,谁又能真正懂他的闲情幽梦?收到家信可稍得安慰,但终究还是怅然!

  能懂得他的寂寞的人,要么已经远行,要么已天人两隔。

  对于容若的这段马曹生涯,他自己和朋友们的诗文中皆有记载。姜宸英的《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腊君墓表》中记载:“尝司天闲牧政,马大蕃息。侍上西苑,上仓卒有所指挥,君奋身为僚友先。上叹曰:‘此富贵家儿,乃能尔耶!’”这是夸赞他的尽职能干。一富贵家儿,能做到如此,康熙也觉得不易。可皇帝只看到了他的“奋身为僚友先”,却看不到他心里的落寞与委屈。在这一点上,与他交好的曹寅最懂。彼时,内务府设有养狗处,身为蓝翎侍卫的曹寅充任了养狗处的头领,也就是所谓的狗监。容若与曹寅,一马曹一狗监,两人没少彼此安慰解嘲。康熙三十四年秋,容若已离世十年。彼时,曹寅任江宁织造,已是庐江郡守的张纯修到访,曹寅又邀请江宁知府施世纶,三人在楝亭秉烛夜话,彻夜长谈,谈及容若昔日种种,不胜感伤。曹寅在《楝亭夜话图》上题了一首长诗,其中有一段就是回忆容若的这段马曹生活:“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马曹狗监共嘲难,而今触痛伤枯槁。”

  一才情卓绝的富贵家儿,撇开他的身世不说,只说他那满腹的经世文章还有那些清新隽秀的诗词,让他去做马曹,帝王的心思真是让人猜不透。是要降大任于斯,必先苦其心志吗?可真是苦了,包括那位去做了狗监的曹寅,多年后忆及那一段,仍然耿耿于怀。

  容若对自己侍卫生活的厌倦至此又多了一层。生之于他,越来越索然无味了。

  失意的人,最怕凄清长夜,冷雨敲窗。卢氏已去世三年了,五月三十日是她的忌日。偏偏一夜寒雨,淋淋沥沥浇到天明,把容若的心也淋得透湿。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

  一别三年,触目多少凄凉遗恨,都被容若生生地咽到肚里,只说“情到深处情转薄”,只说“珍重好花开”。可那一夜的雨啊,点点滴滴落在空旷的石阶上,一声声,从夜半滴到天明,把容若的心浸湿了,打碎了。想起三年前的那个葬花天气,他深爱的女子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如今三年时间过去了,似悠悠一个长梦,梦太久,应该醒了。醒来,却是这无甚滋味的清冷人间。她亦觉人间无味吗?梦里竟然也不曾再来。

  可他多希望有信能寄往重泉,好知道这几年她在那里的苦乐,是否有人陪伴相倚。长夜辗转不成眠,多盼望再续来生缘,又担心来生亦是命薄福浅,结成知己的夙愿再难实现……

  柔肠千百转,要结多少个疼痛的结才肯罢休。满怀的希望再由自己亲手粉碎。读容若的这首悼亡词,其中感受也许用一个“伤心欲绝”也不能表达了。

  身为家中长子,容若正室的位置已经空了整整三年。其间,劝他续弦的声音不绝于耳,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曾经沧海难为水,断弦难续。可终究家命难违,他还那么年轻,正室的位置不能一直空下去。于是容若再娶了。娶的是瓜尔佳氏,图赖的孙女,朴尔普的女儿。

  瓜尔佳氏,清朝八大贵族中第一望族。图赖,清初战功赫赫的将领,清太宗时曾屡次从军进攻明宁远和长城以内各地,多次打败农民军;入关后跟随多铎镇压李自成起义军,攻陷扬州,追杀明福王朱由崧,最后俘福王,灭弘光政权,被授一等公,后病死在金华,追谥昭勋公,配享太庙。他的儿子朴尔普也不差,被授一等公。这样的豪门武将之家的千金嫁给容若,也算是门当户对。可是门第的相当并不代表爱情的圆满,这位官氏与容若的感情生活如何,少有记载。有人猜测二人感情生活不和,证据是容若后来对卢氏念念不忘,新欢难替旧爱。也有人说他们二人感情尚可,在容若后来的扈从词塞上词作中,曾数次提及思念家中之人。但那个被思念的人是续娶的官氏还是他的侧室颜氏,也许只有容若自己清楚了。

  遍翻容若各种版本的诗词集,我希望找到一些作于他续娶之后的新词,最终只找到一首《一丛花·咏并蒂莲》:

  阑珊玉佩罢霓裳。相对绾红妆。藕丝风送凌波去,又低头、软语商量。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阳。

  色香空尽转生香。明月小银塘。桃根桃叶终相守,伴殷勤、双宿鸳鸯。菰米漂残,沈云乍黑,同梦寄潇湘。

  顾贞观、严绳孙、秦松龄皆有《一丛花·咏并蒂莲》,可知此词或为当时唱和之作。而三人同时在京过夏的时候,只有康熙十九、二十年,正是在容若续娶官氏之后。

  一首唱和的咏物之作,我们也能隐约读出词人隐含其间的心事。有学者认为此词纯粹是一首咏物词,吟诵的是容若与众友人的友情,与爱情无涉。可通读此词,其间种种意象既与手足情谊相关又与爱情有关。面对软语商量的梁间双双燕及双宿双栖的水中鸳鸯,虽新人在侧,但旧情难忘。这对于容若和官氏来说,都是一种痛苦吧。

  杜甫的《佳人》诗云:“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诗圣代一位战乱中遭逢不幸的佳人鸣不平,控诉的是佳人夫君的势利和始乱终弃。新人笑,旧人哭,旧时女子的爱情保鲜期与青春容颜、家世背景紧紧捆束在一起。在容若这里,这条流传了多少年的古代婚恋法则却被改写。卢氏在最美的年华香消玉殒,也带走了容若这一世最好的爱情。新人来家,无论她的出身怎样显赫尊贵,无论她是怎样的花容月貌,都难以再激起容若心中的爱之波澜了。何况,从后世所留不多的史料中可以猜测,续娶的官氏无论是才情还是性情都无法与卢氏相比。

  给儿子续娶一室,为纳兰家族添丁进口,是容若父母的一大心愿。新人来家,让儿子忘掉旧情旧痛,开始快乐的新生活,想必也是容若父母的初衷。只是,容若再次让他们失望了。

  “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阳。”容若在怜惜夕阳残照中那株寂寞的莲,亦是在为自己画像。

  才人今喜入榆关

  寒雨彻夜滴在空阶,亡妇三年忌日,容若写下了让人读之泪下的《金缕曲》,喟然长叹:“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这是一场太长的梦,梦里容若似杜鹃啼血般地追寻与等待,却仍等不来重泉下的半点回音。好在,这清冷无味的人世,还有一个人听到了他心灵泣血的声音,他懂得他追寻的是什么。人生在世,什么样的风雨磨折都不怕,只要有一颗不死的心。但容若的那颗心却是枯了。失去了生活的信念,是最可怕的事情。他不愿看他继续往那个无望的深渊沉沦下去。

  康熙十九年秋,顾贞观姗姗来迟,他终于回京了。虽然距他和容若最初约定的相见之期已过了两年多,但是容若为他精心构建的花间草堂仍旧在翘首期待。

  来了就好,真心要等的人,何时来都不算晚。顾贞观的归来,让容若的脸上重绽笑颜。

  为着自己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容若竟真建起了一座草堂等他归来。站在风声飒然的花间草堂前,再看身边已然憔悴不堪的友人,顾贞观唯有无语长叹。是的,情谊至此,还能说什么。

  可他还是为眼前这个小友心痛了,他读到容若在卢氏三周年忌日写的词,泪水涟涟,心碎不已。他步容若原韵也和了一首《金缕曲·悼亡》:

  好梦而今已。被东风、猛教吹断,药炉烟气。纵使倾城还再得,宿昔风流尽矣。须转忆、半生愁味。十二楼寒双鬓薄,遍人间、无此伤心地。钗钿约,悔轻弃。

  茫茫碧落音谁寄。更何年、香阶刬袜,夜阑同倚。珍重韦郎多病后,百感消除无计。那只为、个人知己。依约竹声新月下,旧江山、一片啼鹃里。鸡塞杳,玉笙起。

  有人认为顾贞观的这首和悼亡之作,终究无法与容若椎心泣血的原作相比。可他对容若的那份理解与疼惜,容若还是懂得的。至少,顾贞观回来了,他的日子比以往多了些闲适快乐。

  花间草堂、渌水亭、桑榆墅,每一处都可供他们唱和流连。那个植梨又种竹的桑榆别墅,那里的月光回廊,是容若生命中永远抹不去的回忆。顾贞观来了,那里的二层小楼便成了他们常常光顾的地方。

  夕阳西下,登楼远望,远远近近茫茫一片。倦鸟归林,袅袅炊烟中,周围田家的牛羊忙着归圈。远处寺庙的钟声一长一短,在晚风中隐约而来。村子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一壶清酒,就着一束月光,就是一个散淡的长夜。尘世的离情苦,官场的险恶不测,一切的一切都远去了。清凉夜色里,只有两个醉在诗词里而忘却世俗机心的男人。

  朝市竞初日,幽栖闲夕阳。

  登楼一纵目,远近青茫茫。

  众鸟归已尽,烟中下牛羊。

  不知何年寺,钟梵相低昂。

  无月见村火,有时闻天香。

  一花露中坠,始觉单衣裳。

  置酒当前檐,酒若清露凉。

  百忧兹暂豁,与子各尽觞。

  丝竹在东山,怀哉讵能忘。

  ——《桑榆墅同梁汾夜望》

  容若一度醉在那样的夜色里,顾贞观也醉在那样的夜色里,以至多年之后,依旧不忘。顾贞观在《弹指词·大江东去》一词中曾自注云:“忆桑榆墅在二层小楼,容若与余昔年乘月去楼中对谈处也。”

  桑榆墅里不只有容若和卢氏的“梨花院落溶溶月”,还有他与顾贞观的彻夜长谈。爱情与友情,容若生命中两壶同样醇厚芳香的酒,都曾在桑榆墅的上空轻轻飘荡。

  在桑榆墅小楼上对饮长谈时,他们可以把世事纷扰全部忘记,但有一个人是不能忘的,有一件事也不能不提。那个当初把他们两个牵到一起的男人——吴兆骞,此时还在宁古塔。五年之期,眼看就要到了。容若当初的承诺,可能兑现?

  五年里,世事无常,容若的生命里发生了太多事情,那些无法承受的沉痛接踵而来。可正如他当初对顾贞观的承诺,吴兆骞一日不还,他一日不忘当初重诺。那一场营救,比最初想象的还要艰难,单凭容若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做到。最终,是父亲明珠和老师徐乾学出面,又花了一笔重金,才促成吴兆骞的回还。

  康熙二十年(1681年)七月,已在宁古塔流放近二十三年的吴兆骞终于接到赐还的诏书。只可惜,为此奔波了二十多年的顾贞观,此刻却不能同这位生死患难的老友共享这份喜悦。他因母丧于这年七月再次南归,临行前匆匆致书吴兆骞,约定是年暮冬或者来年早春在京师见面。

  十月,吴兆骞归来。那是容若第一次与这位昔日的江南才子见面,见面之际悲喜交集。容若用一首诗记录了当时的心情:

  才人今喜入榆关,回首秋笳冰雪间。玄菟漫闻多白雁,黄尘空自老朱颜。

  星沉渤海无人见,枫落吴江有梦还。不信归来真半百,虎头每语泪潺湲

  ——《喜吴汉槎归自关外,次座主徐先生韵》

  吴兆骞比容若大二十四岁,当年他流放宁古塔时容若才五岁,他则跟眼前的容若年纪相仿。如今归来,已是两鬓斑白的半百老者。二十三年,才子已经老去,苦寒之地,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位昔日江南名士的风流与健康。容若的诗中有叹有惜,也有愤懑不平。诗中“虎头”即虎头牌,清朝衙门的门首挂着虎头牌,写着“禁止闲人擅入”的字样。吴兆骞遭受官衙之害二十余年,此处用来比喻压迫势力。此诗不避世嫌,直抒胸臆,容若对朋友的情谊与满腔正义淋漓尽显。

  容若接济朋友,也从不高高在上,他总能想方设法让朋友尊严体面地接受他的情谊。吴兆骞归来后,合家暂寓徐乾学馆中。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初,吴兆骞住进容若家中,做了容若弟弟揆叙的老师。

  一段生死营救的友情佳话至此可以圆满地画上一个句号。其实,完结的只是当初那个承诺,情谊还要绵绵地延续下去。关于这场绵延二十多年的营救,曾衍生出许多道不明的故事,但无不极其动人心弦。

  为求明珠救回老友,顾贞观一定没少在这位大学士面前周旋、低头。

  据说有一个叫顾忠的人,在听说顾贞观为救吴兆骞而去求助明珠的事情后,大受感动,写诗道:“金兰倘使无良友,关塞终当老健儿。”又有说当时在场的高士奇也曾写下“顾梁汾为吴汉槎屈膝处”几个大字,悬挂在明珠宴客的“群芳阁”壁上以为纪念。梁令娴的《艺蘅馆词选》中载:“汉槎既入关,过容若所,见斋壁大书‘顾梁汾为吴汉槎屈膝处’,不禁大恸云。”

  容若以词闻名于世,他的悼亡词哀感顽艳,多少人读之动容。然闺阁哀乐纵再深情,也不过是儿女情长、你侬我侬,难逃一个小我气象,倒是他与顾贞观、吴兆骞的一段生死情谊,让我们看到了容若公子的侠肝仪胆、古道热肠。

  从诗酒唱和的渌水亭到曲径通幽的花间草堂,容若也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一步步走向沧桑与沉郁。沉郁的情感不再是爱情词、悼亡词、赠友词所能寄予的。他需要一个更加宏大的载体,一片更广阔的天地。如果没有扈从出塞,没有那些塞上词,容若何以被王国维深赞“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风沙滚滚的边塞张开粗犷的胸怀,在等,等那个在京华之地吟唱了太久离歌哀曲的容若,等他挥动手中灵动的笔,绘一幅气象苍茫的塞上图,唱一曲荡气回肠的家国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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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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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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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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