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西风独自凉
曾经沧海难为水
旧时女子,无才是德,在家跟随父母,深藏秀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描龙绣凤工女红,便是闺阁好女。至嫁到夫家,一切听从夫家安排,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端茶送水,侍奉好翁婿姑婆,便是好媳妇。想那时有多少女子,被三从四德的枷锁束缚着,默默地生,默默地死,一辈子忙忙碌碌,竟不如今天路边一朵小花一棵小草自由。也有一些女人是幸运的,她们被以文字的形式深情地镌刻进后人的心里,那是她们为之操劳到死的男人为她们唱下的深情挽歌。只可惜,那样的挽歌只能打动别人的心,她们却再也听不到了。
悼亡诗,顾名思义是生者写给逝者的诗,古代诗歌题材之一。追溯到最早,是《诗经·邶风》中的《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诗人睹物思人,看到妻子亲手缝制的衣裳,想到妻子生前对自己的关心照顾,心里充满忧伤,不知何时才可释然。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情深沉而又含蓄,使读者为之动容。
真正在后世读者中广泛流传,被认作悼亡诗鼻祖的,还要算西晋那位美男子潘岳。潘岳,西晋文学家,让他扬名的似乎不是其诗文,而是他的美貌。后世形容一个男子美,常用一个成语就足够有分量——貌若潘安,可见潘安得有多美了。据《世说新语》记载,潘岳每次外出,都会有不少女子手牵手地围着他的车子,向他的车子投掷水果,成语“掷果盈车”就来自此典故。这样的美男子,若再重情专一,那嫁给他的女人该是何等的福气。潘岳二十四岁与妻子结婚,五十岁时妻子不幸去世,夫妇相随二十六载,两人感情始终如一,可谓情深意笃。妻子去世后,潘岳痛苦万分,为她服丧一年,丧满后改服上任,并作了三首悼亡诗,以怀念妻子。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髣髴,翰墨有馀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遑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潘岳《悼亡诗三首(其一)》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睹物思人,抚衿长叹,诗人用明白如话的语言记录着夫妻之间寻常的生活点滴,流露的却是夫妻间最真挚最深沉的感情。在那个以含蓄为美,夫妻感情绝少外露的封建时代,这样的哀歌一经唱出,其动人心魄的力量也就可想而知。今天的我们读他的这三首诗,仍然会被感动。可人无完人,潘安貌美情美文字也美,有一个人却不喜欢他,因为他谄媚权贵亦是出名。元好问就曾批评他:“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元好问批评他虽写下高雅的《闲居赋》,却于路边拜倒在权贵的车尘之下。如此一来,他的言为心声,也难免会让人画一个问号了。
比潘岳的悼亡诗三首更著名的,还要数后来唐代大才子元稹的《遣悲怀三首》。
其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其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其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元稹的结发妻子韦丛曾经与他同甘共苦、风风雨雨过了很多苦日子,她走了,而昔日的好历历在目,却是欲报无门,只能将满腔的思念交付给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元稹流传后世最广的是他那首著名的《离思》,也是写给亡妻的。这首诗几乎成了后世相爱的男女向彼此表白心迹及山盟海誓的最佳模板: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相爱的人已去,诗人的心也跟着去了,花花草草在他的眼里都不再是风景,从此心系佛道、修身治学以寄茫茫哀思。诗里,元稹对亡妻那种忠贞不渝的信念与痴情感人肺腑。有人曾这样评价他的这首绝句:“不但取譬极高,抒情强烈,而且用笔极妙。前两句以极致的比喻写怀旧悼亡之情,词意豪壮,有悲歌传响、江河奔腾之势。后面,‘懒回顾’‘半缘君’顿使语势舒缓下来,转为曲婉深沉的抒情。张弛自如,变化有致,形成一种跌宕起伏的旋律。就全诗情调而言,它言情而不庸俗,瑰丽而不浮艳,悲壮而不低沉,创造了唐人悼亡绝句中的绝胜境界。‘曾经沧海’二句尤其为人称诵。”
那一出“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西厢记》,莺莺与张生的爱情曾让后世多少男女意醉情迷,张生的原型正是这位情深义重的唐代大才子元稹。只是现实远比文学来得残酷,现实里的“张生”最终还是做了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没有舞台上皆大欢喜的大团圆,没有“有情人终成眷属”,“莺莺”只落得一个被“张生”抛弃的悲凉结局。不管那段往事是发生在他的爱妻韦丛去世之前还是之后,只再读那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还是会让人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众多的悼亡词中,苏轼的《江城子》写得哀婉动人,尤为后人称颂: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苏轼十九岁与同郡十六岁的王弗结婚,婚后出蜀入仕,夫妻二人琴瑟调和,甘苦与共。王弗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苏轼读书,她常在旁陪伴,遇到苏轼读不下去或者出错的地方,她就从旁提醒。生活上,她也对苏轼照顾有加,可谓是苏轼的贤内助。无奈天妒红颜,王弗与苏轼结婚仅十年就因病去世,归葬于家乡的祖茔。这首词是苏轼在密州一次梦见王弗后写的,那时距王弗去世已十年了。在宦海中几度浮沉,彼时的苏轼正郁郁不得志,想起生者与死者参商永隔,词人心中倍感凄楚。
人到中年,经历了太多悲欢离合,思念已不似少年时那般强烈。“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柳永词里那些浓烈的语句,只适合热恋中的年轻人来读。倒是这种进入中年后一起担受人生忧患,一起经风历雨的寻常夫妻间的感情,似一杯淡淡的白开水,淡而弥永,久而弥笃。苏轼本来就欣赏“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的艺术风格,这首词表达的感情就是如此,也因此才能有如此经久不衰的艺术生命力,被后人吟唱千百年。
还有陆游,重游沈园,也曾发出“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哀叹。贺铸的一曲《鹧鸪天》,“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凄凉一问,让人泪湿。
这些被后世反复吟诵的悼亡诗词,是一段又一段破碎的爱情回忆,一曲又一曲让人听之断肠的挽歌。原本他们与容若没有任何关系。那时,他正年轻,有贤惠的妻子相伴,有甜如蜜的爱情,他们躲在那个二人小世界里,尽情享受着这世间最醇厚芬芳的一杯酒。怎会想到,繁花正盛的春天,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霎时,百花失色,百鸟失声,容若的世界在瞬间被冰霜凝固。二十三岁的他,被强行排到了历代悼亡诗词作者排行榜里。在这个行列,他应该是最年轻的,其悼亡之作却是最多亦最让人心疼心碎的。
听俞丽拿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由梁祝二人欢快的书院生活到深情款款的十八相送再到欲说还休的楼台相会,之后乐曲急转直下,山伯病逝,英台抗婚,直至哭坟一节,天地变色,断奏,碎奏,曲不成曲,声不成声。容若的人生协奏曲,至此便是这样的曲调了吧。此时,我们能做的,唯有静静地陪伴、等待,把那样一个天地失色、弦管悲鸣的世界交给他自己……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
回望容若二十三年来时路,忽然有一个让人痛心的发现。春天,似乎特别不怜惜这个孩子,多少让他心痛心伤的事都曾在春天里悄然发生。中会试得寒疾错失殿试在春天里,高中殿试却陷入茫然等待也在春天里,吟别挚友泪沾衣襟还在春天里。而今,又一个春天到来,带着沉甸甸的生之喜悦,也带着黑沉沉的逝之哀愁……
婚后三载,容若和卢氏才迎来他们爱情的结晶,这是多少寻常夫妻间的小甜蜜。即将为人父人母的激动与忐忑,从古到今大同小异。只是这样一份期待,在那个春天对容若来说尤其重要。这个小生命是在他的失意等待中来临的,在他灰色的天空中投下了一缕温煦的阳光。
康熙十六年(1677年)四月末,卢氏临盆分娩,产下一个男婴海亮。彼时,离容若中进士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他依然赋闲在家,没有任何被朝廷任用的迹象。一声娇儿的嘹亮啼哭划开了笼罩在容若头顶的阴霾。他笑了,他终于有了和爱妻卢氏的孩子,榻上的卢氏也笑了,她终于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下了一个儿子。只是,这缕破空而来的阳光,停留得何其短暂。
生下海亮后,卢氏患产后病,竟一病不起。
又是一个恼人的暮春天气。室外融融暖阳,催生着繁花次第开落,蜂蝶在花丛中翩然翻飞,室内却是残香袅袅,红消玉瘦。从四月末患病到五月末,卢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那个暮春,从此成了容若生命中再也走不出的冬季。
身为明珠的儿媳,什么样的名医名药都能为她寻来,只是卢氏的尘缘已尽,就算华佗再世也挽留不住这个年轻的生命了。容若日日夜夜地守候在她的病榻旁边,眼看着鲜活饱满的生命一点一点从她的躯体里抽离,他的心也要碎了……
翠袖凝寒薄,簾衣入夜空。病容扶起月明中。惹得一丝残篆、旧薰笼。
暗觉欢期过,遥知别恨同。疏花已是不禁风。那更夜深清露、湿愁红。
——《南歌子》
暮春的月明之夜,本该是花好月圆、花香袭人的,却因为病榻上那个病体支离的人而让人倍感寒意。夜深人静,室内残香燃尽,熏笼将冷。卢氏强撑病体坐起,斜倚床头,窗外,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夜空。
她对容若说,春已暮,花已残,春天就要过去了……
一阵夜风吹过,残留枝头的几片花瓣也无力地飘落。是对卢氏无言的回答吗?还是要在容若本已血淋淋的心上再撒一把盐?曾经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如今却是人比疏花更孱弱,一阵夜风吹来,就要将她的芳魂吹散了。
容若轻轻握着爱妻的手,那双柔软却冰凉的手,他多想牵着它们,握着它们,一辈子不松开。别瞎想,总会好起来的……心里却明白,好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悄然转身,泪已滴落青衫。
不容易,也要去做。上求神仙,下访名医,只要能留住心上人的生命,容若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做。
金液镇心惊。烟丝似不胜。沁鲛绡、湘竹无声。不为香桃怜瘦骨,怕容易,减红情。
将息报飞琼。蛮笺署小名。鉴凄凉、片月三星。待寄芙蓉心上露,且道是,解朝醒。
——《南楼令》
人慌无治,卢氏的病终究还是把容若逼到了慌乱无度的边缘。该请的名医都已请遍,各式名贵药材也都煎遍,均无效。病榻上的卢氏已如风中柳丝,孱弱不支,她在那里无声垂泪,也疼碎了他的心。听说道家有炼制的长生药金液,服之可以长生不老,李商隐也在《海上谣》里写道:“海底觅仙人,仙桃如瘦骨。”
容若欲探海寻仙人,哪怕已枝干空瘦、无桃可摘,他也愿意为她一试。
《太平广记》里记载,有一个许进士,忽得大病不省人事,亲友数人环坐床前。三日之后,许进士忽然醒来坐起,取笔书于壁曰:“晓入瑶台露气清,座中唯有许飞琼。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月空明。”原来,在昏迷不醒的那些天里,他梦到瑶台,遇到了三百多位仙女。其中一位仙女名为许飞琼,告诉他尘缘未了,让他回去。
许飞琼原来有那么大的法力,可以让人起死回生。那么也给许飞琼写一封信吧,写上爱妻的小名,求她允其芳魂回归。
还有那些神勇广大、普度众生的神仙,请赐仙露给她吧,让其霍然而醒……
人间已无药可医,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神仙那里。当二十三岁的容若在神前许愿、佛前苦求的时候,他哪里会去想,尘世多少事,是神仙也无回天之力的。
暖护樱桃蕊,寒翻蛱蝶翎。东风吹绿渐冥冥。不信一生憔悴,伴啼莺。
素影飘残月,香丝拂绮棂。百花迢递玉钗声。索向绿窗寻梦,寄余生。
——《南歌子》
室外,春渐深,春风呵护着绽放的花蕊,园子里蜂飞蝶舞。东风吹出一片绿荫,好一派生机盎然的暮春景象。怎么敢相信,从此后,这样的花红柳绿、燕舞莺啼,却再无佳人相伴?伊人去后,独自守着一地凄凉月光,任柳丝拂窗,那个熟悉的身影,伴着叮当的玉钗声,只能到梦里去寻了。
如果说前两首词里,容若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那么在这首词里,容若已经绝望。
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在病榻上支撑挣扎了一个多月后,卢氏离世。那一年,她才二十一岁,容若二十三岁。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海亮,似乎也成了一个谜。有人说他早早夭亡,有人说他是后来的富尔敦。一团迷雾,且容我们以后慢慢来解。
“于其没也,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卢氏去世,在容若的生命中似是一道分水岭,他的朝气蓬勃,他的青春,都在那个暮春被定格了。从此后,他一路吟唱着对爱妻的锥心思念,一步步走进深秋的苍凉里,也走上了中国历代文人悼亡诗词排行榜的最前列。这个二十三岁就老去的年轻人,此后再无舒心的笑颜,而那个只在他生命旅程中匆匆陪他三载就离去的女人卢氏,除了叶崇舒的一篇墓志铭,似乎再难找到更多的资料记载。可她却在容若的词里活了下来,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贤淑端庄,她的善解人意,她的俏皮活泼,她的知书达礼……在容若的词中,这些美好的品德不再是一串没有生命的形容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让我们在领略词人失侣之痛时,又难免泪里带笑、笑里含泪。那三年,他们是何等地甜蜜幸福呀。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釭。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青衫湿遍·悼亡》
纵读现存的《饮水词》,在题目中明确标明悼亡的词作有七首,此外没有标明但词义为悼亡的亦有多首,加起来,容若的悼亡词有三四十首之多。这首或为容若的第一首悼亡词,应写在卢氏去世不久。
容若原本就是多愁善感的人,再加之那几年的诸多不顺心,除却身边好友,卢氏该是他生命中最暖的港湾。“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她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知音。半月之前,她扶病持剪刀在灯下操劳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是人去楼空,只有自己孤零零地独伴梨花影。在容若的词作中,多次出现梨花意象,因为他和卢氏居住的桑榆墅院子里就种了很多梨树,在他的心里,卢氏早已化身为洁白的梨花。还有那处回廊,也是他们熟悉的地方,所以,他“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词的下片是说与妻子相距咫尺,却天人永隔,盼把清泪滴入祭奠的酒浆里,以此来唤醒长眠的人。又怕她在幽泉为自己心碎神伤,让他且莫再为她怨粉愁香。想起重约的誓言,就忍不住柔肠寸断。
爱也不能,念也不能,真是肝肠俱断。那种锥心的思念之痛啊!
关于这首词,生于乾隆年间的大词人周之琦在《怀梦词》中有和此调者,题曰:“道光乙丑余有骑省之戚,偶效纳兰容若为此,虽非宋贤遗谱,其音节可述者。”由此可知这首词是容若的自度曲。
这一自度曲,亦是人间不可复制的悼亡绝调。如果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是唱不出这样泣血的哀歌的。
如此明了的一首悼亡词,也有人提出异议,说这首词不是容若写给卢氏的,而应为他的“宫中恋人”所写,持此说法的证据之一便是词中出现的“咫尺玉钩斜路”。“玉钩斜:在扬州,隋炀帝葬宫人处。此借指墓地。”(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容若在《渌水亭杂识》中对此也有过记载:“古葬宫人之所,谓之宫人斜。京城阜成门外五里许有静乐堂即为清时宫中葬宫女之处。”知其典故,容若就不可能用在妻子卢氏身上。此说似乎不无道理,但仅凭这一点证据,还不足够。若按此说,那么词的上片该如何解释?难道那位宫女恋人竟可越过皇宫内苑,在逝前半月与容若相守不成?
有人说文学作品是作者与读者共同完成的。作者将作品写出后,那作品便不再属于他,如何来解读,由读者说了算。但千万种解读里,总会有一种最贴近作者的心意。这首《青衫湿遍》或许还将作为一段厘不清的公案,在纳兰词的研究史上继续存在下去,直到出现更加接近事实真相的阐释,直到证据被找到的那一天。我们暂且不去关注这些吧,因为此时的容若还沉浸在巨大的哀痛之中,我们又如何忍心这样冷静地争论,在他的伤口再撒上一把盐?
两处鸳鸯各自凉
纳兰词何以三百多年流传不衰,打动了一代又一代读者,究其原因,来自一个“真”字。尤其是感情的真。波瓦洛说:“只有真才美,只有真才可爱。”在纳兰的世界里,他始终像一个心地纯洁的孩子,言心底最真的声音,做最真实的自己,丝毫不加修饰。尤其是他写给卢氏的悼亡词,更是直抒胸中悲痛,字字含泪,句句泣血,让人读之感同身受,不忍卒读。
佳人初逝,人去楼空,如同剖心挖肝,令容若痛不欲生。那些天,世界在他的眼里是一片冰天雪地。月圆月缺,原本是自然现象,可他看天际一轮弯弯的下弦月,却也引得无限伤心: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庾郎未老。何事伤心早。
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点绛唇》
一弯下弦残月,似蛾眉,冷冷地悬挂于西天,清冷的月光越窗而入,照得室内一片素白。窗外竹影横扫,风声飒飒,越发显得屋子里静悄悄的。容若含泪倚窗,看残月西斜,又一个凄清长夜要过去了……
那浓得化不开的愁啊,比当年庾信的《愁赋》和《伤心赋》中的愁绪还浓,比南唐后主李煜的离愁还要刻骨绝望。“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庭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容若曾经迷醉在李后主烟水迷离的词作里,哪里会想到有一天那番痛到无言的滋味也会袭上自己的心头。
下弦不似初弦好。初弦是由残缺渐向圆满,下弦却是由圆满渐至残缺。卢氏已去,容若的天空里,从此永无月满月圆的时候了。
晶簾一片伤心白。云鬟香雾成遥隔。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
西风鸣络纬。不许愁人睡。只是去年秋,如何泪欲流。
——《菩萨蛮》
又是秋。自古逢秋悲寂寥,这个秋天在容若的眼里尤其惨淡无色。月如钩,寂寂的月光洒在庭院高大的梧桐树上,筛了一地斑驳的影子。西风起了,秋夜的某个角落里,蟋蟀的吟唱更添秋声凄凉。去年秋夜,月中独立,尚有人在背后默默为他加衣,今年秋夜,旧景依然,却是云鬓香雾成永隔,纵铁石心肠,也该无语凝噎了。
念到极处,爱到痛处,“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要见除非在梦里。她真的来了,在她逝后那个重阳节的前三天。那该是别后两人第一次于梦里相逢,那个梦是那样真切可触。醒来,梦中她说过的一句话竟然还清晰在耳。
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两处鸳鸯各自凉。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沁园春》
从这首词前面的一段小序里,我们可以隐约知道,卢氏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读诗书、谙书画,更不是那种才情沛然的才女。她的美,是中国传统女人之美。端茶倒水,侍奉翁婿姑婆,做的是一个端庄贤良的传统媳妇,但她又不似那些只知低眉顺首、沉默无闻的女性,她聪慧活泼又知书达礼。相较于那些才华灼灼的才女,这样的美,温如暖阳,美而不艳,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与容若相守的日子里,她为他铺床叠被、添茶加衣,为他铺纸研墨,分享他读书赋词的快乐,但她不曾吟过一首诗。梦里相逢,执手哽咽,说过多少离情别意,醒来大多不记得,唯有一句“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是那样清晰地铭刻在容若的心上。
曾有一个人,也这样怨过:“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他就是宋时的江西派词人吕本中。这首《采桑子》写的是漂泊在外的人思念家中妻子,希望她如天上月般如影随形,又怕她如天上月,暂满还亏。
那样的一个月亮,容若一定读过,卢氏也曾在他的吟诵里听到过吧,所以才会在梦里深情款款地吟诵出来。抑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容若代其发声。别后两凄凉,他在这里锥心地念着她,她在那一端又何尝不是如此?
浮生若梦,曾经的甜蜜时光已如昙花凋零枝头,但往事一幕幕如在眼前。记得春深时节,绣榻闲卧,园中落英缤纷随风飘至窗前,他们曾一并调皮地吹动片片落红相互嬉戏。在相爱相守的人眼里,落红亦是有情物,更有雕栏曲处,并立斜阳,看远山如黛,听远处寺庙的钟声袅袅而来,这是何等地惬意自在。
只可惜,好梦难留,诗残难续,转眼一切成空,伊人音容宛在,芳魂却已飘飘悠悠向灵台。人去屋空,空余春花秋叶,触目皆是愁情。由甜蜜的回忆回到冰冷的现实,如同一支欢快的小提琴曲乍然转换成低回呜咽的大提琴独奏,曲调一下转入悲凉低沉。上穷碧落,下入黄泉,寻遍天上人间,渴望再续前缘。纵一夜发如霜,也挡不住曾经的殷殷浓情,凋残零落。一对鸳鸯,各自凄凉,再无相见相守之时。那是一种怎样彻骨的痛,怎样绝望的寻啊。
容若的好友顾贞观曾说:“容若词,一种凄婉处,令人不能卒读。”容若的这些悼亡词,尤是如此。翻阅容若的《饮水词》,在他写给卢氏的三四十首悼亡之作中,写于卢氏初逝的康熙十六年、十七年的词作尤其多,几乎占其悼亡之作的大半,而写于康熙十六年的又占这两年间悼亡词的大半。
斯人初逝,带给容若的打击与痛苦该有多烈多沉。见落花而伤神,闻秋声而悲愁,何况看到伊人曾经的旧物?十月初五,是卢氏的生日。往年生日,小夫妻俩总要把酒言欢共相庆。时隔一年,容若的世界里便只有那场铺天盖地的冷风凄雨了。冷雨敲窗,衾寒意冷,百无聊赖之际,忽然看到她梳妆匣旁的翠翘,瞬间他的心就被那旧物戳了一个大口子,所有的悲伤顿如潮水涌来: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簾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于中好》
此时距卢氏去世还不到五个月,卢氏的灵柩尚停放在双林禅院里没有安葬,曾经温馨的居室里还被一片素白充斥着。人去心空,慵懒无绪,连收拾屋子的心情都没有了,帘子上已经落满灰尘。其实,落满灰尘的何止居室的窗帘几案,容若的心也被层层灰尘裹住了。一个人的漫漫长夜,曾偷偷滴了多少相思泪。而今,听着屋外的风声雨声,猛然瞥见梳妆台上她的旧物,那一支翠翘,仿佛昨天还在她的发际,伴她软语低笑。此时的痛,谁又能懂。也许只有这些饱含血和泪的词句,才是容若唯一的心灵寄托。
容若曾在一首《无题》诗中说:“意到浓时怎忍舍,情到深处无怨尤。”说的是相爱的两个人爱到深处,不忍舍,不忍怨。可当那个深爱的人被上苍带走,容若还是怨了,恨了。那种怨与恨,最终转化成一种无聊与无奈,转化成满目的凄凉愁绪。萧萧西风,花落叶愁,缕缕愁思,如西风中摇曳的瘦柳千枝,那一颗为离愁浸透的心怎么再经得起凄风冷雨的吹打?
读至此,写至此,真想对三百多年前那个被忧郁与悲伤层层笼罩的人说一声:“容若,你且走出来吧,人已去,日子还要往下走。情深伤身,情深不寿啊。”
可我知道,这样的劝慰,纵然在当时,也说不到容若心里去。不然,他就不是我们熟知的纳兰容若了。不擅饮酒的容若就这样沉沉醉去,却是借酒浇愁愁更愁。
生怕芳樽满。到更深、迷离醉影,残灯相伴。依旧回廊新月在,不定竹声撩乱。问愁与、春宵长短。人比疏花还寂寞,任红蕤、落尽应难管。向梦里,闻低唤。
此情拟倩东风浣。奈吹来、余香病酒,旋添一半。惜别江郎浑易瘦,更著轻寒轻暖。忆絮语、纵横茗椀。滴滴西窗红蜡泪,那时肠、早为而今断。任角枕,倚孤馆。
——《金缕曲》
又是一年春到,桑榆墅庭院里的梨花又开了。满院的梨花寂寞开落,而梨花深处,却再无那个女子的笑语盈盈。多情只为离人设,离人最怕芳樽满。酒入愁肠,点滴都是离人泪。多少夜静更深时,容若就那样独守一盏残灯,一杯残酒,在醉眼迷离中度过。室外新月照回廊,夜风敲竹韵,院里又是落红满地。只是,满地的落红有谁来怜,而屋里这个独对孤灯长夜的人,也再无人来嘘寒问暖。当年也曾共倚西窗,灯下悄悄絮语,如今只有红蜡,独自垂泪枉断肠。那次第,怎一个“痛”字了得。
读一个人的作品,最为明智的读法是置身事外,站在高处,冷静俯视。那样比较容易客观理智,不至于被作品中的情感与思想左右。然而,读容若的词,却无法让人抽身事外。他兀自孤独、悲伤地怅吟,不曾喊你、引你,可你的脚步、你的情感、你的心,却不由自主地被他牵着,在不知不觉中就走了进去,沉浸到他的世界里,与他一起痛着,陪他一起长歌当哭。我多希望这样让人心碎的日子早一点在容若的生活里结束,也在我的书写中结束。可是,结束不了,那个人还在双林禅院的经声佛火中静静地卧着,容若的泪,还要和着那里的经声再次为她抛洒……
经声佛火两凄迷
旧时人去世,有停柩风俗,停柩时日有短有长,有三天,有七天,有的则更长,那是生者希望逝者再度生还之意。卢氏逝后,灵柩暂停在双林禅院,经声佛火中,那里便成了容若常常光顾的地方。他还在等待,还在期盼,等妻子再度醒来。
双林禅院位于彼时北京阜成门外二里沟,也就是现在的紫竹院公园一带,建于万历四年,毁于清末。如今,那里已是车水马龙,繁华一片,可还有人知道在三百多年前,有一个男人曾静静地、痴痴地守在那片经声佛火中,一字一句地刻写下一首首滴着血和泪的词作?
棺柩前静静相守,她在里头,他在外头,薄薄的一层棺木相隔,却是天河杳杳,欲渡无舟。容若的泪,在那一段时间怕是都要流尽了。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望江南·宿双林禅院有感》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绮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
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坠。却对着、琉璃火。
——《寻芳草·萧寺记梦》
耿耿长夜,挑灯独坐,回忆是一壶浓烈的酒,让人沉醉,亦让人灼痛。想起昔日,也是这样薄雾笼罩、花娇欲泣的天气,月斜西天,柳枝轻扬,他夜深不眠,她柔声轻催“莫睡得太迟”。恍惚间,她又来了,一如往日笑意盈盈的样子。是醉是醒,是梦是真?身外的经声佛火终归把人拉回现实,他与她,到底已是人间天上空怅望。
也曾有梦,梦里她灯下相伴,倚窗吟和。梦里她还是那般娇痴可爱,怨他嗔他。因为我们太过自私,把容若从他的烟火生活里生生抽离了,这一段时日,只让他和卢氏活在一片纯粹的爱之世界、伤之世界中。事实上,在卢氏去世前后的那些时日里,忍着锥心的痛与思念,容若还要去做很多事情,做很多男人应该做的事情。所以,他不能常来双林禅院,每次来也是离去匆促。她便在梦里佯装嗔他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吗?”梦里也是那般温婉,连怨都让人心疼。
从来良宵苦短,美梦易醒。才轻轻依偎,“啪”的一下灯花炸裂,好梦已醒。眼前只有一盏琉璃灯火,照着睡眼迷离的伤心人。
这两首词都是卢氏去世后停柩于双林禅院时容若写下的。与相爱的人近在咫尺却天人永隔,那种痛,该是更加让人难以抵挡。她曾在梦里与他执手凝噎:“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容若由人及月,连天上的月也一并疼惜了。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
天上一轮皎月,只一昔如环得圆满,其余时候,昔昔都成玦(玦,指有缺口之玉璧,此指缺月)。如果月亮可以夜夜皎洁圆满,他何必学当年的荀奉倩。
《世说新语·惑溺》中记载:“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说的是三国时魏国尚书令荀彧之子荀奉倩的痴情。妻子生病发烧,他到院子里把自己冻凉,回屋来用自己的身体给妻子退烧。可是妻子还是死了,奉倩伤心过度,不久也死去了。《世说新语》里记下这则故事,不是慨叹奉倩的痴情,而是欲让人以此为戒。在时人眼中,奉倩不是情种,而是为女色所惑。其实,就连奉倩自己也曾说过:“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他对妻子的爱,或许色的成分更浓。容若引用这个典故,却只取其情深之意。在容若眼里,卢氏是一个完整的有尊严的生命个体,是与他相濡以沫的伴侣。所以那份念,才如此深;那份痛,才如此彻骨。
只是尘缘太短,什么样的词句才能表达出他的悲伤呢?唯愿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双双化蝶,翩跹于春日的百花丛中。唐圭璋评此词:“‘若似’两句,极写浓情,与柳词‘衣带渐宽’同合风骚之旨。‘一昔’句可见尘缘之短,怀感之深。末二句生死不渝,情尤真挚。”
多少期待,还是慢慢成空。碧落黄泉,皆是茫茫,他等不回她,也寻不回她了。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词亦不能平息容若心头的痛。在卢氏停柩于双林禅院的那一年多时间里,在禅院和尚们的诵经声中,他把自己沉入佛经里。一部《楞伽经》是他疗伤的药,想念她时看,孤单无助时看,看过多少遍,抄过多少遍,他已经记不清了。容若后来自号楞伽山人,而他的好友岭南诗人梁佩兰也曾写过一首祭悼他的哀诗:“佛说楞伽好,年来自署名。几曾忘夙慧,早已悟他生。”
容若年少时就对中国的佛教文化深感兴趣,这或许与他的生活环境有关。他的母亲爱新觉罗氏就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明珠府周围也是寺院林立。从小生活在那样的氛围中,耳濡目染,容若早生慧根,早年他就对各种释典进行了广泛的阅读。从友人后来记述他生平事迹的碑铭祭文中,我们也了解到,纳兰容若在少年学习书法时曾临摹过赵孟頫手书的《法华经》。在其早年辑写的《渌水亭杂识》里,就有多篇他学习佛经的笔记,其中更是数次提到《楞严》。如果容若真能在佛教世界里寄身,他后来的生命轨迹也许会被改写。只是他俗世情缘太深,曾一次次在佛前稽首跪拜,拈香诵经,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希望大慈大悲的菩萨能让他的爱妻复活返生。
抛却无端恨转长。慈云稽首返生香。妙莲花说试推详。
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著思量。篆烟残烛并回肠。
——《浣溪沙》
他愿有情皆满愿,佛祖却不曾让他愿满。返生无望,又祈求与她再结一个来生之缘。佛啊,你会怪罪这个固执的孩子吗?他敬佛、念佛、理佛,如此虔诚地亲手抄写佛经,只为在佛前一求,让他与那个渐行渐远的人再结来生。
阴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有地方称鬼节。这一天,寺庙里要举行盂兰盆会,为逝去的亲人放荷灯。容若拿着自己抄写的佛经去了,并亲手在寺庙前的水池上把那一盏荷灯放出。
手写香台金字经。惟愿结来生。莲花漏转,杨枝露滴,想鉴微诚。
欲知奉倩神伤极,凭诉与秋擎。西风不管,一池萍水,几点荷灯。
——《眼儿媚·中元夜有感》
已是深夜,来放灯的人皆已散去,容若却迟迟不愿离开。月高风冷,吹动一池萍水,几点荷灯,在西风的吹拂之下越飘越远,最后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雾蒙蒙的水面上闪烁……
小小的荷灯啊,你可载得动容若“愿结来生”的如许深情?
慈悲的佛啊,你可听到这个俗家弟子最真的心声?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
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忆江南·宿双林禅院有感》
孤灯相伴,钟声悠悠,梧桐枯叶在西风中飘落于井台,一切秋声皆是愁苦,不忍闻更不敢闻。李商隐云“古来才命两相妨”,容若曾对此发出不解之问:“才华尚浅,因何福薄?”这个出身贵族门庭的红尘公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福薄之人。卢氏的离去把他原本就不多的快乐与幸福一并带走了。“薄福荐倾城”,一夜又一夜地苦守,伴着僧人们的清呗声,只愿能够超度她去一个再无孤苦与病痛的极乐世界。细细品味,这哪里是词,这分明是容若在卢氏灵柩前低回的呜咽之声,是容若拭不完的相思清泪。
世间多少痴男怨女,都被一个“情”字绊住。《红楼梦》大观园里的贾宝玉,也是在爱情幻灭之后遁入空门的。有人说容若本有慧根,年轻时又接触大量佛学释典,他原本可以做那朵佛前莲花,活得超脱潇洒。可在容若的世界里,爱即为佛,他为爱而生,为爱而亡,尽管中间历经重重磨难,却从不改爱的初衷。他不是佛的信徒,而是爱的信徒。在世人的眼里,爱的信徒,远比佛的信徒要更温暖。
当时只道是寻常
思念是一杯酒,初入喉,浓烈呛人,灼得人眼泪都流了下来;再入喉,是贴心贴肺的暖,让人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喝。醉了的人,在思念里说着最真的话,做着最真的自己,却是常人眼里的醉汉——说话行事都那般没有理智。然而,再烈的酒也有淡下去的时候,再深的醉也会慢慢醒来。从思念里醒来,人是不是也会多一分清醒?
卢氏初逝,容若痛到几乎要上天入地去追寻,为她椎心泣血,流了多少泪。一缕芳魂还是渐渐远去,留给容若的便是无尽的回忆。他如一个贪婪的孩子,抱着一罐甜蜜的回忆,淋漓尽致地甜着,痛着,不肯松手。可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现实不允许他再挣扎浮沉、醉生梦死。从里面稍稍抽离一点,与那个人离得远一点,心也就不再深入骨髓地痛了,有另一种情绪慢慢地从心底升起,那是一个人的理智慢慢回归之后对自身更加客观的判断。
容若,慢慢醒了。醒来后,明明白白地知道要接受那个事实。她已去了,今生之约已断。呼天抢地的痛沉下来,变成心底一种无言的悲。有悲无泪,是一种更深的悲;有泪无声,是一种更烈的痛。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山花子》
又到了风飘残絮的季节,纷纷扬扬的柳絮飘落在水面化作点点浮萍。池中荷花开过又败,却仍有千丝万缕的藕丝萦绕,不,应该是容若心头扯不断的情丝。轻轻点燃一瓣心香,不为今生再守,也不为来世再聚,只愿那个已然远去的人,记取甜蜜相拥过的曾经。
“自伤情多”,容若曾有闲章一枚,上面刻的就是这四个字。他已经尝过情多的苦,所以词的下片笔锋一转,怨情多。其实,情到多处情转薄,是清醒,亦是无奈。为情饮下太多的苦泪,容若才会悔多情吧。回首往事,苦乐交织,相思之泪又悄悄地溢满眼眶……
天生情种,怎由得你悔还是不悔,愿还是不愿。
欲话心情梦已阑。镜中依约见春山。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
环佩只应归月下,钿钗何意寄人间。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
——《山花子》
她已渐渐远去,梦也渐稀。偶然间梦里相聚,执手相看泪眼,欲话别后心情,梦已阑珊。只在镜中隐约看到她春山如黛、秋波两点,好不让人怅惘,这才后悔当初对她太过冷落。
杜甫的《咏怀古迹》中有云:“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叹的是独留青冢在朔漠的王昭君。汉元帝荒淫昏庸,入选宫女太多根本无法全见,于是就由画工画像呈见。王昭君因不向画工毛延寿行贿,一直被深藏后宫,使得元帝无法见其真容,后远嫁异域,客死他乡,只能在月夜魂归故里。容若此句,表达的正是对妻子的思念之痛,也有对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对待她的后悔之情。
容若从痛里、从沉沉的醉里醒来,在往日的帘幕里看到的是一个更加让人疼惜思念的妻子,也看到了自己曾经对她的冷落与疏忽。欲弥补时,人已不在,那份悔,不比痛更浅。
杜荀鹤的《松窗杂记》中记载:
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妾。”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果活,步下言笑如常。
为此,范成大在《戏题赵从善两画轴》一诗中云:“情知别有真真在,试与千呼万唤看。”
如果千呼万唤就能唤得画上的人走下来,容若愿化为啼血的杜鹃,咳尽喉间最后一滴血。卢氏逝去已经一周年了,院子里的梨花开过又落了,小照上的人依旧浅笑盈盈、欲语还休。暮色如水渐渐笼上,室外满院的梨花已在风中片片零落,容若静静地、痴痴地打量着画上那个人,多想她就是那个画工笔下的真真,在他的深情呼唤之下翩翩走出画卷……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记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虞美人》
她到底不会走出来,任那思念至极的人无声垂泪。画里的人眼波如水、眉山如黛,别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别语依依,如在耳畔,只是生死殊途,他们再不能执手相看。夜深露冷,她已从那片情天恨海里清醒超脱,可他还在这里沉醉不知归路。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于中好·为亡妇题照》
上面两首词,所写情景与心情皆相似,或为同时之作,作于卢氏某年忌辰。睹旧物,思往事,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何况如今容若面对的是亡妻的遗照,稍稍平息下去的思念与痛再度狂卷而来。只是,这一次与那份思念之痛同时袭来的,还有一份深深的悔意。
有人曾说,容若对妻子的愧疚之情与悔恨之意缘于他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因为他对她已经足够好了。但我认为他的悔来自于他的真。青春年少之时,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大事、要事要去关注、去为之努力。读书著说,求取功名,与朋友诗词唱和,还有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恋人在心里。与卢氏相守的那三年里,容若忙忙碌碌,对妻子冷落疏忽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多少女子,劳劳碌碌为男人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到老却难换回男人的一滴相思泪,更莫说一丝悔。纵读历史上流传下来的悼亡诗词,深情款款地回忆悼念者大有人在,像容若这样自责当初对待妻子不够好的却很少见。她不仅仅是他心爱的人,更是他尊重的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这一点,在那个女人如衣裳,男人可以妻妾成群的年代,显得尤为珍贵。
罗曼·罗兰说:“从来没有人读书,只有人在书中读自己、发现自己或检查自己。”与你相隔千里万里、千年百年的人,却在不经意间,用他的一句话、一篇文章或者一首诗词,打开了你的心扉。他代你说出你想了好久却说不出来的话,让你在瞬间产生一种得遇知音的酣畅淋漓之感;他让你发现了自己,也认识了自己。那样的阅读是读书,也是读自己;那样的阅读没有时空的藩篱,而是心与心的交流,这是作者之幸,更是读者之幸。
纳兰容若的词之所以能广泛流传,至今仍然深入人心,就在于他词里的那份真性情。很多人读他的词,被他的词迷醉,却并不了解他这个人,更不了解那一首首词有着怎样的背景。很多时候,他的词都在被误读。如果真相永远不被揭开,那些美丽的错误也可能会永远继续下去。
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他的词句打动,不是那句千万人熟稔的“人生若只如初见”,而是“谁念西风独自凉”。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浣溪纱》
不看词作者是谁,亦不晓得词作的背景。只看这短短四十二个汉字的组合,就是一幅画,一幅秋意萧萧却动人心弦的画。西风萧萧,黄叶飘零,残阳如血,一个模糊而又孤独的背影临窗而立,在往事里回味流连……
西风、斜阳、孤独的人,只这些就够了,足够那一句“谁念西风独自凉”,他可以道尽天下寂寞旅客的悲凉心境。甚至连词的下阕都没来得及看,连纳兰容若这个名字也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就把那一句“谁念西风独自凉”急匆匆地搬走了。搬到我的文字里,交付给我当时正在写的一段飘逝的爱情。那个女人,爱过醉过,却最终与相爱的人黯然分手。想象着年老色衰的她独立秋风残阳中,那份浓浓的悲凉,只有这一句可以形容。
后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犯了一个读者最容易犯的错——断章取义。一首悼亡之词,怎能随意拿去怀念一段飘逝的爱情。再后来,我又发现自己没有错,人死了,可以用“悼亡”二字,爱情死了,又何尝不能用?
只是,把这样一首词从词作者的人生背景里抽离的时候,它的动人总是少了一种原始的力量。走近纳兰容若,由远及近,由他的诗词到他的人生,慢慢地从他的文字触及他的温度、他的疼痛之时,再重新来读,有的便不只是感动与喜欢了。
卢氏走了,多少寻常的人世幸福也跟着她一并从容若的世界里消失。独立西风残阳中,往日种种还历历在目。也曾情意相投、琴瑟和鸣,如赌书泼茶的李清照、赵明诚夫妇。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记:“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昔日的温馨反衬着眼下的凄凉,温馨尤显珍贵,凄凉倍增。拥有时不懂得珍惜,失去后追悔莫及,世人都能轻易体会到这样的心情。这也是这首词广泛流传的原因吧。
卢氏的灵柩放在双林禅院,一放就是一年多,直到康熙十七年(1678年)七月二十八日才下葬,葬于京西北郊皂荚屯容若祖茔。这个下葬日期似乎不是按照最初的计划,在容若是年写给好友张纯修的信里有所提及:
亡妇柩决于十二日行矣,生死殊途,一别如雨。此后但以浊酒浇坟土,洒酸泪,以当一面耳。嗟夫,悲矣!澹庵画册附去。宋人小说明晨望送来。成德顿首。(《致张纯修第二十六简》)
朱彝尊在《百字令》中曰:“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谁是。”在容若的世界里,虽还有亲人至交,但那残缺了一半的爱情,让他的心再难有圆满的时候。追忆、痛悔都无法挽回远去的往昔,莫如珍重眼下,静候与她来生相聚。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莫道芳时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为伊指点再来缘,疏雨洗遗钿。
——《荷叶杯》
人生在世,坎坎坷坷地往前走。一些沟坎,可得亲朋外力相助迈过去,但有一些沟坎——那些心里的沟坎,却无人能帮,唯有自解、自劝、自勉、自励。卢氏之逝于彼时的容若来说,是他心里最大的一道坎。他从剧痛中一点点清醒,并试图努力走出那方痛苦的泥淖。这一首《荷叶杯》里,尽管他期待的“为伊指点再来缘”在我们看来依然那般心酸,可他终究是愿意自己迈步往前走了。
是的,他在这个悲伤的旋涡里挣扎了太久。二十三四岁,一个男儿正好的年华,他的经世抱负,他负载的家族厚望都还没来得及实现。而他的《饮水词》,怎能只沉溺在儿女情长里?
将容若所有的悼亡词从他的词作中摘离,又将它们按时间排序,从中慢慢理出容若的心路轨迹——由卢氏初逝时的肝肠寸断到上天入地的追寻,到双林禅院经声佛火中虔诚而刻骨的守望,再到后来独立残阳下的追思与悔恨,卢氏终是离容若的现实生活越来越远了。那份爱与思,慢慢在容若的生命里沉下来,缓下来。
而我,这个后世的追随者,也要从容若的悼亡词里擦干蒙眬泪眼,到外面的天空下走一走。一颗心被浸在悲伤与泪水中太久了,竟至忘记自己的尘中岁月——让人无端坠入了一种缺少理性的解读中,这就是容若词作中无形的力量所在。其悼亡词尤是如此,它让人那样真切地体味着生死殊途的剧痛与绝望、无奈与悲凉。
南国深秋,一场秋雨洗过,街边绿树依然葱郁滴翠,银杏的叶子却一点点悄染金黄。满城桂花香得疯狂,漫步街头,看大街人来车往,都在各自生活的洪流里被裹挟着朝前走。悲亦有时,欢亦有时,悲欢交集,便是人生。自古至今,无不如此。深深吸一口气,被桂花香浸透的空气是那般香甜,胸中积郁太久的悲伤终于慢慢散去。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容若还没有等来康熙的重用,他的人生亦不会就此永远沉沦下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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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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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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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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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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