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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4)

  翩翩浊世佳公子

  富川不肯让睢阳

  当容若在通志堂书斋埋首辑刻《通志堂经解》,并在渌水亭读书记录着他的《渌水亭杂识》之时,中国南方大地上已经烽烟四起。康熙十二年(1673年)七月,吴三桂、耿精忠疏请撤藩,朝廷顺水推舟下了撤藩令,把吴三桂等人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撕碎了。

  是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杀云南巡抚朱国治,拘捕了按察使以下不顺从的官员,并发布了讨清檄文,自称“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军”,首先在云南起兵造反。这原本是在朝廷的意料之中,只是接下来的形势,可能连康熙也没有预料到。

  多年来,三藩在南方拥兵自重,已培植了相当的势力,再加上吴三桂“兴明讨虏”的檄文正中某些对清廷不满的反清人士下怀,因此吴三桂号令一出,很多人竟然把他引清军入关又亲手诛杀永历帝等大逆不道的行径暂且抛诸一边,跟随响应者云集。从十一月兵起云南,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吴三桂的兵力已遍及云贵。

  康熙十三年(1674年)二月,吴三桂攻陷湖南诸郡,一路向北,直打到岳州;三月,广西的孙延龄、福建的耿精忠相继起兵。广东尚之信劫其父尚可喜投降吴三桂。其时主要战场分为三处:一为湖南、广东;二为福建、江西、浙江;三为陕西、甘肃、四川。一时之间,四方震动,人心动摇。清军东征西讨,却顾此失彼,结果在战场上连连失利。康熙也急了,欲御驾亲征,后经议政内大臣密议谏止。

  叛军的节节胜利与清军的被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才平息下去的因撤藩而掀起的风波再度袭来。这一次,反对撤藩一派的声音更加强硬,他们把矛头直指明珠等人,认为三藩乱起,他们是罪魁祸首,论罪该斩。

  一场波及中国南方大地的战乱,有可能会撼动整个大清王朝的统治。于康熙来说,那是他政治生涯中生死攸关的大事,他不能不怀着万分的小心。对撤藩持不同意见的两派,哪一派他都不轻易得罪,这就是康熙御人的高明之处。这样隐晦不明的态度,却把一个家庭置于一片风雨欲来的压抑之中。尽管在提出撤藩的主张时,明珠曾因此深获龙心,可现在形势如此不明朗,若真发生什么大事,他会不会成为替罪羊?从来官场如战场,伴君如伴虎,一向精明果敢的明珠在那些日子里,也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情绪笼罩着。那一切,容若自然都看在眼里,他替父亲担心,但也无能为力。

  那个南方知县的死,对于一场绵延了八年的战乱来说,原本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件,可因为他死得太过刚烈,还是在朝廷上下掀起了一片不小的波澜。容若从父亲手上接过那两首绝命诗时,也被深深地震撼了。

  城社丘墟不自由,孤灯囚室泪双流。

  已拼一死完臣节,肠断江南亲白头。

  ——《绝命诗》

  反复南疆远,辜恩逆丑狂,

  微臣犹有舌,不肯让睢阳。

  ——《殉难诗》

  诗到京城,诗的作者已经自杀殉节。这是一个叫刘钦邻的南方知县。刘钦邻,顺治十八年进士,授广西富川县知县。康熙十三年二月,吴三桂乱军一路向北挺进,广西孙延龄叛变,响应吴三桂叛军攻打富阳城。富阳城陷落,刘钦邻率四十余家丁与叛军展开激烈的巷战,终因寡不敌众被捕。刘钦邻被捕后,叛军欲授以官印诱其投降,但刘钦邻将官印掷于地上,对劝其投降的叛军怒加斥责,复又被投于狱中。因不愿被叛军羞辱,刘钦邻在狱中留下两首诗,趁看守人员不注意,自缢殉节。

  “微臣犹有舌,不肯让睢阳。”刘钦邻以死殉节,以唐朝的睢阳城守张巡为榜样,让容若不由得想起那一段远去的惨烈历史。唐朝安史之乱,一场将大唐由盛世拖向衰败的战乱。在那场战乱中,多少朝中官员、州官县守在叛军来临之前都望风而逃,只有御史张巡和许远起兵讨逆,共守睢阳。那是历史上一场骇人的守城战,城中粮食吃光了,就吃树皮草根老鼠麻雀,这些东西也吃光了,张巡就亲手杀死自己的小妾煮给士兵们吃,而许远则杀童仆为士兵充饥。在苦守了十个月之后,城池最终被攻破,张巡面无惧色,痛斥叛军,英勇就义。当时朝廷一些官员为开脱自己临阵脱逃的罪责,竟百般诋毁张巡和许远。安史之乱平息后,拥兵自重的各地节度使为给自己的分裂叛乱制造舆论支持,不断地诋毁张、许二人。那些卑劣行径终于惹恼了一个人——韩愈,他在一篇《张中丞传后叙》里对张、许宁死不屈的高尚气节给予高度的赞扬:“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同时也对那些诬陷张、许的无耻之徒进行了痛斥。

  韩愈的那篇文章融议论、叙事、抒情于一炉,虽是一篇散文,但语言很生动,富有形象感。他在文中塑造的张巡、许远等一群忠义之士的光辉形象,给容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眼前刘富川的两首诗虽不能与唐代大家韩愈相比,但其气节与精神着实让人钦佩慨叹。按捺不住胸中汹涌澎湃的激情,容若提笔写下一首长诗,向那位已经殉节的知县致敬,同时也表达了自己鲜明的政治态度:

  人生非金石,胡为年岁忧。

  有如我早死,谁复为沉浮。

  我生二十年,四海息戈矛。

  逆贼忽萌生,斩木起炎州。

  穷荒苦焚掠,野哭声啾啾。

  墟落断炊烟,津梁绝行舟。

  片纸入西粤,连营倏相投。

  长吏或奔窜,城郭等废丘。

  背恩宁有忌,降贼竟无羞。

  余闻空太息,嗟彼巾帼俦。

  黯澹金台望,苍茫桂林愁。

  卓哉刘先生,浩气凌斗牛。

  投躯赴清川,喷薄万古流。

  谁过汨罗水,作赋从君游。

  白云如君心,苍梧远悠悠。

  ——《挽刘富川》

  一个小小的南方知县殉节死了,在朝中,在不同的人心里,却掀起了不同的波澜。他们都在静观朝廷对此事的态度。朝廷没有让刘家人失望,也没有让逝去的英魂失望,刘钦邻被追赠为太仆寺少卿,赐谥“忠节”。刘钦邻的儿子刘孚因父功而任知县,后又升郎中。这已是后话。

  追赠太仆寺少卿,赐谥“忠节”,康熙对刘钦邻的态度已给了朝中所有大员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撤藩无悔,平定叛乱的决心不移。明珠到底是识时务者,在反对撤藩的大臣们强烈要求康熙皇帝问罪明珠等人时,这位年轻的天子终于清清楚楚地向他们摆明了自己的立场:“此出朕意,伊等何罪?”这对明珠来说无异于一颗定心丸。笼罩在明珠府上空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

  朝中大势已渐明朗,康熙对明珠越发宠信,容若心头的担忧也日渐退去。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书斋,徜徉在无涯的书海里。让人压抑沉闷的阴云终于散去,家人已在悄悄筹划另一件大事。容若马上就要迈进二十岁的门槛了。

  惺惺相惜多布衣

  对容若来说,刚刚过去的康熙十二年,是悲喜交集、有得又有失的一年。二月会试中试;三月因寒疾错过殿试,该是那一年里对他最大的打击。可让他欣慰的事也有很多。在这一年里,他认识了那么多师友,徐乾学、姜宸英、严绳孙、翁叔元、朱彝尊……都在这一年走进了容若的世界。考场上的失意,友情给了他最好的弥补。《渌水亭杂识》说来也算是一部集众人智慧的作品,在与朋友们的闲谈中,写作灵感与素材源源不断地被输送给容若。纵观容若的座上客,真正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严绳孙(1623—1702),字荪友,一字冬荪,号秋水,又号藕荡渔人,江苏无锡人。据说六岁即能书径尺大字,后以诗词书画闻名。二十多岁时,严绳孙抛弃举子业,游历于山水之间,与朱彝尊、姜宸英同被誉为“江南三布衣”。顺治六年(1649年),严绳孙参加由江南名士太仓吴伟业主盟的慎交社,结识了一批东南名流。顺治十一年(1654年),与邑中顾贞观、秦松龄等十人结云门社,时称“云门十子”。严绳孙尤以善诗闻名于世。对诗的创作,他强调“诗发乎情”,应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在同辈中有“婉约深秀,独标神韵”的佳誉。他亦善作词,其词不加雕琢,以自然为宗。他所作的《金缕曲》,是人称“一韵累百”的名作,另外有《秋水集》传世。他在诗词上的追求与容若不谋而合,容若亦主张“诗乃心声,性情中事也”。

  康熙十二年春天,严绳孙来到明珠府,与容若相识。严绳孙比容若大三十一岁,与容若相识之时,他是年过半百的生员,更是历经风霜的饱学之士。而容若年未二十,在他面前可谓是后生晚辈。可对这位少年老成的后生,严绳孙却是欣赏有加。

  严绳孙生性散淡,无意于仕途,年轻时一直寄情于诗词山水,其志向情趣与容若甚为相合。二人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此后两年,也就是康熙十四年(1675),严绳孙曾一度居于明珠家中,与容若朝夕切磋学问。后来严绳孙南归,容若写了大量诗词信笺给严绳孙,表达自己的牵念之意。

  在容若众多的汉人朋友中,姜宸英是最受争议的一位。姜宸英(1628—1699),字西溟,号湛园,又号苇间,浙江慈溪人,“江南三布衣”之一。姜宸英性情孤傲,却热衷于官场仕途,后人常认为此人人品与容若难以匹配。但容若向来主张个性的张扬,他欣赏姜宸英的才华,当然也曾在诗词中委婉地规劝他不要那么热衷于追逐名利。可惜人各有志,对这位小友的劝阻,姜宸英根本听不进去,最终落得一个孤老狱中的凄凉下场。但他与容若的那份交情还是让人感动的。

  姜宸英是在这年夏天由徐乾学介绍而认识容若的。九月,徐乾学因顺天乡试受劾南归,姜宸英也跟着匆匆南归了。至此,他与容若的交往才拉开了大幕的一角。

  “江南三布衣”中的最后一位——朱彝尊,此时正寓居北京宣武门外,埋头编辑《词宗》。与其他两位布衣相比,他是最晚到达明珠府上与容若相见的。容若却因为他的词作而对这位著名的大词人仰慕已久。朱彝尊诗歌工整雅健,与当时的王士祯齐名。词作亦佳,以他为代表的浙派词(一称浙西派)和以陈维崧为代表的阳羡词派,在清初词坛并峙称雄。

  生于崇祯二年(1629年)的朱彝尊比容若大二十六岁,浙江嘉兴秀水人。其曾祖朱国祚官至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祖父朱大竞曾为云南楚雄知府。只是到了朱彝尊这一代,家道已然败落,家中常常少衣疏食,他便只能以诗为粥,以词下酒,“落拓江湖载酒行”了。康熙六年(1667年),也就是容若十三岁那年,朱彝尊编成词集《静志居琴趣》;康熙十一年(1672年),他的另一部词集《江湖载酒集》编成,他也于这一年入京,客居潞河漕总龚佳育幕府。在曹尔堪、叶舒崇为《江湖载酒集》所作的序中,称朱彝尊的词“芊绵温丽,为周郎擅场;时复杂以悲壮,殆与秦缶燕筑相摩荡。其为闺中之逸调邪?为塞上之羽音耶?盛年绮笔,造而益深,固宜其无所不有也”。也正是这两部词集,让容若对其倾慕不已。

  “江南三布衣”,严绳孙来了,姜宸英来了,唯朱彝尊还没能有缘一见。容若只好把自己对他的倾慕之情寄于书中并送抵他手上,彼时已是康熙十二年年底。当时对身为一介布衣的落拓词人来说,容若的那封信让朱彝尊既惊又喜。彼时,纳兰成德的大名,他的才情,以及他招贤纳客的声名还有渌水亭,他早有耳闻,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容若竟然主动投书给他。

  在《通志堂集》十九所附的朱彝尊的《祭文》中,就有关于他与容若结缘情起的叙述:“曩岁癸丑,我客潞河,君年最少,登进士科。伐木求友,心期切磋。投我素书,懿好实多。”

  容若已向他抛出友情的彩练,朱彝尊自然回以热情的响应。于是他寻了一个机会匆匆地来了,来与这个比他年轻太多的小友相见。

  康熙十三年(1674年)正月,朱彝尊来访容若。这一年,朱彝尊四十六岁,容若二十岁。一个风华正茂,一个鬓已星星矣。但这二十六年的时间距离,以及贵族与布衣的身份之差根本不是问题。因为他们有共同的诗词爱好,彼此欣赏,惺惺相惜。在《渌水亭杂识》里,容若对时人作诗竞相仿古颇不以为然,以为“诗之学古,如孩提不能无乳姆也”。无独有偶,对时人作诗过于仿古这一点,朱彝尊也深恶之。在后来为叶井叔诗集作的序言中,他写道:“三十年来海内谈诗者每过于规仿古人,又或随声逐影,趋当世之好,于是己之性情,汩焉不出。”诗当贵创新,忌雷同,贵在抒发真性情,这正是容若与这位忘年好友共同的创作追求。因此也就不难理解,这两个人为何在那个寒冷的初春天气里一见如故。

  此后,二人频频往来,渐成莫逆。

  北京西郊有个冯氏园,是明代万历年间大宦官冯保的园林,在清代以园内的海棠花而知名,文人雅士们常常去玩赏观光。容若与朱彝尊相识后,二人也曾共游冯氏园看海棠。《浣溪沙·西郊冯氏园看海棠,因忆<香严词>有感》就是容若游冯氏园赏海棠时写下的一首词作: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经年。

  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

  旧游时节,花好人好,而今故地重游,花依旧,人杳然,满园的晕红柔绿却让容若蓦然间伤感。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在刚刚过去的康熙十二年春天,有一位老人,曾在他的会试试卷上留下赞赏期许的目光,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那年九月,这位老人便与他天人永隔了。他就是康熙十二年会试的主考官之一龚鼎孳,也算是容若的座主老师。

  龚鼎孳(1615—1673),字孝升,号芝麓,合肥人,入清后官至左都御史、刑部尚书,有《定山堂集》,附词四卷。其词风格多样,辞采清丽,是清初词坛上有着深远影响的大词人。龚鼎孳有寓所名为“香严斋”,其词集最初称《香严词》,后定本名《定山堂诗余》。

  冯氏园是龚鼎孳喜欢光顾的地方,往年造访曾作词多首。其中有一首《菩萨蛮》词云:

  蔚蓝一片山初染,粉红花底看人面。玉笛怕花飞,花残人不归。

  当时花下客,把酒斜阳立。今日对斜阳,与花同断肠。

  明清间文人有好男宠之风,龚鼎孳此首《菩萨蛮》中就隐含了张韶九与宋直方的一段旧情事。张韶九,云间人,容貌姣好,为同郡文士宋直方所嬖昵。康熙六年,宋直方卒,张韶九流落京中,栖于龚鼎孳门下。康熙八年,龚鼎孳携张韶九游摩诃庵杏花下,作此词,感慨宋、张旧事。

  容若的这首词与龚鼎孳的《菩萨蛮》措辞用意多有相关。有人认为容若词风深得芝麓意指,这首词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只不过,在吟咏那一段飘逝的旧情事之外,容若的词中又多了一份感伤——对座主恩师龚鼎孳的怀念与惋惜。

  也许是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谁道飘零不可怜”一语道破了朱彝尊这位落拓词人的伤心处。本是一位文采风流的贵公子,可容若的胸腔里却藏匿着怎样一颗柔软悲悯的心啊!朱彝尊随即作了一首《鹧鸪天》回应容若:

  莫问天涯路几重。轻衫侧帽且从容。几回宿酒添新酒,长是晨钟待晚钟。

  情转薄,意还浓。倩谁指点看芙蓉。行人尽说江南好,君在巫山第几峰。

  “莫问天涯路几重。轻衫侧帽且从容”,果真是江湖载酒客,出语是何等地洒脱。北朝贵族青年独孤信,某天出城打猎,回来时不小心被风吹歪了帽子,急匆匆赶路的他没有留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第二天满城的男子都在效仿他歪戴帽子。在朱彝尊的心里,眼前这个纳兰公子可不就是北朝那个姿容绝代的独孤信吗?只是,他比独孤信还要多才且多情,于是那样的一句,便深深入了容若的心。两年之后,容若的第一部词集刊刻,即取名《侧帽集》。

  在容若的生命中,情,似乎永远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在爱情世界里如此,他像一只为爱不绝啼唱的子归鸟,不惜在斜阳里啼尽最后一滴血;在友情世界里也是如此,生为华阀贵胄,却无门第观念,乐善好施,结识了很多汉族布衣。无论是古刹僧道、江湖艺人,还是落魄举子及落拓高官,只要志趣相投、心意相通,容若便毫不犹豫地靠近,向他们张开真诚的怀抱。张纯修、顾贞观、陈维崧、严绳孙、姜宸英、朱彝尊等,都是那个时代大清文坛极响亮的名字,都曾出现在容若的友情世界里。这些文人名士,大都比容若年长,身份也各有不同。但年龄、身份、门第在容若眼里从来不算什么。他与他们亦师亦友,情同手足。渌水亭中,他们谈诗论词,谈古论今,悠然自得,渌水亭也因为这些闪亮的名字而越发声名远播。

  如果说容若前十九年的生命历程似一条潺潺的溪,自源头不疾不徐地流淌,那么这些名士布衣的汇入,则慢慢让这条清澈的溪聚成大江大河,乃至一片广阔无垠的海。在与他们交往的过程中,容若在无私地给予着,也在无形中孜孜不倦地汲取。那些落拓的文人士子,每一个都是一座丰饶的矿,每一个都是一片深广的海。他们是他的益友,亦是他的良师。天赋给了容若做一个大词人的轻灵资质,而与这些士子大儒的交往,则让他的人生一步步走向丰盈和厚重。

  昨夜浓香分外宜

  泱泱华夏,历来是礼仪之邦,就连长大这样的事情也有相当重要的礼节与讲究。成人礼,是从西周一直流传至明朝的一种重要礼仪。男孩子的成人礼叫冠礼——男子满二十岁时行冠礼,即加冠,表示其已成人,被族群承认,之后可以娶妻;女子则是在满十五岁后行笄礼,及笄之后可以嫁人。

  《礼记》中有云:“夫礼,始于冠。”“男子二十,冠而字。”对于冠礼非行不可,《礼记》的解释是:“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

  古代的成年礼本意是为了禁止与未成年的异性通婚,而冠礼则是成年礼的一种高级形式,也可以说是对成年人婚姻资格的一种道德审查。正因为如此,冠礼仪式也才显得尤其隆重。具体的仪式是由受礼者在宗庙中将头发盘起,戴上礼帽。由于要穿戴的服饰很多,包括冠中、帽子、幞头、衣衫、革带、鞋靴等,于是共有三道程序,分三次将不同材料制成且代表不同含义的帽子一一戴上。“三加”之后,还要由父亲或其他长辈、宾客在本名之外另起一个“字”,只有“冠而字”的男子才具备日后择偶成婚的资格。

  这种烦琐且隆重的成人礼仪式对刚入关的清朝统治者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他们提倡满族子弟蓄发留辫,平时根本不戴礼帽,因此废止这种仪式也就不难理解了。但在家人与朋友们的心中,二十岁于容若还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成人了,可以娶妻成亲,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细心的读者都不难在容若的一些词作里发现那个朦朦胧胧的身影,她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翩若惊鸿、怯如惊鹿,从少年容若的情感天空里一掠而过,渐行渐远,却把无尽的相思与牵念留给了他。与后来那些沉痛的悼亡之词相比,在那片天空里,连忧愁都显得那样轻盈美好。是啊,这世间有什么比少男少女的初恋情怀更美妙清澈?但遗憾的是,没人能辨出那个远去的背影是何方佳丽,容若自己也是欲说还休,没给我们留下更多可考的证明。然而不管她是谁,从那一年起,容若都要把她悄悄收藏至心底,只能偷偷地思念了。从此以后,他是有妻室的男人,就该对身边人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

  明珠大公子的婚事,在当时的京城应该算是轰动一时吧。虽然彼时中国的南方大地上,吴三桂的势力越来越大,湖南、四川等地时有烽烟燃起,但这丝毫不影响明珠府上一场盛大婚礼的举行。现如今的电影、电视剧中,旧时婚礼几乎都是一个模式——新郎官身戴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器宇轩昂;新娘子凤冠霞帔,头盖红盖头,娇羞地坐在花轿里,在喜气洋洋的锣鼓与唢呐声中奔向婚姻的殿堂。当时旗人的婚礼是不是也是这样子,我无从得知,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把那个场景复原。

  可以想象,卢氏——容若生命中那个极为重要的女人,是在朝中文武百官与容若亲朋好友们的连天贺喜声中,在合府上下殷切的期待里,于康熙十三年(1674年)姗姗降临到容若生命里的。

  旧时女子,在家从父,嫁夫从夫,除了父家赐予的姓氏,能有字取号的很少,除非父母特别开明又特别宠爱。像李清照,有名有姓还有一号易安居士。可那样的幸运毕竟只属于封建时代极少数的女子。而这个被称为卢氏的女子,留给后世那仅有的一点可考资料,竟是在三年后别人为她撰写的墓志铭里:

  夫人卢氏,奉天人,其先永平人也……父兴祖,总督两广、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夫人生而婉娈,性本端庄,贞气天情,恭容礼典……年十八,归余同年生成德,姓纳腊氏,字容若。乌衣门巷,百两迎归;龙藻文章,三星并咏……(《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赐进士出身候补内阁中书舍人平湖叶舒崇撰)

  卢氏之父卢兴祖,汉军镶白旗人。顺治三年(1646年),由国子监官学生授工部启心郎;顺治十四年(1657年),迁大理寺少卿;顺治十八年(1661年)五月,擢广东巡抚;康熙四年(1665年)三月,任广东总督,兼广西总督。一路走来,卢兴祖的仕途可谓顺风顺水。可历来官场如战场,稍有不慎灾祸就有可能找上门来。康熙六年(1667年)十一月,卢兴祖因不能平息盗贼之乱被革职。许是官场失意让这位久居上位的男人太过郁闷,卢兴祖竟一病不起,不久便与世长辞了。

  按叶舒崇墓志铭中所言,卢氏嫁给容若时是十八岁,那么在其父卢兴祖去世那年,她才十一岁。这倒与容若父母的婚事有几分相似。明珠娶其妻爱新觉罗氏时,她已受父亲连累被贬为庶民,而容若娶卢氏时,卢氏的父亲已死去几年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只是最初的美好愿望,等到新人来家之时,女方家族其实已经处于颓败之地。从这一点来讲,明珠的人品倒值得称赞。无论位卑还是官高,嫌贫爱富、落井下石的事情他都不会去做。也许正因为如此,对这个年少失怙的小妻子,容若才越发地怜惜。他原本就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对未曾谋面的汉人朋友都肯倾囊相助,何况面对着这样一位楚楚可怜的妙龄佳人?

  至于容若与卢氏的婚姻如何许下,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还是如某种传言所说——传言说,卢氏少年时代就常在明珠府上走动,与容若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这一点,在找不到确凿翔实的资料证据之前,我们只能留一个问号。

  但无论年代怎样久远并模糊不清,有一点我们可以确信,这位卢氏再怎么家道败落,也算出身官宦的大家闺秀,从小跟着父亲卢兴祖北上南下,一定是知书达礼、见多识广,非一般闺中俗流。若非如此,又怎会让年轻的容若那般喜不自禁?

  洞房花烛夜,二十岁的容若迎来了自己生命中最喜悦幸福的时刻,怎会不以自己多情的笔来记下那旖旎醉人的时刻呢?一首《山花子》便被后人疑为他的新婚之作:

  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将妍暖护双栖。桦烛影微红玉软,燕钗垂。

  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央及莲花清漏滴,莫相催。

  旧时女子,新婚之日有簪燕钗之俗,以祈求生育。这也是此词被视为容若新婚之作的有力证据之一。夜静更深,白日的热闹与喧嚣退去,屋子里红烛摇曳,映照着灯下一双心儿扑通扑通狂跳的玉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容若的词作中,深情凄婉者极多,像这首这样写得浓艳又露骨的很少。想必是这份幸福来得太浓烈,如一杯香醇的老酒,把容若给灌醉了……

  从此后,他不必独守长夜,静数窗外更声。

  从此后,她亦不必孤孤单单,对着秋水长天思念。

  所有的悲欢都在这一刻凝固,从此后,他们将相依相伴,共度流年。喜极而泣,娇嗔如啼,说不尽的风情,道不完的缠绵。千金一刻的春宵,请你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的幸福时刻,于眼前这对沉浸在浓情蜜意中的人儿,显得太少太短……

  容若与卢氏结婚后,明珠把在海淀桑榆树修建的一栋别墅交由小夫妻二人居住,算是送给他们的新房,也就是容若后来诗中提到的桑榆墅。那是一个环境非常清幽静雅的地方,一座三层小楼掩映在绿树之间,园子里种着桑树、榆树、梨树、竹子等,楼前有一道回廊,通到东边一座平房里边。春看梨花开又落,夏听竹露滴清响,秋赏菊,冬听雪,那座静雅的小院里,承载着容若与卢氏三年的幸福欢娱时光。在容若的词作中,多次出现过梨花的意象,那梨花颂是他唱给卢氏的。那一道回廊,也反反复复地在容若的词中出现,只因那里,有太多让他难忘的美好回忆。

  多少次窗前夜读,有她为他披衣加裳;多少次黄昏夕照里,两人共倚回廊一起看西天的斜阳;又有多少风和日丽、春暖花开日,他和她在花径里像孩子一样嬉戏捉迷藏。书斋里,他读书,她相伴,他提笔,她研磨。诗词文章的世界里,卢氏虽不能与容若比翼齐飞,但她是最懂他的那个人。昔日梁鸿不计孟光长相丑陋,慕她有才有德将其娶回家门,夫妻二人于贫贱逃亡的生涯中留下了一段“举案齐眉”的佳话。可这些都是后人的猜度加渲染而已,谁又能晓得,在真实的婚姻生活里,有多少外人看不得的甘苦。容若与卢氏的爱,却是一盆红红的炉火,一泓清澈的湖水,一幅诗意流动的画。只是,这一切最终都将化成容若的泪水,化成一阙又一阙哀感顽艳的词,从他的笔端汩汩流出。

  桑榆墅,承载了容若太多的甜蜜记忆,以至于这短短的三年,后来要耗尽他所有的血与泪来回忆思念。

  康熙十三年,于容若甚至整个明珠府来说,都该是喜事连连的一年。容若成人娶妻了,家里多了一个端庄贤惠的卢氏。与她同年来到容若身边的还有另一个女人——颜氏。对于容若的这个庶妻,我们除了知道“颜氏”这个模糊笼统的称呼和她后来给容若生儿育女外,就再没有多余的资料可考。容若对她,有爱无爱,爱有多深,皆无记载。但若以此就完全否认容若对这位佳人的爱怜似乎也不妥,在他后来的塞上之作中,常流露出身在天涯怀念闺中之人的情绪。彼时卢氏早已去世,在家中等待他归来的只能是这位颜氏与后来的官氏了。

  这一年,在拥有了容若这个长子整整二十年后,明珠再次喜得贵子。容若的二弟揆叙出生了。容若成人之后又得到这个弟弟,其欣喜之情可想而知。长兄如父,在此后的十一年中,他对这个弟弟一直疼爱有加,呵护备至。

  这一年,除却明珠府上连添喜事之外,皇家帝苑里也有一个娇贵的小生命降临了。五月,皇子保成出生,即后来的胤礽,也就是让容若由成德改名为性德的那一位皇子。

  这年正月,江南朱彝尊拜访容若,两人交往日密。

  ……

  爱情、亲情、友情,在这一年里,容若收获了太多。彼时,他还无簪缨加身,无公务劳役之苦。渌水亭中与朋友唱和流连,回至闺房内室又有红颜相伴。那样一段生活是何等风流雅致,又是何等甜蜜温馨。这该是容若生命中少有的一段春光明媚。

  谁整樱桃宴

  幸福的日子总是走得太快,一转眼,两年时光已匆匆滑过。那两年于容若来说,是平静又快乐的日子,他与卢氏感情正醇,而颜氏来家的第二年就给他生下了儿子富格。父亲明珠在朝堂上正是如日中天,已转吏部尚书。与朱彝尊、江宸英并称“江南三布衣”的严绳孙也来家了,容若可以与之朝夕切磋……

  人逢喜事精神爽,容若沉醉于温柔乡,流连于富贵地时,自然没有忘记父亲明珠对他的期望。科举赢功名,光宗耀祖,身为家中长子,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他两年多以来念念不忘的一件心事。

  康熙十五年(1676年),容若已经二十二岁,因寒疾而与上次殿试错失三年之后,容若又补行殿试。这一次,容若如愿以偿,中二甲第七名进士。当年录取进士一百九十五名,容若的总成绩排在了第十位。在当时的满族子弟中,这样的成绩已是少有。

  殿前高中,金榜题名。由希望到失望,由失望复见希望,容若的进士来得又比别人多了几许曲折,他心中的感奋之情自然也就比常人更胜一筹。

  京城暮春,风和日丽,杨柳依依,郊外湖边,容若与朋友们策马沿湖堤缓缓而行。湖上碧波万顷,堤上柳丝轻扬,路边各色小花欣欣然地开着。三年前那个让人郁闷的春天已然远去,眼前的景色倒让容若想起唐朝那个一朝登科的大诗人孟郊——“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

  数载埋首攻读,一朝扬眉吐气,何等畅快淋漓。容若在书斋古籍里沉闷太久了,他要看足京郊如画的山水,把那个春天好好地装在心里。

  容若策马游春时,明珠府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已经在忙碌着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吏部尚书的大公子考中进士,多少想要巴结和攀附明珠的朝中官员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还有那些与容若素日交好的文朋诗友,他们也来了。容若原本是淡泊之人,不喜那样的繁文缛节,可他毕竟还年轻,才二十二岁,那份志得意满的喜悦需要有人跟他一起分享:

  鞭影落春堤,绿锦鄣泥卷。脉脉逗菱丝,嫩水吴姬眼。

  啮膝带香归,谁整樱桃宴。蜡泪恼东风,旧垒眠新燕。

  ——《生查子》

  策马扬鞭,踏花郊外,看山含情,水含笑,何等踌躇满志,得意扬扬。三年前老师徐乾学赠予他的那一篮子红樱桃,如今总算实至名归。他可以打马昂首去赴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樱桃宴了。

  “仆亦本狂士,富贵鸿毛轻。”容若的天性中,原本就有那样一股豪放之气。在他眼里,富贵轻如鸿毛,为朋友他可以一掷千金,也可以将世俗抛诸脑后。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漠视功名。尤其是在他早年的时候,十几年埋首书斋,倍受儒家思想熏陶,他怎会甘心默默无闻地做一辈子书生?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或著书立说泽被后代,或金戈铁马浴血疆场,无论他要怎么选择,科考都是必由之路。只是,二十二岁的容若还是太天真了。他不知道,未来的官场生活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他不知道,考取功名,对很多人来说,是机会,也是一个樊笼。而那样一个巨大的樊笼,终将把他的天性渐渐禁锢、泯灭……

  再热闹的长筵也有结束的时候,一派热气腾腾的喧嚣过后,容若的门前静了下来,他的心也随之静了下来,他在等待着。

  清代科举沿袭一甲进士直入翰林之成法,二、三甲进士则需要通过考选庶吉士才得入翰林,称为朝考。名义上由皇帝亲自主持,合格者由皇帝亲笔勾定,称“钦点翰林”。依照这个规矩,容若考中进士后,凭借他在殿试中的出色表现,完全可以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继续深造。翰林院,一个被书香与墨香笼罩的地方,那里浓厚的学术文化气息一直让容若心向往之。却不知何故,康熙帝竟然完全漠视了这个满族青年的满腹才华与凌云壮志,康熙十五年这一整年,容若竟然全然赋闲,未得馆选。

  这样的结局,远在容若的意料之外。

  高中的喜悦慢慢退去,接下来的等待似乎漫长无期。殿堂之上,年轻的康熙皇帝面对容若条分缕析的策文龙颜大悦,挥笔将他的卷子判为佳卷,此后他似乎就把这个有才又有志的青年忘记了。容若的心由忐忑到失望,又由失望至绝望。春去夏来,转眼已到秋天,容若心头的郁闷似西山的黄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扫都扫不动。秋水长天,落叶萧萧,那样一个季节,对多情又善感的容若来说,原本就有一种载不动的清愁。而今前路茫茫,越发让他没了情绪。与朋友一起策马郊游,春日里那份洋溢心间的轻快与欢悦已经荡然无存,他的眼底心上,满是烧痕残碧,是让人伤心的寒烟如织,天惨云高:

  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骚骚。记玉勒青丝,落花时节,曾逢拾翠,忽听吹箫。今来是,烧痕残碧尽,霜影乱红凋。秋水映空,寒烟如织,皂雕飞处,天惨云高。

  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君作别,刬地无聊。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短衣射虎,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

  ——《风流子·秋郊即事》

  容若多愁,但在之前的诗词歌赋里,总有着一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很难找到“人生须行乐”这样消极的叹息之音。这一次殿试高中又赋闲,给他的打击着实过重。从希望的山巅慢慢坠向失望的谷底,那种痛,不似一刀两断的痛苦决绝,而是一种让人日夜忐忑难安的钝痛。那丝希望的亮光似乎就在那里,伸出手却抓不住。功名无望,不如寄情山水诗酒,策马猎场上,如李广那般“短衣匹马,射虎终残年”也不错吧。

  康熙十五年十月,朝廷的一纸诏书,把容若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也粉碎了。诏书中云,禁止八旗子弟考取生员、举人、进士。容若苦心等来的结果竟是如此,他几乎被这一现实击晕了。徐乾学在《通议大夫一等侍卫纳兰君墓志铭》中,对容若那一段日子有清晰的记载:“闭门扫轨,萧然若寒素,客或诣者,辄避匿。拥书数千卷,弹琴咏诗,自娱悦而已。”那样热衷和朋友诗酒唱和的容若,在那段日子里把自己深深地藏了起来,藏到千卷书册里,藏到琴声诗赋里。他不愿意见人,亦是羞于见人吧。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有着那个年纪的高傲与自尊。

  自娱悦却未必见得。他又如何娱悦得起来?

  腊月十二,容若的生日,离他春日参加科考殿试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了。室外天寒地冻,室内红红的炉火也暖不透那颗日渐冰封的心。百无聊赖之际,友情是容若唯一的灵魂庇护所,填词则是他发泄心中郁闷、直抒胸中块垒的最好方式:

  马齿加长矣。枉碌碌乾坤,问汝何事。浮名总如水。拚尊前杯酒,一生长醉。残阳影里,问归鸿、归来也未。且随缘、去住无心,冷眼华亭鹤唳。

  无寐。宿酲犹在,小玉来言,日高花睡。明月阑干,曾说与,应须记。是蛾眉便自、供人嫉妒,风雨飘残花蕊。叹光阴、老我无能,长歌而已。

  ——《瑞鹤仙·丙辰生日自寿,起用〈弹指词〉句,并呈见阳》

  词作是呈给张纯修的,起用的是顾贞观的《弹指词》句。

  《弹指词》为顾贞观词集名。顾贞观已经在康熙十年以一曲《风流子》与我们匆匆见过一面。彼时他与容若相识未久,正寓居京城千佛寺中。康熙五年(1666年)顾贞观中举,对于在京兆试高中第二名的顾贞观来说,任国史院典籍一个区区七品小官,显然与他的济世宏愿相距太远,那时他已经三十岁,生日那天作词《金缕曲·丙午生日自寿》抒发胸中郁闷不得志之意:

  马齿加长矣。向天公、投笺试问,生余何意?不信懒残分芋后,富贵如斯而已。惶愧杀、男儿堕地。三十成名身已老,况悠悠、此日还如寄。

  惊伏枥,壮心起。直须姑妄言之耳,会遭逢、致君事了,拂衣归里。手散黄金歌舞就,购尽异书名士。累公等、他年谥议。班范文章虞褚笔,为微臣、奉敕书碑记。槐影落、酒醒未。

  三十岁考取功名,虽是高中低就,总算已经成名,但顾贞观还是忍不住长叹“三十成名身已老”。那么容若呢,他二十二岁,与当年的顾贞观一样殿前高中,可他现在什么也没有。皇威难测,他更加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叹光阴、老我无能,长歌而已。”漫长的等待已经将容若的满腔热情消磨殆尽,二十二岁,他已然感觉到衰老的降临。

  如果人生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那我们每个人都是驾舟漂流在这条河上的旅行者。容若二十二岁参加殿试之前,他的那叶小舟一直在一条风平浪静、杨柳拂堤的河道上缓缓行进,他一路看山看水,虽然也曾遇到过风浪,但打湿的不过是他的衣裳。而今,他的小舟驶进了一片被迷雾笼罩的河道,看不到来时的路,也望不见前行的方向,那里再无鸟语花香、水流潺潺,亘古的寂寞与洪荒在容若年轻的心上慢慢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痂。

  好在,容若有词来抒发胸中块垒,张纯修、严绳孙、朱彝尊等朋友时常与他在渌水亭小聚,也会陪他策马到郊外走走。无边的寂寞等待中,一位位至交好友是容若生命里的灯火,他们温暖着他,陪伴着他,也映照着他。

  只是,容若,你不记得还有这样一句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亲密的人也终须面对离别。是的,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离别,先是你送别人,最后,是别人送你。

  人生何如不相识

  暮春四月,芳草萋萋,园中桃花柳花,皆已落地委泥,已是绿肥红瘦。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人慵懒,也易让人伤感,春来春又去,总是太匆匆。西风古道,秋水长天,多少离歌不都在秋天的长亭外唱起吗?有一个人,却在这个暮春天气里,要与容若挥手作别了。

  这个人是严绳孙。原本就是一个天性淡泊之人,官场樊笼,非他所愿。康熙十四年,严绳孙馆居明珠府容若轩中,虽然可以与容若朝夕相伴,吟诗唱和,但那里毕竟不是他的家,纵然容若待他亲如兄弟,仍难脱一种寄人篱下之感。他对容若说,江南,才是他这只闲云野鹤该待的地方。

  康熙十五年暮春,严绳孙要回无锡故里了。

  分别的路口,一双多情男儿怅然而立,虽不似小女儿家那般泪凝双眸,但沉沉的离情还是袭上眉间。尤其是容若,他舍不得严绳孙走。这个才情卓然又温煦和悦的男人是容若的师长,曾一次又一次为他指点迷津,更是与他心曲相通的朋友。容若金榜题名之时,他曾打马陪他一起踏青郊外;容若苦闷无着在家赋闲等待之时,他也曾陪他一起在草原上打猎解闷。最让容若难忘的,是两人于西轩窗前共话,从文坛趣闻到家国大事,无话不谈,常常在不觉间就谈到晓色欲显。

  萧洵的《元故宫遗录》里载:“金殿前有野果,名姑娘,外垂绛囊,中空如桃,子如丹珠,味甜酸可食,盈盈绕砌,与翠草同芳,亦自可爱。”那一日,容若读到此处,来了兴致,他要与严绳孙一起填一首咏红姑娘的词。

  红姑娘,学名酸浆草,又称洛神珠、灯笼草,是一种北方常见的野草,旧时京城庭院里也多有种植,今天张家口至内蒙古一带仍能见到。高一二尺,开白花,结圆形果,果子大如算珠,果外笼薄翅。果熟时或为黄色,或为红色,入口苦涩,可食也可入药。对这种北方常见的植物,严绳孙也不陌生,他自然乐意与容若一起唱和。

  两人遂各作一首《眼儿媚·咏红姑娘》:

  珊枕寒生夜来霜。犹自可人妆。绛仙呵手,红儿偷眼,斜倚纱窗。

  伤心合是樱桃侣,零落郑家香。生生长共,故宫衰草,同对斜阳。

  这是严绳孙眼中的红姑娘。那是一位绛珠仙子,楚楚动人,斜倚纱窗,又是一位伤心的佳人,兀自立于故宫衰草之间,寂对斜阳。是他的羁旅生涯让他生出这样的感伤吗?竟让他眼里的红姑娘这样哀婉。

  骚屑西风弄晚寒。翠袖倚阑干。霞绡裹处,樱唇微绽,靺鞨红殷。

  故宫事往凭谁问,无恙是朱颜。玉墀争采,玉钗争插,至正年间。

  容若不似严绳孙,彼时他还在自己的温柔富贵乡里,不曾领略到外面的风风雨雨。他眼里的红姑娘如一位热情泼辣的乡野村姑,带着一种野性,带着一份不甘寂寞的热情,招摇在宫女们的发边耳际。词为心声,严绳孙被这位小友的热情感染了。可他面对眼前这张热情满满的脸时,心里却慢慢腾起一股淡淡的忧伤。他多想这样的热情与快乐一直伴随着这位小友。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唐朝大诗人王勃曾站在分别的路口这样豁达地劝说他的朋友杜少府。那首诗,那些话,对容若来说早已烂熟于心,可他无法做到。尽管他们有重会京城的约定,可世事难料,谁又知道此地一别,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情到深处多怨尤,眼看着友人打点好行装就要踏上征程,他心里有酸酸涩涩说不出的滋味,只能寄情于诗词了。所有要说的话,都在这里。

  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

  留君不住我心苦,横门骊歌泪如雨。君行四月草萋萋,柳花桃花半委泥。

  江流浩淼江月堕,此时君亦应思我。我今落拓何所止,一事无成已如此。

  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荆江日落阵云低,横戈跃马今何时。

  忽忆去年风雨夜,与君展卷论王霸。君今偃仰九龙间,吾欲从兹事耕稼。

  芙蓉湖上芙蓉花,秋风未落如朝霞。君如载酒须尽醉,醉来不复思天涯。

  ——《送荪友》

  早知今天要忍受离别的苦,还不如当初不相识。这样孩子气的话从二十二岁的容若嘴里吐出,尤其让人心疼。容若这首诗,明白如话,却深情得让人忍不住泪湿眼眶。他的情深意重,不只是体现在给亡妻卢氏的悼亡词里,在这里就亦已显现。眼前春色深深,远方却战火正炽,忆起去年风雨之夜展卷共论王霸,那样的美好时光去得何其匆促。而今,我纵有一腔英雄血,却连去战场的理由都没有。君南去,江湖载酒,潇洒天涯,我退隐林下,兹事耕稼。是不舍,是不甘,终究还是要无奈松手。

  也许,严绳孙在这个时节走,对容若来说打击尤重。他正在焦灼不安的等待中,严绳孙却再也不能给他慰藉与陪伴了。而南方正炽的三藩之乱又让他为朋友的南行格外牵挂不放心。一首诗写下,仍难抒胸中离情,容若再提笔写下这首《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

  人生南北真如梦,但卧金山高处。白波东逝,鸟啼花落,任他日暮。别酒盈觞,一声将息,送君归去。便烟波万顷,半帆残月,几回首,相思否。

  可忆柴门深闭,玉绳低、翦灯夜语。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愁对西轩,荔墙叶暗,黄昏风雨。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把凄凉助。

  一样的离情别绪,一样的切切祝福。只是,这首词与前一首诗相比,更多几分凄凉。世事悠悠,人生如梦,迎来送往,本是等闲事。君归去,高卧金山,对江水,听鸟啼,看落花,任他朝朝暮暮,可惜这等惬意之事,不能与君共享。容若想象着严绳孙与他离别后畅游江湖的快意人生,心中的离情更添了几分,也越发留恋往日的那些美好时光。多少回柴门深闭,与君灯下夜语,从此后,黄昏风雨里,他只能独对西轩,想着身处战乱之地的友人,空余满心牵挂与忧愁了……

  弹指韶光过,不觉间,离家不远的净业寺莲花池里,已是荷叶田田,莲红映日。走出家门,去莲池看看,却不料,那份思念又来了。

  励宗万的《京城古迹考》中载:“莲花池旧名积水潭,在都城西北隅,池多植莲,因名莲花池。池上有净业寺,又名净业湖。”容若在德胜门海子岸的家离此处不远,严绳孙也曾一度寄宿净业寺内,二人曾在莲花盛开时节一起赏花游湖。

  藕风轻,莲露冷,断虹收。正红窗、初上簾钩。田田翠盖,趁斜阳、鱼浪香浮。此时画阁垂杨岸,睡起梳头。

  旧游踪,招提路,重到处,满离忧。想芙蓉、湖上悠悠。红衣狼藉,卧看桃叶送兰舟。午风吹断江南梦,梦里菱讴。

  ——《金人捧露盘·净业寺观莲,有怀荪友》

  故地重游,藕风正轻,莲露正冷,一片清幽美景中,容若又想起远方的严绳孙。湖水悠悠人亦优游,如今重寻,花在人杳,好梦难留,只有满眼的离情与别恨了。那一时刻,他是否也正在江南渔歌袅袅的藕荡间流连?

  季节的脚步不疾不徐,从来不会因为思念的沉重而迟滞,也不会因为相聚的期待而匆忙。绿树间的蝉声渐渐消淡,净业寺满池的莲荷也在西风里凋零了。浅秋薄暮,冷雨敲窗,无聊独卧于榻上,一杯接一杯的酒,却浇不熄容若心头的思念:

  新寒中酒敲窗雨。残香细袅秋情绪。才道莫伤神。青衫湿一痕。

  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

  一首《菩萨蛮》,切切诉相思。面对这样真挚浓郁的离情,任是铁石心肠之人也要被感化了吧。所以也就不奇怪,当多年之后容若离世,他的这些至交好友为何要那样不遗余力地为他做那么多,每每谈起他又都是无声哽咽,泪染青衫。

  容若与朋友相交,不论门第出身,不计性格脾性,一见如故之后,往往就是披肝沥胆地交付。彼时,年轻的他对汉文化着迷,那些落拓的才子名士,其才情思想常常让他心怀仰慕,此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还是他与生俱来的那份真性情。容若论诗:“诗乃心声,性情中事也。发乎情,止乎礼义,故谓之性。亦须有才,乃能挥拓;有学,乃不虚薄杜撰。”在他看来,要做一个好的诗人,性情、才、学三者缺一不可。才学不足,后天可补,少了那份至真至纯的性情,纵是后天再努力也无法弥补。泱泱大国,能做到这三者合一的诗人或词人也屈指可数吧。容若自是位列其中。

  德也狂生耳

  在容若的众多朋友当中,有一人与他交情最深,可谓是他的“死生之友”,他就是顾贞观。也许是命运对容若的补偿,康熙十五年四月严绳孙离开容若回无锡,不久之后,顾贞观就来到了明珠府上。这时距康熙十年他留下那一首《风流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这一次,顾贞观不是进京赴任,而是专门奔明珠府来的。

  都知道容若广结善缘,打破身份门第之禁结识了许多汉族布衣朋友,这一方面是因为容若的天性,另一方面也要归功于他的父亲明珠。明珠,被认为是最能揣测皇上心事的大臣,他早早就看出康熙尊儒学、重汉族文士,所以从容若幼时起,他就频频请一些汉族儒生到家里来给容若上课。容若年长后,明珠府上更是往来无白丁。他们当中很多都是明珠请到家中来的,顾贞观就是其中之一。他是通过徐乾学的介绍来明珠府给容若当老师的。

  他们俩一个二十二岁,却已名噪大江南北,一个四十岁,词名亦是如雷贯耳。虽不曾见面,却早已在彼此的诗词文字里熟悉。用当时另一词人徐釚的话说,顾贞观就是“风神俊朗,大似过江人物”,又是一个重道义、重友情的人,容若与他一见面,即为他的风神谈吐所倾倒。

  桑榆墅,那个种满桃树、梨树和青青翠竹的院落,那栋三层小楼,就是容若与顾贞观相识后经常夜望对吟的地方。一个静谧的初夏之夜,西天的太阳已经落山,周边农人的牛羊已经归圈,远远近近的灯火次第点亮,远处古寺的钟声和和尚的诵经声时高时低,并随着夜风传来。小楼上,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着。世事的纷扰已远,仕途的曲折艰险已忘,他们谈诗论词,谈到当今的大清词坛,龚鼎孳已逝,谁来扛起这面大旗。容若与顾贞观原本都不是善饮之人,却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个自称第一飘零词客的男人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位与他心意相通又如此志趣相投的人。

  茫茫天地间,谁知我心曲,谁可以让我抛开尘世的种种烦恼,寄情酒樽之间?顾贞观有许多的朋友,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像容若一样,在顾贞观的生命里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个。他似春日里的暖阳,从里到外给他温暖,又似碧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让这世间的一切虚假与丑恶无处藏匿。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返身去过悠然见南山的生活,与菊为友,以酒作伴。可谁又知道萦绕他心头的那份寂寞?在遇到容若之前,顾贞观也是寂寞的。他空有一腔济世才情却无法得以施展,满怀对朋友的赤诚之心却无能为力,徒生慨叹。他这次来京城,来到明珠府上,来到容若身边,明里是当他的老师,而暗中心事只有己知。但让他没能想到的是,这位年轻他太多的小友竟然如此懂他。

  有人说,容若的多情似有女儿状。的确,在他为严绳孙写下一首又一首诗词寄向远方之时,在他站在分别的路口赌气说“人生何如不相识”之时,他多情敏感,又容易受伤,可当他遇到顾贞观这个天性豪爽又义薄云天的男人,整个人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

  诸洛的《弹指词序》中有云:“先生尝曰‘吾词独不落宋人圈,可信必传’。尝见谢康乐春草池塘梦中句曰‘吾于词曾至此境’。”一小段出自别人之手的序文,让我们从中读出了顾贞观的那份儒雅自信——那是一个男人最吸引人的魅力。于词之创作,他主张清新自然、自出机杼的境界,与容若的性灵抒写不谋而合,二人哪能不生“相识恨晚”之慨?

  在容若的天性之中,同样的豪气其实早就存在,只是那时还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睡在他体内,需要一个人在合适的时机唤醒。那个人来了,在容若二十二岁的那个春末夏初。他来了。容若身体里另一个狂放的男人一下子就醒了。

  几天之后,一首名为《金缕曲·赠梁汾》的词送到了顾贞观手上。这是一首与容若以往甚至以后的作品风格都截然不同的词作。这不仅让顾贞观感到震惊,同时也让整个京城的文人雅士们震惊了: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德也狂生耳。”开篇几句,直白,真挚,率真无饰,说我成德原本同君一样也是一狂介之士。只是偶然落到了这“缁尘京国,乌衣门第”而已!因为显赫的家世、清要的地位,趋奉我者不可计数,可谁又能领会我知音难求的孤寂呢?

  词的下片越显容若的英迈超拔之气。酒逢知己,且共沉醉。莫介意我的王公贵族身世,也莫介意那些世俗眼光。容若知你才高招忌,又何必介怀!你我相见,一日相期,今生来世,都是挚友,这样的承诺,我们都当记取心间。

  容若知道顾贞观北上赴京来到他家需要多大的勇气。他原本就是一狂士,需要战胜自己,如今寄人屋檐下,内心怎会没有波澜与犹豫?他还要顶着世人猜忌的目光来明珠府上,总难逃攀结权贵之嫌。他的怀才不遇,他的命运波折,他的清高与自尊,容若都懂得。所以容若才这样敞开心怀,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交付于他。

  《今词初集》中此词有副题为《赠顾梁汾题杵香小影》,毛际可和词及徐釚撰写的《词苑丛谈》则作“题顾梁汾侧帽投壶图”,说的其实是同一幅图。顾贞观赴京前,作《梅影》词自咏其图,词中有“侧帽轻衫,风韵依然”句,可知图中顾贞观做侧帽状。

  这首赠顾贞观的《金缕曲》让容若一时名声大振,被后人视为他的成名之作。此作一出,乐师们竞相传抄,称之为“侧帽词”。

  当然,最为这首词所打动的一个人,自然还是顾贞观。他步容若的原韵,和了一首《金缕曲·酬容若见赠次原韵》回赠给容若:

  且住为佳耳。任相猜、驰笺紫阁,曳裙朱第。不是世人皆欲杀,争显怜才真意。容易得,一人知己。惭愧王孙图报薄,只千金、当洒平生泪。曾不直,一杯水。

  歌残击筑心愈醉。忆当年、侯生垂老,始逢无忌。亲在许身犹未得,侠烈今生已已。但结记、来生休悔。俄顷重投胶在漆,似旧曾、相识屠沽里。名预籍,石函记。

  在这首词里,顾贞观同容若一样坦诚直白,直言他不会介意那些无聊小人的猜忌与冷眼。唐代安史之乱后,李白被流放夜郎,杜甫对李白说“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而今,容若的这份情意也让顾贞观感动且珍惜。在别人眼里,这样的情义也许要用千金、用一生来报答,但是在容若的眼里,却不值一杯水。

  《史记·刺客列传》中记载:“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后有张惠言的“子当为我击筑,我为子高歌”。荆轲与高渐离的故事曾经感动了无数后人,而当年侯生年老始逢魏公子无忌,得其赏识并以死酬谢无忌,也是一段佳话。顾贞观在此引用的这几个典故,是向容若表明自己的心迹,士为知己者死,他们就是这样的知音。“俄顷”三句,意为你不轻视我,我们片刻就成了知音。结尾两句意为将名字载入史册,藏诸石匣,传之不朽。

  顾贞观所言不错。在中国词坛上,纳兰容若与顾贞观以词名世,也以他们一世的友情感动着后世读者。

  以词传情,所有的心事都在词里。容若后来又和了一首《金缕曲》给顾贞观:

  酒涴青衫卷。尽从前、风流京兆,闲情未遣。江左知名今廿载,枯树泪痕休泫。摇落尽、玉蛾金茧。多少殷勤红叶句,御沟深、不似天河浅。空省识,画图展。

  高才自古难通显。枉教他、堵墙落笔,凌云书扁。入洛游梁重到处,骇看村庄吠犬。独憔悴、斯人不免。衮衮门前题凤客,竟居然、润色朝家典。凭触忌,舌难翦。

  ——《金缕曲·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

  这一次,容若是在为顾贞观鸣不平。想当年,他一袭青衫,才情动江左,之后辗转京洛,诗词享誉天下,是何等风流雅致。自古以来,高才之士却常常无法得到重用,顾贞观也是空有一身才华难以施展,正如当年杜甫的《梦李白》一诗中所言:“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容若借这首词对顾贞观怀才不遇、流落不偶,又遇小人排挤的境遇深表怜惜与同情。

  这世间的每一份相遇与别离真的是冥冥中早有定数吗?就如容若与顾贞观,初次相见,彼此就倾心相许,惺惺相惜,愿结他生。数年后,容若突发寒疾去世,顾贞观又忆起两人初次相识的那一幕,感伤不已,在“德也狂生耳”词后缀补了一段文字:“岁丙辰(1676年)容若年二十有二,乃一见即恨识余之晚,阅数日,填此曲为余题照,极感其意,而私讶他生再结语殊不祥,何意竟为乙丑五月之谶,伤哉!”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顾贞观失去容若的心太痛了,竟怨起当年唯结他生的誓言不祥。彼时的容若正沉浸在与顾贞观相遇相知的无限欣喜里,他怎会发出那种不祥之音呢?只是,在他为顾贞观打抱不平之时,他不知道,此时的顾贞观已再无贪恋仕途之心了,此次来京,他是为了另一份心事。

  绝塞生还吴季子

  顺治十四年(1657年),容若刚刚三岁,对发生在那年十一月的江南科场案还一无所知,他当然更不能知道,在那场科场案中,有一个叫吴兆骞的举人会在十九年后同他发生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生死情缘,演绎一段感人至深的友情佳话。

  吴兆骞,清初诗人,字汉槎,号季子,吴江松陵镇(今属江苏苏州)人,少有才名,与华亭彭师度、宜兴陈维崧有“江左三凤凰”之号,顺治十四年八月中江南乡闱试举人。

  中国自有科举以来,考场作弊案件便层出不穷,但像顺治十四年那样的科场大狱,对作弊相关人员处罚的血腥程度,在历史上是不多见的。那年岁末,中国大地上连发三次科场舞弊案:丁酉顺天乡试案、丁酉江南乡试案、丁酉河南乡试案。

  首先震动朝野的,是顺天考场爆发的大型科场舞弊案。主考官李振邺、张我朴等人公开受贿。科考结束之后,考生集体到文庙哭庙。任克溥上疏:“北闱榜发之后,途谣巷议,到处都有不满怨言,此中弊窦甚多。”经查明属实,朝廷遂下令将李振邺、张我朴等相关七人立斩,家产籍没,有一百〇八人流徙宁古塔。此后不久,有人又参奏江南主考官方猷,因“方姓”联宗之故,竟取少詹事方拱乾之子方章钺为举人。顺治皇帝大怒,下令复试。复试定在第二年的三月。为防止舞弊,考场戒备森严,“黄铜之夹棍,腰市之刀,悉森布焉”,在那样的阵势之下,考生“皆惴惴其栗,几不能下笔”。吴兆骞就在当时的复试者中间。“战栗不能握笔”,掷笔而叹:“焉有吴兆骞而以一举人行贿者乎!”

  最终,此案的主考官方猷、钱开宗等十七名考官被全部处死,举人方章钺等八人被责打四十大板,家产籍没。吴兆骞虽“审无情弊”,但因不能完卷,也被革去功名,流徙奉天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市)。

  从江南烟柳之乡一下子流落到北方苦寒之地,于吴兆骞来说是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伤害。顺治十八年(1661年),吴兆骞在家书《上父母书》中凄然写道:

  宁古寒苦天下所无,自春初到四月中旬,大风如雷鸣电激咫尺皆迷,五月至七月阴雨接连,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

  顾贞观与吴兆骞为慎交社同学,更是知心好友。在吴兆骞流放临行前,他曾做出承诺,无论克服多少困难、拼上多少时日,也要想方设法营救好友南还。吴兆骞被流放后,二人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同样的倾诉想必也传达到了顾贞观手上。朋友的艰难境地越发让顾贞观难以释怀。

  只是,吴兆骞一去十八年,年号已从顺治换作了康熙,顾贞观虽然一直奔走呼号,从来没有放弃过营救吴兆骞,但终因人微言轻,没有如愿。

  无奈之下,顾贞观想到了当时权倾朝野的明珠。彼时的明珠已为吏部尚书,借明珠的力量营救朋友归来,这才是顾贞观接近容若的最初动机,也是情急之下的一份尝试。吴兆骞流放宁古塔之时,容若年方五岁,他与吴兆骞可谓是素昧平生。顾贞观生命中的一份生死承诺,能否引起容若的重视继而伸出援手,顾贞观心中也没有多少底。

  春夏来京城,转眼半年时间已经过去,营救吴兆骞的事情还是没有丝毫进展。这年冬天,顾贞观寓居于北京千佛寺,冰天雪地中想起仍在北方绝塞的吴兆骞,想到自己对他的承诺不知何时才能兑现,不禁悲从中来,提笔写下两首《金缕曲》准备寄给吴兆骞。或许是有心为之,在寄给吴兆骞之前,顾贞观把那两首《金缕曲》拿给容若看了: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潺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两首词作有一个很长的名字——《金缕曲·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时隔三百多年,惊心动魄的顺治丁酉科场案,宁古塔铺天盖地的酷寒冰雪,京城千佛寺里持笔哽咽的名士顾贞观,皆已化作缕缕烟尘,消失在历史深处。幸有这两首《金缕曲》,血泪并下,肝胆透见,将那一段生死至交的情谊留存人间。以词代书,对顾贞观来说,可谓首创。朋友的生之艰难,自身的牵念与无奈,平白道来,却句句惊心,字字血泪,让人不忍卒读。在当时那种情境之下,多少肺腑之言不能信中直言,唯寄于词中,以吐胸中块垒。

  顾贞观以词代书,是情之所至,极情凝结,有其“深情真气”才有了历经百年不衰的艺术魅力。文学作品,形式技巧可以模仿,其间的感情却永远无法模仿。顾贞观的这两首《金缕曲》不仅在大清词坛,乃至整个中国词坛,都是不可复制的绝调。

  三百多年后,我们站在那一段历史烟云之外旁观,心灵还是会为这样的泣血唱和而震颤。何况是当时多情如斯的年轻容若?容若与顾贞观的友情超越世俗,甚至超越生死,从顾贞观的这两首词里也不难找到一份注脚。两人原本就都是如此重情重义的人。

  吴兆骞与顾贞观二人的生死情谊给容若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与感动。他认为顾贞观这两首词可以和李陵写给苏武的离别之诗,以及《后汉书》中山阳范氏的死友之传并列为三大千古不朽的性情之作。容若当即泣下提笔,写下下面这首《金缕曲》寄赠顾贞观。这首词不仅是对顾贞观的一份安慰与钦敬,也是对朋友嘱托的一份郑重承诺。他答应顾贞观,会倾尽全力帮助他营救吴兆骞回还,也相信顾贞观能理解他:“知我者,梁汾耳。”

  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莫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欲问,且休矣。

  情深我自判憔悴。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绝塞生还吴季子”,纵然容若此时贵为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纵然他是殿前高中的二甲进士,纵然他以《侧帽词》大获赞誉,然而君心难测,一段前朝遗留下来的科场疑案,康熙帝明知其间有颇多冤情,亦是不愿轻易颠覆。吴兆骞依然不能南还,顾贞观却等不及容若许下的十年之期,他怕吴兆骞那多病的身体难以支撑到成功营救之日,因此容若便不得不将自己的许诺期限提前。由十年到五年,五年之内,他一定要“绝塞生还吴季子”。

  “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男人的承诺,尤其是容若、顾贞观这样的男人,一言九鼎,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强调。因为彼此之间,最是懂得。

  营救吴兆骞的路还很漫长,他们继续奔波在救他归来的路上……

  冰天雪地间,容若的承诺似一阵和暖的春风拂去了顾贞观心头的沉郁与忧愁。谁又能预料得到,容若自己人生中的那一场酷寒冰雪就要降临了。而那场漫无天际的寒冷,却无人能替他抵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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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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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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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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