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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3)

  悲欣交集初涉世

  司马公贤子,非常人也

  康熙十年(1671年),容若十七岁,如一只羽翼渐丰的雏鹰。父亲明珠为他开设的家庭私馆已远远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他要到外面更广阔的天空中去飞翔了。

  这一年,“成德补诸生,贡太学。时徐元文为祭酒,深器重之”。这份简短的记录来自赵秀亭与冯统一笺注的《饮水词笺校》。此书收录纳兰词三百四十七首,附录中就有《纳兰性德行年录》及《纳兰性德手简》共三十七篇。

  “补诸生,贡太学”,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都是生僻的字眼。太学,其实就是官办学校。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从西汉汉武帝直至清代末年,儒家思想一直为历代帝王所推崇宣扬,而国家宣扬儒家思想、培养人才的方式就是办学。西汉时称太学,到唐代始称国子监,明清时代沿袭旧称。其间,该机构的名称与功能多有变化,但最基本的一点不曾改变——它是国家的最高学府,是多少士子走向仕途荣达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地方。

  清朝入关,统治者很快就意识到儒家思想的力量之强,因循明朝旧制,清世祖顺治帝开始修葺北京国子监。据《清史稿·选举志》记载:“世祖定鼎燕京,修葺明北监为太学。顺治元年,置祭酒、司业及监丞、博士、助教、学正、学录、典簿等官。设六堂为讲习之所,曰: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一仍明旧。”也正是在这样的文化大背景下,在容若出生前的顺治八年,为鼓励八旗子弟积极读书应考,学习汉文化,当时的吏部规定八旗中有愿读汉书应考者,可以开送礼部,移送顺天学院。经过考试,文章优秀者就可以补入顺天府汉生员额数内。当然,这期间要经过程序烦琐而又严格的考试。旗人子弟汉学基础薄弱,很少有人能顺利通过入选。

  北京国子监,坐落在北京东城区安定门内国子监街(原名成贤街)15号,与孔庙和雍和宫相邻,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子监两侧槐荫夹道,大街东西两端和国子监大门两侧有四座彩绘牌楼,街口一块灰色的石碑上“官员人等,至此下马”的字样清晰可见,让人不由心生敬畏。

  当年,十七岁的容若就是从这里开始,慢慢走向他的经仕之路。

  当时任国子监祭酒的(类似于今天的校长,清代属正三品)就是徐元文,也就是容若后来的老师徐乾学的二弟。正是他把这位深得自己赏识的弟子介绍给了自己的哥哥徐乾学。徐乾学在后来撰写的《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兰君墓志铭》中言:“余弟立斋为祭酒,深器重之。谓余曰,司马公贤子,非常人也。”

  在容若的成长道路上,徐乾学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人物。徐乾学出生于崇祯四年(1631年),江南昆山人,自幼聪明好学,据说八岁即能诗会文。康熙九年(1670年),徐乾学参加殿试,御赐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其二弟徐元文更是了得,早在顺治十六年就已高中状元。三弟徐秉义是康熙十二年的探花。徐氏一门三子,一个状元两个探花,被称为“昆山三徐”,而明末清初大名鼎鼎的大学者顾炎武,正是“昆山三徐”的舅舅。兄弟三人,无论在学问上还是生活中,都曾得到这个舅舅的照拂。徐乾学在学术上的造诣,更是深受顾炎武的影响。

  据说在徐氏三兄弟中,顾炎武最为青睐的就是老二徐元文。这位十四岁就被录为当地生员,二十一岁就在殿试中高中状元的昆山才子,也曾深得顺治帝的器重与喜爱。当时他在殿试中一举夺魁,顺治皇帝在乾清门召见了他,对他赞誉有加。回宫后,顺治皇帝还有些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对孝庄皇太后说:“今年我大清得了一位好状元。”此后,又下旨赐予徐元文冠带、蟒服,任命徐元文为翰林院修撰,当时风光,可见一斑。容若能得他的器重,该是多么不易。

  就在容若入国子监的前一年,也就是康熙九年,徐元文升任国子监祭酒。当时朝廷虽然重视培养选纳人才,但其培养和选拔人才的过程却存在种种弊端。那时,每年进入太学的贡生,除了官荫之外,只有缴纳贡品一条途径。而那些通过官荫、缴纳贡品入太学的,又多是纨绔子弟,通过府、州、县推荐上来的极少数寒门士子又常是一些年齿颓废之人。上任伊始,这位祭酒就毅然以师道自任,为改变当时学风废弛的现状,大刀阔斧地提出了种种改革方案。例如,他请求朝廷按照顺治八年和十一年的旧例,让各省两年或三五年推荐一批优等生,选送品学兼优的青少年入太学;他还请求按顺治时的办法,各置省乡试,取副榜生若干名,送于太学。如此一来,各地才智出众的学子都聚于太学,对培养经世致用的人才大有好处。徐元文的这些建议都被采纳,并颁布实施。

  如此看来,容若补贡生,入太学,应该也有徐元文此份建议的功劳。康熙十年,朝廷议准“八旗新旧生员内,通行选拔文行皆优者,满洲、蒙古起送二名,汉军起送二名入监肄业”。成千上万人中只取六名,容若从中胜出,足见他当时的才学有多么出类拔萃。而在国子监学习的那几年里,容若的学业见识更是突飞猛进。徐元文就任国子监祭酒的四年里,大大端正了国子监的学风,无论对汉族子弟还是满族、蒙古族子弟,他都严格要求,对于那些不认真学习的,轻则斥责,重则鞭挞,那些监生无不畏服他。

  人生路漫漫,关键处却只有那么几步。入国子监,是容若迈向大千世界的第一步。在国子监认识徐元文,除了让他从徐元文那里接触到更加系统精湛的儒家文化之外,也为后来他结识老师徐乾学搭建了一座桥梁。

  而徐元文对容若的赏识也绝非因为他是明珠家的贵公子,十七岁的容若,不凡的才情已经初显。他不仅在历次考试中成绩优异,还熟读经书,文辞华美,写得一手遒劲有力的好书法,这些自然都为徐元文所欣赏。而那篇论证严谨、见识不凡的《石鼓记》则让徐元文多少有些震惊了。

  国子监道路两侧的十只石鼓,在唐代初年发现于陕西凤翔三畴原,鼓面刻有四言诗,但因年代久远,上面的文字早已残缺不全,无法确证这些石鼓为何时之物。石鼓曾先后被安置在凤翔孔庙和学府,大观二年,宋徽宗将其迁到汴京国学。金兵入汴京后,对石鼓颇为好奇,就将其运到燕京,后由元大德年间的虞集移置于国子监。那十面石鼓每天静静地立在那里,多少监生甚至那里的老师,每天来来回回从它们面前走过,久而久之,也就熟视无睹了。他没想到十七岁的容若会对它们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并以一篇《石鼓记》将他对十只石鼓的认识与追寻细细梳理并记录下来。

  文中旁征博引,有理有据,力主石鼓为周宣王时物,对前人的研究记载如数家珍。他对前人学者的质疑,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十七岁少年不畏上、不畏古的蓬勃生气,而他条分缕析地为自己的观点论证的过程,也可以体现他严谨的治学态度与扎实的汉学功底。

  “司马公贤子,非常人也。”徐元文的这句赞赏,实不为过。

  秋水轩唱和

  十七岁的容若在国子监的石鼓间双眉轻皱,徘徊复徘徊,想要对石鼓探出一个究竟。那时他并不知道,京城里正在悄然掀起一场词坛盛事——秋水轩唱和。

  那场活动的发起者是一个叫周在浚的文人。周在浚(1640—1696),字雪客,号梨庄,河南祥符(今开封市)人,明末清初文学家周亮工之子。其父周亮工由明仕清,宦海沉浮几度波折甚至锒铛入狱,这一切都深深地影响了周在浚。康熙十年,他三十二岁,虽正当壮年,但早已体味过世态炎凉,胸中满塞慨然痛楚的情思。周在浚在京城,下榻于朋友孙承泽的别墅秋水轩。秋水轩,在彼时的京城正阳门西,风景极佳,有“都市濠梁”之称。孙承泽由明入清,曾官左都御史,经史诗文俱佳,在南北文人中颇有声望,与周亮工、龚鼎孳等同道交善,其居所秋水轩于是就成为文人聚集之所。

  文人雅士,填词唱和,历朝历代的文坛都不乏这样的热闹,但像康熙十年间兴起于秋水轩的那场词坛盛事,其参与人数之多、涉及范围之广、词作者身份之复杂,还是颇为少见的。周在浚后来结集的二十六卷《秋水轩唱和词》,共收录了二十六位词人的一百七十六首词。除追和词外,当时真正参与秋水轩唱和的有曹尔堪、龚鼎孳、徐倬、王士禄、纪映钟等十八位词人。

  这十几位参与唱和的词人多为当时的京城名流,身份心态都很复杂。在那些人中,有的持遗民立场,断不与新朝合作;有的先仕明,后仕清,是为贰臣;有的是康熙朝中新贵,正一心向仕途进展;还有的有意于功名,却仕途不顺。不同的身份、地位、心态,使各词人所赋词作也各怀寄予。但那样一场词坛唱和之所以由京城一角的秋水轩别墅波及全国,还是有它的文化大背景的。

  清朝康熙早年,汉族士人虽然已慢慢认可了清朝的统治,但前朝遗恨犹深。另外,顺治年间的江南科考案等冤狱大案,仍然让很多人心惊胆寒。当时的经济也处于战乱后的萧条状态,很多文人士子求仕无门,只得如浮萍一样到处飘荡,或寄人篱下为人门客,或西风瘦马浪迹天涯。家国之恨,羁旅之苦,前途之渺茫……这些词人的心里积聚了太深的愁苦与郁闷。他们需要一个宣泄胸中块垒的出口。

  风起于青萍之末。最初,是谁在沉闷无着中怅然长吟,让一缕被凄苦与忧伤浸透的风轻轻地从秋水轩上空掠过,然后迅速地在那些落拓士子们的心湖上掀起一阵狂澜巨浪?他们纷纷循迹而来,加入唱和,名不见经传的秋水轩从此像一颗星辰闪烁在大清词坛上。

  众多的词人中间,曹尔堪这个名字特别醒目。因为那最初的一声长啸就是从他的胸腔中发出的。这个顺治九年间的进士,博学多闻,诗词了得,是当年柳州词派的盟主。其词以清丽、雅洁、流畅见长,略含忧愁,曾深得清初杰出诗人、文学大家王士祯的嘉赏:“源出于朔风,一洗郑卫。”而另一明末清初大诗人、老名士尤侗则评其词“如桐露新流,松风徐举,秋高远唳,霁晚孤吹”。他描写家乡景色的《如梦令·江村》美丽清新,如一幅烟雨蒙蒙的山水画:“芳蕨桃花江渚,管领渔蓑归去。唱起竹枝词,独自轻移柔橹。深处,深处,添得半篙春雨。”

  曹尔堪工诗词,也热衷于唱和。在清初,他曾发起并参加过三次规模较大的唱和,对推动全国诗词创作起了较大的作用。前两次是康熙四年(1665年)在杭州的江村唱和(又名“湖上唱和”)和在扬州的红桥唱和,再就是康熙十年(1671年)在北京的秋水轩唱和。与前两次唱和不同,这一次,曹尔堪在词作中一改往日的清丽雅洁,写得相当沉郁。他以“翦”字韵首唱《贺新凉》(也为《贺新郎》《金缕曲》)拉开了秋水轩唱和的大幕,“稼轩风”由京师向南北词坛劲吹而去:

  淡墨云舒卷。旅怀孤、郁蒸三伏,剧难消遣。秋水轩前看暴涨,晓露着花犹泫。贪笑睡、红蚕藏茧。道是分明湖上景,苇烟青、又似耶溪浅。留度暑、簟纹展。

  ——《贺新凉·雪客秋水轩晓坐柬檗子、青黎、湘草、古直》

  秋水轩唱和中,曹尔堪一共作词七首,这是第一首。他后来的六首词作也跟第一首的基调差不多,多是抒发国破代易、仕途宦海、艰险莫测之感,词风深沉悲慨。这样的悲慨词风与曹尔堪当时的境遇有关。康熙六年(1667年),十四岁的康熙开始亲政,许多前朝遗留的冤案被平反,很多人被重新启用。曹尔堪曾受人牵连被逮下狱,此次来京城,他是满怀平反昭雪、复职入世的希望而来的,却无端落空了。旧恨新愁,在秋水轩唱和中一下子爆发出来。

  曹尔堪的直抒胸臆也触痛了很多士子的心,他们纷纷起而响应。

  徐倬(1624—1713),字方虎,号苹村,浙江德清人,也是早慧天才。“十岁就童子试,冠一军。十七游会稽,从学于名辈倪元璐,奠定了与蓍宿旧辈的交往关系。秋水轩唱和时尚未得志,寄食于龚鼎孳处。徐倬饱读诗书,但科场淹蹇,四十七岁尚未进士及第,愁闷不堪。”那次唱和之中,他与龚鼎孳和作最多,多达二十二首。他的词作道出了当时一部分封建士子渴望入仕的心声:

  孤怀隐约何时显。料生涯,泥方沾絮,石斯同扁。仰首浮云看变态,多少白衣苍犬。笑此事,天家宁免。赖有南楼高兴在,舍吾公,风月今谁典。愁不断,借并剪。

  ——《贺新凉·孟秋集秋水轩,奉和合肥夫子》

  在众多词作中,抒发漫游羁旅之苦的也大有人在。陈维岳就是当时一个很典型的代表。陈维岳,阳羡词派宗主陈维崧的三弟,为生活所迫长期漂泊在外,或四处漫游,或为幕僚。据《陈维崧年谱》载,秋水轩唱和时正是他“京华八载”的漫游时期,那年大约三十七岁。他的词作《贺新凉·旅况》道出的正是当时的漂泊之恨:

  天末微云卷。恰西风,凤凰城畔,夜长难遣。点点丝丝清泪落,沾湿罗衣偏泫。怕开箧,吴绫齐茧。上有萧娘题锦字,道情深,恼是郎情浅。漂泊恨,凭谁展。

  书生薄命安排显。那能消,画蛾眉细,盘龙髻扁。奇冷布衾浑似铁,听彻寒更豹犬。料花蕊,笑人不免。周肉何妻吾事济,更伶伭、一妾翻又典。鹏羽翮,何妨剪。

  与那些渴望入仕却苦无门路、渴望安稳却漂泊天涯的词人士子相比,汪懋麟,这位康熙六年的进士,秋水轩唱和时在京师官居中书舍人,可谓仕途顺达、生活无忧,又是当朝的新贵才俊,理应意气风发,可他的词作中却隐约透出厌倦官场、欲回归山林之意。这首《贺新凉·寄栎园先生》就是最好的证明:

  日与时舒卷。曷归乎江山啸傲,诗书消遣。岭峤风烟俱历尽,往事思量垂泫。悟宦海、沸汤投茧。公说生还原偶遂,笑世人,欲役心真浅。

  山林钟鼎俱尊显。放闲情,棕鞋穿破,角巾折扁。煮石舂泉供晒药,炼得云中鸡犬。况女嫁、男婚都免。且喜眼中无俗物,小楼边,图画兼经典。丘壑在,不须剪。

  龚鼎孳,由明入清,康熙八年由兵部尚书转为礼部尚书,康熙九年任会试主考。他身居高位,又是文坛领袖,可他的唱和词中也难脱那份叹世的悲凉:“身世多艰谁自料,老泪苍生频泫。”

  那场由京城秋水轩别墅掀起的唱和,在曹尔堪发起首唱后,龚鼎孳、徐倬、王士禄、纪映钟等词人纷纷加入,掀起一轮又一轮的唱和活动,一直持续到年末,其唱和地点也由京城波及大江南北。著名学者严迪昌先生认为其意义极大:“是‘辇下诸公’发挥影响力的一场社集性质的群体酬唱活动,也是‘稼轩风’从京师推向南北词坛的一场大波澜。”

  一轮接一轮的唱和一波未息一波又起,康熙十年从秋到冬,清初词坛上那一场世人瞩目的盛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身在国子监的容若此时还未成为大清词坛的主流,但素爱吟诗填词的他,对那场盛事绝不会充耳不闻。下面这首《贺新凉》就是他用秋水轩旧韵写下的:

  疏影临书卷。带霜华、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嫌妩媚,红烛啼痕休泫。趁皓月、光浮冰茧。恰与花神供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

  残缸掩过看逾显。相对处、芙蓉玉绽,鹤翎银扁。但得白衣时慰藉,一任浮云苍犬。尘土隔、软红偷免。簾幙西风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鹴裘典。休便把,落英翦。

  朗朗夜色,月华如水,菊花傲霜盛开,暗香盈盈,疏疏朗朗的影子落在洁白的丝织画卷上。月染菊花,自有一种霜华。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花瓣上看不到一点粉红的颜色,倒更添了一分幽情别韵,连红烛照明也显多余了。将残灯遮起,再看菊影越发动人,如同刚刚绽开的芙蓉,花瓣洁白如玉。夜深风起,帘卷西风,想世事无常,词人难以入睡,慨叹倒不如像陶渊明一样把酒东篱与菊相伴,任他白云苍狗,世事变迁,我自高洁自持,不坠红尘俗流。

  一首咏画词,以菊喻人,赋法铺写,形神毕肖,如秋水轩唱和里悲凉惆怅的基调一样,容若的这首词也笼罩着一股淡淡的寒凉惆怅之气。

  只是此词作于何时,是在秋水轩唱和的那一年还是后来所写,翻阅很多版本的纳兰词集,都没能找到确切的注解。在《饮水词笺校》里倒有这样一段解释:“性德未与秋水轩事,仅用‘翦’字韵,因称旧韵。”不是指《贺新凉》,而是容若后来写的一首《金缕曲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写作时间大约在康熙十六年。《贺新凉》会不会也是那时的作品,暂且留个问号。

  其实,抛开对词作时间与背景的追问,只从内容看,词作中有一股看破红尘的惆怅,这不该是十七岁的容若该有的情绪。那一年,他在国子监读书习经典,对院子里无人注意的石鼓尚怀着满腔兴趣;那一年,他在徐元文等老师的欣赏鼓励之下,对未来的科考充满信心与期待。至于坊间流传的这首词是容若写给他心仪的一位白衣少女(也有人说此少女即为卢氏)那类说法,也就当故事一听、当小说一读即可。

  一个十七岁的国子监学生,一场清初词坛上刮起的唱和之风,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系,可若是如此,我大概也不会在这里浪费如此多的笔墨。人是社会的人,容若是属于那个大时代的,其诗词、思想、心态,还有他的成长,都无法不受到当时那个大时代的影响,不留下那个大时代的烙印。后来弥漫在容若词作中的那种悲凉与惆怅,谁又能否认其间没有秋水轩的旧影?

  异姓昆弟,死生之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有人曾说,在中国文坛上,唐有李杜,宋有三苏,金、元两代只有元好问,这首《摸鱼儿·雁丘辞》正是金元文坛盟主元好问的作品。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感动了世世代代多少红尘儿女。

  细想,直教生死相许的又何止痴迷于爱情的红尘儿女?有一种情,如水清澈,如兰芳馨,却坚可比金。那是人类情感中的另一种——友情,有时比爱情更纯粹,亦比爱情更持久。

  又是几百年后的一个仲秋之夜,窗外月明如霜寒蛩阵阵,那个叫张纯修的男人就着一豆灯火,一笔一笔地刻写,一边写一边忍不住潸然泪落:“……容若与余为异姓昆弟,其生平有死生之友曰顾梁汾……”

  那是康熙三十年的仲秋之夜。彼时,容若已离开尘世六年了,张纯修在细细地替他整理着《饮水诗词集》,为他的诗词集刻写序言。读他字字含泪的序言,回看他们一生的友谊,不知怎么就让人想起了那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

  拉回漫天飘散的思绪,回到容若的十七岁。

  那一年,除了在国子监里读书学习,除了影影绰绰听到一些从外面传来的秋水轩唱和声,容若的生命里走进了一个人,一个在后来同他一起演绎了一段友情佳话的男人——张纯修,也就是那个称容若为异姓昆弟的男人。

  张纯修,字子敏,号见阳,又号敬斋,祖籍河北丰润,出生于奉天辽阳,隶满洲正白旗,为内务府包衣,后以进士第授江华县令,官至庐州知府。“张纯修工书法,善治印,尤其是临摹古画,能达到形神逼肖的地步。”在容若存世的诗词书简中,写给张纯修的最多,竟有二十八封之多,二人之间的诗词唱和也有多首。张纯修个人收藏的许多名画书法作品也曾毫不吝惜地送给容若。

  在容若众多至交好友中,他与张纯修的结识算是较早的。康熙九年,张纯修承荫进入国子监学习,容若则于康熙十年入监,比他晚一年。如此说来,二人算是国子监的同学。容若入国子监之际,父亲明珠已是朝中显贵。康熙十年二月,已是左都御史的明珠与徐元文一起充任经筵讲官(所谓经筵讲官,就是为皇帝进讲书史,一般由翰林出身的大臣兼充)。与才华横溢的国子监祭酒一起充任经筵讲官,可见康熙彼时对明珠有多信任与器重。是年十一月,明珠由左都御史调兵部尚书,在朝中更是炙手可热。而此时的张纯修,虽承荫入监,但与容若的显赫身世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且不说明珠彼时飞黄腾达,只容若满洲正黄旗的身份就比张纯修的内务府包衣尊贵太多——正黄旗位列八旗之首,与镶黄、正白旗列为上三旗并直接由皇帝统辖,内务府包衣说到底不过是满洲贵族豢养的家奴。

  但是这一切,丝毫都不影响两人结为至交。

  没有门第观念,不受物质的羁绊,他不以贵胄身份而自傲,他亦不以自己的布衣身份而自贱。他们用平等而深情的目光彼此欣赏。那样的友情从容若十七岁开始,直到多年后张纯修离世而结束。

  就在张纯修与容若初识的这一年,秋水轩的文人词客们争相唱和抒发胸中不平之气时,有一个男人却黯然告病南归。临走之前,他创作了一首《风流子》一吐胸中的愤懑之意:

  十年才一觉,东华梦,依旧五云高。忆雉尾春移,催吟芍药;螭头晚直,待赐樱桃。天颜近、帐前兮玉弝,鞍侧委珠袍。罢猎归来,远山当镜,承恩捧出,叠雪挥毫。

  宋家墙东畔,窥闲丽、枉自暮暮朝朝。身逐宫沟片叶,已怯波涛。况爱闲多病,乡心易遂;阻风中酒,浪迹难招。判共美人香草,零落江皋。

  这首词的作者就是五年之后才得与容若相见相识的顾贞观,也就是顾梁汾。

  顾贞观,崇祯十年(1637年)生于无锡,原名华文,字远平、华峰,亦作华封,号梁汾,比容若大了整整十八岁。其曾祖是大名鼎鼎的晚明东林学派领袖顾宪成,祖父顾与渟官至四川夔州知府,父亲顾枢才高博学,母亲王夫人亦出身于书香之家。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给顾贞观提供了绝好的成长环境,加之他禀性聪颖,自小习经史、喜诗词,少年时代就已才情显露。小小年纪就参加了由吴江名士吴兆骞兄弟主盟的“慎交社”,也因此在后来与吴兆骞结为生死至交,演绎了一段与容若联袂营救吴季子的生死佳话。

  大约在顺治末年,顾贞观辞亲远游到达京师,康熙元年(1662年)以“落叶满天声似雨,关卿何事不成眠”之句受知于尚书龚鼎孳和大学士魏裔介。康熙三年(1664年),顾贞观任秘书院中书舍人。康熙五年(1666年)中举,改任国史院典籍,官至内阁中书。康熙十年(1671年),因受同僚排挤,落职归里,自称“第一飘零词客”。那首《风流子》记录的正是十年里词人的荣辱浮沉与厌倦归隐之意。

  那一年,顾贞观三十五岁。他留下那首《风流子》黯然南去时,容若对他还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五年后这个男人会重返京城,把他带到人生的一个新天地里;他更不知道,在此后自己不长的生命征途中,这个人会成为他愿结来生的死生之友,并与他一道倾力完成对另一个男人的生死承诺。

  就像一幕大型的舞台人生剧,主角早已登台,他生命中的一个又一个重要人物也纷纷亮相。在这里,张纯修——这位视容若为异姓昆弟的朋友,顾贞观——容若的死生之友,翩然走到台前与我们见了面。他们与容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后事如何,容待以后慢慢分说。

  接下来要说的,是在国子监读书的容若,他要迎来生命中第一次重大的考试了。

  万春园里误春期

  数年寒窗苦读,只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显亲扬名,光宗耀祖。封建时代,科考是多少寒门士子走向仕途闻达的必由之路,也是唯一之路。为此,才有了那让人慨叹的儒林众生相。

  与那些把人生希望全部寄托在科考上的士子相比,容若的科考路不必走得那样沉重与漫长。倒不是说他不重视,而是因为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也因为在此前十几年里他已经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康熙十一年(1672年),容若十八岁,迎来了他生命中第一次重要的考试,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八月,容若应顺天乡试,顺利考中举人。那次考试中,他的正副考官为蔡启樽、徐乾学。

  按照当时的习俗,考中举人后要举行鹿鸣宴,考生要去谒见主考官。在京兆府,容若终于见到自己仰慕已久的师长,心下激动不已,那份激动后来被他记录在自己的一篇文章里:

  某以诠才末学,年未弱冠,出应科举之试,不意获受知于钜公大人,厕名贤书。榜发之日,随诸生后端拜堂下,仰瞻风采,心神肃然。既而屡赐延接,引之函丈之侧,温温乎其貌,谆谆乎其训词,又如日坐春风令人神驰。由是入而告于亲曰:“吾幸得师矣!”出而告于友曰:“吾幸得师矣!”即梦寐之间,欣欣私喜曰:“吾真得师矣!”夫师岂易言哉!(《上座主徐健庵先生书》,载于《通志堂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常人眼中,人生至乐莫过如此。遇良师,得益友,又何尝不是人生两大幸事?那位“钜公大人”已经在容若入读国子监的那一年出场,尽管那时他只是作为一个配角出现——国子监祭酒徐元文的哥哥。徐元文曾向哥哥夸赞容若“司马公贤子,非常人也”,对容若大加赞赏,而容若对闻名京城的徐乾学自然也不会陌生。如今得他赏识,拜其门下,如何不会欣喜欲狂?进家对亲人说:“吾幸得师矣!”出门对朋友说:“吾幸得师矣!”就连晚上做梦也会笑醒道:“吾真得师矣!”那份痴憨模样,历历如在眼前,让人读之不由莞尔。十八岁的他,尽管已经满腹诗书文章,可到底还是一个大孩子。

  得遇徐乾学,到底为何会让容若如此兴奋?

  康熙十一年容若参加的顺天府乡试中,身为副考官的徐乾学慧眼识才,从一大堆被废弃的考卷中挑出了韩菼那份。康熙十二年的殿试,韩菼在时务策文中直言“三藩”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应及早撤销。彼时康熙正在筹划撤藩事宜,此文正中他的下怀,又见韩菼的策文文风古朴且清新文雅,康熙大喜,提笔在韩菼卷的卷首殊书“第一甲第一名”六个大字。

  韩菼高中状元,深得龙心,于沙里淘金、慧眼识英才的徐乾学也因此名动京城。那该算是后话。从徐乾学挑选韩菼的事例里,我们可以窥测出徐乾学的识人之才。对于徐乾学的学问才华,容若自然更是倾慕已久。

  唐必有昌黎,而后李翱、皇甫湜辈肯事之为师。宋必有程、朱而后杨时、游酢、黄干辈肯事之为师。夫学术、文章、道德罕有能兼之者,得其一已可以为师。今先生不止得其一也。文章不逊于昌黎,学术、道德必本于洛闽,固兼举其三矣。而又为某乡试之举主,是为师生之道无乎不备。而某能不沾沾自喜乎?先生每进诸弟子于庭,示之以六经之微旨,润之以诸子百家之芬芳,且勉之以立身行己之谊。(《上座主徐健庵先生书》,载于《通志堂集》)

  将徐乾学比作唐代韩昌黎和宋代程、朱,甚至认为他比他们还要高出一截,集学术、文章、道德三者于一身。这样的赞誉也许过了,但徐乾学在学问上的造诣毋庸置疑,饱读诗书加之天赋,说他是康熙朝的大儒一点都不为过。但他的道德人品并无容若所言那般光照日月,尤其是他后来的一些所作所为,与明珠党徒收受贿赂、独断科考,而后又与明珠反目并让他背上一个背主忘恩的骂名……只是他做的那些都在很久之后,是年轻的容若根本无法预料的。

  而徐乾学,也早从二弟徐元文那里听到过容若的名字,知道他是兵部尚书明珠的大公子,熟读经史,才华了得,而他也正有意通过容若结交一些当朝权贵。二人遂一见如故,成为至交。

  康熙十二年(1673年)二月,十九岁的容若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也顺利过关,被录为贡士。接下来,便是三月的殿试。

  会试过关,让容若越发信心满怀。容若出身贵族之家,生来便过着衣食无忧的贵公子生活,虽不至于像那些寒门学子一样历经寒窗苦读只为博取一个功名,但也曾多少次披星夜读、埋首书斋。容若除了深深地为汉文化着迷之外,也极渴盼一个检验自己的机会,盼望在接下来的殿试中一举夺魁,光耀门楣,让自己满腔鸿鹄之志得以施展。

  是天意弄人,让命运刻意在容若求取功名的路上设置一块路障?还是历史对后世读者太过厚爱,刻意要让世间多一位忧伤多情的词人?殿试日近,一场寒疾也猝然降临。寒疾,中医学里的解释是寒邪导致的疾病。此病发作,病人面色苍白、畏寒、发热,浑身疼痛不止,并伴随呕吐、腹脘疼痛等症状。不知道十九岁之前的容若是否犯过此病,但是那一次寒疾让他与当年的殿试失之交臂。寒疾,在今人眼里是一种根本算不得什么的普通疾病,却从此与容若如影随形,让他饱受此病之苦并最终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

  三月阳春,东风徐徐,日光和暖,室外园子里桃花开得正灿烂,轩窗半开,偶有三两瓣落花,被东风携着飘到屋里来。多好的春光啊,那时节容若的同窗们都已去参加殿试了。他的屋里没有诗书相伴,只有苦涩的药味挥之不去。“谁念东阳销瘦骨,更堪白纻衣衫薄。”对容若来说,比病体更痛的是那颗被失望坠痛的心。一首《采桑子》最能代表容若那时的懊丧心情: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词中除用沈约之典指代自己病体消瘦之外,还有一处用典颇为重要——“不及芙蓉”,来自于《龙文鞭影》里的“李固芙蓉”。传说唐代李固在科举落第之后游览蜀地,遇一老妇,老妇预言他第二年会在芙蓉镜下科举及第,再过二十年还有拜相之命。李固第二年再次参加考试,榜上竟有“人镜芙蓉”一语,且果真中试,应了老妇人的预言。正是此典点明了容若与此次殿试的错失。

  那场寒疾,断断续续,时好时坏,一直持续到那年四月殿试结束。同窗好友的消息不断传来:韩菼、王鸿绪及第了,韩菼高中状元,深得康熙喜爱器重,马云翎、翁叔元落榜了……

  那些喜与忧,都是别人的,陪伴容若的只有药壶和片片零落的桃花。

  对于那次殿试机会的错失,明珠当然也有遗憾,但他没有太难过,他知道,凭儿子的才华,以后还会有机会。他对儿子的老师徐乾学说:“吾子年少,其少俟之。”

  除了抚慰容若让他悉心调养身体之外,这位英明的父亲,已经在替儿子周密地安排后面的路。

  随着身体日渐康复,容若的心情也慢慢好转,因寒疾未能参与殿试的失落感也渐行渐远。在《通志堂集》里有一首题为《幸举礼闱以病未与廷试》的诗,诗中记录了那次考试后他的复杂心情:

  晓榻茶烟揽鬓丝,万春园里误春期。谁知江上题名日,虚拟兰成射策时。

  紫陌无游非隔面,玉阶有梦镇愁眉。漳滨强对新红杏,一夜东风感旧知。

  容若诗中言“万春园里误春期”说的正是未能参与殿试这件憾事。看着那些新科进士何等喜气,他心里当然会有遗憾与郁闷,想那错过,并不是因为自己学问不及人,不懂皇上提出的经史时务之策,而是因为生病而耽误。但转念又一想,在老师的悉心指导之下,他相信自己在下一场考试中一定会取得好的成绩,便又有了希望。

  一喜一忧,喜忧参半。会试中试喜遇良师,曾让容若欢喜欲狂,随后命运却在那个春天给他浇了一场冷雨。殿试在前却缠绵病榻,容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份机遇如窗外的桃花随风飘落了。万春园里,春期已误,可谁说腾出的枝头不是为了下一季的花开而准备?那样一场小打击,对年轻的容若来说不算什么,对未来他仍然充满信心。

  感卿珍重报流莺

  轰动一时的殿试已然结束。高中者春风得意,好不欢喜,落榜者黯然神伤,落寞转身,或偃旗息鼓,或期待来年再战。容若已经从那个春天的伤心泥淖中慢慢走了出来,依父亲明珠的安排,从五月开始,他每逢三、六、九日都要到徐乾学的府上讲论书史,日出而行,日暮始归,风雨无阻。

  那段时间,徐家书房成了容若最好的心灵庇护所。作为顾炎武的外甥,徐乾学在学问上自然多受舅舅的影响与点拨。顾炎武的很多学术著作都存放在徐家,徐乾学对其很多作品耳熟能详也就再正常不过,况且徐乾学原本就是酷爱读书藏书之人,家中藏书颇丰,徐家藏书楼“传是楼”后来也成为历史上极为著名的藏书楼。

  每日沉浸在汉文化的浩瀚海洋里,还有一位文化大儒与容若朝夕切磋论史,快乐充实的日子里,光阴的脚步都在无形中加快,那个让人压抑懊恼的春天已渐行渐远。容若的身体慢慢康复,心情也随之大好。室外已是绿肥红瘦,园子里的樱桃熟了,在绿叶浓荫之下,一颗颗娇艳欲滴的红樱桃似晶莹玛瑙,引人垂涎欲滴。那一篮子衬托在绿叶之间的红樱桃就是在那个季节来到容若手上的。一篮非比寻常的樱桃,让容若又是开心又是感动,他挥笔写下那首《临江仙·谢饷樱桃》以作酬谢:

  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留将颜色慰多情。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

  独卧文园方病渴,强拈红豆酬卿。感卿珍重报流莺。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

  是谁,将那一篮子红樱桃送到了容若案上?

  那一篮红樱桃又寄予着赠送者的何种心意?

  容若在词中隐含了何种心曲?

  被喻为文坛常青树的著名女作家苏雪林将这一篮红樱桃视为容若与宫女相恋的主要证据。她认为这篮樱桃是“内府樱桃”,证据便是词中“守宫”二字。苏雪林认为守宫典故唯宫女可用,容若的恋人为宫女“万无疑义”。

  《饮水词笺校》里对守宫是这样解释的:

  蜥蜴类动物。张华《博物志》四《戏术》云:“蜥蜴或名蝘蜒,以器养之,食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捣万杵,点女人肢体,终身不灭。唯房室事则灭,故号守宫。”此守宫言樱桃红若朱砂。

  对《饮水词笺校》中关于“守宫”的解释,后来的笺注者苏缨存有异议,以为此处“守宫”当为“守宫槐”的意思:

  守宫,指守宫槐。明人徐树丕《识小录》记王筠诗有“霜被守宫槐,风惊护门草”。据《尔雅·释木》及郭璞注,守宫槐的树叶颇奇特,白天聚合,到了晚上才舒展打开。故而“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的表层意思便是:春天已尽,花儿谢了果实结,绿叶成阴,浓密的枝叶护住了星星点点的樱桃。隐含之义则为误期。(《纳兰词全编笺注》,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

  对于宫女恋人赠送樱桃给容若和“守宫”为“守宫槐”这两种说法,我都不敢苟同。

  从唐朝(始于唐僖宗时)起,新科进士发榜的时候也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进士们便形成了一种以樱桃宴客的风俗,是为樱桃宴。直到明清,此风俗犹存,而且是由皇帝赏赐下来的。此篮樱桃若不是宫女所赠,会不会是康熙皇帝所赠?很明显,也不可能。帝王送臣下东西,只能称“赐”,绝无称“饷”——尊长送少者东西才能为“饷”,且词中口吻也绝非说与帝王的口吻。纵观容若当时的社会关系,身份合于饷其樱桃者,只有他的老师徐乾学。

  徐乾学为容若的乡试主考官,容若后又拜其门下做了他的门生。那年春天容若因寒疾错过殿试,心中的郁闷情绪可想而知。此时正值樱桃成熟的季节,且又有给新科进士举办樱桃宴的风俗,徐乾学送容若一篮子樱桃,是一种安慰,更是一种鼓励。在老师心中,以容若的才学,中进士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他早已视容若为进士了。

  “独卧文园方病渴”用的是汉代司马相如的典故。司马相如曾任孝文园令,患消渴疾(也就是现在大家熟知的糖尿病,口渴消瘦是此病主要症状),称病闲居。后世文人便多以“文园”自称,以“文园病渴”指文人患病。此一典故正合容若那年三月的寒疾。

  “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也颇有深意。此二句表面上看是让老师也要保重,不要只顾心疼他这个学生,深层里,却有对老师的暗示与寄予——虽然师生情深,但毕竟师徒身份有别,希望老师能慎重,慎用手中选士之权。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有如此深思远虑,足见容若的品格与见识。然而,这位令他敬重有加的老师,终究辜负了学生的一片心意。多年后,徐乾学利用手中职权操纵选政,终致物议沸腾,怨声四起。这自然已是后话。

  不管后来的徐乾学怎样人品欠佳、觊觎禄位,如何阿谀权贵明珠,后又脱离明珠自成派系并与明珠党派相抗衡,但在他赠予容若那篮红樱桃之际,一位师者的拳拳之心还是颇为让人感动。而他在容若的人生道路上也确实如一座灯塔一样,照亮并指引着这位大清词人走过了一段非同寻常的路。

  风雨迷雾通志堂

  护犊情深,似是天经地义之事。为人长辈,年迈之际,总想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些什么。大户人家留给子孙田产万顷、珠宝金银,以期子子孙孙荣华富贵;小户人家留下茅屋三间、薄田几亩,也可供儿孙衣食无忧。可毕竟这都是短视的做法。钱财均为身外之物,没有好的家风流传下来,再多金银财宝也经不住三代折腾。

  有一个人,他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他老了,于是有一天他把子孙召唤到一座楼上——一座每个房间都被各种珍贵书籍塞满的楼上,训诫子孙说:“很多为人长辈的,每每想传他们后代以万顷良田、万贯家财,可他们的子孙未必就能累世富有;想传美玉珍宝给后人,他们的子孙未必就能守住这些财物;想传水榭亭台、园林池阁、香车宝马给后人,他们的子孙也未必能世世享受。鉴于以上这些,我要传什么给你们呢?所传者唯是这一楼的书。”环顾身边几十年来辛苦收藏的书,再看看满脸虔诚的子孙,老人笑了,遂将那座藏书楼命名为“传是楼”。

  这是中国历史上一座著名的藏书楼,那个笑吟吟地将此楼命名为“传是楼”的老人就是容若的老师——徐乾学。

  彼时,徐家藏书已颇具规模,面对浩瀚如海的经解古籍,容若按捺不住满心的激动喜悦之情,对恩师徐乾学说:“承示宋、元诸家经解,俱时师所未见,某当晓夜穷研,以副明训。其余诸书,尚望次第以授,俾得卒业焉。”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徐乾学慢慢发现,自己的这个门生与常人大有不同,他沉浸在那些经史子集中,如一尾焦渴的鱼游进海洋,不断地汲取知识,拓展自己的视野,也在不断地对前人的学问进行总结并提出质疑。

  如此多的儒家典籍,却是散乱无章,虽然前人也有梳理,但遗落错误之处在所难免。为何不把这些珍贵的典籍汇编成一部丛书呢?当容若把自己的这一想法告诉老师徐乾学时,徐乾学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就有这样的抱负与志向;喜的是,这件事他早就有意来做,只是苦于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直未能成行。是的,整理辑刻这样一套丛书绝非易事,没有雄厚的人力、物力、财力根本无法着手。要广泛收集《经解》藏书于各大藏书之家,要置办纸、墨和刻印工具,要组织起一支颇具规模的刻工队伍。虽然彼时的徐乾学已贵为翰林编修,但只靠他个人的力量还是无法做到。当然,眼前这个勇敢而有心的年轻人,若凭自己的力量也无法做到。可他身后,有一个权势赫赫、日进斗金的父亲——明珠,他可以为他们提供所需的一切。

  容若的想法,同样得到了父亲明珠的大力支持。儿子有志向,父亲有能力,又有徐乾学等人的鼎力支持,于是在那个五月,京城明珠家的庭院里(今北京什刹海后海北沿容若旧居),有一座名为通志堂的小楼被容若开辟成了自己的书斋。小楼如今早已湮没在历史的深处,不见踪迹,容若的一首诗却记录下了他当时的满腔壮志与喜悦之情:

  茂先也住浑河北,车载图书事最佳。

  薄有缥缃添邺架,更依衡泌建萧斋。

  何时散帙容闲坐,假日消忧未放怀。

  有客但能来问字,清尊宁惜酒如淮。

  ——《通志堂成》

  书斋建成,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一篇《经解总序》开启了一条漫长又艰辛的《通志堂经解》校刻之路。

  经之有解,自汉儒始。故《戴礼》著经解之篇于时分门讲授曰:《易》有某家;《诗》《书》、三《礼》有某家;《春秋》有某家者,某宗师大儒也。传其说者,谓之受某氏学,则终身守其说,不敢变。党同抵异,更废迭兴,虽其持论互有得失,要其渊源皆自圣门。诸弟子流分派别,各尊所闻,无敢私创一说者,盖其慎也。

  东汉之初,颇杂谶纬,然明章之世,天子留意经学,宣阐大义,诸儒林立,仍各专一家。今谱系之列于《儒林传》者,可考而知也。

  自唐太宗命诸儒删取诸说为《正义》,由是专家之学渐废,而其书亦鲜有存矣。至宋二程、朱子出,始刊落群言,覃心阐发,皆圣人之微言奥旨。当时如眉山、临川、象山、龙川、东莱、永嘉、夹漈诸公,其说虽微有不同,然无有各名一家如汉氏者。

  逮宋末元初,学者尤知尊朱子,理义愈明,讲贯愈熟,其终身研求于是者,各随所得,以立言要其归趋,无非发明先儒之精蕴,以羽卫圣经,斯固后世学者之所宜取衷也。惜乎其书流传日久,十不存一二。

  余向诸友人秦对岩、朱竹坨购诸藏书之家,间有所得,雕版既漫漶断阙,不可卒读;钞本讹谬尤多,其间完善无讹者又十不得一二。间以启于座主徐先生,先生乃尽出其藏本示余小子曰:“是吾三十年心力所择取而校订者。”余且喜且愕,求之先生,钞得一百四十种。自《子夏易传》外,唐人之书仅二三种,其余皆宋元诸儒所撰述,而明人所著间存一二。请捐资,经始与同志雕版行世。先生喜曰:是吾志也。遂略叙作者大意于各卷之首,而复述其雕刻之意如此。

  容若是属于书斋的,他最热衷的事就是读书及做学问。如果像他当时的老师徐乾学一样,日后能在翰林院里做一名编修,整理那些经解典籍,他的人生会不会被改写成另一番模样?

  容若每天沉浸在辑刻经解典籍的快乐中,可能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在做的将会是一件怎样泽被后世的事情,又将在后来引发怎样的迷雾重重。他更不会想到,自己借父亲的财力进行的这件事,竟在后来一度把自己、父亲和老师推到了风口浪尖。沽名钓誉、请人代写、人品不端……当这一系列字眼落到他和父亲明珠头上时,那个一心埋头学问的容若早已不在。是是非非,褒贬抑扬,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通志堂经解》,到底是怎样一部丛书,能在容若身后惹来这样的笔墨官司?

  这套丛书曾经被文采风流的乾隆皇帝大加赞赏推广,可也正是这位对此书大为赏识的皇帝,对容若提出了质疑,乾隆五十年五月二十九日,他颁布上谕曰:

  朕阅成德所作序文,系康熙十二年,计其时成德年方幼穉,何以即能淹通经术?向时即闻徐乾学有代成德刊刻《通志堂经解》之事,兹令军机大臣详查成德出身本末,乃知成德于康熙十一年壬子科中式举人,十二年癸丑科中式进士,年甫十六岁。徐乾学系壬子科顺天乡试副考官,成德由其取中。夫明珠在康熙年间,柄用有年,势焰熏灼,招致一时名流,如徐乾学等互相交结,植党营私。是以伊子成德年未弱冠,即夤缘得取科名,自由关节,乃刊刻《通志堂经解》,以见其学问渊博。古称皓首穷经,虽在通儒,非义理精熟毕生讲贯者,尚不能覃心阐扬,发明先儒之精蕴。而成德以幼年薄植,即能广收博采,集经学之大成,有是理乎?(《纂修四库全书档案》,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皇帝首先发难,臣子自然一呼百应,顺着皇帝旨意给一个调查结果是很容易的事。后人却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破绽。容若生于顺治十一年,康熙十一年壬子中举人,时年十八岁;十九岁参加康熙十二年癸丑科会试,因寒疾错过殿试;又过了三年也就是康熙十五年才再次参加殿试成为进士,时年二十二岁。与乾隆上谕中所言大有出入。当时,要调查容若的行年其实不难,可考的资料很多,而调查出的结果却与事实如此不符,使人不得不怀疑军机大臣迎合乾隆皇帝的意图。

  都说宰相肚里可撑船,皇帝的心胸就更该海纳百川。但在质疑容若这件事上,不能不说乾隆的气量还是小了。许是容若的父亲明珠曾结党营私,弟弟揆叙曾卷入皇子争夺储位的斗争中,女婿年羹尧又因犯下重逆之罪被雍正帝处死等缘故,乾隆一向对纳兰家族怀有成见,当然,这些都是容若身后久远的事了。他否定纳兰容若《经解》的校订权,许是将家族恩怨与之混杂在一起了。但即便贵为帝王,这样的论断也难以让后人信服,叶德辉在《书林清话》中就说:“然则《通志堂经解》一书,或不尽为徐氏代刻之,百年公论,后世自有知者。”

  是的,《经志堂经解》这样一部浩繁巨著,不是凭一个人两个人甚至数个人的力量就能完成的。此书的整理辑刻工作在容若离世后还在继续。他在辑刻的过程中,也得到了当时很多名儒大师如徐乾学、朱彝尊、严绳孙、顾湄、陆元辅等人的悉心指导和大量帮助,他写经解序也有很多是在师友们的帮助指导下完成的,容若自己也没有否认过这一点。在《经解总序》中,他对自己的老师徐乾学及同道的朱彝尊等人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容若没能参与经解辑刻的全过程,可他却是最初的倡导者,也是借了父亲明珠的财力与影响而将这项繁复的工作开展下去的资助者,并且也是身体力行的参与者。

  拨云见日,水落石出,公道自在人心,历史终究还是还了容若一个公道。多少红尘间的痴情儿女迷醉于他那些哀婉清丽的词作之时,可曾想到,十九岁的容若,已经初具一代文化大儒的气魄与风范。

  渌水亭杂识

  在容若的眼里,徐乾学是集学术、文章、道德成就于一身的大师级人物,可与其舅舅顾炎武相比,徐乾学还差一大截。

  顾炎武,今江苏昆山市千灯镇人,学者尊称其为顾亭林,明末清初杰出的思想家、经学家、史地学家和音韵学家,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为明末清初“三大儒”。他一生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创立了一种新的治学方法,是清初继往开来的一代宗师,被誉为清学“开山始祖”。他一生对国家典制、郡邑掌故、天文仪象、河漕、兵农及经史百家、音韵训诂之学都有研究,晚年治经重考证,开清代朴学风气,可谓著作等身。其中《日知录》是他的代表作品,对后世影响巨大。

  “该书是一经年累月、积金琢玉撰成的大型学术札记,是顾炎武‘稽古有得,随时札记,久而类次成书’的著作。以明道、救世为宗旨,囊括了作者全部学术、政治思想,遍布经世、警世内涵。”顾氏把这部书比作“采铜于山”,自言“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可见他对此书的重视与自信。

  这样一部大书奇书,身为外甥的徐乾学自然不会不熟悉,从内容到写作方法,他与容若在谈经论史之际,总会时不时提到。这一年五月始,在明珠和徐乾学的支持下,容若着手校刻《通志堂经解》,撰写《经解总序》初稿。也是在这一年,容若开始撰辑《渌水亭杂识》。纵读《渌水亭杂识》,可以明显感觉到《日知录》对他的影响。

  渌水亭,是容若与朋友们吟诗作赋、填词和曲的优雅之地,也是他研读经史、著书立说的主要场所。容若一生所交,多为江南汉族文人,如朱彝尊、陈维崧、顾贞观、姜宸英、严绳孙等,他们都曾与容若在渌水亭流连唱和。据说渌水亭有几处,在京城什刹海畔容若故居内有一处,另在西郊玉泉山下和其封地皂甲屯玉河之滨,也有叫渌水亭的地方。具体的地理位置已经无法确证,我们也不必寻根究底。因为在容若的心里,渌水亭的意义早已超出其现实的地理意义——流水清澈,静水流深。水,淡泊与悠远的象征,是词人一生至死不懈的追求。

  一首名为《渌水亭》的小诗,将我们带回到三百多年前容若生活过的地方:

  野色湖光两不分,碧云万顷变黄云。

  分明一幅江村画,着个闲亭挂西曛。

  有一亭园,临水而居,湖上白鸟低徊,远处流云似烟,青山如黛。喧嚣繁华的京都郊外,有那样一处所在,供容若安放那向往自由的灵魂。这要感谢他的父亲明珠吧,只有这样的父亲才能为他建造那样的一座园林别墅,也只有那样的亭园山水才能孕育出容若蓬勃的诗情画意。诗中的渌水亭应当就是容若在玉泉山脚下的渌水亭别墅。

  容若把自己的别业命名为“渌水亭”,以慕水之德自比,也把自己的第一部杂文笔记取名为《渌水亭杂识》:

  癸丑病起,披读经史。偶有管见,书之别简,或良朋莅止,传述异闻,客去辄录而藏焉。逾三四年,遂成卷曰《渌水亭杂识》。以备说家之浏览云尔。

  《渌水亭杂识》前面的小序中记叙了写作的缘起与写作时间,这些或长或短不拘体例的笔记正是康熙十二年春容若患寒疾误春考之后陆续记下来的,一直持续到康熙十六年,也就是他中进士任侍卫之前。《渌水亭杂识》于康熙十六年(1677年)最终编定。

  在翻阅《渌水亭杂识》之前,我已经沉浸在容若那些哀感顽艳的词作里太久。吟诵那些直击人心的词句,心里顿生黯然,竟而无语。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穿越三百多年的风尘雨雾,轻轻飘落在今人的案头,依旧没能被时光冲淡。我认定他是天生的惆怅词人。

  可在这里,在这一段文字里,一个完全不同的纳兰容若向我们走来。这里没有悲笳呜咽,没有衰柳寒烟,没有荒寒绝塞的刻骨思念,没有鸿雁失侣的哀哀低鸣。一个见多识广又心怀天下的热血青年,在文字里纵横捭阖、指点江山,政治、经济、地理、历史、文化、文学、自然、科学、佛教、音乐、风俗人情、社会生活……一个又一个片断,长者几百字,短者几十字,无不体现出他踔厉风发、积极进取的气概。他对北京当地的一些名宅古刹更是如数家珍:燕山窦十郎故居、元代海子岸的万春园、明代李东阳故居、红螺山大明寺碑、呼奴山的白云观、德胜门外的千佛寺、西山资福寺、西山功德寺、怀柔县城、怀柔钓鱼台、西山君子城、西山斋堂时、大兴县题名记碑、阜城门外的宫人斜、卢沟河畔的苻氏雅集亭……

  那时,他还年轻,对身外的山山水水和大千世界怀着那样饱满的热情。

  说书画、论笔墨、话刻石、究茶史,对比东西方的科技,关注农事苍生。在这里,哪里还有半点忧伤词人的影子?在这里,容若是一个严谨的学者,更是一个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心与热情的热血青年。

  《渌水亭杂识》中让人最为震撼的,是那些谈诗论文的经典论断。如果说流传后世的三百四十多首词作与几百首诗是纳兰容若留给后人的一朵又一朵暗香萦绕的花,那这些诗词文论便是源源不断将养分供给那些花儿并孕育出一片芬芳诗意的粗壮根系。寻根究源,在那里我们会明白,为何在大清词坛里,独他如一枝清新典雅的莲荷,摇曳三百多年而不败。

  文史学者张宏杰先生在其论文《明清与春秋时的中国人:两个不同的物种——中国人的性格历史》中曾不无痛心地写道:“明清五百年,所谓诗人们的才性、阅历、学识均大幅崩塌,他们以拾前人余慧为荣,不敢越藩篱一步,写了大量模仿杜甫或者黄庭坚的诗。五百年的诗坛,没有激情和冲动,没有真性情,甚至没有真表情——除了纳兰容若外,中国居然再没产生一个有影响的诗人。”

  其实,同样的感喟,三百多年前容若就已经怅然道出。他痛惜诗的性灵之死,大力倡导诗词要抒发性灵心声,而他也一直在努力践行着这一理论。

  今世之大为诗害者,莫过于作步韵诗。唐人中、晚稍有之,宋乃大盛,故元人作《韵府群玉》。今世非步韵无诗,岂非怪事?诗既不敌前人,而又自缚手臂以临敌,失计极矣。愚曾与友人言此,渠曰:“今人止是做韵,谁曾做诗?”此言利害,不可不畏。若人不戒绝此病,必无好诗。

  诗乃心声,性情中事也。发乎情,止乎礼义,故谓之性。亦须有才,乃能挥拓;有学,乃不虚薄杜撰。才、学之用于诗者,如是而已。昌黎逞才,子瞻逞学,便与性情隔绝。

  ……

  诗之学古,如孩提不能无乳姆也。必自立而后成诗,犹之能自立而后成人也。明之学老杜、学盛唐者,皆一生在乳姆胸前过日。

  借古以叙时事则灵动。实用古事而无寄托,便成死句。

  这些有关诗的创作理论与主张,在今天看来仍不过时,推而广之甚至对所有文体的创作皆有启发。与容若那些深情哀婉的词相比,他的诗并未引起世人太大的重视。其实他的诗比他的词更显文人性情,尤其是那些送人赠友的诗,明白晓畅却用情极深,读来浅显易懂,细思回味无穷。容若早期对诗的热情应该高于填词,而那些诗也正是他诗文创作理论的最好实践与印证。

  梁启超曾言:“容若小词,直追后主。”而他的朋友陈维崧则曰:“《饮水词》哀感顽艳,得南唐后主之遗。”容若自己也对李后主赞赏有加,认为他的词兼具花间、宋词之长,又别有其独特的烟水迷离之美。其实,他自己的词又何尝不是如此。容若一生至爱花间语,又极力铲除其靡艳之风,怀赤子之心,力写性灵。

  对于宋代两大词人苏东坡与辛稼轩,当时的词作者们都推崇备至,以致秋水轩唱和时,稼轩词风刮遍南北词坛。对于这两位宋代填词大家,容若直言辛胜苏,因“苏诗伤学,词伤才”。此见解可谓十分前卫大胆了。

  少年壮志不言愁。纵读《渌水亭杂识》,没有兴亡之感,没有对世事的消极感叹,也没有男女之间的闲愁淡恨,有的是他对经世学问的高度热情与重视,对古今中外新旧知识的研究与探索,有的是他超越时代、超脱古今的不凡见解。容若甚至未将《渌水亭杂识》当作是自己的著作,不过是在茶余饭后,在自己读书刻经的间隙中,在和朋友们闲聊切磋时,随手记录下来的一些零碎随笔。自由方见真性情,正是这些随意的文字,才让后世的我们有机会认识一个更加完整清晰的纳兰容若。

  梁启超在《渌水亭杂识》跋中评曰:“可为俗儒辟异端者当头一棒。翩翩一浊世公子有此器识……使永其年,恐清儒皆须让此君出一头地。”此誉实不为过。可惜天妒英才,不假其年。我们也就只能在这薄薄的四卷《渌水亭杂识》里来感知容若诗词之外那片广阔丰饶的世界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康熙十二年(1673年),容若忙着刻《通志堂经解》,而在渌水亭与文朋诗友们流连唱和撰写《渌水亭杂识》的时候,另一位比他大一岁的年轻人正在酝酿筹划着一件大事,一件可谓惊天动地直接影响大清朝荣辱兴亡的大事——撤藩。

  彼时,清朝入关不久,百业待兴。在众多要事中,有三件事对于少年天子康熙来说,可谓是重中之重。他在晚年的自述中这样说道:“亲政之初,以三藩、河务、漕运为三大事,亲自作为计划纲要,悬于寝宫中,夙夜廑念,曾书而悬之宫中柱上。”

  三件大事中,三藩又被列为首位。

  清朝初年,入关时间不长的清朝统治者,力量尚不足以直接控制幅员如此辽阔的大国,南方各省更是天高路远,难以控制,因此朝廷就将汉人降将中的有功之臣分封来管理南方几个省份。其中,吴三桂封平西王,镇守云南,兼辖贵州;尚可喜封平南王,镇守广东;耿仲明封靖南王,死后,由其子耿继茂袭封,镇守福建。三方势力合称三藩。

  在所镇守的省份中,几个藩王的权力极大,掌握了当地的军队、赋税,也在暗中广植自己的势力与亲信,对朝廷的异心越来越明显。康熙六年(1667年),也就是康熙刚刚亲政的那一年,为试探这位年轻天子,平西王吴三桂以患目疾为由请求解除总管云贵两省事务的任命。康熙很痛快地答应了,命其将所管各项事务交出,并责令云贵两省督抚管理。明知是一种试探,谁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芋?云贵总督卞三元和提督张国柱、李本深合词请命由平西王仍总管滇黔事务,却被康熙以照顾吴三桂的身体为由拒绝了。那次“照顾”算是少年康熙给平西王的一记耳光,由此三藩与清廷的积怨愈深。

  康熙十年(1671年),以吴三桂为首的三藩自为政令,割据势力已成。此时清廷还要担负三藩的军饷,每年高达两千万之多,实是养虎为患。双方的尖锐矛盾已经形成,撤藩已是箭在弦上。

  家事国事天下事。回头来看明珠府,年轻的容若正埋头于书斋研究学问,他的父亲明珠出资出力,给他极大的支持。但作为朝中越来越受器重的大臣,家事哪能与他的公务相提并论。乱世出英雄,整个大清朝处于山雨欲来之际,这正是这个精明臣子大展身手的时候。借着自己敏锐的政治嗅觉,明珠总能先于常人领会到年轻天子的心意。

  康熙十二年正月,康熙皇帝阅八旗兵于南苑晾鹰台。身为左都御史的明珠先期布条教,俾众演习。演习过程中,八旗子弟一改往日松垮无纪的状态,军容整肃,士气高昂。康熙龙颜大悦,对明珠也越发青眼有加。加强八旗兵力,整顿军容军纪,从中已不难看出这个少年天子撤藩的决心。

  七月,吴三桂、耿精忠迫于形势,上疏请求撤藩。此议一出,无异于冷水溅入热油锅,立刻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朝中诸位议政王大臣会同户、兵二部议奏,以大学士索额图、学海为代表的诸王大臣俱言吴三桂久镇云南不可撤。在一片反对撤藩的声音中,唯兵部尚书明珠、户部尚书米思翰、刑部尚书莫洛坚持撤藩,理由是撤亦反,不撤亦反,不如从其所请,为先发制人之计,这正是康熙的旨意。顺水推舟,康熙立下撤藩之谕。有人说明珠得宠于康熙,撤藩是一个很关键的拐点,也可以说撤藩是他仕途上一个极具里程碑意义的事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康熙虽是封建时代少有的圣明君主,不至于置私心于国家利益之上,但明珠在议撤三藩过程中的表现,还是让康熙大为赞赏。

  那些力主不可撤藩的大臣们担心得不错,圣谕一下,吴三桂反了。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向天下发布檄文起兵,乱于西南。

  让明珠的政敌们尤其不爽的是,明珠不但没有因三藩之乱受到皇帝责怪,反而又升迁了,兼任佐领。

  从康熙十二年十一月吴三桂起兵造反,到康熙二十年(1681年)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势穷自杀,余众归降,三藩之乱才算平定下来。八年时间里,其战火遍燃湖南、广东、福建、江西、浙江、陕西、甘肃、四川等地,给当地百姓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不便与伤害,也给了清廷很大的压力。于明珠来说,绵延八年的三藩之乱,却是他在朝中最得意之时。由兵部尚书转吏部尚书,又转而升为武英殿大学士,明珠日渐成为康熙朝中一颗炙手可热、光彩照人的明珠。

  那场战火,对远在京城深居书斋的容若来说,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虽然他也从父亲明珠的言谈举止中意识到,整个大清朝连同他们家正在经历一场前途并不明朗的风雨之变;虽然十九岁的他听到前方战报传来,也曾热血沸腾,渴望弃笔投戎、浴血疆场为朝廷效力,但此时,除了在书斋里读书整理典籍,在渌水亭与朋友们诗酒唱和,他还能做什么?身无功名,效忠无由,他连进士都不是。况且父亲明珠也不会由着他去。父亲让他安心读书,以期在未来的殿试中一举成名,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大展身手。

  如果说三藩之乱是那年在中国南方大地上腾起的一股狼烟,那么在容若的生命里,那年秋天也下过一场冷冷的雨。那一场雨里,他送别徐乾学、蔡德清两位老师凄然南归;那一场冷雨,让十九岁的容若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官场险恶、人心莫测。

  就在前一年即康熙十一年,也就是容若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在顺天乡试中,身为他正副考官的蔡启樽(浙江德清人,又称蔡德清)、徐乾学慧眼识才选中了容若,成为容若的座主恩师。也是在那一次乡试中,徐乾学因于弃卷中挑出韩菼而名噪一时。可谁会料到世事如此无常,风云变幻如此迅疾,就在恩师徐乾学辅助容若完成他的《通志堂经解》之时,一纸贬书猝然而至。有人弹劾蔡、徐二人在十一年的顺天乡试取副榜时不及汉军,二人只能一起引咎降职归里。由荣光到落魄不过一夕之间,仕宦之途风浪险恶,让人心惊胆寒。两位老师蒙不白之冤被弹劾之事,在容若的心里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可他亦无奈,只有一番深情而忧伤的劝慰。《摸鱼儿·送座主德清蔡先生》就是他在送别恩师前夕写下的:

  问人生、头白京国,算来何事消得。不如罨画清溪上,蓑笠扁舟一只。人不识。且笑煮、鲈鱼趁著莼丝碧。无端酸鼻。向岐路消魂,征轮驿骑,断雁西风急。

  英雄辈,事业东西南北。临风因甚成泣。酬知有愿频挥手,零雨凄其此日。休太息。须信道、诸公衮衮皆虚掷。年来踪迹。有多少雄心,几番恶梦,泪点霜华织。

  人生在世奔逐于京都名利场中,直到白发满头,算起来有什么事情值得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呢?倒不如回到故乡(蔡启樽的故乡在浙江德清县,罨画溪在其邻县长兴县,有花木葱茏之胜),戴着箬笠,披着蓑衣,驾一只小船,在景色如画的清溪上自由自在地漂荡。别人也不会认识这是一位状元公。莼菜鲜嫩,鲈鱼正肥,一起烩煮,其味道该有多鲜美。可站在离别的路口,想象着在西风阵阵、雁群哀鸣的季节里,老师要独自骑马黯然远去,容若便忍不住心酸;转念一想,英雄之辈志在四方,无论东西南北都能做一番事业,为什么要当风洒泪呢?早就有心要酬报先生的知遇之恩,却也只能在今天这个雨凄风紧的日子里,频频挥手为先生送行。先生不要叹息,要相信那些当权者虽然一时得意,但他们的荣华终会转眼成空,种种心机都是白费。回顾近年来的经历,曾经有过多少雄心,又做了多少次噩梦,一路上都交织着泪水和霜花。这样的官场,不待也罢。

  一首《摸鱼儿》,是容若在那年秋天唱给老师蔡德清的一首离歌。在这首离歌里,他亦劝亦慰亦有着深深的不平愤懑之气。

  与这首词一同写下的还有送给徐乾学的四首七言律诗《秋日送徐健庵座主归江南四首》:

  江枫千里送浮飔,玉佩朝天此暂辞。黄菊承杯频自覆,青林系马试教骑。

  朝端事业留他日,天下文章重往时。闻道至尊还侧席,柏梁高宴待题诗。

  又

  玉殿西头落暗飔,回波宁作望恩辞。蛾眉自是从相妒,骏骨由来岂任骑。

  自首尽为酬遇日,青山真奈送归时。严装欲发频相顾,四始重拈教咏诗。

  又

  不同纨扇怨凉飔,咫尺重华好荐辞。衡岳雁排回日字,葛陂龙待化来骑。

  斑斓正好称觞暇,丝竹谁从着屐时。弱植敢忘春雨润,一生长诵角弓诗。

  又

  惆怅离筵拂面飔,几人鸾禁有宏辞。鱼因尺素殷勤剖,马为障泥郑重骑。

  定省暂应纾远望,行藏端不负清时。春风好待鸣驺入,不用凄凉录别诗。

  与送给蔡德清的词中的无奈凄清之意截然不同,在这四首诗里,我们看到的则是一位青年意气风发,对未来信心满怀,他不愿意在分别的路口泪湿沾衣,因为他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定能再相聚京华,这也许源于他对老师徐乾学能力的坚信。两年后,也就是康熙十四年(1675年),徐乾学还京官复原职,蔡德清也于康熙十五年复职,仅一年之后,也就是康熙十六年又以病还里,自此再无复出。

  十九岁,容若从家人的庇护下慢慢走出来,走到这个丰富多彩也风雨交加的世界里。这一年,在容若的生命中发生了太多的大事。

  这一年正月,康熙皇帝在南苑晾鹰台检阅八旗兵,父亲明珠因此大受康熙欣赏。

  这一年二月,容若会试顺利得中,期待殿试。

  这一年三月,一场寒疾来袭,容若缠绵病榻终错失殿试。

  这一年五月,容若往来于明珠府与徐乾学的府邸之间,开始了他的治学著说之路。

  这一年七月,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战乱正在中国南方大地上酝酿着。

  这一年春天,容若结识了好友严绳孙,夏天又在老师徐乾学的家里认识了姜宸英。

  这一年秋天,容若的老师徐乾学、蔡启樽被降级调用,徐乾学回到江南。

  这一年岁末,容若第一次投书给朱彝尊,拉开了他们的友情大幕……

  日出日落,花谢花开,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挡不住的绿水长流。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面对命运的翻云覆雨,人有时候真的无能为力,只能悉数接受。但那一年,容若才十九岁,十九岁的男儿胸腔里,是未及施展的雄才大略,迫切要与人分享他的满腹经纶。所以,寒疾不能击倒他,错失的殿试也不能埋没他,他为远去的师者伤感,也热情地去拥抱接下来的新生活。他精彩的人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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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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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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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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