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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纳兰容若传:人间多少惆怅客》(2)

  不是人间富贵花

  金戈铁马,回首成非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阅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时,我还没有接触太多纳兰容若的词。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几首,是人人都能吟诵的“谁念西风独自凉”“人生若只如初见”,寥寥数语,浅白如话,却直击人心灵最柔软的部位,让你感觉他是代你发声、代你传情,便无端地喜欢了。

  如今,回头重新翻阅这位清代国学大师的扛鼎之作,读至“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不由在此画了一个深深的问号:汉人风气何如?容若先人风气又何如?

  一路的追寻便由此而起。

  拨开历史的重重烟云,荡开容若家族上空的层层光环,从京城帝苑里走出来,一路向东北追寻,一个古老的部族——叶赫女真,自北方的白山黑水间向我们而来。一段部族的荣辱兴衰史,也徐徐地在我们面前展开,跌宕起伏,荡气回肠。

  容若的始祖,原是蒙古土默特人,他们消灭了呼伦河流域的女真纳喇部落,举族迁到纳喇故地,改姓纳喇。纳喇是汉语音译,意为“向往海东青飞翔的天空”,与汉语里“凤凰朝阳”的意思差不多,也译作那拉、纳拉、纳兰。纳喇部后又迁到叶赫河流域,被称为叶赫部。在所有的音译里面,“纳兰”这两个字都散发着淡淡的兰之气息,似乎就是为容若这个清代大词人准备的一样。后人也因此习惯地称他为纳兰容若。

  那样一个小镇,一个如今被称为叶赫满族镇的地方,数百年前,容若的先祖们就在那里放牧打猎,繁衍生息。叶赫满族镇,今属吉林省四平市铁东区,地处长白山余脉,一个“六山一水三分田”的丘陵半山区。这个人口不足四万的小镇,有着旖旎秀丽的自然风光。春天百花争艳、百鸟欢啼,盛夏林木森森、溪水潺潺,金秋红叶漫山、果压枝头,寒冬大雪飘飞、一派银装素裹。一条河——叶赫河,穿峡越谷,自东向西流经小镇全境。叶赫镇,就如一颗北方的明珠,镶嵌在那片青山绿水之间。

  与诸多历史文化名镇一样,让叶赫镇走出白山黑水为世人所知的,绝不仅仅是那里的明山秀水,还有那一串在历史上熠熠闪光的名字——孝慈高皇后,清朝第一位被追封的皇后,与清太祖努尔哈赤曾有过一段传奇的婚姻,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生母;纳兰明珠,康熙朝一代名臣;纳兰容若,清初第一大词人;还有后来那位慈禧太后,拖着大清走向衰亡;下诏宣布满清政府结束的隆裕皇后也是从那片山水间走出来的。

  一个平凡的北方小镇,曾与一个王朝的兴衰紧密相连。

  孝慈高皇后,清朝皇帝皆为她的子孙。算起来,这位孝慈高皇后是容若曾祖父的妹妹,该算是他的曾姑奶奶吧。正是这位孝慈高皇后,联结起了几百年前北方原野上两个庞大的家族,于是一段恩怨情仇也由此而起。

  满族先人女真兴起于明朝。明代初期,女真分为三大部族: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那时候,各部族之间经常发生征战和兼并。征战中,建州女真与海西女真渐渐发展为两股强大的势力。容若的祖先叶赫部就属于这两大势力中的海西女真。万历一年(1573年),叶赫国第九代王清佳努、杨吉努兄弟二人在叶赫河畔建东西二城,兄清佳努居西城,弟杨吉努居东城,二人皆为贝勒。

  万历三年(1575年),杨吉努的女儿孟古格格出生在叶赫东城。孟古,满语中为“银子”的意思,她似乎注定要为北方原野上那块熠熠闪光的“金子”而生,与他共同缔造一个金银满堂、金碧辉煌的大清王朝。

  万历十六年(1588年),建州女真努尔哈赤拜访叶赫国的两位贝勒。努尔哈赤,在满语中为“金子”之意,其不凡的气度让两位贝勒心生好感,他们认定努尔哈赤日后必成大业,决定对其实施笼络,日后为叶赫国所用。彼时,孟古格格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杨吉努从女儿那张满月般的脸庞上看到了部族的希望。那一年,十四岁的孟古格格出嫁了,嫁给比自己大十六岁的努尔哈赤,做了他的侧福晋(后被封为努尔哈赤的第三任大妃)。就这样,叶赫部与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建立了联姻关系。

  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福晋不但容貌出众,其不凡的器量谈吐也深得努尔哈赤的心。四年之后,也就是万历二十年(1592年),孟古生下儿子皇太极。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的第八子,也是大清王朝的第一位皇帝——太宗皇帝。母以子贵,孟古格格即被追封为孝慈高皇后。

  政治联姻,原本就是为了各统治集团的政治利益,当彼此的利益产生矛盾的时候,姻亲的纽带就变得脆弱不堪。当初叶赫国的贝勒清佳努、杨吉努两兄弟预料得不错,努尔哈赤确实是北方原野上一匹矫健而凶猛的狼,他们难以继续用一个孟古格格来控制他,尽管他那般宠爱她。叶赫部与努尔哈赤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并且战事不断。努尔哈赤一路冲锋,劲风一样在草原上席卷而过,其势力越来越强大。

  当然,那段联姻也给叶赫国的发展带来了机遇。后来,叶赫国成为海西女真四部盟主,子承父业,清佳努长子布寨继为叶赫国西城贝勒,杨吉努次子那林布禄继为叶赫国东城贝勒,他们秉承父辈的优良传统,开创了叶赫国新的辉煌局面。

  虽然布寨、那林布禄兄弟成为海西女真盟主,但是势力越来越强大的努尔哈赤让两兄弟逐渐感到不安。为了维护自己海西女真盟主的地位,遏制努尔哈赤势力的扩展,两兄弟竟然无事生非,提出讨要领土的要求,借机向努尔哈赤挑战。

  叶赫国使者讨要领土的要求自然遭到了努尔哈赤的拒绝,双方的矛盾也因此被激化。布寨、那林布禄组建了“海西四部联军”,劫掠建州东界洞寨、户布察寨后,又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联合蒙古三部(科尔沁、锡伯、卦勒察)、长白山二部(珠舍里、讷殷),组成了“九姓联盟”,兵分三路向佛阿拉城扑来。佛阿拉城,位于今新宾满族自治县内,该城是努尔哈赤于万历十五年(1587年)在“建州老营”的废址上建起的城池宫室,分外城、内城、套城(栅城)三层。外城住着八旗贵族并驻扎八旗兵,内城住着努尔哈赤的亲属,最里层的套城是努尔哈赤的住所。那一次,努尔哈赤早有防备,在古勒山设伏,最后以少胜多,大败九姓联军,布寨当场阵亡,那林布禄受伤。那一场战争让叶赫部元气大伤,从此慢慢由兴盛走向衰败,两大部族的仇怨也由此越积越深。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二十九岁的孟古病重,弥留之际,她提出要见一见自己的亲生母亲。自她嫁到建州女真以来,就再也没回过家乡。努尔哈赤派人去请,却遭到孟古胞兄的冷遇,他只派了孟古乳母的丈夫带人前来探望。孟古含恨而去,新仇旧怨齐袭而来,努尔哈赤一气之下发兵攻打叶赫部。

  孟古一去,两大部族之间脆弱不堪的唯一纽带也断了。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努尔哈赤建立了金国政权(史称后金),设“天命”年号。三年之后,也就是1619年的六、七两月,努尔哈赤率后金军连克开原城、铁岭城,夺取战略要地,打开了进攻叶赫国的通道,阻断了明廷对叶赫部的军事援助。1619年8月22日,努尔哈赤攻克叶赫东城,彼时,东城贝勒是金台石(那林布禄的弟弟,那林布禄死后,由他继承贝勒之位)。东城被攻破后,努尔哈赤下令将自己的这位舅哥绞杀。叶赫西城也很快从内部被攻破,西城贝勒布扬古被处死。努尔哈赤兼并了自己最强大的对手叶赫部,使女真族走向了统一,也为大清王朝的建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金台石,纳兰明珠的爷爷,孟古格格孝慈高皇后的哥哥,历史上关于他的资料并不多。若不是明珠和容若,也许他的名字就更鲜为后世所知。金台石被努尔哈赤绞杀后,叶赫部的精兵良将被努尔哈赤收入了满洲八旗,融入后金队伍之中。在那些降众之中,就有金台石的儿子尼雅哈(又译尼雅汉、倪迓韩)。

  崇祯八年(1635年),皇太极废除旧有族名“女真”,改称“满洲”。是年11月19日,纳兰家族又降生了一个男孩,他就是尼雅哈的第二个儿子(也有人说是第三子),也就是后来辅佐康熙皇帝的名臣纳兰明珠。明珠,在大清王朝的历史上有功有过,后世对他褒贬不一,但无可否认,他的光华,在整个纳兰家族甚至在大清王朝的历史上,都是那般璀璨耀眼。

  马背上得天下,大清王朝是被一匹骏马驮着急驰而入中原的一个王朝;马背上失天下,容若的先人叶赫部也是在一场又一场的部族战争中慢慢衰败直到灭亡的。古战场上的厮杀,勇气与力量固然重要,但有勇无谋也难成大事。从那一段面容模糊的往事中,我们不难看出,在当年的血腥争斗中,大清朝的先人们有的不仅是果敢与力量,还有超人的智慧。勇气与力量,智慧与胆略,到一代帝王康熙这里,两者的结合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如今,循着历史若隐若现的辙痕往回走,曾经繁华一时的叶赫古城,已成了一片荒草覆盖的土台。茫茫天地之间,那方荒原土台之侧,一块石碑上刻“叶赫古城”四个苍劲的大字,那便是一段金戈铁马、荣辱兴衰的历史。

  成王败寇,王朝的兴衰、部族的兴亡原本不足为奇,但对于多愁善感的叶赫纳兰后人容若来说,那一份兴亡之感却深植于他的骨髓血脉。容若的先人把那份来自北方原野的率真与质朴给了他,也把一份浓浓的家族兴亡之感给了他。那份兴亡之感,在容若的塞上词作中表现得尤为强烈。

  回看王国维对容若的那一段评论,权威的声音已在中国词坛上响彻百年,却不由得让人再一次对此论断画一个问号。纵观容若后来的经历,他其实是地地道道生在汉家之地,长在汉家之地,从小接受的是满汉两种文化的教育,成年后结交的也多是汉人士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汉文化对他的影响要远远超过满文化。著名学者严迪昌先生在《清词史》一书中亦对王国维此论持有异议:“从某种角度看,纳兰不但不是‘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恰恰是受汉儒文化艺术的熏陶甚浓重,才感慨倍多,遥思腾越。”

  “由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与其要从此处来寻找容若以自然之舌发自然之声的根源,倒不如说是他骨子里流淌的叶赫女真血液,让他保留了北方旷野上那股率真的自然之气。

  那么,他的父亲,那颗耀眼的大清朝明珠呢?他的体内一样流动着叶赫女真的血液,走的却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

  如果没有纳兰明珠,没有他的权倾朝野,没有他在大清王朝历史的天空上那璀璨的光华,纳兰容若这个名字是否还会像今天这样让后人熟知?也许会,也许不会。会,是因为容若天性中的自由与浪漫情愫,让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做一个好词人的资质;不会,是因为上天只是赋予他能随意挥洒的才华,他的父亲明珠却给了他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天赋才情加上后天的培养,方成就了享誉大清词坛的他。

  纳兰明珠,叶赫统领金台石的孙子,1635年那个寒冷的冬季,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时,叶赫家族的荣华胜景早已不在。说到底,他不过是降臣的后代。尽管他的父亲尼雅哈在后来的征战中勇猛异常,为大清朝入关立下不少战功,并于顺治元年(1644年)“从龙入关”,循例被授予骑都尉的四品世职,可终究还是为人臣子,要在皇家面前仰人鼻息,小心度日。鉴于叶赫那拉氏与爱新觉罗氏之间那层复杂微妙的关系,明珠幼时也常在宫中走动,早早就领略了其间的炎凉世态,这为他日后走上仕宦之途做了铺垫。

  直至成婚年纪,明珠与努尔哈赤第十二子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成亲,算是攀上了皇亲国戚。可这场婚姻并没有给明珠的仕途带来任何好处,相反,倒给他添了层层危机。明珠的岳丈阿济格虽说勇悍过人,也曾立下赫赫战功,但终究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在权势的斗争中落得一个惨败下场,被赐死狱中,家产悉数抄没,全家人也被贬为庶民。那是顺治八年(1651年),离明珠迎娶阿济格的女儿还有几个月的时间,靠联姻走上一条仕途捷径的梦就此破灭了。

  明珠知道,此生他已无所凭借,唯有靠自己的努力了。

  纳兰明珠凭借自身的勤奋和才华,从一名普通侍卫成长为武英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傅,成为权倾一时的朝廷重臣。官居内阁十三年,纳兰明珠在议撤三藩、统一台湾、抗御外敌等重大事件中起到积极作用,同时又独揽朝政、贪财纳贿,并与另一重臣索额图互相倾轧,最终被参劾倒台。纳兰明珠一生经历荣辱兴衰,但失势的结局并不能掩盖他一代权臣的功绩。(余沐,《正说清朝十二臣》中华书局,2005年)

  这段话很精简地概括了明珠的一生。时势造英雄,那一串长长的显赫头衔,那一串耀眼的历史功绩,自然离不开康熙朝为他提供的成才环境。环境固然重要,明珠自身的勤奋与才华却是最重要的。

  明珠爱读书,喜欢汉文化,也喜欢结交那些有才华的布衣文人。汉文化的博大精深让他着迷,也被他视为通往权力之路的一个阶梯。因为当时的大清朝最高统治者康熙皇帝也大力宣扬汉儒文化,他正好投其所好。等他权势在手,很多布衣才子更是成了明府的座上客。也就是所谓的“务谦和,轻财好施,招来新进”。而这一切都深深地影响了后来的纳兰容若。

  明珠除了在议撤三藩、统一台湾、抗击外敌等重大历史事件中曾是康熙的左膀右臂,辅佐他迎来康熙盛世的局面之外,在满汉文化融合的过程中,他以自身的努力与才华投入其中,也算功不可没。

  纳兰明珠以总纂官之职参与编修《清太祖实录》《清太宗实录》《三朝圣训》《政治典训》《平定三逆方略》《大清会典》《大清一统志》《明史》等重要皇家典籍,其中《大清会典》属清朝康熙以前各项政治制度的集大成之作,成为研究清史的宝贵资料。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荀子》首篇就是著名的《劝学篇》,说的是环境对一个人成长成才的重要性。将此句放到纳兰明珠与纳兰容若这对父子身上,却让人顿生疑惑。明珠为儿子提供了那样一个富丽堂皇的成长环境,却是有精华亦有糟粕。他给儿子请了当朝多少才子大儒为师,也曾在儿子面前或背后做了太多龌龊苟且之事。然而容若只从父亲手上接过了他赐予的精华部分,把那些糟粕毫不留恋地抛弃掉了。

  他生于华阀,位居清要,却情思抑郁、倦于仕禄。短短的三十一年尘世生涯,有人说他是一个始终没有长大的孩子,满怀一颗赤子之心来到这个尘世,又带着一颗不染纤尘的处子之心离去。明珠的经世文章与苦心栽培,只赋予了儿子满腹的才华,却没能把容若打造成他仕途的接班人。

  不是人间富贵花

  有很多人把容若视为《红楼梦》中大观园里宝玉的原型,把明珠府视为大观园。理由很简单,容若与《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至交好友,他们曾一同在御前当差,彼此惺惺相惜。那一段并未飘散太久的往事,曹雪芹一定能从祖父那里得悉。又有一说,不知是史说还是戏说,说乾隆晚年,和珅将一部《红楼梦》呈给他看,他看过后,良久,掩卷而叹:“这书里写的,不就是明珠的家事吗?!”这样的观点有无道理,还有待更加严谨的考证。我们每一个喜欢容若的人,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标杆,在心里衡量这个才华横溢又满面忧伤、满腹惆怅的大清词人。

  大观园里的宝玉,衔玉而生,被老祖宗贾母及母亲王夫人视为掌上明珠。容若却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季,他出生时,既无美玉相伴,也无显赫的家族光环绕身。

  一个雪花纷飞的时节,顺治十一年甲午农历腊月十二,公历1655年1月19日,那是北方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日子,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冬日的平静。襁褓中的婴儿,红通通一团,皱巴巴的还看不出什么模样。他扯着喉咙大哭,像是在向世界宣示他的到来。从那一张小脸儿上,谁也无法瞧出他日后的惊人才华。

  他的到来,让年仅二十岁的纳兰明珠充满惊喜与期待。那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是纳兰家族的希望。他会不会像自己渴望的那样,如一颗新星在家族里冉冉升起?欢喜之余,又有一份隐隐的担忧。那样的天寒地冻,他来得真的有点不是时候,这是否又是命运一丝不期然的暗示呢?

  寻常百姓,新生儿降临,就被唤为“狗儿”“猫儿”,说是贱名好养活。彼时的明珠,虽还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只是一名正四品的二等侍卫,但他对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到底还是寄予了厚望。一个乳名,一个大名,都煞费苦心。

  乳名冬郎,因为他在寒冬腊月降生。就像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因孩子的出生季节而命名,没有什么稀奇。可明珠,他精通满汉文字,对汉文化有着精到的研究,怎会随随便便把儿子的乳名交付于季节。时隔二十多年,那个叫冬郎的孩子已经是名满清初词坛的大词人,人们才恍然将他的乳名与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冬郎联系起来。

  那个被时人誉为神童的男孩,乳名也叫冬郎。十岁那年,他的姨夫,晚唐大诗人李商隐要离开京城,在他的送行宴上,冬郎即席赋诗为姨夫送行,情辞并茂,震惊四座。事后回想起那一幕,李商隐仍激动不已,便提笔写了两首七绝寄给那个韩冬郎及其父亲韩瞻(字畏之)作为酬谢。其中有一首广为流传:

  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李商隐的这两首七绝有一个很长的名字——《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一座尽惊,他日余方追吟“连宵侍坐裴回久”之句,有老成之风,因成二绝寄酬,兼呈畏之员外》。在这首诗里,李商隐对那个十岁的男孩冬郎盛赞有加,以为他“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将不可限量。他预料得没错,那个十岁即能“裁诗走马成”的男孩,后来果然中了进士,入朝后历任左拾遗、左谏议大夫、度支副使、翰林学士,并且成为晚唐历史上一位大名鼎鼎的诗人。他就是晚唐五代著名诗人韩偓。

  明珠在将“冬郎”这两个寻常字眼赋予儿子时,是否有借故人光环之意,今天的我们不能妄加猜测。也许有过,饱读汉学诗书的他对韩偓的典故一定耳熟能详;也许没有,如容若后来对朋友们所言,不过是因为他出生在寒冬季节。但我们不能否认的是,一位年轻的父亲对初来人世的儿子寄予的那份厚望与深情。

  从他给那个叫冬郎的男孩取的大名,我们更能看出一位父亲的苦心。明珠给儿子取名成德。《易经》里说:“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意思是说,君子以养成自身的品德作为行为的目的,每天应该落实在行动上。坦坦荡荡一君子,立于天地之间,这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尽管后来明珠的很多做法都不君子,容若却不曾辜负“成德”这一名字,他用生命和人格在天地间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在宦海中,他虽无父亲明珠那样的耀眼光华,但也是实实在在一君子。

  说起成德这个名字,其间还有一段小插曲。康熙十三年(1674年)五月,皇子保成出生,即后来的胤礽。第二年,保成被立为皇太子,为避太子嫌名,只好改成德为性德。那一年,他已经二十一岁。康熙十五年(1676年)年初,皇太子保成更名胤礽,性德亦复名成德。如此说来,性德这个名字,他在当时只用了一年,后人却更习惯以“性德”称之。

  关于名和字,《周礼·檀弓》中说,古人“幼名,冠字”,即孩子满百日,由父亲取名,二十岁成人行冠礼时取字。容若,性德的字,是后来取的,但是否在其成人之时难以确证。《荀子·不苟》中有一段定义君子品行的话:“君子宽而不僈,廉而不刿,辩而不争,察而不激,寡立而不胜,坚强而不暴,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一位真正的君子应当能做到这些。从成德到容若,父亲的期待与容若自身的渴望,无不如此。

  古人对名字极为讲究,名为父母所赐,寄予家族厚望,取字却是为了让他人尊重,供他人称呼。一般人尤其是同辈或属下只许称尊长的字而不能直呼其名,直呼其名是不尊重的表现。正因如此,今天的我们便也以容若唤之吧。当时,容若与他的汉人朋友们交往,常以“成德”或“成容若”自称,他的朋友们也往往用“成容若”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冬郎、成德、性德、容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份美好的期许。这个孩子,不似贾府里的宝玉衔着美玉出生,却像一个美丽又纯洁的天使,缀着满翅的美好德行翩然而来。有人说,心轻上天堂,容若的情是重的,重得这红尘俗世终究承载不动;容若的心却是轻的,自始至终,如同天际飘来的一朵雪花,那样晶莹剔透,不染尘埃。

  年少时节,一本《红楼梦》让我泪眼蒙眬。那个多情、多愁、多病身的怡红公子,曾惹得多少红尘少女的闲愁余恨。走近容若,了解容若,我却非常不赞同将他与那位怡红公子相提并论。容若和宝玉,除却出身有些许相似之处,再找一些共同点其实很难。宝玉是实实在在的一朵富贵花,自小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虽然也在父亲的严加管教之下读了些经世文章,虽然也是一位见落花而流泪、对残月而伤心的多情公子,虽然也是红尘少女的闺中知音,可他的书斋远远无法与容若的藏书楼相比,他的胸襟气魄也无法与容若的满腹雄心壮志相提并论。宝玉的生活圈子就是那个莺莺燕燕、鸟语花香的大观园;宝玉的泪水有大半都付与他的姐姐妹妹。说到底,他终究是一个活在自我情感世界里的小男人。

  一生诗酒相伴,一马一剑走天涯,出生于富贵之家的容若自小就没有娇贵之气。他视富贵功名如草芥,却也曾满怀入世之心;他曾为飘逝的爱情呜咽掬泪,可他为那些布衣至交所付的深情同样感天动地;他厌倦官场如樊笼,却也用自己的敬业博得康熙的信任。

  出身富贵,却不视自己为那株人间富贵花,他是怅然行吟于天地间的大男人,偏偏又怀有一颗玲珑多愁心,集矛盾纠结于一身,于一生。

  满汉融合,望子成龙

  大清朝,一个从马背上建立起来的王朝。当年满族八旗士兵勇猛剽悍地打开了入关的大门,取代了大明王朝。旧的王朝远去,一个新的朝代兴起。新旧朝代更替之际,百废待兴,乱象迭起,顺治帝在位只有短短十八年,期间却是风起云涌、战事不断。中原的汉族百姓虽然已经慢慢接受了大明江山已改朝易主的现实,但骨子里那种汉族正统观念依然根深蒂固。而新入关的满族统治者也意识到,要强化汉族老百姓对朝廷的凝聚力与向心力,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治人先治心,他们首先想到的是从思想文化上来笼络这些汉族子民的心。他们看得很清楚,满汉文化两相对比,汉文化要比崇尚武力的满文化先进得多。要让这些汉人心悦诚服地臣服,途径只有一条,那就是努力提高本民族的文化水平,让满族人努力学习汉文化,融满汉文化之长,最终超越汉文化。

  到了康熙朝,更是将对学习汉文化的重视提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要求八旗子弟不但要精通骑射,还要熟研汉家经书。程朱理学这种以儒家思想为本的学说,康熙尤其推崇。他明白,要想改变八旗子弟有勇无谋的武夫形象,唯有以汉家深厚的文化来影响浸润;要想消除满汉族人之间的心理隔阂,也唯有尽力在文化上促进民族融合。

  为人臣子,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善于揣摩主子的心思。在这一点上,明珠做得尤其好。他自己原本就对汉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如今皇上打破满汉民族界限,大力提倡学习汉文化,他自然更是极力践行,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对儿子不遗余力地全方位培养。

  作为一名大内侍卫,明珠不但精通满汉文字,而且武艺也非同寻常。他对这个聪颖好学的长子要求非常严格。据说容若五岁开始学习骑射,小小年纪已不乏英武之气。接受骑射训练的同时自然也不能放松对文化的修习。容若后来的老师徐乾学曾说容若“自幼聪敏,读书一再过即不忘。善为诗,在童子已句出惊人”。一个早慧的天才少年,再加上后天的精心培养,想不成才都难。

  容若的第一位启蒙老师丁腹松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走入明珠府的。丁腹松,通州人,博学能文而性格狷介,不入俗也不善变通,三十岁时才考中举人,而后屡试不中,只能赋闲在家。明珠之所以能在康熙朝官居内阁十三年,权倾一时,是因为他被能用人、会用人的康熙重用。其实,他自己也是一个能用人、会用人的不凡之士。彼时的丁腹松,一个有才却落拓的汉族文人,被明珠沙里淘金一样挖掘出来,请至家中,奉为座上客,为自己的爱子讲授汉族文化。丁腹松也着实狂狷,他坐在明珠府的上座,执起学堂戒尺,眼前便不再有那个明珠家的贵族公子,只有一个年纪小小、不谙世事的学生。他对容若的要求极为严格,而容若也不负家人师长厚望。在那几年里,丁腹松将程朱阐释的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教授于容若,再加上明珠这位严父在儿子身后不时地检查与督促,容若在学业上的长进极快。

  康熙六年(1667年),容若已经十三岁了,这一年,他又遇上了一位良师——董讷。关于这位董讷,留存的资料不是很多,《通志堂集》卷十九所附的董讷写给容若的诔词里有一段简短的介绍:“董讷,平原人,康熙六年进士,官编修。康熙四十年卒,年六十三。有《柳村诗集》。”一个新科进士,一跃龙门即被明珠请至家中,这位父亲对儿子寄予的厚望与苦心可见一斑。在董讷的指教下,容若“学业大进”。

  明珠延请名师大儒来家坐馆授课,对儿子苦心培育,望子成龙之心天下父母皆有,如此做法也不足为叹。而明珠对少年容若的另一个影响也许起于无形之中。如我们前面所言,在入关的满族官员中,明珠算是满汉文化融合政策的忠实拥护者与践行者。他本身就对汉文化有着极浓厚的兴趣,后来在仕途上越走越高、越走越顺,因为政务繁忙,能读书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可他对汉文化经典的喜爱与重视丝毫没有减弱,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藏书。后来明珠与两个儿子纳兰性德、纳兰揆叙都成为清代著名的藏书家,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孩子,走进一座四面森森、浩如烟海的书房,那些古旧的书籍,在他眼里或许抵不了一颗甜甜的糖果,那样的地方很少能引起孩子的注意。然而小容若不一样,在老师们的教授启蒙之下,加上他天性聪敏好学,那样一所巨大的书房,于他来说就是一座异彩纷呈的宝库,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瑰丽迷人的珍宝,让他目不暇接。《诗经》《春秋》《论语》《史记》《汉书》……一段段风云变幻的历史,一个个鲜活的历史人物从那里走出来。《诗经》里先人们的率真自然,汉赋里气势非凡的华丽铺排,唐诗里的气象万千……容若才知道,源远流长的汉文化,与他们粗犷豪放的满文化相比,实在是太过博大精深。他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只触得一点皮毛却已经意识到汉文化之美的孩子,一扇大门訇然洞开,他睁大好奇的眼睛,怯怯地迈步进来,如一尾游鱼,向那片博大的海洋深处畅然而去。

  父亲的书房是年少的容若最爱去的地方。后来容若在大清词坛如一颗新星冉冉升起,与年长他很多的陈维崧、朱彝尊鼎足而三,成为“清词三大家”之一,除天赋才情之外,还得益于后天的“学”。

  容若的诗词杂文,在他中举进入社会之后写得比较多,早期的作品即便有,也是混杂其中,难以考证。康熙三年(1664年),正月十五元宵之夜,本该是红灯高举、月华满地的日子,却发生了月食。那一年容若刚好十岁。十岁的他用两首诗记录下这一奇妙的时刻。恰如新荷初绽,十岁的小少年,笔下已显出不凡的气象:

  夹道香尘拥狭斜,金波无影暗千家。

  姮娥应是羞分镜,故倩轻云掩素华。

  ——《上元月蚀》

  翠毦银鞍南陌回,凤城箫鼓殷如雷。

  分明太乙峰头过,一片金莲火里开。

  ——《上元即事》

  如果记载无误,这该是我们今天能看到容若存留于世的最早诗作。两首七绝,虽然无法与他后来的作品相比,但无论从声律还是用典上,都能看出小容若深厚的国学功力。尤其是第二首中,用到了翠毦、太乙峰、金莲这样的典故,可见他的阅读量之大。

  他在后花园里操弓、练箭、习骑射,归来卸下一身练功的骑射之服,洗手、焚香,沉浸在知识的海洋。彼时,明珠在仕途上正走得风生水起,从容若出生那年銮仪卫云麾使到内务府郎中,可谓一帆风顺。容若十岁时,明珠已升任内务府总管。父亲仕途得意,那股春风自然会惠及容若。除了父亲书房中越来越多的藏书,家中光景也越来越兴腾。那时,容若过的便该是大观园里少年宝玉那样的贵公子生活。衣有华服,食有珍肴,家里奴仆成群,正是鲜衣怒马、鲜花着锦的好时光。那时的容若还完全处在父亲明珠的羽翼庇护之下,外界的风风雨雨、宦海里的浮浮沉沉都还没能浸染到他。即便有一份与生俱来的多情与忧郁,与他后来浓得化不开的愁情相比,也不过是碧天里偶然掠过的一片云,风一吹,就散了。

  有一首小词,就很清晰地为我们还原了他年少读书时的生活:

  散帙坐凝尘,吹气幽兰并。茶名龙凤团,香字鸳鸯饼。

  玉局类弹棋,颠倒双栖影。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

  ——《生查子》

  书本打开放在手边,身边的人呼气如兰。几上的龙凤团茶清香氤氲,熏炉里的鸳鸯香饼正散发着脉脉香气。读书累了,与身边的妙人一起到室外花园里摆上棋盘对弈一局。月悄悄,鸟儿已归巢,疏疏落落的枝柯间,那一对夜宿的鸟儿,将影子轻轻地印在精美的棋盘上……

  “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夜读书”,古人以为此等读书境界是一种至高的福气。容若那时还是一位翩翩少年,或许已情窦初开,或许还童心未泯。不管是哪一种,那样的场景都足以让人心生羡慕。至于那个吹气如兰的身边人是谁,或许是容若喜欢的一个侍女,或许是他少年时要好的玩伴,或许是让后人猜测不定的初恋小情人。

  就是在那样一个充满书香与温馨的富贵环境里,容若一天天长大了。恰如鱼儿长大了渴望大海,鸟儿羽翼丰满了渴望天空,他也越来越渴望高墙大院之外的那个精彩世界了。

  情窦初开知为谁

  《少年维特之烦恼》中“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一语,道出了天下少男少女多少欲说还休的青春情绪。无情不似多情苦,少年拥有一颗敏感多情的心,总是比同龄人先一步长大。容若就是那样一个心思敏锐又感情细腻的孩子。当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感飘来,少年容若无忧无虑的书斋生活也就结束了。他有了忐忑不安的期待,有了丝丝缕缕的春愁。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不再只有对身外大千世界的好奇,还多了一份少年特有的深情与忧郁。

  父亲书房里的诗书经典,老师讲授的程朱理学,很显然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读书欲望,也无法寄托他的心事。容若的书房里,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角落多了一些为时人所不齿的“艳书”。有一个人的书,就是在那时悄然走入容若的世界里的。

  王彦鸿,字次回,明末诗人,曾是望族之后,祖上荣耀无比,王臬、王樵、王肯堂祖孙三代进士,皆为博学鸿儒,仕途政绩也都十分显著。可世事难料,荣辱难期,王家到王次回这一代,就只留下满腹的才情给他,曾经的荣光已然不再。王彦鸿一生仕途不济,命运多舛,三十六岁时与之相亲相爱的妻子病逝,四十一岁还未能中举。崇祯时,王彦鸿以岁贡官松江府华亭县训导,但此时他已是百病缠身,五十岁就卒于任上。

  痛苦出诗人,王彦鸿的郁郁不得志恰恰成就了他的诗名,他把写诗填词视若生命,以此来化解胸中的块垒。王彦鸿博学好古,工书法,其诗作受晚唐李商隐、韩偓、元稹、白居易等人影响,典丽精工,沉博绝艳。尤其是他写的那些情诗,更是深情绵邈,痴情、懊恼、追忆、忧伤等种种情绪充斥其间。他的《疑云》《疑雨》两本诗集共收录诗一千三百七十二首,词一百零四首,其中描写男女情爱的诗就有一千首左右。这些诗作语言浅白流畅,感情真挚动人,多是他自己感情生活的真实写照。容若的词作中,王彦鸿的影子时隐时现,有直接借鉴,也有婉转的化用,可见这个人对他的影响之深。如果说那个满腹经纶、满身学究气的丁腹松是容若的文化启蒙老师,那么这个悄悄藏身于容若书架上的王彦鸿,就是他的情感启蒙老师。

  《红楼梦》第二十三回里,三月桃花开时,宝玉在大观园的一棵桃花树下偷偷阅读《西厢记》,黛玉来后发现宝玉读的是《西厢记》,也随他一起阅读记诵,二人借着《西厢记》里的词句表白、打趣。宝玉自比张生(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比黛玉为莺莺(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黛玉含羞嗔怒至极,说宝玉是“银样镴枪头”。那是一对有情人最直白的一次爱情表白,却借了《西厢记》的鼓励。“待月西厢下,疑是玉人来。”在礼教森严的大观园里,《西厢记》《牡丹亭》都属于艳书,被视为禁书。可壁垒再森严,也不能挡住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们那一份莫名的春愁情绪。

  一部《疑雨集》似宝黛的《西厢记》,也有人陪着年少的容若细细研读。就如那首《生查子》中所言的“散帙坐凝尘,吹气幽兰并”。少年读书,佳人在侧。也许正是这样隐晦不明的描述,才引得后人无限遐想。

  在容若的少年时代,在他正式娶卢氏为妻之前,一定是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爱情往事的。只是隔了太远的时空距离,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已扑朔迷离,真伪莫辨。

  关于容若早年的那位恋人,经过后人臆测加上种种所谓的考证,竟也有模有样地越传越真。广为流行的当是“表妹入宫说”,说容若的那位小恋人是他的表妹,也就是《红楼梦》中黛玉的原型。表妹也是个小才女,自小来到明珠府,与容若朝夕相伴,读书玩耍且有婚约,长大后却被选入宫中,从此红墙相隔,一对小恋人再也无法相见。绵绵不绝的相思终致那位佳人含恨早逝。这与黛玉的故事真的有些相仿。这种传言自然不是空穴来风,它源于一位无名氏的《赁庑笔记》:

  纳兰眷一女,绝色也,有婚姻之约,旋此女入宫,顿成陌路,容若愁思郁结,誓必一见,了此夙因,会遭国丧,喇嘛每日应入宫唪经,容若贿通喇嘛,披袈裟,居然入宫,果得一见彼姝,而宫禁森严,竟如汉武帝重见李夫人故事,始终无由通一词,怅然而出。

  这一段讲的便是所谓的容若混入宫里与表妹相见之事,只是宫禁森严无法语言交流,只得以玉钗相叩来传递情意,更有人言之凿凿,在纳兰词中为其找到有力的佐证,就是那首《减字木兰花》: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如果将这首词作从三百多年前容若的写作背景里抽离,单纯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再加上那段无名氏的笔记,大约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相信,容若去宫中与表妹相会的那一幕曾真实地发生过。可是等我们知晓了这首词的创作背景与时间后,这种臆测就不能不让人哑然失笑。

  在赵秀亭与冯统一笺校的《饮水词笺校》中,关于这首词有这样一段笺注:“校文所列《精选国朝诗馀》异文,可见此词之初稿面貌。煞拍原作‘选梦凭他到镜台’,‘选梦’,沈宛之号,并为沈氏词集名,此词必缘沈氏而作。‘镜台’亦用晋温峤娶妇典故,正切容若纳沈为妾事。沈宛自江南来京师,成、沈结缡,在康熙二十三、二十四年交岁之际,词之作期,大略可知。”

  与沈宛的一段情缘是后话,此处暂且不多表述。说容若与表妹宫中相会是差之千里的附会,后世很多写纳兰传的作者却在此大做文章,连这位表妹的名字,入宫为妃如何得康熙宠爱,如何让容若每日痛苦不堪,都写得言之凿凿。

  是表妹,还是另有其人?那位佳人的影子到底还是影影绰绰让人无从捉摸。可她却是真实地存在过,在容若的生命中,也在容若留下的文字里。多年之后,容若还时不时想起那一段过往,却是欲说还休:

  独倚春寒掩夕扉。清露泣铢衣。玉箫吹梦,金钗划影,悔不同携。

  刻残红烛曾相待,旧事总依稀。料应遗恨,月中教去,花底催归。

  ——《眼儿媚》

  很多年后,在那个春寒料峭的黄昏里,凉凉的夜露浸上轻薄的衣衫,他倚窗独立,幽独孤凄的情绪袭上心头,悔不当初。忆起当时,红烛摇曳,与伊人相伴灯下,何等温馨;庭院花树之下,絮絮低语,却终究被催还。词中少用旧典,所言皆为当时情景。那是一幅朦胧美丽而又忧伤的画,一直挂在容若的心上。只是画中佳人模糊的容颜背影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后人已无从揣测。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虞美人》

  数年漂泊,人未老,心已老。相思如煎,如今终于回到当日相处之地,却是物是人非,再难寻觅往时的痕迹了。当年郁郁葱葱的青桐已老,轱辘架因长期闲置而干涩,转动时发出阵阵嘶哑的声音。昔日的繁华庭院长满了青苔,那个人的踪迹也消散在蟋蟀声中。唯有当时失落在草丛中的翠翘,还可以见证逝去的青春。多少新愁旧恨齐聚心头,却是欲语还休。最让人魂牵梦绕的那处回廊,在月下显得那样清冷。

  十年,沧桑了世事,也沧桑了容若的心,却抹不去他心中那一段青春的记忆。此词的创作时间较晚,至少要到康熙二十二年以后,离容若辞别人世之期已近。也就是说,年少一段无果的初恋,曾伴容若走到生命终点。可见,那个人在容若的心里何等重要。

  红影湿幽窗。瘦尽春光。雨余花外却斜阳。谁见薄衫低髻子,抱膝思量。

  莫道不凄凉。早近持觞。暗思何事断人肠。曾是向他春梦里,瞥遇回廊。

  ——《浪淘沙》

  这首词在《瑶华集》中有副题《无题》,如李商隐的无题诗一样,词作隐去时间、地点,没有缘由,表达一种若隐若现、无以言说的情绪。这复杂的情感自然与容若年少时的那段情事有关,是怎样的情境,怎样的一个人,让他这样欲说还休?

  “瞥遇回廊”,那惊鸿一瞥,给他与她带来多少期待,又带来多少黯然?“回廊”一词多次出现在容若的词中,每次出现都使他黯然肠断,可见是其伤心处。或许正是在回廊,她如惊鸿般出现在他的世界,抑或正是在那回廊,她转过墙角,从此淡出他的视线。曾经的过往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逐渐模糊起来,如今感觉恍然如梦中了。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却时时提醒着那一场爱情曾经来过。雨后的落花飘零,远山夕阳斜照,一袭薄薄春衫,裹着那个低头抱膝、沉思不语的瘦弱身影。那样的时刻,她亦如他一样在想念远方的人吗?只是,谁又能在她身边怜惜着她的冷与疼?

  花丛冷眼。自惜寻春来较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见卿。

  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

  ——《减字木兰花》

  悲莫悲兮生别离。不管少年容若的情感世界里,那位红颜知己姓甚名谁,她都真真切切地来过,又如花落梢头,急匆匆地在容若的情感世界里陨落了,只留下一地缤纷的落英。多年之后,容若用他多情忧伤的词心词笔,将她细细编织进那些清丽忧伤的长调小令里,任一代又一代后世读者在其中沉醉,又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那般看不真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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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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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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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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