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大学
01
/游子归来
故乡是游子心中一条敏感的弦,故乡是游子心中一根剪不断的线,千里万里的梦里,多少回被轻轻拨弹。
四年前,林徽因和梁思成如一对羽翼未丰的小鸟儿,展翅相伴飞往大洋的彼岸。四年后,他们归来,双翅缀满沉甸甸的学识,只愿把自己在国外所学,尽其所能地奉献给自己贫弱的母亲。
现实,却如此让人苦涩难言。才踏上满洲里的土地,满目的破败疮痍便向他们兜头盖脸浇了一盆凉水。
一路向南,状况并无多少改观。从天津开往北京的列车上,适逢大雨倾盆,火车开得极慢,车顶上坐满了搭乘顺风车的人。雨水从车顶上漏下来,整个车厢里湿漉漉一片,他们只好用报纸折成帽子戴在头上。纵如此,雨水还是把座位上点着的蜡烛淋湿……
就这样一路到了北京。1928年8月18日,这对在国外游历四年的游子终于归来。
一脚跨出车厢,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味道与声浪扑面而来。晚香玉的香与各种难闻的浊臭混杂一起,人力车夫和乞丐的叫喊声交织一处,他们吵吵嚷嚷上前来寻找生意与怜悯。
熟悉的车站,熟悉的古都,似乎比四年前他们离开时更加灰败破旧。
家里,却以十二分的热情迎接了他们。
病中的父亲梁启超早已翘首期待,王姨娘早已为小夫妻两个收拾好了新房,所有的家具都是重新购置。
新娘子来家,如此落落大方,又亲切随和,她很快就得到了全家人的喜欢。
彼时,梁启超的病已经很严重,与儿女久别重逢的喜悦,似乎掩盖了他的病容。他乐滋滋地给大女儿思顺写信:
新人到家以来,全家真是喜气洋溢。初到那天看见思成那种风尘憔悴之色,面庞黑瘦,头筋涨起,我很有几分不高兴。这几天将养转来,很是雄姿英发的样子,令我越看越爱。看来他们夫妇体子都不算弱,几年来的忧虑,现在算放心了。新娘子非常大方,又非常亲热,不解作从前旧家庭虚伪的神容,又没有新时髦的讨厌习气,和我们家的孩子像同一个模型铸出来。
游子归乡,各种的忙碌。家里为他们举行了庙见大礼,又到西山去祭拜了梁思成的母亲李夫人。
梁思成最小的弟弟梁思礼还不满五岁,喜欢这个二嫂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早上一起床,就闹着要去找二嫂,一天里像个小尾巴一样,几乎绕着这位漂亮和气的二嫂寸步不离。
在从欧洲回来的国际列车上,他们结识的那对美国夫妇,与他们一路相伴来到北京。在北京,梁思成夫妇便成了他们最忠实的导游。
从景山到天坛,从玉泉塔到西山,梁思成和林徽因带领那对小夫妇参观了北京各处胜地,还有各式的饭馆、戏院、街市、店铺。
他们走过梁家花木葱茏的私家花园,也走过紫禁城里一间又一间空荡寂静的房间和庭院。那截然不同的生机盎然与冷然无声,呈现在这对远游归来的游子面前,让他们说不出的感慨。
短短半月时间里,他们也到过一些政府机构,目睹了那些办事人员的不作为与无序。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们有一种深深的挫折感。但他们还是彼此互相鼓励,期待学有所成的自己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走过北海、孔庙以及那些著名胜地,在残存的辉煌中我们分享彼此的心声,渐渐地明白,他们归来已感到一种震惊和失望。他们说,显然不管受了多少教育,在祖国目前混乱和变动的情况下,他们很难(甚至不可能)使得上力,或有任何影响。(由于要和官僚作风和漠然态度迎面相撞,在戏剧和建筑方面新旧融合的问题,似乎很难克服。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坚持!坚持!”)
有时,那种玩世不恭和屡遭挫折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时候我们就坚持,虽然我们怀疑和无知,这终究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从长远来看,一切都会转好。尽管如此,我们的朋友显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对温克尔(RipVanWinkles)。他们回到忽然变得不熟悉而混乱的祖国,然而,他们还是决心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把他们的新技能和创造力贡献给杂乱无章的环境。有时他们充满田园诗般的憧憬,大半时候却只有怀疑。
这是查尔斯和芙瑞莉卡·查尔德回忆录中的一段。梁思成、林徽因学成归来后的复杂心情,从这里可以窥见一斑。
温克尔,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作品《见闻杂记》中的主角,喻指和时代、环境格格不入的人。用这个词汇来形容他们,也许最合适不过。但如那对美国夫妇所言,尽管现实如此让人失望,他们还是决心要在这片混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其实,还在他们回国之前,梁启超已经在为他们的工作东奔西走。他动用自己的关系,说动清华大学给梁思成一个建筑学的教席,以及一个教画的职位。但这份工作似乎并不保险,对方答应得有些勉强。
没多久,又一个新的机会引起了梁启超的注意。沈阳(奉天)的国立东北大学要成立建筑系,工程学院院长希望宾大建筑系出色的毕业生杨廷宝来当系主任。不巧的是,杨廷宝已接受上海一家建筑师事务所的聘书,他是梁思成的同窗好友,遂向东北大学推荐了梁思成。彼时,梁思成小夫妻两个还在欧洲旅行,于是东北大学就找到梁启超,梁启超当即替他们拍板定音。
在梁启超看来,对于学建筑的儿子儿媳来说,东北大学虽然资料少,基础薄弱,但也有着更为广阔的前景。他们可以到那里成立一家事务所,从小开始,慢慢做大。
对于父亲为自己选择的这个职业,梁思成最初也许有一些失望与犹豫吧。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梁思成要去自己熟悉的清华任教。父亲梁启超的一番分析,入情入理,梁思成笼罩心头的失望之情也渐渐淡去。
1928年8月底,梁思成赴东北大学任教,林徽因回福建看望自己的母亲。从此后,这对年轻的小夫妇,不但要在东北大学从无到有开创一片事业新天地,还要承担起赡养母亲、养儿育女的重担了。
02
/东北大学年轻的先生
白山兮高高,黑水兮滔滔;
有此山川之伟大,故生民质朴而雄豪;
地所产者丰且美,俗所习者勤与劳;
愿以此为基础,应世界进化之洪潮。
沐三民主义之圣华,仰青天白日之昭昭。
痛国难之未已,恒怒火之中烧。
……
北陵原上,东北大学校园上空,两千多名师生的歌声,伴着雄浑的鼓乐声,如海涛巨浪在澎湃汹涌。那一首由刘半农作词、赵元任作曲的《东北大学校歌》,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烧沸了全校师生的爱国爱校激情。
一身戎装的少帅张学良,胸前披挂着金色的绶带,雄姿英发地站在主席台正中。
那是1928年夏秋季节东北大学的开学典礼。
梁思成和林徽因将在那里开启一段新的人生旅程。
东北大学前身是国立沈阳高等师范学校和公立文科专科学校。1922年,奉天省长王永江倡议筹设东北大学,他在北陵前辟出五百余亩地,依照德国柏林大学图纸开始了学校的建设,并亲自出任校长。
1923年春季,东北大学正式成立。
1928年8月16日,东北临时保安委员会委托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张学良将军兼任东北大学校长。
彼时,震惊中外的皇姑屯事件才过去不过两月余,身负国耻家恨的少帅张学良决定对东北大学进行扩充和革新。他接任校长后,很快就确立了明确的办学宗旨:“研究高深学术,培养专门人才,应社会之需要,谋文化的发展。”把原有的文、法、理、工四个学科改为文学院、法学院、理学院、工学院。工学院又设建筑系,年轻的东大建筑系,成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建筑人才库。
为了保证培养人才的质量,学校不仅在招收新生时严格把关,层层挑选,还十分注重师资队伍的建设,礼贤下士,不惜花重金在海内外广泛聘请著名的专家学者到校任教,其中大部分是留学美、英、法、德、日等国家的归国留学生。
梁思成、林徽因即是顺应这一潮流来到东北大学的。
1928年秋,东大建筑系成立,首届招收一个班,全班共有四十多名学生。二十七岁的梁思成既是系主任,又是所有课程的教师。
美国几年的留学生活,梁思成早已把研究中国建筑史的文化作为人生的奋斗目标。而今,走上东北大学为他提供的教学舞台,他又发现,只有培养出更多能够进行建筑文化研究与创造的年轻人,中国的建筑文化事业才能蓬勃发展。
而眼下的工作千头万绪,进入建筑系学习的学生对建筑的了解还近乎为零,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梁思成写信给林徽因,希望她尽快到东北来。
林徽因此时正在福州老家忙得不亦乐乎。
久别归乡的游子,林徽因受到父亲创办的私立法政专科学校同仁的热情欢迎和接待,乌石山第一中学和仓前山英华中学也慕名请她前去讲学。在那两所学校,她分别为师生们讲演了《建筑与文学》和《园林建筑艺术》。
接到梁思成的信,林徽因急匆匆结束了福建的探亲之旅,从东南奔赴东北。
这次回老家,她还把母亲和二弟林恒接到东北一起居住,也把堂弟林宣带到东大建筑系就学。
东北大学以极大的热情欢迎这位年轻的建筑女才子的到来,让她在建筑系担任专业英语课和美术装饰史课的教师。梁思成则既是系主任,又教授《建筑学概论》《建筑设计原理》等课程。夫妻两个成了东大建筑系名副其实的挑梁人。
对于当时的东大学生来说,建筑学是一门完全陌生的新兴学科,东大建筑系又刚刚成立,相关的资料与教科书更是匮乏。一切从零开始,梁思成和林徽因要尝试着自己着手编纂教材。
建筑学是一门与美学、历史、绘画史等诸多学科相关联的学科,要把自己几年来国外所学及自己对建筑学的理解,深入浅出地讲授给那些零基础的学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把那些抽象深奥的建筑学理论变得形象、具体、通俗易懂,他们没日没夜地伏案工作,查阅资料,整理教案,硬生生在那片建筑学的荒漠上开辟出一片绿地。
学生们喜欢极了这两位年轻而和气的先生。
开学第一课上,梁思成告诉学生:“建筑是什么,它是人类文化的历史,是人类文化的记录,反映着时代精神的特质。”同时,他对学生们提出了严格的要求: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建筑师,就要有哲学家的头脑,社会学家的眼光,工程师的精确与实践,心理学家的敏感,文学家的洞察力。总之,建筑师要以广博的知识为铺垫,是一个具有较全面修养的综合艺术家。
“一切工程离不开建筑,任何一项建设,建筑必须先行,建筑是一切工程之王。”梁思成掷地有声的鼓励与解析,让建筑系的学生们热情高涨。
还在清华读书期间,梁思成就以自己的才艺而闻名全校。而今,他的所学终于派上用场,他深厚的学养与功力每每都让台下的学生们为之着迷。
《建筑学概论》中介绍了世界各国不同时代的经典建筑,梁思成总是从形象入手来帮助学生。他一边讲解,一边在黑板上画图,厚厚的墙壁变薄,薄薄的墙壁上又出现了长长的大窗户,之后又出现了扶壁、飞扶壁、拉长了柱子,有了筋肋的各种装饰,小水塔、吐水兽……
扎实的绘图基础,让站在黑板前的梁思成信手拈来,一部枯燥的建筑演变史瞬间化成黑板上的飞檐扶壁,看得学生们惊呼连连。这位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先生,他的学问之高深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那位漂亮的女先生也不甘示弱,她甚至比梁思成还受学生们的欢迎。彼时的建筑系是男生的天下,年轻漂亮的女教师本身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何况这位女先生还是林徽因。
她每天都着得体的服饰,精神饱满地出现在教室里。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流利英语,旁征博引的渊博学识,把她的课堂变成一场超级的精神盛宴。在那里,她似一位手挥魔法棒的仙子,手中的教鞭轻轻一挥,建筑、历史、绘画、音乐、文学,艺术的元素,如缤飞的花瓣漫天飞扬,让那些沉浸在其中的学生们,常恨其课堂的短暂。
建筑教学有着很强的实践性,除了课堂上精彩的理论讲授,梁思成和林徽因还特别追求“建筑的诚实”——他们鼓励学生手脑并用。为此,担任美学和建筑设计课的林徽因经常把学生带到昭陵和沈阳故宫去,以现存的古建筑作教具,现场给学生们授课。
与古建筑近距离的亲密接触,极大地激发了学生们的研究古建筑的兴趣,也让学生们一次次感受到建筑美的震撼。多少年之后,当年听过林徽因的课的学生们,还忘不掉林徽因站在沈阳故宫大清门前,激情飞扬地为他们讲授的场景:“……这组古代建筑告诉我们,美,就是各部分的和谐,不仅表现为建筑形式中各相关要素的和谐,而且还表现为建筑形式和其内容的和谐。最伟大的艺术,是把最简单和最复杂的多样,变成高度的统一……”
忙碌而充实的工作,是艰苦岁月里一道挡风遮沙的屏障,让梁思成和林徽因忘记了身处乱世里的惶恐。事实上,彼时的东北地区非常不太平。
这年6月的皇姑屯事件中,军阀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12月,身为张作霖长子的张学良发表通电,宣布东三省及热河省服从南京国民政府,改旗易帜。日本人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对东三省仍旧虎视眈眈。兵荒马乱的年月,各路土匪也时常出没。多年后,林徽因曾对友人提及那一时期的生活:“当时东北时局不太稳定,各派势力在争夺地盘。一到晚上经常有土匪出现——当地人称为胡子。他们多半从北部牧区下来。这种时候我们都不敢开灯,听着他们的马队在屋外奔驰而过,那气氛真是紧张。有时我们隔着窗子往外偷看,月光下的胡子们骑着骏马,披着红色的斗篷,奔驰而过,倒也十分罗曼蒂克。”
在乱世里苦中作乐,是那个年代很多知识分子共同的特点。然而,这样小小的插曲,相较于他们后面风雨多舛的人生命运来说,真的是“十分罗曼蒂克”。
03
/与梁任公告别
东北的冬季漫长而寒冷,又加上教学工作任务的繁忙,他们夫妻两个常常要忙到深夜。备课、为学生批改作业,有时候还要把那些基础不好的学生叫到家里来,为他们补课。
这对身体原本就不太好的林徽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感冒成了家常便饭。即便如此,林徽因还是不舍得休息,一场普通的感冒有时会绵延很长时间,把这个一心扑在教学上的人儿折磨得疲惫不堪,看上去非常憔悴。
有付出自会有收获,在他们夫妇二人的共同努力下,建筑系的工作终于有了头绪,渐渐走上正轨,学生们的进步非常明显。日子里有一些空闲的时候,他们便去丈量那里的古建筑,准备为下一步的古建筑研究积累一些资料——那是他们心头一直放不下的一个梦想。
然天有不测风云,他们忙碌的教学、研究生活,在这年年底被一封从天而降的电报打破了。1928年12月底,他们接到家里的加急电报,父亲梁启超病重住院,让他们速速回家。
等不及学校放寒假,夫妻二人便急匆匆地回北平去了。
其实,就在这之前不久,他们才收到父亲写来的一封信。信上,梁启超一改往日的语气,显得情绪非常低落,信上的毛笔小楷也写得字迹潦草:
这回上协和医院一个大当。他只管医痔,不顾及身体的全部,每天两杯泻油,足足灌了十天,把胃口弄倒了。临退院还给了两大瓶,说是一礼拜继续吃,若吃多了非送命不可。也是我自己不好,因胃口不开,想吃些异味炒饭、腊味饭,乱吃了几顿,弄得肠胃一塌糊涂,以致发烧连日不止。人是瘦到不像样子,精神也很委顿……
梁启超一直是一个非常风趣、乐观的人,且身体一向很好。在儿女们的眼中,他就像一名无所不能的超人,是家里最具权威的主人。尽管他在信中所流露的伤感让梁思成和林徽因感到痛苦,但他们依然没有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梁启超尿中带血,是从这年早春就有的事。当时他已意识到其中的危险性,自己悄悄去北京德国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告诉他没有什么恶化征兆,让他用中药医治,却没什么效果。后来,他又到北京协和医院诊治,经过几天的化验,诊断结果出来,说一个肾发生病变。梁启超一向相信西医,也相信协和,几乎没做什么犹豫,这年3月16日,他让协和医院把那只病变的肾手术摘除了。
让人遗憾的是,协和医院的肾切除手术也没能改变他尿中有血的现实。再去查,医生也找不到原因了,只说他操劳过度,让他好好休息,自然也找不到好的治疗方案,只好隔两三个月给他输一次血。
梁思成、林徽因从欧洲来家之前,父亲在信上说他的身体已无大碍,回家后又见父亲精神大好,他们也就没再把父亲的病放在心上。却不料,那竟是父亲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封信。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从东北赶回北平,下车后家也没来得及回就直奔协和医院。此时的梁启超已转到协和医院二楼特别病房近一个星期了,病痛把这位慈祥又健谈的老人折磨得不成样子,他面无血色,双目暗淡无神,喉中痰壅。看到远道而来的儿子与儿媳,他已口不能言,只能用无限慈爱又不舍的目光来与他们交流。
父亲的惨状,把梁思成的心都割碎了。他去找医生,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挽救父亲的生命。梁启超的主治医生杨继石和来华讲学的美国医生柏仑莱,却不无遗憾地告诉他们:梁任公的病已不大有挽回的希望了。
梁启超刚住院时,咳嗽得厉害。医院怀疑他是肺病,为他做了X光透视,却没有发现他的肺有异常。但在接下来的血液检查中,发现了大量的“末乃利菌”。这是一种世界罕见的病症,当时的医学文献中也不过才有三例,均在欧美,梁启超是第四例。灭除此菌的唯一药剂是碘酒,而梁启超在先前治疗肾病与痔疾的过程中,已把身体折腾得太过虚弱,只好靠强心剂维持生命。
在这期间,作为梁启超的学生,徐志摩也从上海赶过来。
儿女们归来,于病榻上的梁启超来说也许就是最好的药。经过一段时间的中药治疗之后,梁启超的病竟然有了好的转机。他精神好了许多,能开口讲话了,家人紧悬的心这才稍稍松下来。梁思成更是开心,他还邀请徐志摩、金岳霖等朋友一起到东兴楼饭庄小聚了一下,共同期待、祝愿父亲的康复。
然而,终归是回天无力。1929年1月17日,梁启超的病忽然恶化,经过医生们的紧急会诊,决定对他进行注射碘酒。1月18日,梁启超呼吸紧迫,神志已处于昏迷状态。
梁思成只好给供职天津南开大学的二叔梁启勋拍发急电。当天中午,梁启勋便带着梁启超的两个女儿梁思懿、梁思宁赶到协和医院。见到二弟,梁启超握着二弟的手,目光却望向梁思成和林徽因,一句话没说,只有大滴的眼泪从眼角滚出来……
1929年1月19日下午2时15分,梁启超与世长辞,终年五十七岁。
梁启超一生著述一千四百万余字,临终却未曾留下一句遗言。
当天下午,梁启超的遗体被送到地下室,装殓后,当晚送到宣武门外广惠寺,梁家向亲友发出了简短的讣告:
家主梁总长任公于一月十九日未时病终协和医院,即日移入广惠寺,二十一日接三。
接下来的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梁思成和林徽因都在为父亲的后事忙碌。
作为中国文化界的一位巨擘,梁启超的逝世引起了社会各界的轰动,对他的祭奠和追悼活动一直持续了月余。
作为梁家的长子长媳,梁思成和林徽因一起经历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一件事。彼时,林徽因已身怀有孕,身体非常虚弱,但她一直强忍悲痛与梁思成一起全力操持。
2月17日,北平各界与广东省旅平同乡会在广惠寺公祭梁任公。
梁启超一生崇拜墨子的人格精神,自号“任公”,以天下为己任,一生都在为这个理想奔走呼号。他曾寄希望于清廷,曾就职于北洋政府,曾对民国政府满怀期待,现实却一次次让他失望。但他不曾绝望,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在病床上还在赶写《辛稼轩年谱》。他无疑是晚清及民初学术文化界的一面旗帜。而今这面旗帜倒下了,社会各界用三千余幅祭联,向这位奋斗了一生的勇士告别。
梁启超的灵柩安葬在北京香山卧佛寺东的山坡上。按他生前的遗愿,与五年前去世的李夫人合冢。墓前,是梁思成与林徽因共同为父亲设计的墓碑。墓碑用大理石制成,高2.8米,宽1.7米,形状似榫,古朴庄重。墓碑的正面刻着“先考任公府君暨李太夫人墓”,墓碑的背面刻着九个子女的名字。
父母在,不远游。源远流长的中华古训,曾经牵住了多少少年儿女的衣襟。可这位英明的父亲,早早就把儿女们送往国外去接受先进教育。而今,儿女学成归来,设计的第一件作品竟然是父亲的墓碑。幸耶?悲耶?多少难言滋味,都被梁思成和林徽因悄悄吞咽了。
关于梁启超的死,还有一桩鲜为人知的医疗公案。
1926年3月,梁启超因便血入协和治疗,协和诊断结果是一侧肾患结核已坏死,遂对其进行手术摘除,手术由当时协和医院的院长刘瑞恒主刀。谁料在手术的过程中,值班的护士标错了手术位置,而刘瑞恒也没有细加探究,一刀下去,就把梁启超那只好肾给切了去。这是导致梁启超英年早逝的最直接的原因。
这其实也算不得秘密,梁启超还在世时就已经知道了。1926年9月14日给孩子们的信中,他曾详细地讲了他入协和治疗的过程:
他(注:伍连德大夫)已证明手术是协和孟浪错误了,割掉的右肾,他已看过,并没有丝毫的病态,他很责备协和粗忽,以人命为儿戏,协和已自承认了。这病根本是内科,不是外科。
为了那次医疗事故,当年徐志摩等人还发起过对协和的口诛笔伐,但最后还是被梁启超制止了。他一直把西医视为科学的代表,怕因为这件事让社会上的人失去了对西医的信任。梁启超其实是用自己的生命作代价,努力维护了西医和科学的形象。
04
/新生与告别
3月京城的街头,杨柳已冒出嫩嫩的芽苞,东北大地上却还是冰封一片。办完父亲梁启超的后事,梁思成和林徽因又回到东北大学。
几年来,亲人们相继离世,他们一次次体味着生离死别的悲哀与无奈。而梁启超的去世,对二人的打击尤为深重。梁启超是整个梁家的脊梁,而今这根脊梁被上天抽走了,身为长子、长媳的梁思成和林徽因瞬间觉得肩上的担子之重。
好在,此时有一个新的小生命正在林徽因的体内日日成长,让他们在面对生命凋零之痛的同时,又体味着迎接新生的快乐。
多日的操劳、伤心,加上剧烈的妊娠反应,林徽因原本就弱的身体越发差。她吃不下东西,甚至连喝口水也要吐。那样子让梁思成极为担心,他想尽办法为她调剂,劝她多多卧床休息。林徽因却觉得,唯有站在讲台上,才能让她忘掉所有的痛苦。
她坚持日日为学生们讲课。
夏天,是东北大地上最为美丽葱茏的季节。东大校园也成一片绿的海洋,触目可及的绿草地,软软地泛着油光;参天的绿树,在碎石铺成的小径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儿;小花园里的花儿们开得正欢,林间草地,随处可见在捧书诵读的年轻学子……
夏天,原本就是一个充满了生机与热情的季节。
随着气温的日渐升高,也随着林徽因体内胎儿的不断发育,她的身体状况慢慢有了好转,人也红润丰腴了不少。
更让他们欣喜的是,他们的建筑系队伍,在这个夏天又注入了新的血液。
1929年夏天,应梁思成和林徽因之邀,陈植、童寯和蔡方荫也来到东大建筑系任教。他们曾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同学,还是要好的朋友。
老同学的加盟,给整个东大建筑系带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也给梁思成和林徽因的生活带来了快乐。他们凑在一起,一起研究策划,为建筑系的未来共设蓝图。工作之余,几个年轻人就凑到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家里,吃茶、聊天。那份融洽与无拘无束,仿佛又让时光倒流,回到了当年的宾大。
还在来东大之前,梁启超曾为儿子筹划,来东大之后可以成立一个建筑事务所,由小做大开始做起。初来东大的这大半年时间里,工作千头万绪,夫妇二人根本忙不过来。现在,陈植他们来了,有了足够的人手,也有了足够的实力与热情,几个年轻人一商量,“梁、陈、童、蔡营造事务所”就热热闹闹地挂牌营业了。
在教学、研究之余,他们开始承揽建筑工程。
多年的理论学习终能化为实践,他们个人的经济收入也有了改善的机会。
说来也是他们运气好,就在营造事务所才挂牌不久,他们就接了两桩大活儿。
当时适逢吉林大学筹建,从校园校舍的总体规划到教学楼、宿舍楼的建筑设计,他们一揽子全包下来。在那次设计中,几个饱学建筑设计理论的年轻人大展身手,他们的设计非常顺利。两年之后的1931年,漂亮的设计方案就变成了吉林大学漂亮的行政楼、教学楼和宿舍楼。
相较之下,另一个学校的设计就没有那么顺利了。北方交通大学锦州分校也把设计任务交给了他们,他们为此做了设计与预算。可惜工程才动工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了,才进行到中途的工程遂毁于战火。这还应算是后话。
除此之外,他们还设计了沈阳郊区的一座公园——肖何园。另外,他们还替沈阳一些有钱的军阀设计了私宅。
当时的林徽因虽然已怀孕在身,但这些设计她都全程参与。在这期间,她的另一件设计作品也横空出世。
张学良接任东大校长,这位戎马倥偬的将军,虽然不是专业出身,甚至对学校的一应教务管理也不是那么在行,但他从严治校、招贤纳士的办学理念,还是给学校带来了新气象。这一年,他设奖金,向社会各界征求“东北大学校徽图案”。
层层筛选中,林徽因过关斩将,她设计的“白山黑水”图案入围中奖,那自然又引得几位年轻人好好地庆贺了一番。
季节流转,光阴匆匆,忙碌中多少日子在不觉中已悄然远行。1929年8月,梁思成和林徽因收获了他们另一份沉甸甸的喜悦——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沈阳出生。
是一个漂亮的女儿,夫妇两个亲昵地唤她“宝宝”。怀抱着那花蕾一般娇嫩的小儿,想起她才离世不久的祖父梁启超,夫妇二人又是一番无言的感伤。那么爱孩子的父亲,终是没能等到这个新生儿的降生。他们为孩子取名梁再冰,以永远地纪念她逝去的祖父饮冰室老人。
宝宝的出生,给年轻的父母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也让他们的生活陷入一片新的忙碌与不适中。他们都年轻,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给孩子喂奶、换洗尿布、哄孩子睡觉,这些对过来人也许是手到擒来的事,但于这对初为人父母的年轻父母来说,总是让他们手忙脚乱。林徽因的身体不好,奶水不足,孩子吃不饱总是哭;年轻的母亲手足无措,看见孩子哭,自己也急得直掉泪,就更苦了梁思成,他要照顾小的,还要哄大的,好在他的脾气好。
有一张老照片,是林徽因抱着女儿梁再冰于1929年在沈阳照的。看她怀中的小儿,还在襁褓之中,身后的砖墙上爬满绿藤,应该是她生宝宝不久之后照的,从抱孩子的姿势看去还有些生硬笨拙。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由女儿跨进母亲的行列。
沈阳的冬天特别严寒漫长,对曾经患有肺病的林徽因来说,无疑是一种新的灾难。1930年下半年,林徽因被诊断出肺病,整日咳嗽不止。东北的环境很不利于肺病的康复。这年秋天,徐志摩到沈阳去探望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妇,林徽因的现状让他极为忧心,他劝她回北平治病。
这年12月,林徽因只得和孩子离开东大回北平,暂居在梁思顺东直门大街204号寓所。
1931年2月,陈植也走了,到上海开了一家建筑事务所。
曾经红红火火的营造事务所也渐渐冷清下来。
此时的东北地区,形势更加紧张,日本的军事围城已经变得更加明目张胆。离开了爱妻幼女,梁思成心挂两肠,学校的工作也不尽人意。在对学校的管理过程中,张学良难免要把他的军阀作风带进来,那让师生们如履薄冰,梁思成对此也深为不满。恰好此时的北平,朱启钤的营造学社向他抛出橄榄枝,在结束了那一学年的课程之后,梁思成也辞掉了东大的工作,于1931年4月份回到了北平。
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展开了对东北地区的军事侵略行动。当初那些雄心勃勃的年轻建筑师都星散而去,事务所里只有童寯一人在苦撑。没过多久,日本人强行关闭了东北大学,童寯和其他的一些教职员也一起南下到北平等地去了。
梁思成和林徽因只在东北大学待了短短两年多时间,但那两年里,他们把自己在国外所学的建筑理论付诸教学实践,那是他们建筑事业的开端。东大建筑系,从无到有,培养出了刘致平、刘鸿典等一批我国最早的优秀建筑学者和建筑师,也为他们将来成功创办清华大学建筑系打下了基础,积累了成功的经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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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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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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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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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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