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历归来
01
/雪池花开
同样的旅程,却是完全不同的旅行感受。当“波罗加”号行驶在茫茫的印度洋上,那洒在万顷碧波上的月光,船上热情的舞蹈表演,璀璨迷离的热带星空,不时涌来的热带海风,带给林徽因的不再是新奇,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悲欣交集与茫然。
青春,何其仓促。像一首歌中轻快而短暂的一瞬,在人还未来得及细细体味之时,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出国时,她是一个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期待与忐忑的小姑娘;归来时,她已出落成一个见多识广、举止优雅的青春少女。
英国康桥与徐志摩那一段极短促的恋歌,正随着又一个春天的来临渐行渐远。从欧洲回来,林徽因继续在北京培华女中读书,还和表姐们同校。
一番游历,无论从识见还是谈吐举止,她都已远远超出表姐们,几颗亲密的心却并未走远。每天放学后,姐妹几个还会谈笑风生地相伴而行。
1922年的春天,翩然降临京城。
北京景山后街雪池胡同7号,林家寓所,院子里两棵高大挺拔的栝树,满树鳞状的叶片在春日的晴空下泛着青葱油绿的光。
那是一座花木扶疏、设计典雅的院落。林长民当初花不菲的价钱买下它,不仅仅因为它的位置好——地处北京中心,从院子里望出去,一眼便能望见北海公园的象征性建筑北海白塔——还因为林长民实在喜欢这两棵大栝树。搬到这里后,他自命“双栝老人”,写诗作文,题字都落此印。
院子里还有一架紫藤。暮春时节,一串串深紫浅紫的紫藤花穗,从暗褐色的藤蔓上垂下来,整个院子便被笼罩在一片浓郁的香气之中。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诗仙李白曾留诗为紫藤唱赞歌,这位生于大唐的诗人,如果有幸看到那位站在紫藤架下仰脸而笑的林家小仙女,不定还要怎么样的诗兴大发呢。
林徽因后来也写有一首《藤花前——独过静心斋》:
紫藤花开了
轻轻的放着香,
没有人知道……
紫藤花开了
轻轻的放着香,
没有人知道。
楼不管,曲廊不作声,
蓝天里白云行去,
池子一脉静;
水面散着浮萍,
水底下挂着倒影。
紫藤花开了
没有人知道!
蓝天里白云行去,
小院,
无意中我走到花前。
轻香,风吹过
花心,
风吹过我,——
望着无语,紫色点。
多年后,林徽因偶然路过北海公园内的静心斋,那一树流动的紫色河流,在林徽因的心上荡起柔软的涟漪,又化作她纤笔下旖旎的诗句。
风轻吹过,花的心在春风里轻颤。正当青葱的好年华,谁人抵得住那份摇曳的诱惑?在那个春天,便有一位年轻的清华学子——梁启超的大公子梁思成,一次次造访这座被紫藤花熏染的院落。
谈起梁启超,熟悉民国历史的人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清末民初,中国社会发生巨变之时,也正是中国知识分子们叱咤风云、活跃于政治舞台的时代。他们如一股强劲清冽的风,一扫鸦片战争以来中国饱受屈辱的历史阴霾,积极引进国外的新文化、新思想,掀起文化、学术救国的大潮。在那时,有一位勇立潮头的弄潮儿,他积极奔走,著书立说,讲学授课,高举救国大旗,活跃在各个领域。他便是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社会活动家梁启超。
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1873年2月23日生于广东新会茶坑村,1889年中举,1895年赴京参加会试,参与公车上书,1898年参与戊戌变法,失败后逃往日本,创办《清议报》《新民丛报》。
还在日本期间,梁启超便与林长民相识,并结为挚友。1910年,林长民从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学成归国,曾和梁启超一起组织“宪法研究会”。1917年梁、林二人同在段祺瑞政府任职,梁启超任段祺瑞内阁财政总长,林长民任司法总长。
同僚,好友,家世如此相当,又都见过彼此的儿女,双方早就有意结为儿女亲家。
林徽因与梁思成于1919年彼此相识,那一年,林徽因十五岁,梁思成十八岁。
梁启超却并不想按传统的婚俗行事,也不想让儿女们过早地被婚姻拖累。他明确地告诉他们两个:尽管两位父亲都赞成这门亲事,但最后还得由他们做决定。这个决定,这对年轻人直到四年后才最终做出。
但在这之前的那个春天,那个紫藤花香飘漫天的春天里,爱情的蓓蕾,分明已在两位年轻人的心上悄然绽开了。
梁思成于1901年在日本出生,且在日本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父亲梁启超对他的学业要求极严,为他打下较好的国学根基。明治维新后的日本社会则使他能够较早地接触到近代文明。中国当时所处的丧权辱国的地位,早早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反帝爱国的种子。
1915年夏天,梁思成进入北京清华学校读书。
林徽因从欧洲游历归来时,他还在清华。那时,梁思成可算得上清华的风云人物。这位个子长得不高、身材也算不上魁梧的年轻人,那满头乌发,略瘪的嘴,鼻梁上架着的小圆眼镜,配以他得体的谈吐,看上去相当精神潇洒。
在父亲梁启超的眼中,长子梁思成可谓他全部人格与名誉的继承者。而在清华同班同寝室好友陈植的眼中,梁思成则是一个“性格爽直,精力充沛,风趣幽默”的人,他们二人意气相投,后来成为终生知己。
在清华的八年中,思成兄显示出多方面的才能,善于钢笔画,构思简洁,用笔或劲练或潇洒,曾在1922-1923年清华学报任美术编辑;酷爱音乐,与其弟思永及黄自等四五人向张蔼贞女士(何林一夫人)学钢琴,他还向菲律宾人范鲁索(Veloso)学小提琴。在课余孜孜不倦地学奏两种乐器是相当艰苦的,他则引以为乐。约在1918年,清华成立管乐队,由荷兰人海门斯(Hymens)任指挥,1919年思成兄任队长。他吹第一小号,亦擅长短笛。当时北京学校中设乐队的,清华是首屈一指。
除了爱好音乐、美术外,梁思成还是一位体育健儿,曾在全校运动会上获得跳高第一名。他擅长爬高,能在铁架上手攀绳索自由上下。他后来成为一位建筑学家,攀上爬下测量古建筑,不得不说这一特长帮了他的大忙。
学生时代的梁思成,还有另外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具有冷静而敏锐的政治头脑,这也许遗传于他的父亲梁启超。在清华,同学们都称他为“一个有政治头脑的艺术家”。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他是学生的小领袖之一。
这样一个在各方面都如此出色优秀的青年,对林徽因的吸引力自然也非同一般。而才从欧洲游历归来的林徽因,在梁思成眼里自然更是才貌双全的佳人。家庭背景的一致,志趣才华的匹配,更有双方父母的默许支持,他们的爱情不过是水到渠成,春来花开。
大洋彼岸与徐志摩那一段青涩的感情,已被林徽因理性地收起。
当徐志摩以西方式诗人的热情突然对母亲表示倾心的时候,母亲无论在精神上、思想上,还是生活体验上都处在与他完全不能对等的地位上,因此也就不可能产生相应的感情。母亲后来说过,那时,像她这么一个在旧伦理教育熏陶下长大的姑娘,竟会像有人传说的那样去同一个比自己大八九岁的已婚男子谈恋爱,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母亲当然知道徐在追求自己,而且也很喜欢和敬佩这位诗人,尊重他所表露的爱情,但是正像她自己后来分析的:徐志摩当时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可我其实并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样一个人。
梁从诫在《倏忽人间四月天——回忆我的母亲林徽因》一文里曾如是说。对于林徽因与徐志摩之间的感情,最有发言权的也许只有她自己,而她多年后对儿子梁从诫所道出的这一番话里,到底有无隐瞒她的心事?谁也说不准。毕竟,即便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谈及自己与孩子父亲之外的另外一个男人之间的情感纠葛,说起来总不是那么自然的事。
林徽因有没有爱过徐志摩,而徐志摩是否爱上的只是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爱情在他们两人之间真的如她说的那样吗?
他们的情缘,其实并未结束。一切的定论都为时尚早。
02
/康桥再会吧
北京景山后街雪池胡同林家,林徽因与梁思成正相谈甚欢,尽情享受着那份青春的爱恋。此时的林徽因并不知道,在海的那一端,那个一心为着爱与自由而战的男人,正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离婚案。
1922年2月24日,张幼仪在柏林的一家医院里生下她和徐志摩的第二个儿子德生,大约一星期后,张幼仪出院回到七弟家,徐志摩的信已经在案头迫不及待地等着她:
……故转夜为日,转地狱为天堂,直指顾间事矣……无爱之婚姻无可忍,自由之偿还自由,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痛苦,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寒透了心的张幼仪也再无什么可恋。这年3月,在徐志摩的朋友吴经熊与金岳霖等人的见证下,张幼仪与徐志摩离婚。
彼时,他们第二个儿子还躺在医院婴儿房里的小床上。
几经争取,徐志摩终于获得了自己想要的那份自由。此时的林徽因早已回到国内。伦敦一别后,两人之间的通信也中断了,但徐志摩对未来的爱情生活还怀着一份热烈的期待与向往。怀着这样一颗雀跃的心,徐志摩重回剑桥。正是看天天蓝,看水水绿,那一段幸福的日子,后来被他写在一篇散文里:
我在康桥的日子可真是享福,深怕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那样蜜甜的机会了。我不敢说康桥给了我多少学问或是教会了我什么。我不敢说受了康桥的洗礼,一个人就会变气息,脱凡胎。我敢说的只是——就我个人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我在美国有整两年,在英国也算是整两年。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龈橡皮糖,看电影,赌咒,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行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
在徐志摩看来,他现在才算是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剑桥生活,才慢慢发现了康桥,体会到那不曾体会到的大愉快。
挣脱不美满的婚姻,又重新高涨起对未来爱情生活的新期许,这自然是徐志摩感到极愉快的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也来自他在剑桥交往圈子的扩大。这一时期,他的交友圈子包括狄更生、福斯特、H.G.威尔斯、李查兹、罗素、傅来义、魏雷、莫瑞等英国知名大家。通过莫瑞的引荐,徐志摩还有幸结识了著名短篇小说家曼殊斐儿。
他的英文已非常流利,济慈、雪莱、拜伦、华兹华斯等人的浪漫诗篇,常常把他带入到一个完全自我的世界里去。
也许,人只有在孤独中才能更好地面对自己,面对自然。林徽因回国了,张幼仪也已成了他的前妻,与他没有瓜葛。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徐志摩终于发现了剑桥真正的美与秘密。剑桥古老的石头房舍,静静的绿野,缓缓流过的河水,自然,还有对林徽因无法遏制的思念,让诗人创作的灵感喷涌,他的诗行如剑河的水,汩汩而出。一个影响中国未来文学世界的诗人,由此在剑桥诞生了。
剑桥让徐志摩睁开了眼睛,吹响了中国新诗写作的号角,但剑桥无法阻遏他的满腔奔涌的热情与冲动。当年,为追师罗素,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即将到手的博士头衔他说丢就丢了。这次在剑桥,也一样。1922年初,他幸运地由特别生转为国王学院的正式研究生,继续读下去,一年内拿到博士也该不是难事。可他又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回国。
1922年8月,徐志摩决定回国了。
说到他回国的原因,不得不提到他的老师梁启超。在此之前,以梁启超为首的研究系制定了一个宏大的振兴中国文化的计划,这个大计划,他们称之为“中国的文艺复兴”。实现这一大计划,需要大量的优秀人才,梁启超遂向徐志摩发出召唤。满腔报国热情的徐志摩自然是一呼即应,事实上,后来徐志摩从事的许多活动,包括创办新月社,接办《晨报副刊》,都可视为这个“文艺复兴”计划的一部分。当初谈到徐志摩的父亲拿出一千块银圆的厚礼让儿子拜师梁启超是他一生所做的最划算的投资,答案在此可寻一注脚——影响徐志摩一生声誉的事业,可说正是在梁启超的影响支持下开启的。
但也不能不提到另一个原因。正如徐志摩自己曾讲过的,他这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这次突然回国,自然也是如此。他如此迫切地要回来,当然是为着要见一个人——林徽因。
康桥,再会吧!
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
清风明月夜,当照见我情热
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
明年燕子归来,……
设如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捡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足迹,
……
这是徐志摩离开英国前写的一首诗——《康桥再会吧》,诗写得很长,这是其中几句。从这些诗句里,不难寻找诗人一年来情感历程的蛛丝马迹。康桥的田园风光与人文气息,让他对康桥有了全新的认知,但笼罩心底深处的那层期待与思念几乎从未远离。他期待来春花香时节,能“素愿竟酬”。彼时,他也许携了梦中那个人儿,重来康桥寻梦。
03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
“八月二十四日由欧抵沪,随祖母往普陀烧香,今晚(重阳日)又因学事与父亲同去南京。”徐志摩家谱中,有陈从周辑录的一则《家书》片断,从语气判断,似是写给张幼仪的。
一对有缘无分、半路分飞的怨偶,离婚之后反倒信来信往,朋友似的客气友好。
1922年9月中旬,徐志摩从马赛起航,10月15日(农历八月二十五日)到上海。10月29日,即随父亲到南京参加佛学大师欧阳竟无的讲学活动。
徐志摩对佛学原不感兴趣的,他此次来南京,一为尽孝陪父亲,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拜见老师梁启超。此时,梁启超正在南京讲学。
数年分别,师徒相见,原本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可这一次相见,却并不甚愉快。才回国不久,徐志摩便听到了一个让他揪心的消息:林徽因与梁启超的大公子梁思成已确立恋爱关系。
似一盆彻骨的冰水从头浇下来,多少相思,多少憧憬,顷刻碎作一地。
那一段时间,徐志摩是如何过来的不得而知,只听他当年的朋友说,那一个多月里,他瘦得几乎脱了人形。如此坚持到这年12月,徐志摩再也忍不住,他离开上海,匆匆北上。
北京景山后街雪池胡同七号林家,徐志摩的来访受到了林家人热情的招待。
欧洲一别,已年来有余。林长民的美髯不复再见,下巴刮得铁青。美丽的女主人程桂林穿梭着照应客人。徐志摩没说什么,眼睛却在有意无意间四处寻觅——他最想见到的人不在,她还在培华女中读书。一股难掩的失望与落寞悄然袭上诗人的心头。
那一餐饭,尽管林长民拿出家里上好的绍兴“花雕”来招待他,徐志摩还是吃得食不知味。他如何咽得下?他心心所念的那个女子,现在就要名正言顺地成为梁家的媳妇了。
1923年1月7日,梁启超给大女儿思顺的信中言:“思成和徽音已有成言,我告思成和徽音须彼此学成后乃定婚约,婚约定后不久便结婚。”
大约在给女儿梁思顺发出这封信之前四五天,1月2日晚上,在上海沧洲旅馆,梁启超也给弟子徐志摩写了一封长信。彼时,他已得知徐志摩离沪北上的消息,并从张幼仪的二哥张君劢处得知,徐志摩与张幼仪离婚后,关系反倒比以前更好。他太知道这个弟子现在的心中所想了,但他还是在信中向他发出不客气的质问:既然你现在对张幼仪处处称道,当初为何还要做出离婚的选择?
信中,梁启超还给弟子提出两点忠告——
其一,人类恃有同情心以自贵于万物,义不容以他人之苦痛易自己之快乐,弟之此举,其于弟将来之快乐能得与否,殆茫如捕风,然先已予多人以无量之苦痛,重闱之悲诧,微,君劢言吾亦可以推想得之,君劢家之老人,当亦同兹感。夫人或与弟同怀抱所痛灭杀(?),然最难堪者两儿,弟既已育之,胡能置之,兹事恐弟将终身受良心上之重罚无以自宁也。
其二,恋爱神圣为今之少年最乐道,吾于兹义固不反对,然吾以为天下神圣之事亦多矣,以兹事为唯一之神圣,非吾之所敢闻,且兹事盖可遇而不可求,非可谓吾欲云云即云云也。况多情多感之人,其幻象起落鹘突,而得满足得宁贴也极难,所梦想之神圣境界,恐终不可得,徒以烦恼终其身已耳。
呜呼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若尔尔者?……
如果不是梁家与林家的关系,梁启超的这番肺腑之言,定会让徐志摩感激涕零吧,纵然不能够断然迷途知返,也不至于在给老师的回信中表现出那样激烈的情绪。
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耳。人谁不求庸德?人谁不安现成?人谁不畏艰险?然且有突围而出者,夫岂得已而然哉?
对梁启超信中第一条,徐志摩进行了决绝的还击。他不承认自己是用别人的痛苦换取自己的快乐,在他看来,他所做所行是从良心之安,人格之立,灵魂之救出发。
至于第二条,徐志摩倒颇认同老师所言,人间恋爱,可遇不可求,但他似乎并未被那些困难吓倒: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收到这样的回信,梁启超的心情可想而知。这一腔怒气,到后来徐志摩与陆小曼结婚的那一天,他才吐了个痛快。此是后话。
徐志摩的我行我素,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此次来京的目的,是见林徽因。尽管他的心上人早已是罗敷有夫,他还是抵挡不住心中那份爱的呼唤,甚至在无形中给别人的生活造成困扰也不自知。
石虎胡同七号的松坡图书馆,是一个古树参天,王府似的大庭院,相传曾是吴三桂的住宅,陈圆圆的芳魂几百年来都在这条幽深胡同的上空游弋,乃当年北京四大凶宅之一。这儿是松坡图书馆专藏西文书的二馆,也是图书馆的总部所在地。
徐志摩来北京之后不久,时任图书馆图书部主任的蒋百里便邀请他去图书馆帮忙。倒没有什么明确职务,不过处理一些图书馆和讲学社的英文信件。
当时的松坡图书馆还有另外一处馆址,即北海公园内的快雪堂。梁启超是图书馆馆长,在快雪堂办公。相较于石虎胡同七号,这里更是环境幽静古雅。但这里周末不对外开放,梁思成近水楼台,备有钥匙,周末也可自由出入。那里便成了他和林徽因周末约会、学习的最佳场所。
徐志摩很快便注意到,周末的快雪堂,很容易找到林徽因。他是梁启超的弟子,林长民的朋友,又是松坡图书馆的一员,他来此处看书借书,别人实在说不出什么。但对于彼时正与林徽因处于热恋中的梁思成来说,那无异于一份赤裸裸的干扰,他不喜欢。徐志摩去的次数多了,终于引起了他的反感,他将一张英文字条贴在了图书馆的门上:Loverswanttobeleftalone.(情人不愿受干扰。)
面对那样不客气的逐客令,徐志摩只得怏怏而回。
04
/
一场车祸情定终身
1923年5月7日,于梁家来说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日子。
这天上午,梁思成和梁思永兄弟两个从学校赶回家,他们要去长安街与同学们会合,参加那天学生的游行示威。
上午大约十一点钟,梁思成、梁思永同坐梁家从菲律宾带回的小汽车出门,兄弟两个刚到南长街口,就有一辆大汽车直撞过来。车子倒地,梁思成当时就被压在车子下面。梁思永被摔出去好远,满脸流血,尚还能跑。他一路飞跑着回家报信:“快去救二哥罢,二哥碰坏了。”
梁思成的伤势,比梁思永厉害得多。等家人把他背回家时,他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可是那会儿,大家连他伤到哪儿都还不知道。其小弟梁思忠哪见过那阵势,看到两个哥哥都伤成那样子,吓得哇一下就大哭起来,几乎哭晕过去。连遇事一向冷静沉着的梁启超也急了,他紧紧把梁思成搂在怀里,一个劲儿安慰他,让他挺住。幸好当时家门口还停着梁家借来的汽车,这才得以及时去请医生。
出事后大约二十多分钟,梁思成渐渐醒转过来,脸上慢慢有了些血色。梁启超急忙拉起儿子的手,梁思成也死拉着父亲的手,抱着父亲的脸,在他耳朵边道:“爹爹啊,你的不孝顺儿子,爹爹妈妈还没有完全把这身体交给我,我便把他毁坏了,你别要想我罢。”
极度的危险与疼痛中,梁思成还没有忘记叮嘱父亲,千万不要告诉妈妈,怕她着急,又说:“姐姐在哪里,我怎样见到她?”
梁启超的心都要碎了,但看到儿子脸上渐渐回来的血色,紧悬的心又放下了些,只要捡回性命,便残废也甘心。
医生终于来了,为梁思成做了全身检查。还好,腹部以上丝毫无伤,只是左腿断了。梁思成被抬上车送往医院,大家这才想起梁思永来。忙乱的人群中,他全部心思都扑到哥哥身上了,哪还顾得自己的疼。那场车祸中,梁思永只是腿上受了点轻伤,嘴巴碰裂了,暂时不能吃东西。
梁思成车祸受伤的消息传到林徽因那里,她很快就赶到医院,见到病床上五花大绑的梁思成,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梁思成竟然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差一点就见不着你了。”
那次车祸中,梁思成确实伤得很重,左腿股骨头复合性骨折,脊椎挫伤。可当时医院的西医还十分落后,梁思成最初被送到医院时,医生误判了形势,以为不需要手术,养一段时间就会好。那个误诊,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期。后来的一个月内,梁思成连续动了三次手术,但还是让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厘米,跛足和严重的脊椎挫伤,影响了他一生。
撞倒梁家兄弟的,是北洋军阀金永炎的汽车。他是大总统黎元洪的亲信,陆军部次长。那天,金永炎坐在汽车里,目睹了司机肇事的全过程。事后,他却连车也没下,只略皱了皱眉头,便命令司机离开。
梁家人被两个孩子的伤势吓坏了,出事的前两天一直在忙着给兄弟俩治疗,倒忙得顾不上去同肇事者计较。直到梁思成的母亲李惠仙从天津家中赶来,两兄弟都已被告知无性命之忧,大家这才想起肇事车主的无礼无德。
当得知儿子是被黎元洪下属金永炎所撞,李惠仙大怒,直接到黎元洪府上去讲理。黎元洪涎着笑脸,一个劲儿赔不是,金永炎也亲自到医院去赔罪,梁母的气这才消了。
自从梁思成住进医院,林徽因每天都到医院去探望,风雨无阻。放暑假后,她干脆天天陪在病房里。
梁思成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腰背上缠着一层层的绷带,整个人被裹得跟只粽子一样,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天气一天热似一天,病房里的空气黏滞而污浊。每天早晨,病房外林徽因急迫的足音,便成了梁思成耳朵里最动听的音乐。
知道梁思成的腿与背疼得厉害,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林徽因不断从外面给他带来新鲜的消息。当天的报纸、梁思成喜爱的画册、当时流行的小说、新诗……病榻前,林徽因连说带笑,又读又诵。尽管那时两个人还仅仅是恋人关系,林徽因却丝毫不顾忌什么男女有别。她除了给梁思成念诗、读小说、讲笑话逗他开心,还会时不时地用毛巾替梁思成擦汗。
这么一个寻常的动作,在现在的恋人之间也许再正常不过,但在梁思成母亲李惠仙的眼中,这种开放却让她极为看不惯。
这位旧式大家庭里走出来的小脚老太太,自始至终都不待见林徽因,一直到死。
李惠仙出身于官宦之家,其堂兄李瑞棻是清朝礼部尚书。光绪十五年(1889年)李瑞棻以内阁大学士衔典试广东,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梁启超参试,因为文章的畅达出众,而备受李瑞棻青睐,李遂做主把自己的堂妹许配于他。
这位深受三从四德传统之教的妇人,自幼熟读诗书,性情却有点乖戾,在家里连梁启超也要让她三分。对于林徽因的“洋派”,她自然看不上。儿子衣冠不整,卧病在床,作为一名未过门的媳妇儿,当极力回避才是,可她又是帮他翻身,又是帮他拧毛巾擦汗,成何体统?
婆婆的不满,林徽因自然看在眼里,可她并不太在意。在此之前,她还在因为徐志摩的归来而左摇右摆,有些许苦恼。那一场车祸却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她爱的人是梁思成。
梁思成躺在床上,她比他更疼。
也就是在陪着梁思成住院的那一个多月时间里,林徽因用诗一般的语言,翻译了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的童话作品《夜莺与玫瑰》。这是她的第一部作品,译文刊载于1923年《晨报五周年纪念增刊》上。
“‘爱’果然是件非常的东西。比翡翠还珍重,比玛瑙更宝贵。珍珠,榴石买不得他,黄金亦不能作他的代价,因为他不是在市上出卖,也不是商人贩卖的东西。”
“我将用月下的歌音制成她,再用我自己的心血染红她。我向你所求的酬报,仅是要你做一个真挚的情人,因为哲理虽智,爱比她更慧;权力虽雄,爱比她更伟。焰光的色彩是爱的双翅,烈火的颜色是爱的躯干。她有如蜜的口唇,若兰的吐气。”
这世间,比生命更可贵的是爱情。那一场车祸给梁思成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创痛,却让他收获了一份宝贵的爱情。
当林徽因坐在梁思成的病榻前,二人一字一句地讨论着该选择怎样的字眼来翻译那首爱情赞美诗一样的童话作品时,谁能说,这部翻译作品里没有他们自己爱情的影子?
梁启超原本就对自己选下的这个儿媳妇非常满意,在儿子住院的那段日子,林徽因的表现更是让他欣慰不已。他曾在给大女儿梁思顺的信中这样写道:“我对于你们的婚姻,得意得了不得,我觉得我的方法好极了,由我留心观察看定一个人,给你们介绍,最后的决定在你们自己,我想这真是理想的婚姻制度。……徽音又是我第二回的成功。”
05
/石虎胡同七号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徐志摩的一首《石虎胡同七号》,记咏的是他在石虎胡同七号的生活。在这首诗中,诗人截取日常生活的几幅剪影,描绘出四种不同的情景,这些不同的情景,被置于共同的诗歌语境和叙述语调中,就构成了一幅小园庭立体的画面,寄寓了诗人诗化的理想。而诗人清新而又富有诗意的语言,舒缓而柔婉的叙述语调,则让整首诗读来有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美。尽管这里也有诗人悲秋伤春的哀叹。
如果说剑桥清澈的流水与田园般的风光开启了诗人的眼睛,那么北京西单牌楼石虎胡同七号,则是诗人在风雨飘摇的故都寻到的一块诗意绿洲。在这块绿洲上,他避开乱世的风凄雨迷,修池种菊,举杯邀朋。正是在他的主持张罗下,有一个叫“新月”的文学团体,如一枚清新的月,冉冉自此绿洲升起。
20世纪初的中国,国内各地军阀为争夺势力范围混战不已,西方的各种思潮主义则潮水般涌入。动荡不安的时代,人们为了联络感情、沟通信息,彼此抱团取暖,形成了一种新的时代风尚——这一时期的北京上层社会盛行各种聚会联谊活动,且由最初的金融界、实业界慢慢漫延到知识文艺界。而大批留学欧美的知识分子学成归来,也急需要社会为他们提供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文学研究会、新月社等文学团体正是在这种形势下应运而生。
1924年3月的一天,石虎胡同徐志摩住房门外的墙上,赫然挂上了一面牌子,牌子上写着“新月社”三个大字——新月社从此诞生。
有人说,“新月”之名,由泰戈尔《新月集》而来。这又不得不谈到这年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件大事——泰戈尔访华。
1924年4月,泰戈尔来华访问讲学,按照讲学社的安排,徐志摩将在泰戈尔访华期间担任翻译并全程陪伴。在诗人来华前成立“新月社”,想来也有对这位印度大诗人的景仰之意。
石虎胡同七号,从此就成了当时一大批社会精英们经常聚会的地方,而这些精英们,多是留学欧美的知识分子。徐志摩在《欧游漫录·给新月》里曾写道:“新年有年会,元宵有灯会,还有古琴会、书画会、读书会……有舒服的沙发躺,有可口的饭菜吃,有相当的书报看”。
徐申如和黄子美最初出钱租下石虎胡同七号那个院子,当然并不像徐志摩想得那般长远——他们只不过想为在北京的亲朋闲时相聚寻一个场所。徐志摩却以自己的号召力与影响力,很快让那个院子热闹起来,那里成了京城名流云集之地。梁启超、林长民、丁文江、张君劢、陈源、林语堂、徐申如徐志摩父子、王庚陆小曼夫妇、丁西林、凌叔华等人,成了这里的常客。他们来此品茶喝酒、谈诗论文谈政治。在那期间,林徽因也常常和表姐王孟瑜、曾语儿来参加各种文艺活动。
林徽因已经从培华女中毕业,原计划与梁思成一起赴美留学,因梁思成车祸受伤,此计划只得暂时搁置,倒让她有了大把时间来参加新月社的各种活动。
她与梁思成的婚恋关系已确定,再见徐志摩反倒没什么不自在了。她出色的交际才华,早在赴欧游历时已经初露头角。现在,她把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显得越发干练。在石虎胡同那个铺着大红地毯、围一圈沙发的大房子里,哪怕高朋满座,哪怕在座的有梁启超、林语堂等这样的老前辈,林徽因也丝毫不怯场。她对众侃侃而谈,谈文学,谈艺术,常常在不自觉中就把众人的视线全部引到她那里去。
20世纪20年代中期,徐志摩接办《晨报副刊》,在副刊上开辟了《诗镌》栏目,闻一多、朱湘、徐志摩等一批志趣相同的诗人,倡导和创作格律新诗,闻名后世的“新月派”就此诞生。
后来,新月派诗人陈梦家对新月诗人的创作进行了一次总的汇编与检阅,选编了《新月诗选》,其中,就收入了林徽因的四首诗:《笑》《深夜里听乐声》《情》《仍》。
林徽因不是新月社的成员,她却从石虎胡同七号开始,慢慢进入北京知识界的社交圈,并开始参与文化活动。而林徽因后来走上新诗写作的道路,则与徐志摩对她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06
/岁寒三友图
1924年4月到5月间,受北京讲学社的邀请,泰戈尔访华。这是中印文化交流史上极为重要的一件大事,在林徽因的生命中也同样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梁启超和林长民是讲学社的策划人,这个社致力于把外国著名思想家的观点介绍给中国观众。在此之前,该社曾主办了罗素访华等活动。
作为讲学社的一员,徐志摩早就有意请诗哲来华访问,对泰戈尔此次访华自然表现出极大的热情。4月12日,泰戈尔乘坐“热田丸”号轮船到上海,徐志摩与王统照、张君劢、郑振铎等人去上海码头迎接。
4月13日,由闸北赴慕尔鸣路三十七号,在张君劢宅邸的草坪上,一场迎接诗哲的茶话会热烈召开。那天到会者有百余人,他们或坐在椅子上,或直接在草地上席地而坐,团团把泰戈尔围在中间。那是泰戈尔来中国的第一次公开讲话,现场的气氛之热烈让他动容。而他恳切的神态,沉着而有诗意的语调,更是征服了在现场的听众。
4月14日清晨,徐志摩一行陪泰戈尔赴杭州,游西湖。诗歌无国度,艺术无疆界。那一晚,在西湖的一叶舟子中,面对满天的星光、水光,一老一少两位不同国籍的诗人论诗、吟诗,一直到天明。
4月23日,泰戈尔抵京。关于当时的盛况,报上曾这样说——
印度诗哲泰戈尔已于昨日(二十三)下午七时抵京矣,泰氏一行于昨日上午由济南乘坐专车北行,下午三时余车抵天津,梁启超曾赴车站欢迎,泰氏下车稍憩。适京奉快车已抵津站,泰氏随同英人恩厚之、美女士葛玲、印度学者诺格、鲍斯、沈谟汉(均泰氏高足弟子)及徐志摩等,改乘京奉车来京,王统照则因照料行李未同行也。下午七时十五分车到东站,赴站欢迎者有蒋百里、林长民、陈源、林玉堂、张逢春等,尚有北大、师大各校多数教授学生,各团体代表及英美日本各界人士,共计约有四五百人。泰氏乘坐最末辆头等车,到时欢迎者群聚车旁,鼓掌欢呼,泰氏则举手为礼,下车后欢迎者群拥而行,途为之塞。泰氏穿青色长袍,戴绛色冠,苍髯满颊,令人望之肃然起敬。王赓率警前导,引出站门,泰氏即同随行者乘坐汽车,向东长安街而去。昨晚下榻于北京饭店。
泰戈尔此次访华,象征着印度和中国两大古老文明的联系。他来中国的目的,是加强中印两大国在亚洲精神上的团结一致。在泰戈尔看来,这种精神与西方务实主义结合起来,将成为新的世界文明的基础。
对于这次泰戈尔访华,讲学社做了最充分的宣传与准备。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泰戈尔先后在先农坛、清华、北京协和医学校等处讲学,引来了数以千计的学生与知识分子。
作为讲学社安排给泰戈尔的翻译,徐志摩当然全程陪同。这期间,泰戈尔的身边还曾站着另一位陪同与翻译——林徽因。
林小姐人艳如花,和老诗人挟臂而行;加上长袍白面、郊寒岛瘦的徐志摩,有如苍松竹梅一幅三友图。徐氏翻译泰戈尔的演说,用了中国语汇中最美的修辞,以硖石官话出之,便是一首首小诗,飞瀑流泉,琮琮可听。
一老两少,老者仙风道骨如一树苍松立于中间,少的则玉树临风如修竹红梅左右相伴,那一幅绝妙的岁寒三友图,在当时有多轰动可想而知。有人就撰写上面一段来形容当时情形。三人的大幅照片,还被登在当天许多家报纸上。
5月8日,是泰戈尔六十四岁生日,按照讲学社的策划,北京学界要为他开祝寿会,地点在北京协和医学校的礼堂。那也是泰戈尔访华活动的高潮环节。
5月8日那天,北京协和医学校的礼堂里座无虚席,老诗人泰戈尔接受了主办方赠送的十九张名画,还有一件名瓷。这份珍贵的礼物几乎让他泪光盈睫,然而,精彩仍在继续,梁启超走上前,宣布将在那天为诗人赠一个中国名字。
梁启超说,泰氏的名字是拉宾德拉(Rabindranath),意思是“太阳”与“雷”,如日之异,如雷之震,所以中译当为“震旦”。而“震旦”是古代印度称呼中国的名字。CheenrSthane重译中文为“震旦”(意译当为“秦土”),泰氏华名为“震旦”,也就是表征中印文华悠久结合的意思。再照我国往昔译称外国人名之例,加上印度的国名——天竺,诗人的中国名字,以国为氏,当为竺震旦。
泰戈尔当场获得一颗“竺震旦”的大印章。
用英语演出泰戈尔的英文短剧《齐德拉》(Chitra),算是讲学社为泰戈尔献上的另一份礼物。
这个剧本的故事,是由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的情节演变而成,大意是这样的:齐德拉是马尼浦国王的独生女儿,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子,从小被国王当成儿子训练,终成一位平定盗贼的女杰。邻国有个王子叫阿俊那(Arjuna),发愿苦行十二年。一天,王子在山林中坐禅睡着了,恰被入山行猎的齐德拉遇见,齐德拉唤醒王子,对王子一见钟情,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没有美貌而遗憾。她向爱神祈祷,赐予她青春的美貌,哪怕只有一天也好。爱神居然答应了她,给了齐德拉一年的美貌。拥有了倾城之貌的齐德拉果真俘获了王子的心,与他结为夫妻。可这位公主到底不甘心冒充佳人,恰好丈夫也表示敬慕那个平定了盗贼的女英雄齐德拉,齐德拉则又祈祷爱神,收回她的美貌,在丈夫面前恢复了自己的本色。
当时参加此剧的演出人员,梅绍武(梅兰芳之子)曾在一篇文章中提供了一份演员表,载于印度国际大学1925年出版的《泰戈尔访问中国》。名单如下:张彭春导演,梁思成绘景,林徽因饰公主齐德拉,张歆海饰王子阿俊那,徐志摩饰爱神,林长民饰四季之神阳春,丁西林、蒋方震等饰村民,王孟瑜、袁昌英饰村女。
因为当时条件所限,排演极不易。没表演经验,又缺乏专业的指导,角色也不易分配。幸亏当时参演的这些名流都还算有钱人,几百块钱的服装道具在他们来说都还能承担得起。每个参演的人员也都极为卖力,尤其是林徽因和徐志摩。
5月12日正式开演的那天,节目已排演得颇像那么回事。
那天,林徽因穿着剧中齐德拉公主的长袍,操一口流利的英语,清脆柔媚,活脱脱一个外国国王的女儿。她与“爱神”徐志摩的配合极为默契和谐,布置得富丽堂皇的舞台上,他们投入忘我的表演着,早已把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忘记,当然更不会注意到人群中那双惊愕愠怒的目光——那是梁启超的。
在那次演出中,林徽因可谓大出风头,却彻底惹怒了婆婆和大姑梁思顺,为她和梁思成未来一段的情感生活埋下了一颗不快的种子。这还是后话。
岁寒三友,朝夕相处,舞台上一个扮公主,一个扮爱神,徐志摩心中原本就未熄灭的火,再次烈烈地燃起来,他央求老诗人去找林徽因说情,望她“回心转意”。
对于这个聪慧又灵秀的东方女孩,老诗人早就喜欢在心。在《齐德拉》演出结束,大红帷幕落下的那一刻,老诗人就曾大步上前,拍着林徽因的肩膀夸赞她:马尼浦王的女儿,你的美丽和智慧不是借来的,是爱神早已给你的馈赠,不只是让你拥有一天、一年,而是伴随你终生,你因此而放射出光辉。
无奈此时的林徽因早已心有所属,她冷静地回绝了,这让泰戈尔也有些遗憾。他在送林徽因的一首小诗里发出轻声的叹息:
蔚蓝的天空
俯瞰苍翠的森林,
他们中间
吹过一阵喟叹的清风。
天空,森林,清风,诗人用这一组看似极平常的比喻,来形容他们三人之间奇妙的关系,可谓再合适不过。天空多情,却只能对苍翠的森林遥遥俯瞰。老诗人也只能留下一阵清风似的叹息。
5月20日,是泰戈尔一行离开北京去太原的日子,徐志摩陪同前往。
这一天,于徐志摩来说是一个黑色的、痛苦得令人发疯的日子。送别的车站上,车子还未启动,徐志摩已经在靠窗的小桌上铺开纸笔。窗外的人群中,林徽因娇小的身影在一片泪光模糊中晃动。上车前,她已告诉他,她和梁思成即将赴美留学去了。
徐志摩向来害怕离别,而那一次,于他来说,无异于永别。
我真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话,我已经好几次提起笔来想写,但是每次总是写不成篇。这两日我的头脑是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都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月色,照着我们不愿意的车辆,迟迟地向荒野里退缩。离别,怎么的能叫人相信?我想着了就要发疯。这么多的丝,谁能割得断?我的眼前又黑了!
信尚未写完,车已开动,他要冲过去递给车下的林徽因,同行的恩厚之见他太伤感,一把抢过来替他藏起。后来徐志摩没有再提起此事,恩厚之将那封信保存起来作为纪念,直到离开中国,带回英国托特尼斯的达廷顿庄园。20世纪70年代梁锡华去拜访,恩厚之让梁锡华看了原件。
这封信,林徽因自然一生都未曾读到。
其实,读到又如何?她早已在此之前做出抉择。
从这封信上看出,5月17日这一晚,林徽因曾与徐志摩见过面。也正是那次见面,林徽因彻底向他摊牌——他们今生的缘分注定要到此为止了。她已考上半官费生,下个月就要和梁思成一起赴美上学。
去太原的路上,徐志摩又写了一首诗《去罢》。
去罢,人间,去罢!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罢,人间,去罢!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罢,青年,去罢!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罢,青年,去罢!
悲哀付予暮天的群鸦。
去罢,梦乡,去罢!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罢,梦乡,去罢!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去罢,种种,去罢!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罢,一切,去罢!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一连串的“去罢”冲破诗人的胸腔,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与沮丧呵!
可这位饱受后世争议的诗人,很快就又陷入了另一场婚恋风波。他倒是很坦诚,1925年3月,在给陆小曼的一封信里,他毫不掩饰自己那天的痛苦。
我倒想起去年五月间那晚我离京向西时的情景……怪不得我,你知道我那时怎样的心理,仿佛一个在俄国吃了大败仗往后退的拿破仑,天茫茫,地茫茫,心更是茫茫,叫我不掉眼泪怎么着?
泰戈尔来华期间,徐志摩与陆小曼相识相恋。1925年11月间,徐志摩在北京中街租下一处院子,陆小曼搬来同居。
徐志摩和林徽因的婚恋之纠葛,至此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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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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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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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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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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