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雨雾
01
/世界,为她打开一扇窗
“世界是一本书,而不旅行的人们只读了其中的一页。”说这话的人,一定是一个酷爱旅行且深有心得的人吧。
临清风,对朗月,登山泛水,大自然才是最有识见、最具气魄的老师。对于老年人来说,旅行是阅历的一部分;对于青年人来说,旅行则是教育的一部分。
对于十六岁之前的林徽因来说,她对世界的阅读,大多来自她的家庭和学校。十六岁那年春夏时节,世界向她递出热情的邀请函。
一声汽笛长鸣,那艘巨大的万吨客轮缓缓驶出海港。码头上亲人们送行的身影越来越远了,展现在林徽因面前的是一片深邃宽阔的蓝色海洋。她迎风站在客轮甲板上,嘴角轻抿,任海风肆意地吹动她的衣角和发丝。那一对清澈的眸子里,有淡淡的离情,但更多的是跃动的期待与希望……
1920年初夏时节的一天,林徽因和父亲林长民一起踏上赴欧的漫漫旅程。
那是一次神奇又浪漫的旅程。他们乘坐的万吨客轮,慢慢驶出中国海,驶进茫茫印度洋,便渺小得如同海天之间的一片叶子。滔滔海浪拍击着船舷,人在船上就像在一个梦里——那是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梦。
有多少次看红日从蓝色的海水里徐徐涌出,又多少次看满天的星斗在头顶闪闪烁烁。两个多月的海上行程,足以让任何人忘记自己身处何方。那海浪与鸥鸟的嬉戏,红日与海水的相亲,却让林徽因第一次体会到自然的伟大与壮美。
一个好的旅伴可以让旅途时间缩短。那次漫长的旅行,两个多月,林徽因与父亲朝夕相处,那是她少女生涯中极为奢侈的一段时光。父亲的识见之广博,谈吐之风趣,风度之翩翩,常常令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沉迷。
她听父亲为她朗读他自己写的航海日记,与父亲交流着对一些英文原版书的见解与看法。北京培华女中严格的教学,为林徽因打下了坚实的英语基础。在客轮上,不仅她的父亲,就连坐在他们周围的那些不同国籍的乘客,也被这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中国小姑娘深深吸引。
两个多月的行程,就在那种愉悦的氛围里结束。按照林长民的出行计划,接下来,他将带女儿去欧洲各地先游历一番,最后再到伦敦去。
欧洲的夏季是一个浪漫又斑斓的季节,而每个国家又有着各自的风情。林徽因和父亲先后抵达法国、意大利、瑞士、德国、比利时等国家,他们边走边看,边走边领略异域的风情。
每到一处地方,林长民最先关注的自然是当地的文化名胜、博物馆、工厂、报馆。在他看来,那些地方才是西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西方文明的最好体现,中国社会今后要作改良,那些地方就不能不看。
女孩子,尤其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政治、经济这些东西自然引不起她太大的兴趣。与父亲走马观花一样地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染亮林徽因的双眸的,不是那里现代化的生产方式,而是那里的自然景观与浓郁的人文气息。
巴黎,历来是一个充满了自由与热情的城市。一碧如洗的晴空下,街头酒吧,城中广场,披着长发的小提琴手和画家,各守一隅,陶醉在各自的艺术世界。卢浮宫里琳琅满目的艺术珍品,更是让林徽因挪不动脚步……
在意大利罗马,置身在如万顷碧海波涛的绿色松林中,人的心肺都被那绿意彻底清洗。在那个古老的城市里,欧洲的文明气息随时随地都能迎面扑来。
瑞士,是公认的世界花园。阿尔卑斯山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与山腰的树林、草地、鸟鸣、花香交相辉映,演奏着一曲宏大又和谐的田园交响曲……
父亲急切地想让女儿增长见识、开阔视野,让她早早地接受西方文明的影响,却未曾料到,欧洲之行开启的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对世界的审美之旅。
欧洲像一幅缀满繁花的古老织锦,一路在她的面前铺展开来。那里古色古香的建筑,那里缤纷交织的花香树影,那里随处洋溢的艺术气息,让林徽因忘却了旅途的奔波与劳累,她张着那双好奇的眼睛,怀着满心的雀跃,与父亲一路走,从初夏走到秋,一直走到伦敦,走进那片英伦的迷蒙雨雾里……
02
/无边丝雨细如愁
短暂而又愉快的欧洲各国游历结束了,1920年9月,林徽因和父亲抵达伦敦,那里才是他们此次欧洲之行的最终目的地。
伦敦西区的阿尔比恩门27号,是林长民为自己和女儿在伦敦准备的寓所。那里是华人聚居区,离繁华的牛津街和摄政街都不远。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黄色面孔,不时飘来的中国话,让林徽因在瞬间有一种身处故里的感觉。
更让她开心的是,他们的女房东看上去非常和气。
林长民对女儿的学习要求非常严格,一路游历过程中,他都不忘要求林徽因读书学习。来伦敦安顿下来不久,林徽因就参加了伦敦圣玛利学院的入学考试。那样的考试,对英文功底深厚的林徽因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全新的异国生活,这才算正式拉开帷幕。
各种应酬,各种演讲,还有“国际联盟协会”的各种会议要参加,各国各地的人士要接见。一到伦敦,稍作安顿,林长民就忙碌起来。他常常数天不着家,那个偌大的寓所里,便只有林徽因一个人守着。
彼时,伦敦已经进入雨雾季节,天气也越来越凉了。整个伦敦城,都被裹进了冷湿的雨雾里。孤独地守在寓所里,最初踏上欧洲大陆的新奇与喜悦,渐渐被另一种莫可名状的情绪代替。
好比差不多二十年前,我独自坐在一间顶大的书房里看雨,那是英国的不断的雨。我爸爸到瑞士国联开会去,我能在楼上嗅到顶下层楼下厨房里炸牛腰子同洋咸肉,到晚上又是在顶大的饭厅里(点着一盏顶暗的灯)独自坐着(垂着两条不着地的腿同刚刚垂肩的发辫),一个人吃饭一面咬着手指头哭——闷到实在不能不哭!理想的我老希望着生活有点浪漫的发生,或是有个人叩下门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同我谈话,或是同我同坐在楼上炉边给我讲故事,最要紧的还是有个人要来爱我。我做着所有女孩做的梦。而实际上却只是天天落雨又落雨,我从不认识一个男朋友,从没有一个浪漫聪明的人走来同我玩——实际生活上所认识的人从没有一个像我所想象的浪漫人物,却还加上一大堆人事上的纷纠。
这是多年后林徽因写给沈从文的信里的一段话,反映的正是她初到伦敦这一时期的苦闷生活。
林长民是想到女儿的寂寞的,但他更关注的是他的事业。他给她找了一大摞英文原版小说,让她阅读。读书便成了林徽因这一时期排遣寂寞的最好方式。
在这一时期里,她一头扎进欧美文学的海洋,萧伯纳、勃朗宁夫人、莎士比亚、笛福、乔纳森、夏洛蒂姐妹……林徽因后来在诗歌、散文、戏剧、小说方面均有建树,这一时期的大量阅读为她奠定了基础。
当然,仅有阅读是不够的,一个人的成长更多的来自阅历。
林长民忙于外出应酬时,把大把独处的时光给了女儿。他让她年纪小小就品尝尽寂寞孤独的滋味,也教她学会用一种内在的坚强,排遣寂寞。这于少女林徽因来说,实在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林长民不外出的时候,他们那栋小小的伦敦寓所就成了一个热闹的交际场。林长民出色的外交才能,浑身洋溢的才华,让他在伦敦很快就建立起自己的社交圈子。
林徽因便是这个社交圈子里的小女主人,自然也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浏览一下林长民当时社交名单上一长串熟悉的人名,就知道他在当时的伦敦有多么炙手可热。国外的,英国著名作家和诗人托马斯·哈代、小说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爱德华·摩根·福斯特等,还有当地有名的议员政客,也是林家座上常客;国内的,当时旅欧的中国留学生更是视林长民为知己,如徐志摩、张奚若、金岳霖、吴经熊、张君劢等。
面对这些各个领域里前辈大师,十六七岁的林徽因并无半点不自在。她像个能干的女主人,穿梭在客人们中间,给他们添茶续水,为他们奉上她自己亲手制作的茶点,偶尔也会参与大人们之间的交流与讨论。
在国内培华女中所接受的良好的贵族式的教育,欧洲各国的游历,广泛的英文阅读,让林徽因越发自信从容。她操一口纯正的牛津英语,发音吐字有着抑扬顿挫的音乐感,她的表达能力极强,常令在座的人为之惊讶又着迷。很显然,此时的少女林徽因,已经获得了一个多少同龄人无法拥有的高平台。这种交往所起的作用,绝不亚于她在学校所接受的正规教育。
“我曾跟着父亲走遍了欧洲。旅途中,我第一次有了学习建筑的梦想。现代西方的古典建筑启发了我,我有想带一些回国的欲望。我们需要一种能使建筑数百年不朽的好建筑理论。”
欧洲之行之于林徽因,不仅仅让她打开了胸襟视野,接触了西方的文学艺术,更为她后来挚爱一生的建筑业打开了门窗。在那次欧洲之行中,林徽因第一次体会到建筑的美。
这也许还要感谢一个人——她的女房东。在父亲外出的日子里,林徽因实在闷极无聊时,也会到楼下找女房东聊聊天。女房东是个建筑师,跟林徽因谈起建筑来总是滔滔不绝。
那时候,“建筑师”这三个字,对林徽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概念。在她的印象中,房子建好就是用来住人的,盖房子的人操持的也不过一门糊口的手艺。女房东听她如此说,笑着直摇头:真正的建筑可不是简单的盖房子,同音乐、绘画一样,它是一门艺术。建筑是凝固的音符,是矗立在大地上的诗行。
为了让林徽因更好地了解、理解建筑的美,女房东还会带着她到剑桥一带去写生。剑桥大学没有围墙,没有校牌,却有大片的草坪和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坐在剑桥校园的草坪上,那些富丽堂皇的皇家教堂触目可视。雨雾中,夕照中,那些古老的建筑呈现出不同的美。
林徽因终于慢慢领会了女房东所讲的那些话。
再联想起自己不久前与父亲一起游历过的那些国家和地区,巴黎、罗马、瑞士、柏林,随处可见的古建筑遗址遗迹,原是凝聚了多少建筑师审美的眼光与心血。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那颗将来做女建筑师的种子就被深埋进了林徽因的心里。
那时,她也许根本不会想到,就是那一份并不甚清晰的理想,不但影响了她自己的一生,还影响了另一个男人——梁思成——让他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宗师。这虽然还是后话。
进入秋冬季节的伦敦,天空里飘着没完没了的雨。
林徽因已来伦敦两个多月了。那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她的心情一如伦敦的天气,晴时少,阴时多。正如她多年后对朋友沈从文所讲的那样,那样阴冷又无聊的日子里,她多么渴望逢着一个聪明又浪漫的人,来陪她聊天说话,给她讲故事,来爱她。
不是林徽因太多情太浪漫,伤春悲秋原本就是每一个花季少女的特权,何况又是在异国他乡无边的丝雨里……
只是,林徽因大约怎么也想不到,她在孤寂中万般渴望的爱神,此时真的已经悄然来到她的寓所门外,正欲扬手叩响那扇寂寞的门……
03
/像雨像雾又像风
曾经拥有一段情,像雨像雾又像风,说的是那一段美好的初恋岁月。像青春花树上飘落的一声叹息一瓣心香,被永久地供奉在青春的祭台上。
1920年11月16日,伦敦极寻常的一天。
这一天,整个伦敦城依然被裹在阴冷潮湿的雾气里。难得父亲在这一天留在寓所里没有出门,他说那天会有两个客人来家。
家里人来人往,林徽因已见怪不怪,她捧一本书,在壁炉前随意地翻着。
笃笃的叩门声终于自门外轻轻扬起,林徽因扔了手上的书,轻快地跑去为客人开门。
门开,一股冷风伴着客人温和的问候,一并扑面而来。
林徽因一时怔在那里。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两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年轻男人。站在前面的那一个,长身玉立,白皙的脸,阔嘴,尖细的长下巴,坚挺的鼻梁,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
当林徽因的眸子与镜片后那双炯炯的目光相接,她的脸蓦地热了。
那个男人就是徐志摩。
徐志摩身后跟着的是他同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书的同学张奚若。
他们是慕林长民的大名而来的。
还在国内时,徐志摩就从老师梁启超那里听闻林长民大名,心下仰慕,却一直无由相见。那年冬天,徐志摩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辗转到了伦敦,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书。听说林长民也在伦敦,立即登门拜访。
年纪相差二十一岁的两个男人,初次相见却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林长民清奇的相貌与谈吐,让徐志摩瞬间折服。林长民谈话中满缀的警句与谐趣,他对人生所拥有的锐利而理智的解剖与抉剔,让徐志摩惊讶又叹服。那样一个豪爽、倜傥又幽默的书生逸士,同率真、幽默、热情的徐志摩在一起,二人常常在妙语连珠之际,又会心地相视大笑。林长民也很快喜欢上了徐志摩。
那时候,作为旁听者的林徽因,只安静地坐在他们身边,听他们侃侃而谈。在她的眼中,那位戴眼镜的男人跟父亲一样,知识广博而又风趣。他看上去很年轻,谈吐举止又一派成熟样子。林徽因在心里把这个男人认作了叔叔。
事实上,这一年,徐志摩才二十三岁。他比林徽因大七岁,但他已是一个两岁男孩的父亲。
林家的寓所里,自此便多了这位叫徐志摩的常客。
每天下午四点钟,西方人的下午茶时间,徐志摩总是如约而至。
那一段时间,徐志摩甚至和林长民玩起了“恋爱”游戏。他们假设的情节是:1911年,在国内,林长民叫苣冬——一个有妇之夫,徐志摩叫仲——一个有夫之妇。两人在这种极不自由的境地下,互通情书,共同感受“万种风情无地着”的情调。
这种通信方式,在外人看来也许有些无聊,但也不能不读出那一时期这两个才子心中的欲求与无奈。他们渴求完美的爱情,而缠绵悱恻的爱情却无处落脚;他们渴求如大鹏展翅,一展雄心抱负,满腔的报国情怀又无处着落,便只能用这种成人之间的文字游戏,来寄予满腹的无奈。
那时候,大约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在信纸上向好友大吐特吐“万种柔情”的男人徐志摩,写着写着便动了真情,入了真境。不过,他恋上的人可不是那个有着清奇的相貌与谈吐的父亲。他的目光,被那个家里的小女生吸引了去。
她那样活泼俏皮,如一枝带露的新荷沁人心脾。她那样睿智与灵秀,侃侃而谈,有着同龄女孩子所没有的远见卓识。
远在异国他乡,这位像叔叔,又像兄长一样的男人,他的天真,他的温厚,他的亲切,他幽默风趣的谈吐,也让林徽因渐渐着迷。虽然,她还分辨不清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她越来越喜欢同他待在一起的时光。每天下午,她都倾耳细听着门外,期待那串熟悉的足音,在门外扬起……
徐志摩成为林家寓所的常客。他先是以拜访好友林长民的名义频频登门,后来,则光明正大地来找林徽因。一心忙于事业与应酬的父亲,在家的时候依然极少。但现在的林徽因不再惧怕那样的日子了,因为那个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里,她的身边有了一位最美好温暖的伴。
多年后听徽因提起徐志摩,我注意到她对徐的回忆总是离不开那些文学大家的名字,如雪莱、济慈、拜伦、曼殊斐儿、伍尔芙。我猜想,徐志摩在对她的一片深情中,可能已不自觉地扮演了一个导师的角色,领她进入英国诗歌和英国戏剧的世界,新美感、新观念、新感觉,同时也迷惑了他自己。我觉得徽因和志摩的关系,非情爱而是浪漫,更多的还是文学关系。
相较于后来很多读者对二人关系的大加渲染,林徽因的好友费慰梅这份评点不失冷静客观。
在十六岁的林徽因的世界里,与同龄人相比,她已有太多的优势。她所接受的教育,她的阅历,她所接触的人,所读过的书,让她同徐志摩交流时几乎没有什么障碍。他们谈文学,谈艺术,倒有棋逢对手的感觉。而那一切,对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孩子来说,又多么让人不可思议。
由欣赏而爱慕,这份情感的走向,在已经成年的徐志摩心里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坛浓烈的酒吧,被徐志摩埋在心里,日日发酵。或者说是一团火种更适合,那团火一旦在诗人的心里燃烧起来,便越燃越烈,再也扑不灭。
他终于按捺不住,他要把自己满腔的相思爱意向这个小女孩大胆倾吐。不管她是不是能接受,也不管她是不是好朋友的女儿。
1920年冬天,在徐志摩叩开林家寓所大门一个多月之后,一封长信携着诗人满腹的柔情与浪漫飘然而至,落在了林徽因的案头。
初恋是如此美好。一生中千山万水走过,最美还是青春心头的初次悸动。
收到徐志摩突然寄来的长信,林徽因惊呆了。满篇炽热的情话,烧得她面红耳热。十六岁的女孩儿,听到了心里花开的声音。说实在话,她喜欢他,喜欢听他给她讲故事,喜欢同他谈诗论词。可也仅仅是喜欢,她不曾想过更远。爱,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有些遥远,也太沉重,根本不是她那稚嫩的心房所能装得下,承载得起的。
她做不了自己的主,不知道如何来回信。伤害与失去,对她来说同样重,让她无从选择。
她只能去求助自己的父亲。他比她年长,比她有经验,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浓雾笼罩的异国城市里,他才是她最可依赖的人。
林长民果真是一位豁达又睿智的父亲。他读过徐志摩的长信,心里竟涌上一股酸酸甜甜的感觉。毫无疑问,他的这位小友对自己的女儿动了真情。也正说明他的女儿长大了,由一个小女孩出落成一位富有女性魅力的大姑娘。可那份感情注定不能开花结果,先不说这位小友有没有爱他女儿的资格,在出国之前,他其实早已在心里为女儿安排好了未来。那一朵含苞的花,早已另有其主。
林长民不想伤害这个深陷爱情苦恼的小友,在代替林徽因给徐志摩的回信上,他措辞用语都极为谨慎:
志摩足下:长函敬悉,足下用情之烈,令人感悚,徽亦惶恐不知何以为答,并无丝毫mockery(嘲笑),想足下误解耳。星期日(十二月三日)午饭,盼君来谈,并约博生夫妇。友谊长葆,此意幸亮察。敬颂文安。弟长民顿首,十二月一日。徽因附候。
接到林长民的回复,徐志摩并无退缩,回信更加热烈。林长民再次致信徐志摩:
得昨日手书,循诵再三,感佩不已。感公精诚,佩公莹洁也。明日午餐,所约戚好,皆是可人,感迟嘉宾一沾文采,务乞惠临。虽云小聚,从此友谊当益加厚,亦人生一大福分,尚希珍重察之。敬复志摩足下,长民顿首,十二月二日。
两天两封信,直接向林徽因的父亲挑明,徐志摩对林徽因的用情之深之烈,由此可见一斑。作为当事人的好友,同时作为一位深爱女儿的父亲,林长民虽然也有些为难,但他在信中所表达的拒绝之意坚定不移。他太了解,那个一头扎进所谓爱情里的才子,真的不适合自己的女儿。
04
/徐家有才子
浙江海宁硖石镇,徐志摩的故乡。
徐志摩的祖父徐星匏,清附贡生,工书法,为人俭约,曾在硖石镇上独资开办酱园。父亲徐申如,子承父业,除了经营祖上的酱园外,还广泛投资钱庄、商业和实业,是一位精明的企业家,也是一位开明的绅士。
光绪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1897年1月15日),徐志摩出生在硖石镇徐家老宅。这一年,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二十五岁,母亲二十三岁。徐申如极为厚爱这个孩子,为他取名章垿,又取字槱森,小字幼申。志摩这个名字,是后来他去美国念书前自己改的。
徐志摩天资聪颖,三岁时,徐申如就为其延请私塾老师给他启蒙,教授古典诗籍,为其打下极扎实的古文功底。
1907年,徐志摩进入硖石开智学堂读书。学堂开设的课程除古文外,还有数学、地理等。徐志摩对这些科目产生浓厚兴趣,成绩全班第—,有“神童”之美誉。
彼时,徐志摩的古文成绩已相当了得。在校期间,他曾写过一篇《论歌舒翰潼关之败》,人称有苏老泉《六国论》的气势。这一年,他不过才是一个十岁的少年。
1911年春天,徐志摩十三岁,考入杭州最负名望的府中学堂。小荷新绽,天才初显。在杭州府中,徐志摩已是闻名全校的小明星。他在校刊《友声》上撰文,讨论小说与社会的关系,认为小说裨益于社会。他还酷爱天文学,对天上众多星宿的名字与方位,他都如数家珍。那时,学堂规定,考试得第一的,才能当班长,徐志摩自然也就成了班长的不二人选。
辛亥革命爆发后,杭州府中停办,徐志摩回硖石老家自修。民国元年春天,学堂重新开办,更名为浙江省立第一中学,徐志摩重返学校。
在浙江省立一中,徐志摩如一颗耀眼的新星博得了全校师生的关注,也为他引来了一段给他带来无限苦恼与非议的婚姻。那一年,江浙都督的秘书张嘉璈前来学堂视察,对这个少年一见倾心,他决定把自己的妹妹张幼仪嫁给他。
张幼仪,1900年出生在江苏宝山县城张宅,其祖父是前清的县官,父亲张祖泽(润之),是当地一位极富名望的医生。张幼仪兄弟姊妹共十二人,其中二兄张君劢和四兄张公权最为有名。张君劢,宪法学家,《中华民国宪法》的主要起草者,曾任中国民主社会党主席;张公权,即张嘉璈(字公权),著名金融家,曾先后出任中国银行总经理、中央银行总裁。张家二兄弟此时虽然还不似后来那般声高望隆,但在当时的政界也已颇有名气。
对于这样的名门望族,徐家巴结都来不及,徐申如自然一万个欢心应承。
1913年,徐志摩还在浙江省立一中上学,家里便张罗着给他与张幼仪订婚。这一年,徐志摩十六岁,张幼仪十三岁,正在苏州第二女子师范学校读书。
1915年,徐志摩从浙江一中毕业,考入上海沪江大学。也是在这时候,徐志摩被告知,家里将在这年年底为他和张幼仪举办婚礼。
对于那桩婚姻,徐志摩打心眼里充满厌恶。他看过张幼仪的照片,那个浓眉、厚嘴唇的姑娘——与他渴望中的女子全然不搭界。
父母之命,却不得不从。徐志摩与张幼仪的婚礼还是按照家长的安排如期举行。那是一场奢华而浩大的婚礼,几乎轰动了整个宝山县和硖石镇。据说,为了买到称心的嫁妆,张家专门派人到欧洲采购,又派张幼仪的六哥随行监督。嫁妆的体积与数量都让人咋舌,张幼仪竟然无法带着整批东西去硖石,家具多到连一节火车车厢都塞不下去,张家只好派人从上海用驳船送到硖石去。
那样奢华的婚礼,没有给徐志摩带来半点欣喜,只想让他快速逃离。婚后不满一年,徐志摩离开上海,北上天津,进入北洋大学攻读法科。一年后,北洋大学法科并入北京大学,他顺理成章成为一名北大学子。如同鱼跃大海,鸟翔天空,北大校园里,徐志摩不仅钻研法学,且攻读日文、法文及政治学,并涉猎中外文学。家境富有,留洋心切,北大并不是徐志摩的留恋之地,他选修那么多外文课程,其实是在为未来的出国留学做准备。
嫁过来的张幼仪,倒是安分守己地做起徐家的媳妇儿。婚后,张幼仪辍学,在硖石徐家侍奉公婆。
1918年夏天,经张幼仪二哥张君劢的引荐,徐志摩拜梁启超为师。张君劢本就是梁启超的弟子,徐志摩是他的亲妹夫,有这层关系,求梁启超应允当然不是难事。儿子要拜当时在政界文界都大名鼎鼎的梁启超为师,徐申如欣然拿出一千块银圆送给梁,算作拜师礼。在那个年代,一千块银圆实在是一笔厚礼了。但也不能不说,作为商人的徐申如,做了他一生中最为划算的一笔投资。
在北京拜师后不久,徐志摩即南下。他怀揣着“善用其所学,以利导我国家”的热忱,准备赴欧美留学。
1918年8月14日,徐志摩乘“南京”号轮,从上海十六浦码头启程赴美。
抵美后,徐志摩插班进入马萨诸塞州渥斯特(Worcester)的克拉克大学(ClarkUniversity)。据查过该校记录的梁锡华先生说,徐志摩进入克拉克大学后,进的是历史系而非社会学系或是银行系,第二年夏天,曾入康奈尔大学夏令班修了四个学分,这才满足了克拉克大学的要求,于1919年冬季从该校毕业,并取得一等荣誉学位。
徐志摩以其骄人的文学成就,闪烁在中国文学史的长河。其实,他同他的老师梁启超一样,最初感兴趣的是政治。从克拉克大学毕业后,徐志摩很快又转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政治学。
1920年,正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的徐志摩,因为一次偶然的邂逅,彻底改变了自己从政的人生方向。他读了两本剑桥大学的教授罗素的哲学书,立即为他着迷,到英国去,到剑桥大学去拜罗素为师。年轻的徐志摩,为一种新的梦想燃烧着、炙烤着,他早已把理智和父母家人的厚望抛诸一边。这年9月,徐志摩放弃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未完成的学业,和刘叔同同船赴英,拟入伦敦剑桥大学研究院读博士,拜罗素为师。
年轻人有梦想,有执行力,却常常缺少虑事周全的稳妥。1920年10月,满脑子哲学、文学热情的徐志摩,飘过大西洋抵达伦敦,急切去寻罗素。他哪里想到,早在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界期间,因为主张和平,罗素就已被剑桥三一学院除名。徐志摩抵英时,罗素已在前往中国讲学的途中。
失望之情,不言而喻。但既来之,则安之。不久之后,徐志摩便进入伦敦大学政治学院,继续攻读经济学。
也正是那次英国之行,拉开了徐志摩与林徽因相识相恋的序幕,谱写了一曲徐志摩与康桥一生说不尽的悲喜恋歌……
林长民与徐志摩,可谓惺惺相惜。徐志摩对女儿林徽因的钟爱,林长民更是感同身受。在与这位小友聊天的过程中,他曾经这样对他说过:“做一个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到友谊的了解。”这话里,洋溢着一位父亲掩饰不住的甜蜜与骄傲,自然,还有一份难得的开明。他还说,论中西文学及品貌,当世女子非其女莫属。他甚至将她视为他唯一的知己。这样一个女孩儿,徐志摩被深深吸引,实在不足为怪。
也正因为如此,林徽因才能放心地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给父亲吧。
徐志摩满腔热情柔情,在林家父女那里并没有得到对等的回应。但林长民也没有像寻常严父一样,对女儿的恋情横加干涉,甚至严防死守。他相信自己的朋友,更相信自己的女儿,他们会做出理性的选择。
05
/康桥恋歌
笼罩了一冬天的雨雾阴霾终于散去,伦敦的春天来临,那是那片大陆最为迷人的季节。
瞧啊,冬天已经过去,
雨也随着它走了,
大地到处呈现着鲜花,
鸟儿歌唱的季节来到了。
啊,飞起来吧,我可爱的小鸽子,
飞吧。
十九世纪的英国作家拉斯金在他的《英国山楂花》中如此淋漓酣畅地赞美春天。
薰衣草呀,遍地开放。
蓝花绿叶,清香满怀。
我为国王,你是王后。
抛下硬币,许个心愿。
爱你一生,此情不渝。
最初惊鹿般的惶恐已经散去,林徽因虽然没有接受徐志摩的感情,但也没有疏远拒绝。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到底是这个叫徐志摩的男人陪着她度过的。现在,伦敦的春天来了,他们的交往也渐趋平静。即使再面对徐志摩夹在长信中的这首英国民谣,林徽因也已表现出一份超然的冷静。
一年四季当中,伦敦的春季最美。而伦敦的春天,最美还数剑桥一带。
那个春天,林徽因常常和徐志摩结伴去剑桥漫步。沿着蜿蜒而下的小河逆流而上,河畔上芳草茵茵,杨柳袅袅,河底的水草在清清的水底妩媚地招摇。春日的阳光下,不时有一辆牛奶车响着清脆的铃声,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两个人并肩而行,或者就某一文学家文学作品展开热烈的讨论,或者什么也不说,只听着两个人落在小径上的沙沙的脚步声。春日的空气里,到处浮动着鲜花与青草的香气,阳光在河面上跃动着细碎的舞步,不知名的鸟儿在头顶的枝丫间唱……
此时,什么也不说,静静地倾听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也许最美。
有人说,因为结识徐志摩,林徽因才会走上后来的文学路。这种说法也许不能算错。与徐志摩伦敦短暂的相识相恋,让林徽因原本还朦胧不清的文学理想渐渐清晰起来。其实,“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徐志摩语)的,又何止是徐志摩?
然而那样的甜蜜时光并没有维持太久,1921年春天,张幼仪赴英,前来与徐志摩团聚。对当时身陷爱河的徐志摩来说,张幼仪的到来自然只有惊,没有喜。
此次赴英伴读,是张幼仪的二哥张君劢向徐申如建议的。妹妹与妹夫之间感情的不甚融洽,他早有耳闻,怕这样长期两地分离,他们的心就越分越开了。恰好有个叫刘子锴的在西班牙领事馆工作,回国休假期满,携太太和两个孩子返回任所,张幼仪便随同他们一家一起赴欧洲。
据张幼仪后来在《小脚与西服》中的回忆,夫妻二人一见面,徐志摩似乎就不怎么欢喜。那天,他穿着一件瘦长的黑色毛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白丝巾,在马赛港接上张幼仪后,他们便从巴黎乘飞机飞往伦敦。
一架很小的飞机,小到夫妻两个非得双膝交叉对坐才行。那是张幼仪第一次坐飞机,加之飞机空间小,颠簸得厉害,张幼仪晕机,吐得一塌糊涂。徐志摩当时的态度让张幼仪一直耿耿于怀,多年之后还放不下。见妻子呕吐不止,他似乎很是嫌弃,把头撇到一边去,还直摇头:“你真是个乡下土包子。”话没说多久,徐志摩也吐了,张幼仪反唇相讥:“我看你也是个乡下土包子。”
从中国远涉重洋到英国,没有小别重逢的喜悦与惊喜,却是满脸的厌烦与鄙弃。张幼仪哪里会想到,夫君的心中,早已驻进了另一只俏皮活泼的百灵。异国他乡,尽管这个男人并不欢迎她,他还是她唯一的依靠。
徐志摩则不然。他有自己心仪的爱情女神,还在那个春天荣幸地走进了剑桥大学,开始了他的文学创作之路。
通过林长民,徐志摩认识了英国文学家狄更生。狄更生是一位“中国迷”,他对徐志摩很有好感,1921年4月到5月间,他安排徐志摩进入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给了一个特别生的资格,可随意选课听讲。狄更生既熟悉剑桥大学,又深谙英国的古往今来,他为徐志摩打开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徐志摩过去努力研究的经济学与政治学,而今已让位给诗词研究和写作。
进入剑桥大学王家学院后,徐志摩与张幼仪搬到了距剑桥六英里(约二十华里)的沙士顿乡下住。张幼仪很快就发现了徐志摩行动的异常——
后来住沙士顿的时候,看到他每天一吃完早饭就赶着出门理发,而且那么热心地告诉我,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就猜到他这么早离家,一定和那女朋友有关系。
几年以后,我才从郭君那儿得知徐志摩之所以每天早上赶忙出去,的确是因为要和住在伦敦的女朋友联络。他们用和理发店在同一条街上的杂货铺当他的地址,那时伦敦和沙士顿之间的邮件送得很快,所以徐志摩和他女朋友至少每天都可以鱼雁往返。他们信里写的是英文,目的就在预防我碰巧发现那些信件,不过我从没发现过就是了。
张幼仪所讲的与徐志摩鸿雁传书的女朋友,就是林徽因。但她那时还被蒙在鼓里,甚至认为另有其人。
1921年6月,是林徽因旅英期间又一个较为孤独寂寞的时期。
那时,林长民再度赴欧游历,小居瑞士,林徽因独自留在伦敦。也正是这一时期,她与徐志摩开始信来信往。这一时期的信上写了什么,也许只有当事人知道。这些信,林徽因一直留在身边,到1924年赴美留学时还带在身边。但很显然,这份感情在两人心目中的分量是不对等的。
作为后来新月诗派的灵魂人物,徐志摩一生追求的是爱,是美,是自由。在他的心目中,林徽因便是爱,是美,是自由的化身。从马赛港接上前来陪伴他的妻子,并没有把他心中那团爱火熄灭。相反,距离与联络难度的增加,倒让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已打定了与张幼仪离婚的决心。
而对于当时身处孤寂当中的林徽因,她只是喜欢着,羞涩着,愉悦着,对那份感情的界定,她却是分不清楚的。后来有人常以此诟病林徽因,说她太过冷静理智,甚至有人说她太过有心机。还是听听她的朋友费慰梅怎么说——
在我的印象里,徽因是被徐志摩的性格、热忱和他对她的狂恋所迷惑。然而,她只有十六岁,并不是像有些人想象的那般世故。她不过是父亲身边的一个女学生而已。徐志摩的热烈追求并没有引起这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的对等反应。他的出现只是她生活里的一个奇遇,不至于让她背弃家里为她已经选好的婚姻。
是的,林徽因还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尽管父亲给了她足够高的平台,她终究也还只是个孩子。对自己的感情生活,她并没有太清晰的设想。同时,她也是一个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女孩,年少时父母婚姻的阴影一直不曾散去,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再把同样的痛苦施加给另外一个家庭。
也许,这才是林徽因轻轻转身的最大原因。
1921年暑假,林长民让好友柏烈特医生一家带女儿到布莱顿度暑假,他自己独留伦敦打点行装,准备于这年十月回国。
林长民的这一举动里,想来有他的深意。徐志摩对女儿的追求,牵扯的已经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现在,徐志摩的妻子已从中国追到欧洲来,他不想再让女儿在这团乱麻里纠结。去南方度假,其实也是给这对年轻人以足够的时间来考虑各自的未来。
06
/别了,欧洲
夏日阳光下的布来顿海湾,呈现着一派浓烈的夏日风情。蓝天白云,碧海金沙,浪花相逐,海鸟相戏。松软的金色沙滩上,一顶顶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开成沙滩上妖娆的花儿。
这座英国南部的小城,面对英吉利海峡,北距伦敦近80公里,被称为英国晴天最多的城市。布莱顿原本只是一个小渔村,后来某一位名人在演讲中提到,那里的海水有治疗百病的功效,寂静的小渔村从此变得热闹起来。很多人慕名而来,只为享受下布莱顿的海水浴。
与伦敦忙碌的生活节奏不同,光阴在这里似乎一下子慢下来,也变得透明澄澈起来。从各地赶来度假的男男女女,在这片蓝天碧海的怀抱里彻底放松了自己。他们或与海水相亲相戏,或躺在沙滩上惬意地享受着日光浴。穿梭其间的当地小商贩,则让整个布莱顿海湾越发显出一份热闹闹的尘世烟火气。那多是一些十来岁的孩子,挎着篮子来向游客们兜售各种小商品。
柏烈特医生的几个女儿都是游泳高手,蓝色海水的怀抱里,她们极有耐心地教林徽因学游泳。林徽因学得极快,很快便可以下水畅游。
几个女孩儿游泳累了时,就在沙滩上堆城堡玩。
黛丝对建筑感兴趣,这个痴迷于建筑艺术的女孩,一边在沙滩上堆城堡,一边对林徽因滔滔不绝地解说:建筑和盖房子不完全是一回事。建筑是一门艺术,就像诗歌和绘画一样,有它自己独特的语言,这种语言只有建筑大师们才能掌握。
黛丝还约了林徽因去皮尔皇宫画素描。那是一栋具有中国建筑风格的皇宫,其设计完全是东方阁楼式的。大门口挂了两个富有中国风情的八角灯笼——一下子把林徽因带回到遥远的东方。在她童年时期生活的杭州,陆官巷林家大院门口,逢年过节也会挂上那样的八角灯笼。
她在国内曾跟着大人们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的亭台楼阁。那时,那些建筑在林徽因的眼里不过是住人的房子,现在,她才知道,那是艺术。继伦敦的女房东之后,黛丝是第二个让林徽因感受到建筑之美的人,她要成为女建筑师的愿望自此越发强烈。
二十几天的假期,过得飞快。
林长民曾渴望,让布莱顿的阳光与海水,抹去女儿眼底的忧愁。事实上,距离的拉开,并没有阻挡另一位年轻人的热情。徐志摩还是有信追着来到了布莱顿。林徽因的不告而别,让他充满了幽怨与委屈。
他在信中说,他决定与张幼仪离婚了。
在林徽因离开伦敦后,徐志摩与张幼仪发生了一次争吵。他终于向张幼仪摊牌,张幼仪肚子里的胎儿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心。
这年8月间,也就是林徽因在南海岸度假的这段时间,徐志摩的情绪非常坏,他对张幼仪也越发疏远。张幼仪却在这时发现自己怀孕,且已经三个月。
这个发现让张幼仪又是欢喜又是忧伤,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弥补她和丈夫之间越来越大的裂痕,徐志摩的反应却几乎将她打入冰窟——徐志摩得知后竟然让她把孩子打掉。
“我听说有人因为打胎死掉的耶。”多年后,回忆起当年一幕,张幼仪还忍不住阵阵冷风掠过脊背。在那个年代,打胎对于女人来说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不是濒临绝境——有了外遇、家人快要饿死、喂不饱另一张嘴,女人决不会冒险去打胎。徐志摩却讲得风轻云淡:“还有人因为火车肇事死掉的呢,难道你看到人家不坐火车了吗?”
张幼仪当然不会认可他这样的怪腔怪论,更不答应同他离婚。
大约在此事一周之后,徐志摩莫名其妙地离家出走,衣服和盥洗工具都留在家里,书本也摊在桌上。种种迹象表明,那不像提前有预谋的离家出走。可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一周过去了,仍然没有徐志摩的影子。
张幼仪这才着急起来。
直到那天早上,张幼仪的门被一位叫黄子美的先生敲开。
他从伦敦替徐志摩捎来了口信:“我是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做徐家的媳妇,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
张幼仪一下子愣住了,她听不懂来人的话:“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懂。”
“如果你愿意这么做,那一切就好办了。”黄子美深重地吸了口气说,“徐志摩不要你了。”
黄子美也是徐申如的朋友。从后来的发展看,这重意思也许是徐申如的。徐志摩要与妻子离婚的消息,早已通过信函传给国内的父亲。
这样的消息,对一个身在异国他乡且怀有三个月身孕的女人来说,无异于晴天平地起霹雳。黄子美离开后好久,张幼仪似乎才反应过来: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她千里万里漂洋过海奔他而来,他却把她连同腹中的胎儿冷冷地抛在异乡的出租屋。她该怎么办?!
现在,她能求助的人只有在巴黎的二哥张君劢。
几天后,张君劢的回函到了。让张幼仪没有想到,信上二哥竟然没有表现出半点愤怒,却是“如丧考妣”的哀痛:“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同时,他又安慰妹妹,“万勿打胎,兄愿收养。抛却诸事,前来巴黎。”
巴黎,便成了这一时期张幼仪的避风港。怀孕的最后一个月,张幼仪又搬到柏林,与七弟一起度过。1922年2月24日,张幼仪在柏林生下她和徐志摩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儿。为了纪念这一段难忘又让自己倍感屈辱的经历,张幼仪没有按徐家辈分为儿子取名,而是为他取名德生。
自从来到欧洲大陆,不管是在巴黎还是在柏林,直到孩子出世,徐志摩都没有再出现在张幼仪面前。这些还是后话。
眼下的情形是,林徽因在度假,徐志摩抛妻弃子离家出走。不管我们如何以追求爱、美、自由的理由来为徐志摩辩解,都无法抹去徐志摩生命旅程中的这一处污点吧。抛开情感道德因素不讲,这一行径,完全有悖于一个男人的担当。
1921年8月底,一封信抵达布莱顿林徽因的度假地。信是其父林长民写来的:
得汝多信,未即复。汝行后,无甚事,亦不甚闲。忽忽过了一星期,今日起实行整理归装。波罗加船展期至十月十四日始开,如是则发行李亦可稍缓。汝若觉得海滨快意,可待至九月七八日与柏烈特家人同归。此间租屋十四日满期,行李能于十二三日发出为便。想汝归来后结束余件,当无不及也。九月十四日以后,汝可住柏烈特家。此意先与说及,我何适尚未定也。但欲一身轻快,随便游行耳。用费亦可较省,老斐理璞尚未来,我意不欲多劳动他。此间余务有其女帮助足矣。但为远归留别,姑俟临去时图一晤。已嘱其不必急来,其女九月杪入戏剧训练处,汝更少伴,故尤以住柏烈特家为宜。我即他往,将届时还是到伦与汝一路赴法一切较便;但手边行李较之寻常旅行不免稍多,姑到临时再图部署。盼汝涉泳日谙,身心均适。
八月廿四日父手书
按林长民的安排,林徽因结束了南海岸的度假之后回到伦敦,在柏烈特医生家又住了月余。那热情的一家,对林徽因也极尽亲切照料。
1921年10月14日,泰晤士河海口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汽笛长一声短一声,催得人心越发沉重。“波罗加”号船就要扬帆启航了,林长民在欧洲为时一年多的讲学生涯结束,林徽因也要同父亲回国了。
那天,前来送行的人很多。林徽因和父亲站在甲板上,频频向岸边码头上的友人挥手。那一张白皙的脸,那副金丝玳瑁眼镜,那只高高扬起的大手,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醒目。林徽因看不到镜片后的眼神,但她能想到那里该蓄积了多少离别的忧伤,还有欲说还休的离情……
人间最苦是别离。十七岁的林徽因,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海风吹过来,吹动起她的裙角衣衫,呼啦啦在风里响。岸上的人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终于小到看不见。
别了,伦敦。这座曾经开启了林徽因梦想之门的城,还有那段没来得及认真审视的青涩初恋。
海天茫茫,人不过沧海一粟,像两朵浪花相逢海上,曾经亲密相拥,终究还是要各归各处。人生漫漫,一年多的欧洲游历,不过是林徽因人生长途中小小的一站,却是让她终生难忘的一站。而她青春的号角才刚吹响,远方的紫藤花正在向她深情摇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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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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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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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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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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