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辞身在局中不自知,但皇后却已经开始了她的谋算。
两天后,紫娘子出宫了。
又过一天,俪辞被允许归还。
送她出宫的马车很普通,漆黑的车身,装饰着长公主府的徽记。檀木贴面的车厢内,白‘玉’香炉青烟袅袅。
但刚上马车,她就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车厢正中,最醒目处,锦垫之上,放了只檀木小盒。
里面是一把斩金断‘玉’的匕首。
拔出匕首,寒光顿时刺痛了肌肤。
从皇城到长公主府的半里路,将比城郊礼佛更凶险。
……
……
袖中藏刀,本该万分紧张,但弦崩久了也会麻木,何况俪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等待,竟有些兴奋异常。
她时不时地掀开车帘,看着两旁灰白的屋檐,指望像影视剧里那样,飕飕地跳下几条黑影,手持利刃,刀刀见血。
然而现实只有淅沥沥的秋雨没完没了,木质的车轴压过青石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车厢左右摇晃,身子也跟着晃动。
正昏昏‘欲’睡时,红梅忽然摇了摇俪辞的胳膊,满脸尴尬:“我想小解。”
俪辞虽说早忘记自己八九岁时是什么样子,却也晓得这事情不能忍着。且不说人道不人道,憋得住憋不住都是个问题。
她掀帘看了下,是个青石条广场,地势开阔,百步之外有枯树杂草,长公主府的高墙隐约可见,于是命车夫暂停,又让‘侍’‘女’给红梅找了把小伞,这才让她下车。
红梅接过伞,一溜小跑地走了。
俪辞百无聊赖地原地等待,却见前方雨水朦胧中走出七八个人。
他们披着黑‘色’的蓑衣,戴着斗笠,行‘色’匆匆却又像遛弯一样顺理成章地走到了马车前。
随车的护卫见他们来者不善,顿时也起了敌意,拔出佩刀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
为首者低下了头,将手伸进蓑衣里,像是要取出身份凭证一般,但转瞬间便有亮光割破雨帘割开护卫的‘胸’甲,护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半晌没有说出话。
——他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了,蓑衣男子的刀刃上淬了剧毒,见血的瞬间毒液便侵入心脏,无‘药’可救。
暗杀本就将就快准狠,蓑衣人敢当街杀人,自然是有十足十的自信。他们动作极快,待到马车内嗅到血腥时,随车的护卫已半数倒下,只剩下三五人溃不成军地护着马车,与乌鸦般的蓑衣人对垒。
俪辞早知有此劫难,隔着珠帘到了满地的尸骨,却也平静异常,缓缓道:“让上官倩出来见我。”
蓑衣人没想到这傅家娘子有这等魄力,不由一愣,反倒是上官倩,或许是太急于践踏傅俪辞的骄傲了,或许是从未想过自己可能失败,分开蓑衣人,走到马车前。
方取下斗笠,立刻有沉默如‘阴’影的人为她打伞。
隔着珠帘,傅俪辞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了。”
而后又说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急?长沙王知道你要杀我吗?”
“长沙王当然舍不得,但太后要你死,借给我人手。所以我决定将你们所有的人都杀了,可不能让长沙王知道是我杀了你,他会伤心的。”
上官倩温和地说着,她的口气很诚恳,像是发自内心地惋惜。
但谁都听得出,这是胜者对败者的炫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上官倩终于胜利了,在这场只有她一人热衷的战争中,她胜利了。
因为她得到了太后这个最强大的盟友——太后希望傅俪辞死。
傅俪辞也因此明白皇后的那句话。
皇后早知道太后要杀自己,但这凉薄的‘女’人却不肯挑明,只赠一匕首,任她自生自灭。
要么就此死掉,成为皇权下的又一牺牲品;要么以杀止杀,离间太后与长沙王。
但是,太后为什么要自己死?
这个谜题,却要等自己活下来以后才有机会‘弄’清楚。
越是生死关头,越是要虚张声势,俪辞强作镇定地挑起珠帘,似笑非笑的抬起头,对上官倩说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长沙王吗?或许,我的时辰还未到……你的时辰就已经到了。”
这话‘露’骨地紧,上官倩不知她如何来的自信,嘴上说着娘子狗急跳墙之类的讥讽话,眼神却是忍不住四下游移,寻找傅俪辞的援兵。
却只见个瘦小的红衣‘女’童撑着伞一路跑来。她的动作轻盈而活泼,即使看到满地的尸体时,也没被吓退,飞奔跑到马车前,扔下伞,张开手臂,挡在上官倩之前。
“我不会让你伤害娘子的!”
她倔强而坚持的宣布着。
“原来你的依仗就是这小东西?”
上官倩忍俊不禁了。
这‘女’童高不及她的肩膀,头发被雨水打湿了,黏在白瓷般的脸孔上,狼狈不堪,偏偏还发出豪言壮语,当真是可爱又可笑。
正‘欲’一笑置之时,上官倩听得身后轰的一声,有粘稠液体飞来,落在脖颈,而后雨伞落地,锦衣被沾湿。
她不由转身,‘欲’斥骂打伞的奴仆,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双‘腿’发软,险些趴倒在地。
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的脑袋不见了!
他的脖颈以上变成了空白,鲜血像瀑布一样喷涌,尸体却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左手垂下右手握伞柄,只是那大黑伞已同头颅一道消失了。
上官倩壮着胆伸出手,碰了下男子的肩膀,指尖刚触及僵硬的肌‘肉’,未等用力,尸体便轰然倒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漫天高的血红。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怎能不让人惊慌恐惧。
此次要杀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女’,护卫都已经解决大半,只等挥下最后一刀。怎么会在即将结束时,却出现了这诡异的变化!
蓑衣人到底训练有素,一边戒备着马车旁零零散散的三五个护卫,一边瞪大眼睛四周搜寻,然后什么也找不到,除了满地的尸体,和雨水中分外‘阴’沉的马车。
因为不知道凶手在哪里,恐怖才愈加侵入人心。
看不见的刺客,不知名的凶器,根本没法防备的杀戮,任谁都会胆颤。
蓑衣人毕竟不是黑甲‘精’英,他们虽然纪律森严,不会因为同伴惨不忍睹的死状便溃不成军,但他们敬鬼神,何况朝野上下一直传言长沙王弑君谋位。
再联想到方才傅家娘子面对屠刀表现出的镇定,他们开始恐慌了,忍不住想到了某些诡异的方向。
难道真有神灵护卫!
恐惧开始蔓延。
上官倩感受到这份紧张,拔出了刀,准备快刀结束这场闹剧。然而她的手刚刚举起,嘴巴才张开,便转化为更深重的恐惧。
胳膊掉在了地上,皮肤被血染成粉红,断口光滑平整,剧痛侵入人心。
动手的是方才被她耻笑的红衣‘女’童。
她向马车借力,高高跳起,顺利切下握刀的手,又随即面无表情的将匕首送进‘女’人的小腹,收回时,带出了一片粉红。
上官倩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在剧痛的侵袭下,伏到在地。
至此,场面开始失控,但因为来自鬼神的威胁,蓑衣人们暂时没有动作。
手伸进袖子,‘摸’了‘摸’匕首,这冰冷的铁块带给她力量,她深呼一口气,挑开车帘,复拜:“请……尽忠!”
护卫们虽只剩下了三五人,却无不斗志昂然,齐声道:“敢不从命!”
而后握紧手中的刀,怀着求死之心,大踏步上前。
蓑衣人擅长的是暗杀,这等正面厮杀,却是远不如长公主府护卫,虽说人数多于护卫,武器又喂过毒,奈何抵不过众志成城,一时间,竟被阻拦了。
俪辞见状忙对陪在身边的‘侍’‘女’们道:“你们都逃命去吧!”
‘侍’‘女’们原以为今日是必死无疑,见娘子下命许她们逃生,却也顾不得什么护主共死了,急忙冲下马车,尖叫着四面逃散。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蓑衣人担心傅家娘子趁‘乱’逃走,难免分心,反被护卫们解决了几个。
俪辞却是镇定得紧,她晓得厚重的锦缎沾水后会拖累脚步,更知华丽的衣裳很容易变成众人的目标,趁着外面‘混’‘乱’不堪,拔刀削断镶金嵌‘玉’的腰带,整件礼服都扔下,穿着单衣跳下马车。
蓑衣人被满场‘乱’跑的‘女’人‘迷’‘花’了眼,竟没有立刻发现脱下华服‘混’入人群中的俪辞,唯独红梅,于千万人中认准了她,一步不落地追了上去,拉着她的手,向长公主府的方向奔去。
……
……
雨越下越大,泥泞‘弄’脏了绣鞋,俪辞拼命的奔跑着,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护卫们注定是送死的,‘侍’‘女’们能否逃出生天,也是个未知数,她此刻只希望这些人能拖帮她拖延到更多的时间。
毕竟,她最在乎到底自己的‘性’命。
必须在被他们追上前逃进长公主府护卫巡逻的范围!
太后为什么要杀自己,她也懒得去想,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找出原因。只是回想起那些年轻鲜活的生命时,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不论背后的那双覆雨翻云手是何等的庞然大物,她都要那人为玩‘弄’她的人生付出代价!
然而即使心智再成熟,这具身体到底还小,当她终于因为气喘吁吁摔倒在地时,竟看见后面有两个蓑衣男子正在‘逼’近。
俪辞一时惊慌失措,却有红梅将她拉起,推到了草丛后面。
而后做出‘腿’上有伤的姿态,一瘸一拐几步最终跌倒在地,向着相反的方向爬去。
俪辞蜷缩在草丛后,紧张地看着,捂着嘴,不敢出声。
红梅的伪装确实很成功,蓑衣人已经看到了她。
他们狞笑着走来,都是职业的暗人,即使这个孩子方才一刀惊‘艳’结果了上官倩的‘性’命,但毕竟还是太小了。
杀死这么个明显‘腿’上有伤的小孩,实在是太简单了。
红梅低下头,藏起冷笑。
他们把自己当做是死人,可在红梅的眼里,因为对手是小孩就毫无防备的他们,又何尝不是死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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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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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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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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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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