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明知此事是母亲蛮横在前,华敬容却也顾不得了,点了数十佩刀健仆,气冲冲地杀了过去。
一路上,他反复想着,不论长公主府对自己这长沙王跟前的大红人怎么做低服小,他都不会给好脸‘色’,他要狠狠地发泄下十多年积攒的恶气。
然而,迎接他的是与往常无半点不同的倨傲。
刹那间,他也情不自禁地小心起来:在‘门’房等候通传、低头跟在嬷嬷身后……
直到经过沧澜水榭,见烟‘波’阁近在咫尺,他才猛然醒转,今世不同往日,他正当炙手可热,长公主却已日薄西山了!
于是顿觉容光焕发,再看一脸骄横的宫人,也只觉得她们强撑颜面,当真是可怜。
当他以前所未有的昂首‘挺’‘胸’姿态走进烟‘波’阁时,迎接华敬容的是依靠在圈椅里分外慵懒的长公主。
她正在看佛经,见他进入,也只是抬了下头,并不作声。
但这么个倨傲的动作,落在‘春’风得意的华敬容眼里,意味却是大不寻常了。
以往求见长公主,他都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她,只觉得长公主美貌却到底太冰冷了,高不可攀。今日他一扫积郁,再见长公主,终于发现她不仅是长公主,更是个‘女’人,一个美丽而风情的‘女’人。
心境不同,看到的景‘色’也不同。
想到这朵妖媚的牡丹十多年都是独居,他不由一阵心悸。
该帮她看清楚当下的形势了。
‘女’人生来就是依附男人存在的,像这种不把男人当回事的生活,根本就是叛经离道!
心中主意已定,华敬容虎步龙行地走到长公主面前,大咧咧地坐下了。
毫无风度的盘膝坐下,没有宫人招待他,他便抓过一旁空着的八瓣莲‘花’杯,提起金银错鸳鸯纹酒壶,倒了一杯,又抓了把果子,粗俗的吃着。
长公主凤眼微眯,看着他,笑而不语。
直到他吃完掌心的果子,果核吐得满地都是,她才扬起眼睛,道:“砒霜的味道可还不错?”
“你——”
华敬容闻言不由大惊失‘色’,将要呕吐,却见长公主身后宫人掩嘴轻笑,知是被这‘女’人戏‘弄’了,不免恼羞成怒,拍案道:“你以为你还是权柄滔天的长公主吗!看清楚自己的身份,现在可是长沙王的天下了!”
“七郎的天下,难道不是萧家人的天下?”
长公主悠然的将佛经合上,放在手边,‘玉’指持杯,立刻有美貌少年上前为她斟酒。
刚刚盈满,少年便停手,恰好多一滴则溢出,少一滴则不足。
红‘唇’微沾酒水,长公主吐气若兰,道:“莫非是长沙王上位,身为鹰犬的你就有资格对我耀武扬威了?”
轻笑间,将杯中酒饮尽,妖娆的嘴角滑过一抹嘲讽。
“你素来耳聪目明,想必长沙王妃有意避居偏院,长沙王属意傅家四娘子的传闻,也已经知道了。”
“不错。”
“你一定会奇怪,为什么在这关键时刻,傅家四娘子却能有如此造化?傅筑,可是宁死也要阻止长沙王登基的。”
见长公主得意猖狂时也是风情万种,华敬容陶醉之余,不由一惊。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道你——”
长公主掩嘴笑了,连眼角的细纹都带着嘲讽地滋味。
“若是不能凡事都做好几手准备,我怎么能几十年都屹立不倒?华敬容啊华敬容,你当真是愚蠢得可爱。”
她放下扇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道:
“既然是做鹰犬,就要拿出做鹰犬的姿态。好好地跟在七郎身后,不该问的就别问,不该想的也别想,不该碰的千万——不·要·碰。萧家人的衣裳当然是光鲜华丽的,可衣服下面的肌肤,也不是你能想象的。”
随后,敛袍离去,傲慢的背影渐渐融入强光中,让留在原地的华敬容一阵目眩神昏。
原以为努力了十几年,终于有机会和她平起平坐了,到头来却——
依旧是不堪一击。
“萧‘玉’,你狠!你连亲骨‘肉’都可以当棋子利用,你……根本就是个妖怪!”
……
……
前朝男人们打得天翻地覆,后宫里,却总维持着面子上的风平‘浪’静。
豫章王起兵造反,他的生身母亲,却到底还是正经的皇后,长沙王又爱惜颜面,故虽说皇后的言行举止难免受到监视,但明面上却依旧是尊贵的一国之母。
度过一个难眠之夜后,俪辞得皇后邀请,盛装而来,踏入金竹雅舍,见到的正是一派怡然自得的景象。
细草编织的草席金丝镶边,身穿道家服饰的‘女’冠端坐红泥小火炉前,此间的主人——上官皇后一身素‘色’服饰,坐在象牙席上,只见她高髻如云,宝钗层叠,更有两支毫无杂质的玳瑁长簪上缠描金画银的绶带,披肩而落,风度翩翩。
皇后正在念佛,见俪辞向她行礼,笑容可掬的放下佛经,命宫人加了锦垫。
竟是与皇后同席而坐!
俪辞见她这般礼待,不由惶恐起来,小心翼翼,正襟危坐,‘臀’不贴‘腿’,随时准备起身。
她的谨慎,皇后看在眼里,却不明言,只侧脸对一旁羽衣星冠的道姑说笑,言道:“明玑,莫不是我太过严肃了,吓着了傅家四娘子?”
那‘女’冠正细心守火,闻言笑道:“娘娘凤仪天下,谁人胆敢放肆?何况今日没有汝南王那等风流人物,娘子拘谨些也是自然。”
这‘女’冠说话风趣,却又暗藏泼辣,正是曾在惟芳园茶室碰见过的上官‘女’冠,俪辞见她记着前事,忙垂首行礼,道:“仙长言重了。”
上官‘女’冠还礼道:“娘子不必拘束,姨母是当真看重你,才请你同席喝茶的。”
俪辞连忙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心里却是越发轻松不起来了。
此时水已微开,泛起连珠泡,上官‘女’冠急忙取瓢舀水,以及搅水加茶,一时间,无暇他顾。于是便成了俪辞与上官皇后面对面的姿态。
上官皇后神态悠然,注视着俪辞,若有深意道:“四娘子昨夜睡得可好?”
俪辞挤出微笑,又带上三分无奈,道:“宫殿富丽堂皇,宫人无微不至,俪辞一时受宠若惊,反而无法安眠。”
上官皇后点点头,道:“长乐宫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当真是苦了你和紫娘子了。”
“殿下——”
闻言,俪辞顿时连假装都不必,自然一派惶恐不安的姿态,低俯着身子,不敢抬头。
——宠冠三宫的贤妃正是被皇后一边雍容大度的说着“苦了你了”一边命人制造血崩假象杀死的。
皇后的心思很简单,她渴望爱子坐上皇位已经快要疯掉了。事实上若不是皇帝驾崩之事来的太过突然,太后又是铁了心扶持长沙王,此刻早已是豫章王的天下了。
但即使命悬人手,这个每一个‘毛’孔都滴着‘阴’谋的血液的‘女’人也不甘心就此退居幕后,做个有名无实的太后!
这杯茶,注定难喝得紧。
果真,上官‘女’冠刚刚将分好的茶水端上,皇后便示意‘女’冠带左右暂时退下,只留下两个嬷嬷与一名婉仪,手指微动,亲自将分给俪辞的那一杯推倒她面前。
雨过天青‘色’瓷杯中,茶水汪绿喜人,却只会让人想到西南密林深处吞人不吐骨的沼泽。
俪辞的额头,已经贴到草席了。
“殿下的深情厚谊,民‘女’不敢受。”
上官皇后才不管她心中如何的惊涛骇‘浪’,端起属于自己的一杯,抿了一口,道:“李义山先生的碧城三首,当真是好诗。”
“殿下——”
俪辞一怔,抬起头,看着上官皇后。
皇后放下了茶杯,伸出手,即刻有婉仪上前扶她起身。
她缓慢行走到俪辞身边,顿了一下,又碎步绕到她身后,长长的衣摆与草席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挠得俪辞一阵心慌,唯有加倍的小心谨慎,不敢‘乱’动。
终于,皇后打破了沉默。
她说:“我要上官倩死。”
俪辞沉默着,她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偏偏上官皇后希望她知道。
她说:“昨夜明德殿耳目来报,长沙王许诺上官倩,若是她能帮自己破了黑甲营,登基之后立她为妃。”
俪辞明白了,上官倩多半是同她预料一般,要用二十一世纪的科技对付冷兵器时代的骑兵了。但她素来藏拙,面上做出惊慌失措的姿态,道:“‘黑甲不过千,过千则无敌’,乃是宣帝亲笔御批,这上官倩莫非是有妖法,竟能凭一己之力破了黑甲营?”
“是不是妖法,我不知道。今早上她已经得了长沙王的手令,着各部紧急调来硫磺、硝石、木炭等物,又命工部派二十余人前往一个叫做大庆的地方,说是要开采一种叫石油的东西。”
硫磺、硝石、木炭?
大庆?石油?
心中咯噔一下,担忧变成现实了!
只是她晓得皇后多疑狠毒,即使猜中了上官倩的打算,也得做出懵懂的样子,道:“上官倩是想火攻黑甲营?”
“传信的说,是要做一个叫什么恩捏梯还是提嗯捏的东西。名字怪的很,又是两人亲昵时说得,他也没听清楚。”
上官皇后略带苦恼地说着,她自然不知那是什么,俪辞却明白得很。
居然是梯恩梯!
上官倩好大的魄力!
只是她有心阻止上官倩,却也不肯成为上官皇后的棋子,何况她也很好奇,皇后为何将此“重任”‘交’给她?
因为她是那个尽忠的傅筑教养出来的?
于是端起茶,故作无邪地问道:“娘娘为何独独相中了民‘女’?我与上官倩有宿怨不假,但她是长沙王的心头好,我却是寄人篱下,手无缚‘鸡’之力,怕是有心尽忠却力有不逮。”
“四娘子过谦了,整个皇宫中,除了你,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做成这件事情了。”
皇后的话,显然意味深长。
她从袖中取下一枚簪首作五蝠环明珠簪身布满龙凤戏珠的如意状赤金镂空簪,‘交’到俪辞手上。
“做成这件事,为了豫章王,也是为了傅家。这簪子,你且收好,我儿登基后,持此物去见他,换取你应得的。”
“可是——为什么必须是我?”
“因为唯有你杀死上官倩,才会让太后与长沙王母子反目。”
‘艳’丽的嘴‘唇’紧贴着耳垂,吐出让人坠入冰窟的后半截。
“最重要的是,你很特别,你动手,带给他的痛苦,远胜过失去上官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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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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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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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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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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