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是帝国第一美人,此番着素白‘色’衣裳,越发姿容清丽,美不胜收。
缓步入灵堂,正披麻戴孝啼哭的傅家遗孀忙咽下哽咽,低头行礼。长公主点头请她们节哀,一边环视四周:傅筑生前的同僚们,竟是大半都未曾送来挽联,更勿论拜祭,当真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一声叹息,为傅筑奉上清香,长公主由衷地感谢傅筑,感‘激’他为萧氏江山做的所有事情,有些已然天下皆知,有些却注定秘而不宣。
上香完毕,她也不急于离开,对大太太道:“傅柳氏,我有一桩事情,想同你商量。”
大太太不由一怔,竟是受宠若惊了。
时下正值‘混’‘乱’,太子生死未仆,朝廷局势不清,便是长公主这等身份,在这几乎要把全天下都卷入的皇室内杠中,也不能独善其身。
偏偏祸不单行,傅筑为了忠义与她‘阴’阳两隔,一时间傅氏家族群龙无首,大太太虽是个见过世面的,终究只是个内宅‘妇’人,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袭来,将她打得头昏脑涨,若非沈丽姬一旁帮忙主持,怕是已经到下。
但她虽身心崩溃,却也晓得不管最终谁做了皇帝,天下毕竟还是萧家的天下,长公主毕竟还是长公主,只要扒紧了这棵大树,求个周全却是轻而易举。
所以虽华敬容面‘色’不善,大太太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长公主又道:“这事与四娘子也有些关系。”
于是傅大太太对一旁烧火纸的四娘子道:“四娘子,你且过来下。”
俪辞看了眼华敬容,面有难‘色’。长公主注意到她的犹豫,侧过脸,对华敬容道:“整座长安都被七弟捏手中,我不过是和傅‘侍’郎的遗孀说会话,难道这也能把天捅破了?”
言辞嘲讽意味之浓,华敬容只得苦笑,但最终还是没有退下,他远远地跟着,和长公主始终保持着两丈距离。
俪辞明白长公主此行是要向大太太讨要自己,不由暗想,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当真是大颜面,长公主自身尚在危机中,却不忘为他照看‘女’儿。但即便他身份无双,只要想到这人心思缜密,未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俪辞便难掩怨恨,于是垂着头,跟在后面。
长公主见她神情沮丧,只当是新近丧父,难免低落,偏生她喜欢俪辞,不忍看四娘子面‘色’忧郁,于是不时停下开解,俪辞心中所想不便表‘露’,只得唯唯诺诺,敷衍了事。在一干丫鬟婆子簇拥下三人这般走走停停,百余步竟行了大半个时辰。
又走了百余步,转入一临水暖阁。
将要入阁,长公主却停住了,转身对始终维持两丈距离的华敬容道:“这阁子三面环水,又建于水上,你可以放心的。”
华敬容闻言,认真望去,那阁子凌空而建,以四根径丈余的石柱为支撑,又三面环水,只一条回廊与堤岸相连,此时虽暑气尚重,到底是入了秋,佳木难掩颓‘色’,兼近日狂风暴雨,无边落木萧萧下,汇入粼粼秋水中,配上无处不在的白皤与黑绢,更显凄伤。
于是后退一步,道:“勿要耽搁过长,惹太后念叨。”
长公主自不理他,与傅家‘女’眷入了暖阁。
入阁后,正要伺候长公主坐下,不想长公主端正颜‘色’,对傅家中堂的方向跪下了。
这一跪,吓得所有人跪下口称“折煞”,大太太更与俪辞一同膝行上前阻拦,长公主却是坚持叩完三个头,这才道:“傅‘侍’郎为我萧氏一族连‘性’命都抛却了,受我一拜,有何不可?”
大太太闻言,顿觉鼻头一酸,垂泪道:“能得长公主如此感‘激’,兰石纵是没有谥号,却也瞑目了。”
因为朝政动‘荡’,加上冒犯了太后与长沙王,傅筑的谥号至今还没有定下。
“是我害了他。”
轻声叹息着,一只手递出,俪辞连忙将长公主扶起,伺候她坐上胡‘床’。
待她坐定,正要退下,却被长公主挽留了。
她注视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女’孩,一寸寸地端详着,在她苛刻的审视下,饶得俪辞两世为人,心智不比常人,也紧张得手指颤抖,脸颊‘潮’红。
许久,长公主方收回视线。
“可曾想过以后?”
这是问大太太。
傅柳氏一怔,随即道:“已派使者回北地报信,估‘摸’着过了头七就与婆婆、三郎一道扶灵回北地。这边且留沈姨娘全权处理。”
长公主“哦”了一声,看了眼俪辞。
俪辞静默地站立着,并未流出焦躁或是不悦。
长公主见她冷静,难免意外,索‘性’开‘门’见山道:“傅家出了这等大事,回北地固然是好的。只是北地无甚人家,怕是要委屈了娘子们。”
“我也正在为这事情担忧呢。四娘子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了,若去了北地,倒是要去哪里寻那‘门’当户对的亲事?”
大太太虽无政治远见,于后宅攻伐上却‘精’明异常,当年的事情,她凭借本能也是嗅到了些许蹊跷。此刻长公主言辞隐约,她那本已死灰的心自然再次活泛起来。于是小算盘也跟着打得噼啪直响。
“若是留在京城,又怕她……”
长公主得了她主动,也顺水推舟道:“我素喜四娘子聪明伶俐,不若将她留下,暂住我处,定为她寻个世家子弟。”
“那当真是极好的,能得长公主抬举,是四娘子的福分。”
大太太掩嘴一笑,虚伪到了极致。
毕竟亲疏有别,能用俪辞换得长公主对嫡亲‘女’儿的庇护,大太太自是求之不得。事实上,若不是怕被人戳脊梁骨,大太太此刻已建议长公主明天就把人接走了。
俪辞的脸‘色’越发地‘阴’郁了。
偏长公主拉起俪辞的手,道:“四娘子,看你面‘色’紧绷,莫非不愿意?”
大太太一阵腹诽,面上却陪笑道:“她怎是不愿意,分明是欢喜得傻了。”
“当真?”长公主含笑反问。
“自然是真的。四娘子虽少而聪慧,到底是孩子,遇上这等大事也难免欢喜得傻了。”
大太太谄媚地解说着,不着痕迹地瞪了眼一旁木然的俪辞,恨不能代她向长公主谢恩。
“那我就放心了。”
长公主轻声说着,示意大太太暂时退下,她有些贴己话要同俪辞讲。
大太太不由一阵心慌,生怕俪辞说了什么丢场面的话,可又不敢违逆长公主,只得怀揣着小心思,带着丫鬟婆子们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长公主与四娘子了。
长公主伸出手,示意四娘子坐到她身边,俪辞不情不愿地走近,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站住。
四娘子如此不识抬举,长公主却没有气恼,只温柔地叹了口气,道:“恨长沙王吗?”
俪辞咬了下嘴‘唇’,什么都没说。
“看来你的心里到底恨长沙王,只是不敢说出口,怕被华敬容听到了。”
自嘲着,长公主站起来,走到俪辞跟前,伸出手,抚‘摸’着——
从额头到眼角,再到鼻梁,再到嘴‘唇’,一寸寸地‘摸’下去,像农民确认庄稼般朴实认真。
这细腻得过分的抚‘摸’让俪辞‘鸡’皮疙瘩立起,她调集全部忍耐,迫使自己平静。
“恨皇家无情,以忠义之名将你的父亲大人‘逼’死,对吗?”
轻叹间,长公主白皙柔软的手已滑到俪辞的脖颈处。
若是我答得不对,她会不会掐死我?
俪辞不知道,因为她选择了沉默。
这份沉默显然在长公主的预料之中,举世无双的贵‘妇’温和地笑着,突然弯腰,附耳低喃:“你做我‘女’儿,我帮你报仇。”
俪辞笑了,笑得完全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她说:“长公主殿下何必说这等自欺欺人之言。你分明早就恨死了长沙王殿下,不过是需要个理由,让您理直气壮地撕破温情的面纱罢了。”
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长公主愣住了,面‘色’沉痛,缓缓道:“你不该这样对我说话,这世上不会有人待你比我待你更好了。”
利用我,拿我当报仇的工具,这也是待我好?
心中反讽,俪辞嘴里却是低眉顺眼道:“俪辞新近丧父,方才一时口出恶言。还请长公主原谅。”
见她言不由衷,长公主也是收敛伤感,‘露’出一贯的笑容:“我对你,素来是万般的容忍。”
手牵着手,一道走出了暖阁。
……
……
离傅家偏‘门’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一辆抹去了标记的漆黑马车已停靠超过两个时辰,巡查的武侯们路过,却是熟视无睹。
自傅兰石金銮殿触柱死谏后,傅家便不知被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注视着。坊间武侯也晓得他们不是自己能惹的,只消这些形迹可疑的大人物不挑起是非,也就装作没看见了。
天‘色’渐暗,马车中有人伸出手,撩起了黑帘,眯着眼看着巷尾的黑暗。
‘阴’暗处,不知有多少同行正在注视这哀苦的宅院。
和只能在黑暗中跳跃的他们不同,他身负皇命,他甚至不将长公主放眼里。
华敬容到底是靠不住,监视长公主这种事情还是需要我出马,他不无得意地想着,
在这改朝换代的敏感时刻,只消掐准时机立下奇功,日后便是飞黄腾达了。很多事情,都是要先斩后奏的。
但他却没有机会继续嘲笑可怜的前驸马了。
在合上帘子的瞬间,突然彻骨的寒从小腹闯入,一前一后,不分彼此。
紧接着便是无尽的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痛处,‘摸’到了温暖的粘稠。
他挣扎着拉开‘门’帘,想要呼救,看见的却是车夫死不瞑目的绝望,以及——
穿过车厢刺入体内的两根铁钎,一左一右,恰恰将他定住。
他抬起头,面前立着个明媚如海棠的‘女’孩,不过七八岁的‘摸’样,梳了丫髻,穿着血红的衫子,笑起来有诡异的妩媚。
马车前,‘女’孩身后,‘侍’立着十余个高大沉默的黑衣男子,俱是手握铁钎,面无表情。
‘女’孩伸出手,便有一人向少‘女’献出铁钎。
‘女’孩默然地接过铁钎,刺穿他的喉口,再拔出时,血汩汩地涌出,落在木板,‘弄’脏了红绣鞋。
“肮脏的燮狗!”
‘女’孩‘激’动地说着,声音有些尖锐,平坦的‘胸’脯因见血而起伏不定,如‘玉’的肌肤泛起‘潮’红。
西凉余孽!
临死瞬间的清明,让男人猜出了刺客的身份,于是他绝望地认了命。
但这些人怎么能死里逃生,又穿越重重封锁,潜入京城,嚣张得当街杀人!
那个‘女’孩,又是什么人!
西凉皇族不是都已经被——
无数疑问萦绕心头,却是再也不能问出口了。
他的喉管被刺破,他的脏腑尽数破碎,早已瘫软的身体全靠贯穿车厢的两根铁钎支持。当黑衣人干脆利索地铁钳拔出时,他颓软地跌出马车,摔在地上,鲜血横流,生机全无。
……
……
承始五年秋,大位空虚,人心动‘荡’,天下哀霜,命若转蓬。
在这弥漫着鲜血与恐怖的时代,无数野心家扑向长安,黑夜中的毒液肆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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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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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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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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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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