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白亮亮的雨点就落下来,砸在尘土里,留下豆大的坑。
狂风和暴雨一起袭来,尘土四处乱飞,雨道笔直下落,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天和地已经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天空的水在往下倒,地上的土混着水乱流,俪辞站在老朽斋的大书案前,看着屋顶落下的千万条瀑布。
皇帝死了?
皇帝真的死了?
和大部分燮国人一样,俪辞从没有见过这位燮国的最高统治者,但当她听到他的死讯时,依旧感到无比的迷茫。
她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有些震惊,有些惊恐,有些茫然。
皇帝是个怎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而现下传出的消息非常明确,杀死皇帝的是陪皇帝出猎的太子。
这对傅家而言,是最可怕的事情。
没有人会相信那么柔弱的太子会做出弑父夺位的事情,但是事情已经发生,而太后显然是站在长沙王一边的。
傅家嫡长女还没有正式入府,傅家的将来却早已和太子绑在一起了。
若是太子当真被证实犯下弑君夺位的禽兽行,傅家在短期内会陷入绝境。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傅家该如何自处?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傅筑,自子时接到暗色雨衣的信使送来的密信后,他就一直站立窗前,沉默不语。
她不敢说话,她不知道这男人几番思量权衡后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但不管哪种决定,都不会是俪辞希望看到的。
他说过,从一而终。
他说过,仕途流血,稍有不慎就是富贵到头一场空。
虽然他也说过,长沙王无心更上一层楼。
现在的局势非常明朗,长沙王不但有更上一层楼的心,更当真就这样做了。
傅家怎么办?
该怎么在这即将席卷天下的风雨中立于不败之地?
自斩一刀?
还是当机立断,趋炎附势?
她看着傅筑,顺着他的视线,她只看到一片黑暗。
距离上朝还有两个时辰,天正黑暗着,雨也依旧在下,凉飕飕的,苍茫茫的。
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张薄纸捏碎,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又坚毅的神情,黑暗的迷茫让她的心生出一阵无由来的害怕,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却又很快的忘记了。
恐惧,铺天盖地的压来,她吓得闭上眼睛,只觉整个傅家像一叶孤舟,行驶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无数怪兽在四周觊觎着、低啸着,无助的她唯有抓紧拳头,直到指甲掐入肉中的痛让她猛然醒转,睁开了眼。
她依旧立在老朽斋,立在傅筑的身后。
她看着父亲的背,从未觉得这个儒雅的男人如今日般强大可靠,他立在那里,便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地。
她看着他,心中暗念,不要再闭上眼睛,也不要再乱想些什么了。
“绝不能让长沙王登基。”他一字一顿的说着,手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俪辞的心再次揪紧,压低声音道:“为什么?父亲为什么这般决定?”
傅筑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因为……豫章王和长公主以及诸位藩王都不希望他坐上皇位。因为……皇帝至死也没有废了太子的储位,太子无辜,竟被弑兄欺君的败类诬蔑,我身为朝廷重臣,又怎能……听之任之!!”
俪辞呆住了,她熟悉的傅筑并不个满腔热血愿为国捐躯的忠贞之士,她完全无法想象会从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他虽自恃清流,多年来洁身自好,但所有的这些清高,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北地傅家谋取更多的政治利益。
此时站在她跟前说话的人,真的是傅筑吗?
“觉得不可思议?我这样的人竟然会……若是对旁人,我会说方才的话基于义愤,长沙王与太后寡廉鲜耻天地不容。但是对你,我不想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燮国朝局是一个棋局,我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现在下棋的人需要下一步杀招,要用我的性命为他博取更大的利益。”
傅筑过分的坦诚,让俪辞心中大惊,好容易压下来的恐惧再度泛起,头有些发昏,空虚胀痛,口中又干又涩,再加上窗外的黑暗,她觉得自己也快变成一团在黑暗中飘荡的气体了。
“你看一下吧。”
他轻声说着,将已被汗水湿透的薄纸交出。
俪辞双手颤抖地接过那重逾千斤的书信,心中大疑惑。
字很秀气,带着漫不经心的飘逸,但内容却足以让人疯狂。
只有一行字:明日早朝,借侍郎头骨,换傅家辉煌百年。
没有落款,没有印鉴,只纸张的末尾寥寥几笔勾了朵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桃花。
是谁?!
口气着实狂妄!
但从傅筑的谨慎可以确定,他or她确实有这夺天换日的能耐。
“父亲当真要顺从他的意思?他……是谁?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口气对父亲说话!”
“他是我傅氏一族稳立朝堂的依靠,也是……你的生身父亲。”
俪辞呆住了,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她踉跄了几步,最终借着依靠书案,这才勉强站稳。
不是没有怀疑过,傅筑一直以来的客套和绝不像对待庶出子女的郑重,都让她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傅家的亲骨肉,但怀疑得到证实时,她却无法接受。
“不可能!”
“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
“我怎么可能不是大人的骨肉!”
她倔强地重复着,她最大胆的揣测也不过以为自己是傅筑某位早逝的挚友的遗腹子,突然揭破的秘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更不敢想象的是,揭开身世之谜的代价,竟是要眼看着养育她的人被黑暗吞噬。
太残忍了!
就因为她的生身父亲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世上从没有不可能的事情,我在朝中多年,对那些贵人们的心思,早就看得清清楚楚。成为你的父亲,本就是我苦心求来的抬举。你父亲身份高贵无双,你母亲却见不得光,你若是留在他跟前,自然不会被冷落,却难免受些委屈……最终钦点了我做这背锅人。”
所以有了傅家长子周岁酒时长公主的登门拜访;所以这些年傅筑待四娘子和沈姨娘都恭敬有礼;所以她十岁中毒后长公主理直气壮的干涉傅家内务;所以有了玉鬘入选太子良娣的投桃报李……
所以……长公主亲自主持傅家四娘子的及笄礼,为她簪上对萧氏王朝意义非常的青鸾古玉簪,却无意将华世子许配。
原来如此!
因为她是不能记入族谱的私生女。
是郡主还是公主,就不得而知了,但能让长公主如此在意,想必是她嫡亲兄弟的骨肉。
“父亲告诉我,他是谁,我……去求他,求他放过您!大人为他鞍前马后这些年,难道……这送死的事情就不能让别人去吗!”
“他心意已决,怎么会因为与你的血脉之情改变了主意。何况你的存在是皇家最不许外泄的阴私,我今日明知必死,才斗胆告诉你真相。你若当真登门哀求,他知道此事外泄,莫说我要死,整个傅家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兹事体大,不得不谨慎。
“我死以后,他的人将把你与沈姨娘接到长公主府上暂住。他不可能认你,但会通过长公主补偿你,为你寻一个高门子弟,护你一世荣华富贵。若是你还念着在傅家的这段日子,日后有傅门子弟踏足朝堂,请你多多提携。自然,即便你什么都不做,也不必觉得自己错了。毕竟……你真正想要的,傅家从来都没给过。”
“对皇家而言,巩固对国家的控制权,保证自身的存续,才是最重要的。你的生父也许会因为与生俱来的血脉联系以及不能亲自抚养的愧疚,对你百般纵容和忍让。但若有一天,你的存在妨碍了他的权力之路,那个男人也会毫不留情地将你铲除。日后……一定要小心。”
已经是交代后事的口吻了,俪辞的鼻子一酸,两行清泪流下。
“大人……”
她跪下了,傅筑连忙跪下,扶着她的手。
“往日你不知身份,我腆着脸也就受下了,今日……”
“你担得起这一拜,哪怕现在跪在你面前的是我那个从未见过的生父,你也担得起!”
她坚持着,眼神中有了一丝强势。
傅筑看着她,突然大笑道:“好!好!好!替人养女儿养成了自己的!我这一生也是值了!好!好!好!哈!哈哈!!!”
……
……
立秋当日,大雨磅礴,泼洒在长安城中。
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公布,整个京城笼罩在哭声中,但国家机器依旧有条不紊的运作着。
此刻不过四更,离破晓还有一小段光景,俪辞身穿猩红长衣独行在傅家的深宅内院里,如云的青丝绾起,只簪了一支青鸾古玉簪,清丽之余,带着不可直视的冷漠。
她手捏书简,缓慢地穿廊过道,衣摆拖曳,翠玉玎珰,旖旎间滑向楼台的最高处。
登上阁楼,眺望。
四更将尽,五更钟响,便是破晓。
有千万盏素白灯笼几乎同一时间高高挂起,照耀得整座皇城灯火通明,却又无比的凄伤。
漫天的白,白纸、白灯、白布,像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皇城四周。
已经是上朝的时间了。
本朝惯例,除却天灾,严寒酷暑一日不间断。
山陵崩,故而大朝。
不仅公侯驸马、五品以上的京官尽数到齐,连那些勋官散官……在京的官员,只要还有一口气的,全都到了。大门之外,密密麻麻地站了足有上千的人,不时还有新的身影加入。
无一例外,官袍上罩上白色的麻衣,腰带换成微黄的孝带,垂着头,默不作声,汇成白色的海洋。
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地等待着,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砰砰作响。
一幅令人心寒的候朝待漏图。
傅俪辞强忍着悲伤收回视线,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抬头,眼神已变得无比坚毅。
她手中捏着的是傅筑连夜写就的奏章誊本——讨长沙王书。
今日早朝以后,不管大雨是否停歇,这份讨逆书都会传播天下,傅筑的名字都会再度震动朝野,誉满神州。
(第一卷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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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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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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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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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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