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答答。
棋子滚了一地。
直视死亡不曾动容的贵公子轻叹一声,起身,躬腰,将因华敬容的粗鲁而落地的棋子一颗颗捡回。
无比简单的动作,因为与生俱来的高贵,竟也变得如画卷般优雅。
高下立现。
枉做恶人的华敬容收刀入鞘,站在一旁,瞪着君凤兮的每一个动作。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他的恶意,君凤兮笑着抬起头,长袖滑出,地上的棋子便被全数卷起,而后如瀑布般流入棋盒中。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将棋盒放还,他对长公主道:“我若再不走,公爷的眼睛就要掉出来了。”
说完,轻摇折扇,风度翩翩的离开了,将溢满返魂香的缠绵却意外寒冷的殿宇,留给这对前夫妻。
华敬容看着长公主娇美的面容,眼角微红,尚挂着一滴泪珠,如海棠垂泪,不由失神,半晌后,道:“太后让我请你回宫小住。”
“我知道了。”
长公主恬静一笑,那颗眼泪在她长长的睫毛间闪动,竟是从未见过的温柔,华敬容不由看呆:“皇上已去,长公主理应尽快走出悲伤。”
“你……其实很开心吧。”
她轻柔的说着,请他坐下。
华敬容叹了口气,沉默片刻道:“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温柔的一面。这一次若是拥护有功,或许能向新帝讨要些嘉奖,我……云光都希望……”
“有些东西,知道是妄想,就不要说出口。”
华敬容怔住了,他没想到长公主竟是如此的绝情,连一丝机会也不远离留给他。他努力平息着情绪,和悦道:“某不明白长公主的意思。”
“做都做了,还怕人提起吗?”
长公主的眼神变得冰冷,一丝杀意泛起又迅速淡下,她轻声道:“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华敬容呆住了,沉默许久,才仿佛耗尽全身气力般吃力地吐出:“因为我不想你身败名裂。”
“为什么?”
“……你看不起我,但是我……我一直都爱慕着你、仰望着你!我……我不愿意你……”
他停住了,他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他用哀苦的眼神看着长公主。
公主却没有宽恕他,她平静地说道:“继续。”
“他也是这样认为的。”华敬容说。
这个人,他们都知道所指是谁。
“原来如此。”
长公主再一次绽出了笑颜,如雨中的红莲,妖娆又嚣张,像要烧起来一般。
她看着华敬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件事除了你和他,还有多少人知道?”
“都已经处理了。”
华敬容下意识地转过头,他不敢直视长公主,总觉得再多看一眼,就会被眼眸深处熊熊的仇恨烧毁灵魂。
但当他转过脸时,向来温柔的长公主突然扬起手掌,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她的指甲又长又细,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伤口处渗出了血,华敬容却不捂伤口,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亢奋而起伏不定的胸部,带着难掩的兴奋。
许久之后,长公主终于平静下来。
“从今往后,你还是安分守己些吧。为了安国公府,也为了云光。”
说着,她走出了烟波阁。
……
……
即将上演的剧码是什么?
山陵崩的消息一旦公布天下,人心必定会因为惶恐而寻求稳定,所有的人都会将目光投向龙椅,期待有一位尊贵的男性坐在那把椅子上,稳定朝政,将国家带回正轨。
太子是第一选择,但他“染病离宫休养”,且先帝临终前留下了废太子的诏书。
豫章王则是朝臣们最希望的选择,不论是从名分上,或是个人的能力上。更重要的是,众所周知,陛下疼爱豫章王已然超出法度。
然而,他离京城太远了,从封地到京城,八百里加急千里奔驰日夜不息,得至少半个月。
长沙王是此刻在京城的皇族男性中,不论从名分上,或是从与太后的关系上,唯一的上上之选。
朝臣们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会想明白太后和长沙王的算计,但他们不敢说,也不能说。
兄死弟及?
虽然荒诞但并不违背祖宗章法。
太后倦怠地听着殿后传来的阵阵哭泣,她知道,这些泪水中没有一滴是为她的三郎而流。她开始悲痛,她的眼睛酸涩得发痛,但她不能哭泣,她已经做了决定,在还没有将龙椅顺利地交给长沙王以前,她都不能放肆地悲伤。
整座宫殿都在忙碌,在哭泣中悲痛着,竿头上白幡无常的翻滚,与东来的乌云纠缠在一起,仿佛世界快要结束了。
明天,将会发生一件决定这个国家未来命运走向的事情,就像那些乌云早晚会捏成狂风暴雨一样,她挺直了腰杆,准备迎接反噬的巨浪。
“七郎,你有足够的把握让阿乾放弃皇位吗?”
她沙哑地说着,看了眼立在身后的长沙王。
“或者说你从来没想过你即将面对的反扑。阿乾的性情,你我都清楚。即使你登上皇位,所发的诏书对他而言也只是白纸一张。对他有利的,他会谢恩,对他有损的,他会撕掉。”
“我知道,我已经写好了诏书,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立他为皇太子。并且我只做三年皇帝,三年后把皇位禅让与他。”
“如果这样就能让阿乾妥协,你未免就有些小看他了。”
皇太后苦笑着,即便是她,对这个孙子,也是又爱又怕。
“我会尽一切的诚意和他和谈,他会理解我的苦心的。”
长沙王疲倦的说着:“追杀太子的事情才是当务之急。带走阿鸾的,很可能是豫章王!”
“你……你说什么!”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火焰,虽然随即熄灭。
“我原本要让太子也染病不治身亡,但有一支骑兵临时闯入打乱了我的计划。看作战方式,似乎是豫章王的手下。”
“阿乾想做什么!难道他想辅佐阿鸾登位?阿鸾那样的,能做一个好皇帝吗!他——”
“太子若真的落到了豫章王手上,反倒是我与阿乾和谈的绝好的契机!”
“你打算——”
“我既然做下,就不怕反扑!豫章王若是要用太子的大义名分动摇我的地位,我也可以先行下手,让太子身败名裂!为了燮国的将来,真相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他的眼神温和而诚恳,却又有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太后叹了口气,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和他都没有退路了。
谁都没有提起此刻软禁在含元殿的皇后。一来,豫章王不是个以母亲为要挟就愿意放弃野心束手就擒的孝子,二来皇后这样的女人,若是晓得自己成为儿子帝王路上的障碍,只怕会毫不犹豫地自杀,成全儿子的野心。
但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做皇后,她拥有可怕的野心和疯狂的欲望,以及为达目的连自己也牺牲的决绝。
“一切都是冤孽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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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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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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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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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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