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特殊的节日,忌讳也多,除去用膳,庾亭立与马文才一直都在凌云轩里温习和准备晚上用的河灯。
眼看日暮西斜,漫天日落霞光,只等夜幕来临,大伙一起去先贤河放灯。
“庾公子,陈夫子找你。”
庾亭立此刻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着晚上要用的河灯,听见马统说陈夫子要找她,眉头一皱,有些疑惑:她近日表现极好,陈夫子找她干嘛?虽然困惑,可也不得不去。
“我陪你一起去吧。”马文才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笔。
庾亭立正要答应,屋外马太守的声音传来:“你要去哪?”
“马太守。”“爹。”看见马太守进了门,庾亭立和马文才两人齐齐叠手行礼道。
马太守瞥了一眼庾亭立,全然没有前几日的和颜悦色,似乎下一秒雷霆之击就要来临,马文才下意识就护在庾亭立跟前。见马文才这般在意庾亭立,马太守的脸色就更难看了,藏蓝色金丝广袖下的拳头握的紧紧的,强压着怒火。
初秋的天,日头西斜,一轮红日挂在青松树梢,半缕清风也无。屋内栀子花香四溢开来,原本浅浅的清香越发的浓郁,气氛也更加沉闷压抑。
明眼人都知道马太守是有话要单独与马文才说。庾亭立拱手道:“马太守,文才兄,你们慢聊,我去见陈夫子了。”说罢看了看马文才,走了出去。
左右识趣的也都出来了,马统还特意将门给带上了,把所有人都赶到老远去。
庾亭立走在路上,百思不得其解。马太守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刚来时也是气势汹汹的,听说她是上虞庾家的立刻对她礼遇有加,怎么这突然之间又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是有什么事情触怒到他了?
此刻的凌云轩内,只剩下马太守和马文才父子两人。马太守强忍怒气,在圆桌旁坐了下来,马文才为他倒了杯茶而后就站在马太守身边,满脸的困惑不解。
沉默好一会,还是马文才先开了口:“爹…”
“马文才,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呀!”马太守的手掌重重的落在桌上,青柚茶杯里的滚烫的茶水溅到了他的手背,他也丝毫没有在意。
“爹,不知道我又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惹您不高兴了。”马太守这莫名其妙的火气让马文才措不及防,可他自问没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他腰杆挺得直直的,语气也硬了许多。
看见马文才这个模样,马太守更生气了,大声质问道:“马文才,你和那个庾亭立究竟是怎么回事?”
起初,马太守以为马文才与庾亭立只是相交颇深,感情要好的朋友,他也乐得看见马文才与上虞庾家的人交好。可这几日越看越是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可偏偏他们的在外的行为举动都没什么不对劲的,所以,昨天晚上,马太守派人在凌云轩外盯着马文才与庾亭立在屋内一举一动,听着下人的转述,马太守这才明白那不对劲在何处。
马文才与庾亭立,不是什么相交甚好,而是相知相爱。两个男子,分桃断袖,为世俗所不容,马太守更容忍不下!
马太守这一问,马文才才明白过来,父亲已经发现他和庾亭立的关系了,他确实喜欢庾亭立,也并未打算隐瞒,本来是准备学业结束后再和父亲说明此事的,如今被提前发现,直接将庾亭立的身份告知父亲也好,免得父亲胡思乱想。
想着,马文才开口道:“爹,庾亭立她…”
“她什么她!”可马太守见他方才好一会不回答,现在又慢吞吞的,更是怒不可喝,直接打断了他,大声斥责道,“马文才,你要知道分桃断袖为世俗所不容!我们马家丢不起这个人!我不知道这个庾亭立用了什么手段让你对她这般痴迷,总之,你和她,必须断了往来!”
不知怎么的,心头一股火气上涌,半分也不想多解释了,马文才大声吼道:“我爱她!”
“你是想让我马家断子绝孙吗!”马太守猛地站起来,气冲冲的指着马文才。
“子嗣就那么重要吗?在我看来,能与心之所爱相守一生,比什么都重要。我不像你,说着爱一个人,因为她不小心容颜毁去就另结新欢厌弃她,你爱的不是她,只是那张脸。不论庾亭立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我只要她,我只爱她,谁也不能阻止我!”
这话戳到了马太守的痛处,已经过世的夫人是他心中不可提及的刺,更何况是马文才这般指责他的不是。“你!”马太守一巴掌就打在马文才的脸上,原本光洁的脸颊立刻充血,红了半边。
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父子两都呆住了。马文才眸中充血擒着泪,直愣愣看着马太守,从小到大,马太守对他都是严厉非常,鞭子没少挨过,可也从没像现在这样一巴掌打脸的。
这一巴掌下去,马太守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他后悔了,可他是不会说一句软话的,就眼睁睁看着马文才跑了出去,并未阻拦。
庾亭立去了陈夫子处,陈夫子也没与她说太多,倒是夸赞了她一番,说她今日表现颇佳,要继续保持。
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话,倒是最后刻意提醒了庾亭立一番,莫与马文才相交过甚。陈夫子怎么会突然关心这些?仔细想来,怕是马太守吩咐他这么说的,那叫她来肯定也是马太守的安排了。
那么…马太守定然发现了什么。想着,庾亭立匆匆辞别了陈夫子。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泼墨夜空,星罗棋布,明月高悬,庾亭立借着月光往凌云轩跑去。
回到凌云轩后,庾亭立并未见到马文才,白日里他们准备好的两盏栀子花状的白绢河灯还搁在灵芝纹松香木桌案上。
说好要一起放河灯的,马文才却没有带上河灯,看来他们父子间的谈话并不愉悦。
往日里杳无人烟的先贤河畔聚满了人,手上或持着河灯,或正朝着河中河灯叙说着自己的思念。两岸依依杨柳,随风而摆,一盏又一盏的河灯放入河中汇成明亮银河,载着人们对已故之人的思念之情,飘飘浮浮,不问归路。
“庾亭立,你见着马文才了吗?”路广元远远看见庾亭立小跑着过来,“我听路过凌云轩的学子们说,马文才红肿着半边脸从凌云轩里跑了出来,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马太守又不准人去找,方才我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他。”
庾亭立摇了摇头:“我从陈夫子那回来就没看见他,说好的一起放河灯,灯还留在桌上呢。”说着提了提手上的河灯。
“我陪你一起再去找找吧。”
“你还是陪小蕙姑娘一起去放河灯吧,我大概知道他在哪。”庾亭立一眼就看见千层假山石旁王蕙,一身桃色琉璃衫裙,手上还提着两盏河灯,左顾右盼,不用想也知道是在等谁。
路广元有些为难,他已经和王蕙约好了陪她放河灯,可现在马文才不见踪迹,他实在放心不下。
看他那左右为难的样子,庾亭立朝正在寻找路广元踪迹的王蕙喊了一声:“小蕙姑娘~”
王蕙循着声音,看见了庾亭立和路广元。
庾亭立瞥了瞥路广元,小声道:“快去吧,文才兄没事的。”她了解马文才,他是个不服输的性子,骨子里带着桀骜与骄傲。马太守强势,马文才亦随了他,这样的两人,谁都不服输,谁都不低头,偏偏在马文才的心中又是那样渴望父亲温言细语的疼爱,到头来受委屈的必然是马文才。
与王蕙路广元他们简单说了几句,庾亭立便沿着先贤河朝僻静的观景阁走去。
越走树丛越发茂密,月华被遮住大半,河面河灯零星几盏,水面波光粼粼,手中昏黄的六角驴皮提灯照亮着前路。
隐隐约约之中,似有人蹲坐在河边,凝望着随着水流缓缓漂浮的河灯。寻了这么僻静的地方放河灯,想来是不愿意有人打扰的,庾亭立提着灯就要绕道走。
“什么人?”马太守收回哀伤的神色,回过头,警觉非常。
这声音,即便再昏暗庾亭立也能认出来是何人:“马太守,是我。”她将灯提起,照着自己的脸,让马太守可以认清自己。
马太守看到庾亭立没有什么好脸色,也没搭理她,回过身看见渐行渐远的河灯。
那是一盏浅荧绿菊花灯,烛火影绰,在这黑夜之中,更显得几分诡异,灯面上劲笔书着几个字。
庾亭立就站在一棵桃树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只是恰巧路过,并不是有意打扰马太守放河灯,有话想与马太守说,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想了想,还是先去观景阁找到马文才再说。庾亭立提灯正要离去,马太守却突然开口道:
“你该知道,文才是我马家独子,承载着一族的兴衰荣辱,分桃断袖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词。若你是女子,庾家与我们马家也是门当户对,可你是男子,就该知道,为了庾家也为了你们自己,分道扬镳才是最好的选择。”
果然,这便是马文才与马太守争吵的缘由。一个正在气头上,一个最是不喜欢机解释过多。
“马太守。”庾亭立提着灯缓缓走近,柔声细语,温软婉转,似出谷黄鹂,“我是女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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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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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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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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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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