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太守看了看庾亭立放下的清粥和小菜,笑了笑,面色柔和,走上前去,正要伸手拍上庾亭立的肩头。
马文才见此情况,不知道多紧张害怕,想也不想立刻出手拦住了马太守就要拍上去的手:“唉,爹,爹,这粥不趁热就凉了,咱们快喝吧。”
马太守狐疑的看着马文才,他对庾亭立未免过度紧张了些,不像是普通朋友,实在是太奇怪了。
“庾亭立,你不是找祝英台还有事吗?你快去找她吧,别让她久等了。”马文才太过了解自己的父亲,说一不二,格外严厉,他害怕自己的父亲,更害怕父亲知道自己是为了救庾亭立受伤,而对庾亭立做些什么。
“马大人,文才兄,我就先告辞了,你们慢用。”说罢,庾亭立带着长舟离开了留柳轩。
祝英台压根没找庾亭立,这都是马文才为了让庾亭立尽快离开找的借口。一向威风凛凛,天不怕地不怕的马文才看到他的父亲,就从一只猛虎变成了一只小猫。
经过这场大火,庾亭立他们几个都请假歇课了好几日,庾亭立和祝英台是没什么大碍准备回到课堂,马文才和梁山伯比较严重,必须要卧床休养。
日里,学堂里上了一整日的课,往日从不认真听课的庾亭立破天荒的没有在课堂上打瞌睡,而是奋笔疾书认认真真的听课做笔记。
“诶,庾亭立,你这是转性了?”路广元微微抬起月牙白广袖,半遮住脸,侧了侧身子小声问道。
无外乎路广元会好奇,实在是陈夫子的课无聊至极,连祝英台那种爱读书的都忍不住会打几声哈欠,而庾亭立今天居然这么认真的勾勾画画,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庾亭立听言一愣,手中的笔没有停下,微微侧身,用袖子遮挡小声回答道:“文才兄不是还没好吗?我好好听课才能回去给他补上落下的功课呀。”
路广元还想说些什么,陈夫子不知何时靠近,“啪”一戒尺就打在路广元身上,又一下,“啪”打到了他的手肘上,吓得满堂学子们一个激灵,个个都正襟危坐,生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
“路广元,你,给我站到最后面去!”陈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难得见庾亭立这个心不在焉的学生认真听讲,路广元还敢打扰她。
路广元隔着衣裳揉了揉自己的后背,陈夫子下手可真重,不用看也知道这后背铁定红肿。
一旁祝英台摇了摇头,手中的象牙山水紫豪笔在雕花徽砚里蘸了蘸墨继续书写着,她的字迹格外秀美工整,笔记十分清楚,一目了然。
这样被陈夫子拎出来罚站,路广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往日里一起被拎出来的还有庾亭立,今天,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一抬眼,陈夫子正背身回到讲台,庾亭立的背影止不住发抖,铁定是搁那捂着嘴偷笑呢,路广元心中可把庾亭立好一顿骂呀,这个不讲义气的。
枯燥乏味的课程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路广元依在柱子上,腿都麻了,背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庾亭立捧着一大摞书打他身边走过,扔给了他一个碧玉瓷瓶,道:“这是活血去瘀的药,回去自个抹。”说罢,急匆匆的就走了。
“还算你有点良心。”路广元打开瓶子闻了闻,扑鼻而来的清凉气味,闻着很是舒服。他将药瓶收入怀中,并未回陌霜轩,而是去了医舍。
从讲堂到医舍,一路的青石小道,两旁绿树成荫。其中一段路是一片石榴林,火红的石榴花早已经谢了,挂上颗颗石榴,再过半月,便成熟了,到时候不知道庾亭立又会弄些什么新鲜吃食,他又可以和小蕙一起大快朵颐了。
想着,路广元的脚步更是轻盈,不一会便到了医舍。
松柏榆钱林立,四季常绿的叶子在微风中颤颤巍巍,摇头摆脑。医舍半处在阴蔽之下,淡淡的草药清香轻袅袅的在鼻尖打着转儿。
杏粉色蕙草交领上衫,牙白流光湖绫细折裙,乌缎青丝压了几条小辫用杏色长发帛束着,王蕙一面加着药材一面踩着药船,银月圆盘的脸蛋上挂着薄薄汗珠,夕阳余晖落在她的眉宇发间,落在路广元眼中,就好似一副画。
“路广元,你傻站那干嘛呢?”王蕙抹了抹额头的汗,看着站在榆钱树下发愣的路广元,笑着喊道。
路广元回过神来,三步两步走到王蕙跟前蹲了下来,笑嘻嘻的随手从药框篮子里拿出几根药草,放在鼻尖下闻着:“这什么草?好香啊。”
王蕙白了他一眼,一把从他手中夺过药草,放入药船,一边碾着一边道:“这是霍香,自然很香。”
“小蕙,我受伤了。”路广元单手撑着脑袋可怜巴巴的看着王蕙,就差没挤出几滴眼泪来了。
“真的假的?”王蕙立刻就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而一想,路广元总爱骗她逗她玩,这回保不齐又是骗她玩呢,“你是不是又骗我?”
“真没骗你!今日在课上,被陈夫子的戒尺狠打了几下,现在这后背还肿痛呢,还有这手肘,红肿的,你瞅瞅。”路广元说着将右手的衣袖扯上去,果真一道红肿的痕迹。
看着那道红肿,王蕙忙抓过他的手来瞧:“你明知道陈夫子这人学问虽高,可却是个嫌贫爱富的人,他最喜攀附权贵,你一个小门小户出身总与他过不去做甚。”王蕙是既生气又心疼,气陈夫子下手如此之重,心疼路广元身上的伤。
路广元却笑了,突然握住王蕙的双手,难得认真的问道:“那小蕙你可会嫌弃我出身小门小户?”
秋风扫过,几枚榆钱绿叶从树上挣脱,轻袅袅的从空中螺旋而下,落在鹅黄余晖照耀的青石地板上。
“自是不会嫌弃的!”王蕙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而后她顿了顿,有些犹豫的继续开口道,“只是,爹爹饱读诗书,自是对饱读诗书之人高看几眼,不论簪缨世族,耕读传家或是隐世隐者,总归不是一事无成。你总这般吊儿郎当,我爹爹那,不好交代。”
路广元一向自在逍遥惯了,只爱做自己爱做的事,不喜欢的人和事他亦表露在脸上,陈夫子他很不喜欢,何况陈夫子的课很是枯燥无聊,他自然懈怠。可偏偏陈夫子与朝中牵扯颇深,品行考核都要经过他手,既然来了书院,说明路广元还是想走仕途之路的,得罪陈夫子,路广元的品行考核自是不好看的很。
一个人可以肆意自由,可若有了心中在意之人,便该为未来考虑了。路广元直起了身,正襟危坐,收起了往日里的不恭于世,难得的不苟言笑正经严肃道:“小蕙,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一定不会让你和山长失望的!”
看路广元这正经模样,王蕙一愣,而后伸出小指,笑道:“那拉勾。”
“好,拉勾。”
自这次以后,路广元果真收敛了许多,课上越发认真,面对着陈夫子也是礼貌有加,再不会那般惹陈夫子生气,陈夫子看着路广元也是顺眼了许多,当然,银钱是最让人顺眼的了。
黄昏日落,万家点灯。
几日时间凌云轩已经修缮完毕,庾亭立与马文才也搬了回去。此刻,凌云轩内银杏纹的柏木桌几上灯火摇曳,长长的灵芝纹松香木桌案上放着好些书卷,庾亭立和马文才两人正并肩坐在桌案前的祥云纹方凳上,一个认真讲着今日学所,一个认真细致的听着。
都过去好几日,梁山伯都已经去上课了,可马文才还是迟迟没有痊愈,还是得靠庾亭立每日给他讲学。
静悄悄的夜里,只有烛火“噼啪”结灯花的声音,还有庾亭立柔声似玉的细语在马文才耳边盘旋。
马文才还是头一次见庾亭立对陈夫子所讲内容了解的如此深入透彻,除了往日里谈论医书,还没见她如此认真过,马文才看着,突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呀?陈夫子讲的那么晦涩难懂,我能讲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课已经讲完,庾亭立捏着笔,看马文才莫名发笑,颇有些小气恼,一笔浓墨就朝马文才的脸上画去。
马文才眼疾手快,大手一把就握住了庾亭立执笔的手,几点浓墨滴在了他天青色的锦棉长袍上,这是他极为喜欢的一件衣裳,污了这件衣裳,他必然就不能放过眼前人了。
想着,马文才笑着用力一拽,庾亭立便落入了他的怀中,手中的笔依旧握着,隔在两人中间,庾亭立木兰青双绣栀子花锦缎交领襦裳亦染上大片墨渍。
“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裳,马文才,你!”
庾亭立后肘用力一顶,人从马文才怀中脱身,一掌大力朝他招呼了过去。
“这也是我极喜欢的衣裳,咱们扯平了不是。”马文才一个侧身轻松避开了,丝毫不像重伤之人。
“马文才,你果然已经好了!害得我每日里认认真真的听陈夫子的课,脑袋都发胀了。”
庾亭立给马文才讲学,条理清晰有趣,可比陈夫子讲学好玩多了,再者他身体没有痊愈,庾亭立日日夜夜悉心照料他,马太守亦是看在眼里的,加之庾家在朝野中的地位,马太守定然不会再过多追究马文才受伤原委。
“哗啦啦”夜风四起,窗外的墨竹隐在暗处,摇曳不定,似有人影穿过,一闪而逝。
屋内二人玩闹兴起,并未注意到有什么异常,没多时,玩闹累了,夜也深了,便熄灯安眠了。
夜深灯灭,万籁俱寂,只余天际高悬圆月,月华镂窗而入,静而柔的落在屋内的地面上,与高挺墨竹共绘一副写意水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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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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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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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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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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