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英给老太太带回一根雕工精美镶金嵌玉的木拐杖,说是皇上专门让宫里的工匠为老太太做的,选用了极难得的紫樱木,造型奇特古雅,木质坚硬,不时散发出淡淡的芳香,老太太欢喜得不得了,拿在手上赏玩半天。
徐俊朗跟弟妹们描述皇上不带随身内侍,微服进衙司察访的情形,说到皇上被负责引领的官员拦下,要求他排队取号,按序号不得不坐到门背后的位子上,皇上却也不恼,很耐心地一直等着前面的人问清疑难事,轮到他为止。那领引的官员不认得皇上,被上司问了怠慢罪,皇上却不准惩处他,反夸他做得对,亲自给了赏赐。
徐府三位姑娘听得入迷,老太太颔首微笑,说:
“皇上可是仁君,又最和气,尊老爱幼,自小儿就看出来了,和先皇的性情一模一样!”
徐小敏对徐俊英说:“大哥哥每日得见皇上,我却不知皇上长什么样!”
徐俊英笑了笑:“皇上是天子……”
徐俊轩接了下去:“天子自然长相不俗,丰神俊貌,令人敬仰!”
徐小婉说:“老祖宗说过的,皇上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玩,如今却不来了!”
大家笑起来,徐老太太说:“皇上小时候来,那是因为你大哥在家,后来你大哥去了边关,皇上也跟了去,他那时候是太子,在边关三年,就被先皇召回京城了。如今做了皇帝,天天上朝,日理万机,哪还有闲空到我们家来玩?”
徐俊朗听弟妹们带着仰慕的口气在谈论皇上,含笑看向坐在身边的白景玉,白景玉与他对视一眼,垂下眼眸。
除夕夜闹了那场之后,两人一直别扭着,徐俊朗倒是主动去了两次会芳院,见景玉不肯搭理他,就不去了。二太太也劝不了,索性放任不理,有了惟儿,二老爷也肯常来风华院住,她每天顾着看护惟儿,讨二老爷的欢心,再没闲功夫管小夫妻们的事。
还是老太太知道后,三番几次让人去叫了他们夫妻过锦华堂来和她一起用饭,慢慢地才和好了。
媚娘和宁如兰进来,引得屋里的气氛又更热烈,待两人给老太太行了礼,弟妹们有的打声招呼,有的起身行礼让座,徐小容徐小敏朝两人福了一福,把自己原先坐着的绣墩让给了二位嫂嫂。
媚娘只顾着应答弟妹们的问候,然后去到老太太跟前说几句话,徐俊英就坐在左下首,她竟然没留意到。这也难怪,徐俊英近日不常到老太太屋里来,今天又穿了件红色锦袍,不似他平日的风格,徐家兄弟除了六爷显得单薄些,其他几个身量胖瘦都差不多,平日少爷小姐们是分开坐的,今天却不知为什么混乱了,估计是因为徐俊朗和白景玉不分开,一来就坐一块儿的缘故吧。徐俊桥徐俊轩和三位姑娘同路来,自然也就坐在一起,徐俊英坐在徐俊朗上位,媚娘本就不爱理会徐俊朗夫妻,草草打个招呼,正眼都不看他们,因此徐俊英的侧影被她当成别的徐家少爷,不出声她也懒得理会,转过来和徐俊轩几个姑娘说话有趣多了,倒是如兰看见了徐俊英,赶紧拉起已经稳稳坐下去的媚娘,朝那边指了指。
媚娘转头去看,正触及徐俊英冷淡的目光,身为候夫人不跟候爷见礼,那可说不过去,没奈何起来朝徐俊英福一福身,却只说了句:“候爷万福!”
便没了下文,徐俊英很配合,也只是两个字:“坐吧!”
媚娘坐下,伸手往徐小敏手臂上一掐,小声道:
“怎不告诉我候爷在?”
徐小敏抚着被掐的地方告饶:“嫂嫂轻些,疼着呢!我一见着嫂嫂就欢喜,竟忘记大哥了!”
徐小容笑着躲开:“我也是这样!”
庄玉兰和郑美玉这时候走进来,老太太笑道:“看看你们,都要吃晚饭了,偏一个一个往外跑!”
庄玉兰和郑美玉两双眼睛只在徐俊英身上,给老太太行了礼,又双双屈膝向徐俊英道万福,庄玉兰温柔地问寒问暖,郑美玉莺声燕语,答谢徐俊英的问候,媚娘看着目前还是表兄妹的三个人互表柔情蜜意,想八卦一下,为徐俊英臆测未来,瑞雪却走来说晚饭已传到,摆上桌了,请大家入席,她只好作罢。
众人簇拥了老太太往隔扇那边去,庄玉兰和郑美玉却没动,守在徐俊英身边,似有说不完的话,徐俊英微笑说:
“两位表妹出去玩了许久,该是饿了,都请入席吧!”
还是老规矩,媚娘和白景玉布菜盛汤,照顾老的小的少爷小姐们吃喝,宁如兰要帮忙,媚娘推着她坐下:“吃你的吧,今天辛苦了,从早到晚在院子里跑了大半天,茶水都没能喝一口,自己盛碗热汤喝着!”
宁如兰说:“嫂嫂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我比你能吃,中午多吃一碗饭,顶得久些!”
媚娘说着,一边给徐小容几姐妹盛汤,布菜,老太太交给白景玉了,自从确定了庄玉兰要嫁给徐俊英,她就不再努力讨那老太婆欢心了。
怯弱的秦媚娘她看不上,让那可怜女孩哪凉快呆哪去,眼不见为净。重生的秦媚娘得了些人气,孙子又回了京,她好歹给了点面子,做个慈爱祖母,让这个长孙媳承欢膝下,这个秦媚娘改变了性情,讨喜能干,乖巧伶俐会服侍又能怎样?当你开心果,笑完乐过就丢开,如果能吃,说不定干脆一口吃掉,好让她的宝贝侄孙女一枝独大。
什么老祖宗,白活这些年岁了,没长点仁慈心,不是也会疼自家孙子孙女侄孙女吗?人家的姑娘白白长大的?嫁进你家孝敬你,甜甜地叫你一声祖母,你也该善待人家,给人家一条活路才对!
老太太喝了一碗汤,吃了几筷子菜,才记得招呼媚娘和白景玉入席,徐俊朗身边早留着个空位,他看了白景玉一眼,白景玉就低头在他身边坐下,徐俊朗将一只盛了两个圆子的小碗推送到她面前。
媚娘微微一笑,那豆腐圆子是她教厨房做的,徐府的人几乎个个爱吃,从过年到现在,百吃不厌。
吃吧吃吧,没让你们白吃,姐在徐府所做的一切,是要求回报滴。
免息贷款三十五万两银子,就快还上了,到时候……
媚娘看着桌子中央那口热气蒸腾的黄铜锅子,好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满溢出来,忍不住偷笑。
徐俊英坐在老太太下手,庄玉兰挨着他坐,接下来是郑美玉徐小容姐妹,媚娘走到宁如兰身边坐下,这里算是最末位。
末位就末位吧,同样有圆子吃,宁如兰给她留了一个,媚娘笑着咬一口,对如兰说:
“这个馅里放了木耳,脆脆的!”
如兰点点头:“还有红枣馅的,我吃到了!”
媚娘瞪大了眼睛,夸张地看着她说:“每五十个圆子里只做一个红枣馅,被你吃到了!三奶奶,今年你要有大彩头了!”
徐小敏高兴地说道:“什么彩头?要生个小侄儿了?”
宁如兰脸红了:“妹妹,别胡说!”
老太太说:“就该如此,小敏并未说错!”
媚娘捉了如兰的双手合什:“来来!吃了幸运圆子,又得了散财童子老寿星的吉言,再诚心祈祷一番,十有八九成了!”
老太太乐呵呵地指着媚娘:“就你心眼儿多,能说会道!好,好!如兰照她的做,在心里求一求,天地间的神灵会应你所求,家里的列祖列宗也护佑着呢!”
徐小敏对媚娘说:“嫂嫂,我要做也做招财童子,做那散财童子,多少银子才够分出去?”
媚娘笑道:“妹妹,没银子才会去招财,家里银子泉眼似地自己冒出来,堆积如山,只好不停拿去送人,那就叫散财童子!”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满桌人呆了一呆,白景玉正喝汤,猛地被呛住,低着头转过身去,不知是笑还是咳,好一会儿不肯转回来。
趁着众人又笑又说,徐俊英将庄玉兰和郑美玉为他挑的满满一碟菜移到徐小容面前:
“拿给大奶奶吧。”
徐小容忙站起来,双手将碟子送到媚娘面前放下,笑着说:“嫂嫂辛苦了,大哥为你留了菜呢!”
媚娘说声谢谢,用筷子拨拉了两下,放下筷子:“都是好菜啊,我想吃,又不敢吃,怕吃了会坏肚子!”
庄玉兰和郑美玉同时低下头,徐俊英看过来,媚娘装没发觉,拿起汤碗喝汤,喝了几匙,对如兰说:
“吃得太撑了,得喝点茶消消食,你还有好茶吗?”
如兰笑道:“我别的没有,书和茶,总不会缺的!”
庄玉兰插话:“我也有好茶可以解渴消食,既然都吃饱了,就请大家移步暖阁,待我来洗手煮茶!”
白景玉一听庄玉兰要煮茶,心里记挂着家里未核对的店铺帐本,哪里肯白耗费时间在这里坐着,忙找了个借口:“我先谢谢兰表妹了,你二表哥可以与大家喝两盏,我却要先回去——我们大姐儿,她又有些咳了!”
庄玉兰表示遗憾:“我新得了一套好茶具,正想让表嫂看看呢,既是这样,只好改日再请表嫂品评了!”
白景玉就趁此机会跟老太太告了罪,徐俊朗不放心,也和老太太说一声,夫妻俩先行离去。
徐俊英也有些坐不住了,他倒没有什么事急着去做,而是听了媚娘那个“醉茶”的说法,他不了解醉茶也是有条件的,只记住那滋味太难受了,所以听到庄玉兰要煮茶,便条件反射地有些心悚起来,正想找个理由离开,却听见媚娘连声赞成:
“好啊,好啊!我最爱看兰表妹分茶了,正好玉表妹也来,我觉着两位表妹技艺都很高超,不如你们比一比,大家又能观赏茶艺,又能评品香茗,如何?”
老太太点头说:“我看行!瑞雪让她们备两副茶案,两套一样的茶具,多点上几盏灯,看得仔细些!”
她对自家侄孙女的手艺极有信心,郑美玉,打小吃着百家饭,这里住几天,那里歇几日,能学到什么好的东西?
庄玉兰笑着问郑美玉:“郑表妹觉得如何?”
郑美玉哪里还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接招,她的茶艺如何,自己心知肚明,无论如何比不过庄玉兰的,心里恨死了媚娘,注定是要当着徐俊英的面丢丑了,权当是为庄玉兰做个配衬,表了忠心吧。
媚娘要看茶艺,徐俊英只好打消早早离去的念头,他有话要跟她说,本来想好叫她一路回去的。
庄玉兰和郑美玉引着徐俊英和徐俊桥徐俊轩几位爷先去了暖阁,拉着徐俊英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方便第一时间看到打出来的茶花,徐俊英安安稳稳坐下,身边还有个空位,弟弟们都是识趣的,没人过来跟他坐在一起,要来就只有媚娘了。
丫头们端了热水干帕巾进来,请爷们净手,庄玉兰和郑美玉也各自洗了手,做着各种准备的当儿,老太太在孙女们的搀扶下,拄着皇上赐给的新拐杖,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徐俊英起身迎接老太太,却发现不见了媚娘的身影,连宁如兰也没跟进来。
徐小敏见他抬眼往那边张望,便说:“大嫂嫂忽然头晕,先回去了,三嫂嫂陪着她呢!”
老太太拍拍徐俊英的手:“没事儿,想是白天给冷风吹着了,我给她一颗头晕药,教她回去洗个热水澡,吃了药就睡下,明儿起来就好了!”
徐俊英嘴上说着:“让祖母费心!”
心里却生出一股恼意来,说了要观赏茶艺,喝茶消食,却不声不响先跑了,她哪里需要老太太的头晕药?那天明明交给橙儿一整盒!她这是装的,拿了药才哄得住人!
徐俊英勉强自己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看着庄玉兰煮茶,郑美玉那边他连扫一眼过去都懒得。庄玉兰纤纤十指,轻捷灵巧,翻飞如蝶,不时抬眼看他,盈盈秋波含情带笑,徐俊英却似什么都没看见,感觉心情烦躁,无聊得很。
他不想喝茶,不喜欢这样一切都静止了似的场面,虽然这是打茶花时要求的,他觉得有媚娘在,那种气氛才正常。媚娘爱说爱笑,专和庄玉兰作对,小孩一样捣乱,分散她的注意力,庄玉兰懊恼得想哭,她却笑得无比甜美。她看向郑美玉的眼神轻蔑而恼恨,有时刀子一样锐利。以前总是想方设法阻止这两个女子为他做事,包括盛汤布菜,甚至靠近他身边坐下都不行……她变了,不常来锦华堂,在清华院也刻意避免与他相遇,忽然有了头晕症,庄玉兰郑美玉和他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在饭桌上争着为他挟菜,她也不以为意,看都不看一眼,还特地让白景玉顾着他们这边,自己只和弟妹们在一起,到最后她干脆偷偷走掉,留他在这里评茶艺,品香茗?
徐俊英心里乱纷纷的,竟听不到庄玉兰喊他,徐小敏拍了他一下:“大哥哥,看茶花!”
他看过去,只见茶汤面上一片白沫慢慢散开,哪里还有什么影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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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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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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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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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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