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源,我希望我们都好好的。我们要将敌人一个一个除去。但不必事事躬亲。”
薛九源冷哼一声,“你不答应?是不舍得?”
许银宗将化开过滤后的雪水煮开,看着壶中冒起的白烟,为难地吐出一口气,“怕是不能了。听说,当初石蕊提议将她火化,把她的骨灰撒在晋地。说是她的遗愿。”
薛九源:“……这遗愿……”
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
雾气的朦胧中,石蕊也找回了自己的思绪,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林玉苏手一抖,提起的药罐盖跌落,在药罐边沿磕出清脆的声响,滚到一旁,应声而裂。
药汁接二连三地鼓出气泡,汩汩翻着,药罐的阻挡,它们想要一鼓作气,冲出药罐的阻碍,却在触及外间的冷气时,瑟瑟地缩了回去。
林玉苏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苏瞳……在哪?”
问一个死人在哪,自然问的是她的墓地。
石蕊端着手里的酸梅汤,小口地抿着,闻言奇怪地看向林玉苏。
这个人怪怪的,明明是薛家的事,怎么好似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问了墓地总不会是想把人起死复生的。
瞧了片刻,没瞧出什么门道来,她便放弃了,嗤笑一声,“我不想让她如愿,确定她断气之后,就向老夫人提议,由我替嫁。不过,老夫人也没答应,反而给她结了一桩阴亲,还是进了许家的门。我心有不甘,便说她死前留有遗愿,要回归晋国,惠泽山河,就让人把她烧了,把那一坛子灰砸在崖壁上。”
林玉苏一怔,虽仍有不甘,却缓和了神色,取了一只碗扣住药罐口,充当盖子,“便宜她了!”
石蕊声音发颤,连饮了几口热酸梅汤,才觉得略好一些,神色空洞地道:“她虽然有些邪门,可她到底是晋人,你不欢迎她回来吗?”
她能明白她的母亲想要回晋国的心,在晋是公主,有家人,在契丹只是一个高等的奴,举目无亲。
可苏瞳在契丹过得不差,为何还要冒着被莫山王灭口的危险,坚持要嫁给许银宗?
惠泽山河的话,不是石蕊诹的,确实听她说过。当时石蕊就不客气地道:“便是晋国的公主,也不敢说能惠泽山河。”
当时苏瞳只是笑得幽深,“你不懂。”
现在,她还是不懂,盯着林玉苏,略为急切地问,“将军是希望让所有的晋人都回家的,你为什么不欢迎她回来?”
林玉苏凶巴巴地瞪过去,吓得石蕊往后挪了挪,“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不欢迎你回来?”
石蕊连连点头。
林玉苏冷笑一声,“我不仅不欢迎,还想杀你们。好几次,都想给你下毒。”
石蕊差点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扔了,幸好及时冷静下来,“可你没有。”
现在的林玉苏,比起那天想要杀她的时的那个要可怕得多。
不知道为什么……薛九源说要杀她时,她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总算来了的畅快。那天,林玉苏说要杀她时,她也不觉得害怕,漠然地笃定杀不成。现在,林玉苏说要杀她,她由心底觉得害怕,不想就这么死去。
思绪不过在瞬间百转千回。她突然觉得自己懂了她们想回来的心。
就连她,在回来之后,也舍不得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更觉得害怕了。
“知道怕了?”林玉苏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嘲讽出声,“你们要回来,我们欢迎,但如果你们回来的同时,是引入灾难,复灭家国,要拿那么多人的幸福和性命为你们的一己私欲买单。我们,为何还要欢迎你们?”
“薛家是大晋的脊梁,原本大晋跪着,脊梁却是挺直的,刚准备站起来,就被你们这些人用要回家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打断了脊梁。你们不是要回家,是要毁家!对了,你们不是打断的脊梁,是暗算!暗算!”
她气得伸手去推桌上的药材,看到余下的夜明砂,在将它们都推下桌之前收了手,重重地阖上眸子,“你们要回家,就让九源没了家,让我没了家,没了将要有的家,让保护大晋数万万百姓的英灵家破人亡。我该杀了你们的。我想杀了你们!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屠夫,不能做屠夫。”
她蹲下身,抱膝,将头埋了进去。
她的语气越来越无助,声音越来越无力。
可软绵绵的话,却如开了刃的刀,将完好的皮层割破,放出不知积攒了多久的淤血。
石蕊心里拔凉拔凉的,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你杀了我吧……”
“滚出去!”
石蕊肩头猛地一抖,见对面的女子抬起头来,看她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滚出去!”林玉苏又呵了一声,垂下眸子,平静地开始往药罐里加东西,“薛家世代为将,林家数代行医,一个以杀止杀,一个以仁救人。我爹只教了我救人,没教我杀人。别用你肮脏的血,脏了我救人的手。”
石蕊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
比起听到这一番话,她宁愿林玉苏杀了她,好过自视清高却突然发现自己陷于泥沼无法自拔。
薛九源听到屋外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许银宗将冲好的梅花蜜递到她掌中,“可要出去看看?”
“不必了。”薛九源抿了一口蜜水,温度恰好,想要一口喝下去,却又停住,“我问你个事儿。”
许银宗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你问。”
“算了。”薛九源摇摇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喝蜜水。
淡淡的梅花香顺着喉管沁润脏腑,觉得自己不必再问许银宗那个答案。
原想知道梦里的许银宗在她死后,有没有答应娶苏瞳,又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
梦里,她都进了石乔的后院,他即便娶了苏瞳又如何?
“我梦里没有她。”仿佛知道薛九源在想什么一般,许银宗自己将答案说出来了,“这个人有些邪门,幸好已经死了。你今日累了,早些休息。日后再说。”
薛九源鼓鼓腮,有些气闷,“我还没喝完,你就赶我走。”
“这么点,以往不见你喝得这么慢。”许银宗好笑地按按眉头,“你若不想走,更好。如何会赶你?”
薛九源睨他一眼,“以往,也没见你为我做过这样的事。”
一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将视线移开。
他素来是个冷淡的人,她跟在身后时,只要他朝她多年一眼,多与她说一句话,她便能高兴半天,梦里,他就更不可能为她做这种体贴的事了。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得他的照料。
看来,并不是谁不会照料人,只是有没有这样的心。
她是欢喜的,可说出这样的话来,连自己都觉得带了酸意。
许银宗哑然失笑,“是我的错。以后常做。可好?”
薛九源瞪他一眼,心里的那悲怆与愤恨被梅香冲淡了少许,转过身背对着他,“我真不走的。今夜别放我一个人待着。我做东西,你处理折子,可好?就一.夜……”
许银宗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因久等不到答案而成了霜打的茄子,叹一声,“既然你要做那东西,那就先看看这个吧。”
薛九源狐疑地用视线跟随他,见他于书架上取出一个盒子。
盒子表面上是干净,但细密的纹理间积着还未处理干净的灰。
薛九源的第一反应,便是他把什么时候忘了的落灰古董翻出来了,不会再借着这个机会说什么她动心动意的话吧?
她今日的心情着实很差,没有心情去想那些男女情爱之事。
正胡思乱想之际,许银宗把盒子递到她怀里,“这是当年苏瞳给我的见面礼,我当时扫了一眼,对她的称赞,有一大半来自于此。”
薛九源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了,堵着气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会勾魂。
看第一眼,就愣住了,随即翻开第一张纸,看向第二张,第三张……
越往后,她翻得越快。
这些兵器图纸上虽然署名为苏瞳亦或是夫诸,内容却是她遗忘在梦里的。
梦里的她,被关在石乔的后院,闲来无事,便会将心里想到的武器的样子画出来。
当时她心里装的都是报仇,自然没有心境将图纸打磨成实物,一张张的图,寄托着她对军营的渴望,对家人的想念。
“她有问题。”她抬眼,笃定地对许银宗道,“她很有问题!”
许银宗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
“你没看出来吗?不认得吗?你的梦里没有吗?”连问了三个拷击灵魂的问题,薛九源深吸一口气,安静下来。
她素来对于东西没什么成数,这些图纸,画好之后便不知收到哪里去了,后来,她梦到她死后的画面,见许银宗盯一叠图纸发愣,才知道他一直埋着人在关注着她,将她画的图纸都送了出去。
她会做那些梦,是这一年的事,事情却发生在四年前,况且,她梦到的只是片段,并不完整。而她会梦到哪些并不受自己控制,眼下,她见许银宗茫然无知的样子不似作伪,意识到他或许是真不知道的。
转念想到许银宗对苏瞳的赞许来源于自己,再有些什么不快,也怨不到许银宗身上去了,怨苏瞳吗?人都已经死了,还被挫骨扬灰,想要计较也计较不起来了……
许银宗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他原本只是觉得薛九源与苏瞳在武器上的思维相似,见她这般反应,很快便把原由串了起来,“难怪她能知未卜先知。”
又道一声,“万幸。”
薛九源也觉得万幸:“幸好她死了,我们才能都好好的。”
这样想来,发现是石蕊歪打误撞地收紧了他们险些再次岔开的命运线。
她对石蕊越发和善了,见石蕊将自己所知的契丹诸事悉数吐出来,她未多想,只当是自己感化了对方,颇为欣慰。
冷静下来的薛九源将手里的图纸改了又改。
梦里的她,只想没做,现在她真的做了,才知道有些东西只是站在门外的想当然,真按原来的图纸做了,是达不到想要的效果的。
当手里筒管成了小巧精致的弩时,驿馆里的人终于躺不住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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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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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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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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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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