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薛九气已经把它带走了。
因为自己已经吃了半颗定心丸，得了人的好脸色，这一回大度地没有和薛九气抢她制出来的东西。
薛九源正心烦意乱，闻言奇怪地看他一眼，“不在我这里，在哪里？”
默了一会儿，想到了它本该的去处，声音瓮了起来，“本是做给小九的，但总觉得杀伤力还不够，形制也不大可能得他喜欢，便想再改改。那几日……”
她顿了一顿，藏住将要出口的话，道：“那段时间太忙，一直没有把它改成满意的样子，你一醒来，又把他调去了灵州，让我连送行的机会都没有。即便做好了也给不了他。”
乍一听内容，似乎她在埋怨，细品之下，较之她刚才的情绪已经好了不少，面上的表情也自然了许多。
她知道许银宗这样的安排对她和薛九气都是最好的。
她在契丹使者过来的第一天就与契丹人撕破了脸，之后的和谈，其实如履薄冰。
若是可以，她觉得他还会把她也送走。
但她如今正是契丹与大晋视线的中心，动不得，只能以灵州有战为由，先将薛九气调走。
当然，她既然敢做这样的事，也是做好了自己兜底的打算了，所以，她从未打算离开，倒寻思着要把许银宗也调走。
“把你脑子里的东西收起来。如今我接管了和谈之事，你休要冒尖。”许银宗看出了她的心思，从她手里接过筒管，强迫她应下自己。
目光落到手中物什上，神色微顿，“这东西……和先前不同了……我……”
好似见过。
薛九源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又拿了回去，闷闷地打磨筒管。
许银宗把后面的话也压了回去。
一个锦囊，已经让她误会他对苏瞳的在意了，若是在没有证据之前再提及苏瞳，他好不容易得来的陪伴怕是又要离他远去了。
可是这东西，越看越像……
薛九源将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的武器上，情绪也渐渐稳当起来。
到了戌时，她的眉眼又沉了下去，带着石蕊往西柳林去。
原本是想带莫琼去的，但思及这样的事情不是小事，若带了莫琼，燕末恐怕也会想来。
燕末是晋国培养起来的将领，若是知道了这样的事，心中生寒，军中难稳。
原本，她还不想带石蕊去的，但夜里才开门，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石蕊。明明只是站在雪地里的看着自己，什么也没说，她觉得她已经看懂了对方一定要跟去的坚决。
西柳林比汴京城中要冷，无人铲雪，被盖了一层又一层，一脚踩下去，不下于一尺。
薛九源往四周瞧了瞧，没有适合用来遮掩脚步的东西，索性提起石蕊，从树上走。
雪地将月光映得比往日亮堂得多，夜色便淡了，一个不起前的人裹着暗色的帽兜，拖着曵地披风，缓缓朝前走着。披风拖动，卷动少许雪，将本该出现的脚印都遮掩了去。
薛九源扶着晕头转向的石蕊，盯着雪地里的人看了片刻，对那件曵地披风更感兴趣。
她不紧不慢地跟着，避开云霓不时扫向四周的视线，瞧见后者停了下来。
不是什么很打眼的地方，只是雪地里斜斜插着的半枝柳条有些特别。
不多时，云霓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如同警觉的刺猬，全身的刺都尖锐了起来。
看到是耶律丹檀的时候，才又变回了小白兔的温和模样。
薛九源趁机带着石蕊跃下，藏于一人粗的柳树后。
云霓往耶律丹檀身后看了看，“只您一人？”
耶律丹檀如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她，“还想有谁？”
云霓摇摇头，“四皇子肯来就够了。”
见她一副戚戚然的样子，耶律丹檀防备地离她远了点，“有话就说。我可没去掉来时的痕迹。”
云霓慌了一瞬，“不……”
马上，她就意识到这是她唯一的一个求救机会，时间宝贵到不能用来花在没用的要求和埋怨上，“奴的母亲，被埋在这里。求四皇子给她一片安息地。帮我们母女报仇。之后，你要什么，奴都给你！”
耶律丹檀往她所指的地方扫了一眼，“听说丞相夫人被匪徒掳去，怎么，已经死了？”
云霓轻泣出声。
耶律丹檀不耐地道：“我为什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再废话，我马上就走。”
云霓泣声一窒。
她自然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威虎军战败的真相，薛家灭门的真相。
“若奴都说了，你却反悔……”
耶律丹檀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云霓忙道：“我说！”
耶律丹檀停下来，偏头看向一旁。并不介意她自称的转变。
她本就不是他的奴，她自称得再卑微，也没有真的要乖巧听话的意思。
薛九源透过树枝上的层雪看着他，莫名地，就觉得他已经发现了自己。
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石蕊，示意她放轻呼吸。
石蕊没想到被薛九源扛着跑是这样的感受，努力压住想吐的感觉，一脸钦佩地看着耶律丹檀的方向，不知他为何会怀念这种生死难言的感受。
另一边的云霓已经平复了呼吸，道：“二皇子与晋国的太子这间有盟约。晋国太子为他提供便利，助他的计划实施，一旦威虎军兵败，太子便可趁机将威虎军连根拔起。莫山王和二皇子是一伙的，所以二皇子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吩咐莫山王，而我，是莫山王十余年前送到契丹来的奴。”
耶律丹檀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一脸悲戚的女子，“说下去。”
云霓抬手去擦脸上的泪，可不过转瞬，已经成了颗颗冰珠，面颊生疼，“莫山王的兵根本就打不过威虎军，尤其是成安十八年到十九年，这两年，契丹在威虎军手中吃了不少亏。后来莫山王得了夫诸先生的好计划，借晋国太子给的便利，往威虎军的军粮里加了东西，我有参与这件事情的名册，数量之多……”
她忽地止了音，慌忙看向四周，“有人来了。快走！”
耶律丹檀不动，冷眸盯着她，“说完。”
“来不及了。”云霓慌得没时间去哭，“这里本就是莫山王的地方，如今由那个畜生接手，如果被他发现我知道我娘已经死了，我也活不成，那份名册也就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了！”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说越近，耶律丹檀往薛九源的方向看了一眼，带着云霓快速离开。
经云霓身后的披风扫过，他们停留过的痕迹淡近于无。
显然，这是个经验老道的人。
天上又飘起了雪。
薛九源扭头看着按着自己肩的主人，抿着唇，雪光下印出的眼，是红的。
“为什么？”
许银宗另一手拉住她的手腕，“信我。”
脚步声更近了，薛九源提着石蕊，与许银宗飞速消失，除了树后的三对脚印，什么也没留下。
巡视的人感叹着二皇子太过小心，不曾注意到藏在树后的脚印，倒是有一人瞧到了，见四下没有别的脚印，心头一慌，以为自己遇着了什么不可与人言之事。
战战兢兢了一.夜，第二日告知同伴，一同来看，脚印早被雪盖住，不见踪影，只当是梦幻一场。
而薛九源与许银宗回到府中，跟着许银宗进了他院中书房。
难得的，他叫人搬来炭盆，又拿了手炉塞到薛九源手里，很快，屋里暖了起来了，薛九源的手也有了几分血色，脸上依旧白得几近透明，只有眼睛是红的。
林玉苏听到动静也进来了，打趣道：“我听说你们军营里穷得用不起炭，即便发炭的时候，也是十几个人一日一斤，抠抠搜搜的，怎么今日这么大方？”
屋里没人理会她。
她收了神色，若有所思地看着薛九源和许银宗，一个如木头人一般坐着，视线不离许银宗，另一个则有条不紊地为她保暖，不过片刻，又翻出了一条大氅将薛九源裹住。
“这是怎么了？”林玉苏行过去掐住她的脉门，“受了些寒，我去给她煮些姜汤。”
“有劳。”
林玉苏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手，好笑地瞅一眼许银宗，“难得，你竟然主动求医。”
许银宗的注意力放在薛九源身上，闻言抿唇，“有个好身体，才能陪她做她想做的事。”
他声音很轻，只是说给林玉苏听的，似是声音大了惊碎什么。
薛九源睫毛上的冰渣化开，流入眼中，又从眶里涌出。
林玉苏探了许银宗的脉，心里有了数。
心知这两个人是什么都不会和自己说的，索性自己出去配药，顺便让莫琼莫寻把几乎没了人样的石蕊抬出去诊治。
许银宗拨了拨炭块，坐到薛九源身边，轻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你尽管做自己想做的。”
薛九源没动，眼里的水化得更欢了，瞧着就比睫毛上挂着的冰渣子要多。
他握着她的手，确定已经暖了，他的神色也暖了少许，“若是陛下不愿意为薛家洗冤，咱们……”
薛九源掀起眼皮，黝黑的眸子沉寂得让他心头一紧，到嘴边的话都摔了回去。
薛九源道：“我后悔了。”
“嗯？”许银宗疑惑，发出这么一声轻问。
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他便道，“若是不想说，咱们便来说说今日之事。”
“我知，你当时听到那样的话，定想把云霓抓回来好好审问一番。这样一来，知道的人就变多了。你觉得各路人会是怎样的反应？”
薛九源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到他的面上，眼中水汽氤氲，不再成珠。
许银宗继续道：“云霓的话，真假难辨，不是她自愿说出来的，有几分能信？耶律丹铭杀她的母亲，是如何杀的，为何要杀？若是用得好，咱们能让她成为咱们的反向细作。比你当初坚持要留下的石蕊更能有用。”
薛九源有几分意动。
许银宗又道：“西柳林里还藏有契丹人，可进京的契丹使者，除了乌兰公主一直未出现，别的都与我们收到的名册无差。若是今夜惊动了他们，余下的人便会逃逸。藏得深了，反而难以挖出。倒不如寻个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丞相夫人遇害，正可以以此为饵。”
他两辈子都没有一次性于与人说过这么多的话，可看到薛九源重新被注入精神的眼，觉得让自己再说个一天一.夜也成。
“云霓说丞相夫人是被匪徒所绑，那么，我们就剿匪。如何？”他扬了扬眉，“既然耶律丹铭还不能下床，我们便以此来看他是装的还是真的。在我们动手前，将纪南风调回易州去。”
“九源，一旦我们开始，边境就要乱了。”
与以前被契丹有规律地搜刮相比，这种乱，不考虑季节，不会点到为止，是不死不休战争时代。
薛九源紧抿的唇动了，“我后悔答应陛下留石乔的性命了。我想杀他，将他碎尸万段。”
眸子颤了颤，她又道：“还有苏瞳。她死了，可我……还想再凌迟她一次。” 蓝星，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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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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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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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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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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