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十九年之后人,薛九气改了名姓,许银宗便一直唤他小气。
许银宗这一声,算是替她回答了莫山王。
莫山王瞪圆了眼,惊惧怒恨交加,薛九源却是半点也顾不得在意了。
她扫眼四周,入目之处当真不见薛九气的身影。
许银宗道:“小气不会无缘无故离开。”
薛家倒下的时候,薛九气也已经十二岁,即便还没到入军营的时候,也已经知晓些许厉害,除了到军营的头一个月的时候,他不太适应之外,一直都没出过什么差池。
说话间,薛九源的目光已经将周围一切都扫入眼中,“契丹皇子呢?”
众人恍然。
还有五两银子不见了!
薛九源脸上和血色褪尽,将莫山王塞给许银宗,提起一人高的大刀就跑。
她当时将婚礼定在这一日,是因为梦里知道这一日是吉日,适合庆功。
此时却想到,梦里的薛九气就是在这一.夜庆功过后,回府的路上,摔入了护城河中。
难道重来一次,她还要在这一.夜失去唯一的血脉亲人?
她脚下纷乱的步子泄露了她的情绪,林玉苏察觉到不对,却无计可施,求救地看向许银宗。后者无需她提醒,已然把莫山王塞给许义,提步跟了上去。
林玉苏倒抽一口气,有心想说许银宗的身子刚好一些,不能太做剧烈的运动。
可她到底有私心,微一犹豫间,便放开了叫住许银宗的机会。
薛九源满心想的都是梦里得知薛九气死讯时的茫然无措和心神空荡感,四下乱冲,直到撞上一堵带着温度的墙,抬起眼来,“我找不到他了……”
许银宗这才看到她虽未流泪,眼角却已经红得惊人,水洗过的眼白上爬着血丝。
心头狠狠一揪,他按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
他想要安抚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如何做才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不论是梦里的场景还是现实中的,他都是如同被冰冻住的雕塑,少有表情,也几乎没有表达自己安抚别人的时候,除了薛九源之外,没人能真正懂他的心意。
如今薛九源也不懂他了,他想要她懂,却不知要如何做。
薛九源没等到他的回应,着急地回握住他的胳膊,“宗哥,帮我……”
两滴泪从她的眼中滚出,顺着鼻唇间绷紧的纹路没入嘴角,一路的痕迹被她面颊上的温度烤干,声音微哑,“我找不到他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了。”
她就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薛家就这么一个没沾过半点污渍的人了。
本以为现实与梦境不同,拐向了不同的方向,自然而然地不会再有梦里那样的结局,可是现在,她心里慌得六神无主。
“他好好的。我听话。什么都听你的……”
她眼前模糊,几乎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只是稳稳抓着唯一能攫取的温度。
一个止息间,于她而言,仿佛过了无数个难捱的日夜。
没有等到答案,她面容生怯。
许银宗在一个止息间看到她如此变换的神色,既惊讶又心疼。
不忍心在这个时候与她做什么交易,半垂着眸子,既用视线锁住她,也很好地藏住了他心间的复杂与压抑,“很好找的。你乱了心,我带你去。”
他对薛九气生出几分嫉妒来。
一个在他梦境里没有的人,在现实中的薛九源心里,份量比他还要重。
但看着薛九源因为他一句话又迅速恢复正常的神色,心里郁气飞速散开,带着她前行。
他的手由她的手臂上转向手腕,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薛九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白白净净的,不沾一点血色,直到现在,都好似天边最干净的一片云,若不是熟悉他,定不会想到这么一个气质疏冷又举止温雅的人是让契丹和党项人闻而生畏的大将军。
莫名的,她心思安定下来,手指微动,犹豫着要不要将手抽出来,却感觉到前面的人加大了力道。
许银宗未回头,清冽的声线却传了过来,“我们不能再散了。”
薛九源觉得心间似被什么挠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她轻声应道:“嗯。”
她想,许银宗还未大好,这样追着她出来,必是不妥的,她要拉着他,不能与他散了,免得找到了薛九气,还要再回头寻他。
许银宗听到她答应,如同她应下了什么珍贵的承诺,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弯了弯唇,语气越发软和,“我曾与他有过约定,如果不幸走失,不论是何种情况,都要留下印记,好给我们指引寻找他的方向。”
薛九源恍然。
是了,他们薛家军里也有这样的暗号。
是她太急了,混淆了梦境与现实,才乱了方寸。
她看向路边,却听得许银宗又道:“眼下情况特殊,我寻思着他即便有心,也无暇留下印记。”
薛九源的脖子僵住,不自在地收回视线,“我跑出来时没注意方向,如今也不知要往何处去了。”
风中传来一声安抚似的轻笑,“雁过留痕,他们一路打斗,自然不会无声无息。这一片的草,是不久前才被削去的。九源,你选的方向是对的。”
这样还能被夸?
薛九源微愣,即便松了一口气,静下心来用薛九笑曾经教过她的法子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在许银宗开口前于两条岔道间作出选择,“那边有血腥气。”
天边现出少许蟹青色时,他们听到了打斗声。断断续续的,并不激烈,似是力竭之后的挣扎。
薛九源大喜,随即又有些担心,抽出手快速前行。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力。
行了两步,她回过头来要拉他。
许银宗将手背于身后,避开了她的触碰,“你快去。”
薛九源不解。
明明是他说不能散了的。
许银宗声音轻轻的,“我在这里等你。”
薛九源顿时觉得自己懂了。
许银宗陪她到这里,必然已经不支。
倒不如她先去解决了五两银子,再回过头来接他。
她心下又记了他一份恩情,未多言便颔首转身消失在密林还未大亮的天光中。
许银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天边越发亮眼的蟹青色,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也有一些光亮。
他缓缓靠着树,思索着薛九源的反常。
他的梦里,薛九源在与他确定婚事之后,便开始直呼他的姓名了,现实中,他在虎栖寨里便将她惹恼了,她便一直只叫他的名讳。
她突然再叫他“宗哥”时,他总觉得她在透过他唤另一个人。或许是另一个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猛地打了个颤,喃道:“有点冷了。”
薛九源却没这闲心去想这一点,看到赤手空拳肉搏的两人,她松了一口气,弟弟还活着,这比她打完一场胜仗还高兴。
耶律丹羽瞧见她,撒腿就跑,薛九气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被他拖了几步,却无力再做下一步动作。
薛九源走上前,抬手抓住耶律丹羽挥刀向下的手,冷冰冰地道:“你当我是死的?”
耶律丹羽目光微闪,露出如兔子一般柔弱无害的神色,“我本无意与你们为敌,左右我也只值五两银子。如果你们愿意放我回去,我必派人送来五百两相谢。”
“五两银子也是银子!”薛九气啐了一声,“那也是我的战功!”
他以为自己声如洪钟,事实上,细如蚊蝇。除了“五两银子”之外的字,薛九源一个都没听清。
“难道契丹的皇子只值五百两银子?”薛九源原本因为五两银子的赏银而心疼许银宗,如今更心疼自己的弟弟。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惊得耶律丹羽打了一个冷颤,又急又慌,“你想要怎么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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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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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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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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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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