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无表情地脱下盔甲,步入宫门,看着满城霜雪,惊觉世间寒意尽聚于此。
他将一身霜雪带进了御书房,冲淡里面的暖意。
原本并不旺盛的火盆噗次几声,隐隐有要熄灭的迹象。
成安帝搓了搓手,不待他走近,便急道:“宗儿,你可听说了?”
许银宗掀了掀眼,疑惑地看向成安帝,不知其所指。
成安帝拍额道:“你卧病在家,想必还未听说。”
立时将虎栖山上发现的女土匪之事说了一遍,“你说,会不会真的是薛家那小丫头?”
许银宗瞧着他,“陛下,这两年,你从不许人提薛家。”
成安帝一噎,颓败下来,良久,“人都没了,朕提了又有什么用?”
爬着血丝的眼转向许银宗,“你也当朕傻?不知道薛家对于大晋的意义所在?谁都想要薛家的兵权,可这满朝,有谁能管得下这群人的?他们到底不姓薛,当初也不曾为薛家说过话。”
“当初为薛家说话的林家,不是也家破人亡了?”
许银宗不客气地拆台。
成安帝神色一滞,随后爬了满脸的复杂,而后化为一声长叹,“宗儿,这把椅子,扎人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成安帝收了伤怀的神色,“这一次契丹来犯,朕让煊威公领兵出征,让他们瞧瞧,这仗,不是谁都能打胜的!朕另有要事要交给你。”
他的目光似盯子盯在许银宗的面上,不容拒绝,“朕要你帮朕去一趟虎栖山,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小丫头!如果不是,你就地调兵,斩杀。如果是,剿了山头,将人带回来。薛家的人,当个土匪,成什么样子?!”
许银宗觉得他这语气,不似一个要剿匪的国君,倒似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
“陛下要臣将她带回来作何?押上刑场斩杀吗?”他不避不让,回视着钉子般的目光,“陛下也相信薛家会谋逆?!”
“怎么可能?!”成安帝脱口而出,即便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默了默,“薛家能打的没了,老弱的,与其交给契丹人受尽凌.辱,倒不如……”
“陛下糊涂!”听懂成安帝话里含意之后,许银宗难得地动了怒。
他想要斥责:“薛家儿郎为国征战,家中老小无辜受累,满门被斩,你倒说是在保护他们?!”
他没法相信!
可看到成安帝痛苦的神色不似作假,似乎明白了什么,讽刺道:“陛下难道不觉得,薛家能战的,不仅仅是儿郎?”
“只要陛下当时给他们一个机会,汴京老小个个愿意披甲上阵,不会退缩。”
“让将士心寒的,不是薛家人受了契丹人的凌.辱,而是被自己尽忠的国君端了根基。你不敢用那些兵马,因为你自己都无法控制他们。”
“承认吧。我的舅舅,你骨子里在害怕。害怕薛家凌驾于皇家之上。”
“薛家人,不会害怕那些凌.辱,所有来自敌人欺辱,都会化成他们战斗的力量,也会化成大晋将士的士气。”
“毁了薛家的,毁了大晋希望的,不是别人,是你,大晋的陛下。”
“你怎么可以这么指责朕?!”成安帝指着许银宗颤抖出声,袖上的金纹显得老旧苍白,“朕是大晋的皇帝,才是最为天下考量的人,是大晋的天!”
许银宗冷嗤,“大晋的天杀尽了大晋英雄的家眷,还要将英雄的遗孤赶尽杀绝,让收留她的人不得好死。陛下,你就会这么恨薛家?!”
成安帝色厉内荏的嘶吼败下阵来。
阖了阖眼,“朕知道了。那真的是薛家的小丫头,她宁愿当匪,都不愿意再回来了。朕不会杀她……”
“朕只是想把她养在身边,给她……”
睁开眼看到许银宗似嘲似讽的冰冷神色,他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朕可以不理会她的那个山头,但朕想见他一面。”
“宗儿,舅舅知道你有办法。”他期盼地撑着御案起身,“朕悄悄地去看一看她。只看一看,不惊动任何人就回来……”
“只要确定她过得好好的,朕可以由着她当土匪,她想当什么都行!”
许银宗错愕地看着被水汽盖住的成安帝,在沉默的拉锯战中缓缓点头。
成安帝称病,太子代理朝事。
在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太子朱笔亲批,风泽阳为易州知州,即刻上任。
薛九源得到易州来了新知州的消息,凝了神色。
两年了,从威虎军全灭的那一回开始,跑了知州,她抢了易州知州上报的文书销毁,朝廷一直仿佛不知道这件事一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易州没知州了?
“小玉儿,你知道这个风泽阳是什么人吗?”
林玉苏耐心地给她缝补着刚才被树枝勾坏的衣袖,没抬眼,“我不认得这个人,你应该知道的。”
“我应该知道吗?”薛九源茫然起来。
林玉苏意识到自己一时不察,说错了话,但也知道薛九源的情况,索性不接话了。
直到听到薛九源长长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当真是见过他的。”
她轻轻地“嗯”一声,无喜无悲。
薛九源歪着脑袋,想到记忆里出现过的人。
风泽阳与萧子奕常是一起出现的……原来,她以前真的去过汴京,真的认得萧子奕啊。
她活动活动臂膀,见衣袖已经缝好,咧嘴笑了,“既然是老熟人了。我得去会会他。”
林玉苏哭笑不得,对着她的背影提醒道:“今日上元节!”
“知道了。我会准时回来!”她头也没回,遥遥地摆摆手。
她打听到风泽阳是从曲城入境,便在由曲城往易城的路上等着,不想,直到日头西斜也不曾见官府的马车。
货郎挑着担儿行过,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看了又看,“九爷?!真的是九爷?!”
薛九源吐掉嘴里的草根儿,瞅了半天,只觉得有些面善,叫不出名字。
货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九爷想必不记得小的了,还是夏天的时候,你在泰和县踢死匹马,救了个孩子,抢了个想法剿匪的京官做压寨相公。小的会还想要阻止九爷来着。”
他闪烁着目光,避开薛九源的视线,心下连叹:“嘛耶!九爷也太要人命了,平时那么飒爽威武,现在这种呆呆地像小羊羔的模样,也招人喜欢。”
薛九源想了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他是谁了。
想到这个人当时不知天高地厚地抡起扁担想要揍许银宗,她便觉得喜气。
“我记得你。你不是在泰和县吗?怎么来了这里?”
货郎没想到薛九源真的记得这么清楚,喜不自禁,“我家不在城里,今日上元节,答应了家中妹妹,早些给她带头绳回去,打扮好了再来城里逛花灯。”
薛九源陡然一个激灵:“坏了!我答应了小玉儿要准时回去的!花灯!”
话音未落,她人已跑远。
回到寨子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薛九源一口气跑到林玉苏院中,见她默着脸对着满桌的吃食,一动不动,心里着了慌,“小玉儿,我回来了。”
“你怎么哭了?”
她忙掰过林玉苏的肩,“我错了,我不该踩着点的……都怪那个风泽阳……萧子奕是个软脚虾,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么一点点路,走了一天都没走到。”
林玉苏擦干净脸上的泪,勉强扯出笑来,“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事情。”
薛九源眨眨眼,“和你有关的事情,不就是和我有关吗?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林玉苏知道她的状况,她没有在汴京的记忆,就无法共享到曾经的那种幸福感,即便她重组了她们两人的记忆,少了薛九笑,总是不圆满的,“不怪你。吃饭吧。”
她的手碰到碟,微微蹙眉,“呀,都凉了。我去热一热。”
“别热了。”薛九源按住她的手,“我带你去易城里吃。”
“可是这些菜……”
“如今天凉,装篮子冻着,明日热了吃了。”薛九源说着话,便将菜都装入了篮中,“左右是要热的,今日热,明日热并无不同,啊,幸好凉了,不然瞧着我爱吃的酒酿元宵,红烧蹄膀,花开富贵……我非得吃了再走!”
林玉苏忍俊不禁,“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该说什么?”
“你该说,阿九说得都对!”薛九源背起她,“还该说,瞧你这馋猫!还不快带我去城里,看看城里有什么勾着你的魂儿?!”
林玉苏听她捏着嗓子模仿自己的语气语调,没好气地戳她额侧,“那你还不快走?!我倒要瞧瞧,城里又多了什么新花样,勾着你非得要带我去尝尝。”
“得令!”薛九源掂一掂她,撒丫子跑。
林玉苏在她背后轻轻笑着,忽地,笑容凝住,听得她道:“什么花样都比不过你做的好。就是想让你歇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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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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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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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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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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