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父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更让冯母揪心的话:

  “他身边不止一个人。”

  “我听说了,上海有一个跟他住在一起的。”

  “东京还有一个帮他打理海外事务的……”

  “就连陈家的姑娘也和他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咱们家秋柔,目前恐怕还在‘朋友’这个距离上。”

  “那小子对女儿有没有心意,我看不出来。”

  “但女儿对他的心意,已经摆在桌上了。”

  冯母沉默了。

  她想起女儿书桌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这些细微的动作,她做母亲的都看在眼里。

  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那咱们要不要跟她聊聊?”

  冯父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

  话语伴随着袅袅青烟缓缓而出。

  “聊什么?让她离周卿云远一点?你看她那桌上那些报纸……”

  “她什么时候对哪个男孩子这么上心过。”

  “她那个性子,你越说她越往心里去。”

  “让她自己去走,走到什么地步才算事?”

  “感情这种事没有道理可讲。”

  “不是说我们开个家庭会议讨论一下利弊就能帮她理清楚的。”

  “咱们做父母的,在旁边看着,帮她争取机会,守住最后的底线就好。”

  “这一点,老爷子比我们做的好。”

  “他这次帮了那臭小子,至少攒下了一个人情。”

  “姑娘要是走累了,自然会回来说。”

  “她要是走通了……那我们也得认。”

  冯母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落在那摞报纸的最上面一张上。

  把那张黑白照里伦敦桥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桥上的铁栏杆、桥下的泰晤士河、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还有那个人仰头看天的侧影。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就像她从来没有推开过一样。

  ……

  除夕夜,白石村。

  天黑透的时候,周家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羊肉。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案板上摞着刚出锅的炸油糕。

  金黄金黄地堆成一座小山。

  油糕表面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

  边缘微微焦脆,中间饱满得像是随时要裂开。

  母亲把最后一道菜……醋溜白菜……端上桌。

  周小云早就等不及了。

  筷子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转了好几圈。

  眼巴巴地盯着桌子中央那盆炖肉。

  周卿云坐在她对面。

  给母亲倒了一杯温好的米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给妹妹的杯子里倒了满杯的北冰洋汽水……

  母亲端起酒杯,看了看杯子里的米酒。

  又看了看坐在桌对面的儿子和女儿。

  “一年到头,就今晚咱们三个人能坐在一起安安心心吃顿饭。”

  “你爸走得早,这个家靠我一个人撑了十几年。”

  “以前家里过的辛苦,你们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好在卿云现在有出息了。”

  “你们爹,现在就算在地下,看到的也安心。”

  她用杯沿碰了一下周卿云的杯子,又碰了一下周小云的杯子。

  然后自己先喝了一口。

  米酒是九叔自己酿的,度数不高,入口甜丝丝的,但后劲绵长。

  自从周卿云去了上海,这个家就很少有三个人同时坐在一张桌子前的时候了。

  周卿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米酒。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铺开。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有人在村口放了一串长鞭,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子。

  然后归于安静。

  周小云夹起一块炖肉放进嘴里。

  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

  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哥,今年你怎么不上春晚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扇着嘴边冒出来的热气。

  那块肉在她嘴里翻了好几个来回才被咽下去。

  周卿云看着她那好吃的样子,忍着笑着将汽水递到了她的手边:

  “不上了。去年上过就行了,今年我想在家过个安生年。”

  “春晚那种场合,上一次是新鲜,上多了就成工作了。”

  周卿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放弃春晚就是放弃了一次普通的活动邀请。

  今年的春晚节目组并没有再邀请他……

  不是他不够格,他手里不管哪首歌都有实力登上春晚舞台。

  只是一年时间过去,他已经今非昔比。

  以周卿云现在的社会地位……

  茅盾文学奖、直木奖双料得主。

  企鹅出版社全球同步发行的签约作家。

  空中花园的项目主,朱市长座上宾……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再打扰到他,就是春晚节目组的不懂事了。

  春晚导演组在开会时有人提过一次“要不要再邀请周卿云”。

  当时的回复是:

  “他现在不是去年那个大学生了,请不动了。”

  “也别去请了,让人家好好过个年。”

  母亲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不上也好。去年你在台上唱的时候,我跟你妹在屋里守着电视。”

  “一晚上心都是悬着的。”

  窗外突然有人放了一颗二踢脚。

  第一声响在近处炸开,第二声在更远的空中沉闷地回荡了一下。

  母亲夹起一个炸油糕放在周小云碗里。

  又夹起一个放在周卿云碗里。

  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自己的米酒杯喝了一小口。

  望着窗外被烟火照亮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

  “妈这辈子也不想你们有多大的出息。”

  “只要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就行!”

  周卿云没有回答。

  只是把碗里那个炸油糕夹起来咬了一口。

  炸油糕外酥里糯,红豆沙的馅料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周小云也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橘子汽水。

  汽水里的气泡在杯壁上冒了一串细密的小泡泡。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妈,我们会永远都在一起的。”

  “家里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哥,你说,是不是!”

  周卿云闻言,笑着点点头。

  又看向母亲。

  “妈,只要有你在,这个家,永远都散不掉。”

  “只要有妈在,这地方,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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