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爷怎么说的不清楚,只知道堂屋乱哄哄有争吵,杨家人最终不肯带人走,杨雪梅便被摞在了我家。
我迷迷糊糊了近两个月,精神不振老想睡觉,瞧东西也是红蒙蒙一片,就像有人拿了红玻璃挡住眼睛,无论白天还是夜里,经常像丢了魂似的发呆。
魏爷同爹讲壹娃子伤了魂,伤魂的人最麻烦,得一点点养起来,他在屋里点了薄荷味的安神香,每天早中晚换一次,那香倒有些作用,闻了个把月精神头稍稍好转。
师父担心我,身子刚恢复一点就来瞧我,他沙着嗓子讲人活一口气,越是精神头不好越要振作,多想想开心的事,想想自已牵挂的人,想着想着就有了奔头,这样有利于恢复身子。
他在桌子上摆了三件东西,铜笔、符纸、纸人儿,他让我选一个。
纸人儿扎的很十分精巧,只有巴掌大小,我木楞楞抓起纸人儿拿在手里打量,师父抬抬下巴说:“选这个好,选这个一家衣食无忧。”
我没吭声儿,又去看符纸,符纸有黄红紫三种,师父摆摆头:“画符画符,引鬼上路,若要成家,莫学画符。”
我又去瞧铜笔,铜笔上篆有七个点,点与点之间刻细纹连接,笔尖雕成含苞花骨朵模样,我拿起笔瞧师父。
师父这回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脑子一团浆糊,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师父,我都想学。”
师父笑了,挺开心的拍拍我背:“好好好,师父都教,都教,小壹一点都不糊涂,脑子聪明着呢。”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师父是在考我,好比地上有50和100元两张钱你捡哪一张,选都捡的脑子才算正常。
师父没有食言,从最基础的画符开始教,符有黄红紫金四种,黄的最常见一般可以直接画,红符需要祭奉,也就是画成之后供在神位,供1-3个月时间借神灵护佑。紫符很少见,师父一共只有五张。全是他的师父传下来的,而金符据说只有明心见性的人才能绘成,师父也没见过。
画符需要存思,那会儿我脑子迷糊,别说存思,连正常思考都坚持不了太长时间,师父就把符上的画刻在木板上,上面蒙着黄纸让我一笔一划临摹。
我没事就画,画好就贴在墙上,妈有次进我房间送吃的,瞧着满壁头符楞是吓着了,她摸摸我脑袋说娃子没事吧,我让她瞧画的好不好,她摇摇头放下碗没说话走咯。
妈刚出门就有人推门进来,我以为她忘了拿东西,抬头一瞧原来是杨雪梅。
女娃子整整瘦了一圈,她眼睛很大,脸瘦下来看上去更大,她好奇怪的打量墙上的符,沿着壁头仔细瞧,末了她指着问:“管用不?”
我回答她:“画着玩儿的,不管用,对咯,你好点没有?”
杨雪梅咬咬嘴唇没搭话,我有点后悔刚才的问洗,好不好指的啥?自已差点遭坏人整死,醒来的时候一大家子只剩自已,亲戚嫌她晦气避而不见,这样能好得起来就怪了。
我赶紧低下头装模作样继续画符,她不作声凑到我身边瞧了一会儿,我问她:“你是不是有事情找我?”
“我想回家拿点东西,但我害怕……你能不能带我去。”她埋下头,手指甲抠桌上的木头缝。
我有点犹豫,杨家大屋在我心里有阴影,尤其是她奶奶吊在堂屋梁上的情景,我原本想问她回去拿啥,又一想这不是侧面表示自已害怕么?
十七八的小伙子,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认怂,哪怕自已心里怂的要命,面子上还是得硬撑下去。
我搁下笔大方说:“好,我陪你去,好几个月没活动身子骨咯,出去走走透透气,你去外面等,我先换身衣裳。”
我支走杨雪梅,从柜子里拿了两张符,是真符,一黄一红,师父让我照着画的范本。
杨家大屋已经被杨雪梅亲戚瓜分,家里值钱的东西七七八八搬空,门口还贴着卖房子的告示,价格和白送差不了多少。杨家出这么大的事,七乡八里谁不知道,估计白送也没人要。
杨雪梅一声不吭进屋,埋头回自已房收拾,收了些衣服和自已的东西,她有个首饰盒子,里面装精致的小玩意儿,当然都不是真金白银,要不然早让人拿走了。
有一支蝴蝶结很特别,黄色带条纹,乡下没这么别致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城里货。杨雪梅拿了蝴蝶结到堂屋,她指着供台问我:“那个坛子是不是刘明辉?”
刘明辉的骨灰罐仍旧供着,这玩意儿不会有人要,我有点吃惊瞧着杨雪梅,她貌似知道的挺多,她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刘明辉的?”
我点点头默认,杨雪梅把蝴蝶结扔进罐子,咬着嘴唇说:“我害了你,害你出去打工遭祸事,你奶奶跟你走了,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也害了我家人,一共害了四条,你还欠我两条,以后到了下面我肯定会找你还。”
她说完自顾自坐到门坎,没有哭出声,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呆呆站在堂屋无语。
刘明辉已经魂飞魄散,即使杨雪梅百年后到了下面,也不可能找得着他,但二人因爱而成的恨,却好像没有终点没有尽头,师父曾经说过: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我手足无措看着杨雪梅哭,她哭了一阵从门坎上起身,说东西都收完了咱们走吧,我闷声跟她出了门。
院坝里站着一只猫,虎纹白鼻猫。
我恨的牙痒痒,当初要不是这畜生叼走纸人上的八字,假成亲的事就不会穿邦,杨家也不会死那么多人。我想着想着来了气,捡石头想砸它。
杨雪梅拦住我,招手轻轻唤它:“大春,大春。”
那猫喵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亲热的蹭脚,我大一吃惊,问道:“它认识你?”
杨雪梅说:“我家喂的杂不认识,它小时候差点被野狗咬死,我抢回来喂大,抢的时候它只有巴掌大。”
我无法表述当时的震惊,一直以为猫是野猫,没想到竟是杨雪梅家的,那晚它当着众人的面抢走八字,难不成并不是一场意外?
我感觉脑子一团浆糊,隐约觉着世事远比我们眼中的复杂,种种因果纠缠,既说不清,也道不明。
杨雪梅想把猫带回我家,这个我自然不反对,家里有只猫抓耗子也不错,但白鼻猫却不肯让她抱,它在前面引路,一步三回头示意我俩跟上,二人跟着猫进了猪圈,猫忽地窜入柴垛不见踪影。
正纳闷,白鼻猫叼着一本东西钻出来,杨雪梅从它嘴里扯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
我凑上前看,妈呀!居然是张晓北的学生证!
“我掉的!”我不分由说从她手里夺过学生证,强装镇定揣进裤兜。
杨雪梅咯咯笑起来,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像天上的月亮,她用手指戳了戳我:“挺有眼光嘛,人长得和仙女似的,名字也好听,啥时候办亲呀?”
和张晓北办亲?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赶紧争辨说:“莫乱讲,人家是天上飞的,我地上爬的,还是钻土爬那种,杂看杂不合适,你就取笑我嘛。”
杨雪梅没接话,皱眉头盯着我:“没句实话,人家姑娘家要是对你没意思,杂会把你的照片夹在学生证里头?”
“啥?”我听得一头雾水,掏出学生打开来看。
张晓北的学生证,真贴着我的照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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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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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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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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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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