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让人有种回到了十年前的错觉,仿佛这场雪下了十年,这把火……也烧了十年。
所有人都撤出了牡丹园,唯有镜花公主还在里面拖着自己父皇的尸体,一点点往外挪,谁都不知道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现在整个宫闱中都陷入了太子的掌控之中,郓国公负责重新整顿京营的兵马与靖军开打,宫中正急忙的筹备新皇登基事宜。
谁都没有心思去管薨逝在牡丹园中的先皇,唯有那个看似荒唐荒诞,无理取闹的镜花公主,妆容花了,鬓边珠钗花钿也乱了,宫装也散乱不堪。
在一夕之间,她最爱的父皇与兄长反目成仇,她一心倾慕的楚弦,也是用尽心机,耍尽手段,忽然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好陌生,唯独父皇安详的睡在那里。
她力气不大,拉着父皇尸体的时候动作就更加缓慢了,牡丹园一哄而散,根本就没人在意她。她忽然能够感受到当年顾惊鸿在牡丹园里孤身一人救苏清烟时的无奈和凄凉。身后是漫漫大火,她一边拉着皇帝一边道:“父皇,您不要害怕,镜花不会让你一个人睡在这里的,我们回宫,像小时候你和母后拉着我一样……”
火势只涨不消,身侧一片焦灼的热,烤得人皮肤也都有些灼痛,镜花一边哭,一边泪痕被周围大火给烤干了。
她用尽力气拉着的时候,忽然面前有一个身影挡住了自己,是个男儿的锦靴,身上犹然是那暗线描芙蕖的花样,这是今年京中纨绔最爱的衣袍款式。
抬眸起来,镜花看到薛裴之站在自己眼前,她怔怔的开口,“父皇,醒不来了,后面大火烧过来了,怎么办?我叫不醒我的父皇……”她一口气撑到现在,终于在见到薛裴之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宣泄了出来,泪如雨下。
薛裴之看着这片火海,又看镜花如此无助的模样。
忽然间,薛裴之只觉得自己和镜花是何其的相似,在这片江山与权谋之间,原来他们的天真竟然如此一文不值,脆弱得一下子就能全部催倒。掩下心里的悲怆,薛裴之弯下身来将老皇帝扛起来,“我帮你。”
说完,一手扛扛起皇帝,另一只手拉起镜花便匆匆跑出去,往夜阑殿跑去。
这场火,少说得烧个三天三夜,周彰安下令让它烧,就没有人敢去扑灭,整个宫闱里现在都在忙着张灯结彩,新帝登基,下令京中所有才子皆都书写锦绣文章,贺新皇临朝,贺大周盛世。
整个皇宫中,唯一冷清的地方,就属夜阑殿了,天上朔雪茫茫,原本以为这一冬快要过了,谁知道又有一场好雪下来,遮盖不住这片天地,更浇灭不了这场大火。
皇帝就躺在夜阑殿中,而镜花和薛裴之两人就坐在夜阑殿的阶前。从这里看去正好能看到牡丹园那冲天的火舌,映在两人的眼中都各不是滋味。
薛裴之没有注意到两人在慌乱冲出大火的时候,镜花居然还从园里摘回了一枝牡丹回来,她此时痴痴的看着这枝牡丹花,因为来时藏在怀中的缘故,花瓣有些被压得破败,早已经不复娇艳了。
可镜花却视若珍宝,“那时,我最烦恼的一件事便是每天都有宫娥从夜阑殿前拿来许多小东西。自从父皇从洛山上牵来这园牡丹后,就每天都能从殿门口拾到牡丹,后来才知道,是介奴所里一个琴奴,老是偷偷的拿了东西送过来。你说他是不是傻呀,我堂堂嫡公主,怎么会看上这些东西?”
镜花说着嘴唇缓缓扬起,虽然她现在一身都很狼狈,但是莞尔笑起来的时候却很好看,可是让这笑容觉得刺眼的,是她脸颊边上还有泪。
镜花问:“你说,这琴奴,是不是喜欢我呀?”她侧首呆呆的看着薛裴之,此时她也不需要薛裴之回答什么,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听她诉说心里的话罢了。
可说着说着,她又哭了,“你说,他若是不喜欢我,后来每次见到我还给我摘牡丹,可他要是喜欢我,为什么又对我无动于衷?是不是因为我是大周的公主,所以他才这样对我?”
在镜花公主凄泣声中,薛裴之忽然也想起,当时楚弦带着自己在宫里转悠的那晚上,他折返回去摘牡丹时的场景。
什么时候摘的,就连薛裴之都不知道。
恍惚间,他听不进镜花的话,最后心里却有另外一个疑问,“公主,太子一旦登基,楚弦就非死不可。”
听到“非死不可”这四个字,镜花的哭声止住了,双手捧着花凝望着薛裴之。
眼前场景,巍巍夜阑殿前她们俩都促膝而坐,玉阶前冰冷,沁人心肺,漫天风声呼啸着,吹送翩翩飞雪从天而降。天地间除了那片大火外,四处一片冰寒。
可唯有心还是热的。
薛裴之盯着她手上的那朵牡丹,这可能是盛京中最后的一朵牡丹了吧,他想。
别开了眼,薛裴之说:“从来,我都自诩聪慧,自问断案如神,可从风月宴开始我才发现自己以往是多么的天真,浩瀚山河,宦海沉浮根本就没我想的那样简单。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不再执着于这些的时候,我发现我以往想不通的事,都想通了。”
他与镜花此时顾影自垂,同病相怜,薛裴之站了起来,问镜花:“我要去见楚弦,你呢?”
……
先皇于牡丹园之中薨逝,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之上群臣从牡丹园移到武周殿,就连列国使臣也都俱在,共同恭贺盛周新皇登基。
东宫尚在一片繁华喜庆之中,宫人匆匆为周彰安准备龙袍,明黄色绣线描五爪金龙,长袍迤地,更显袍上金龙活灵活现。腰封缀玉,天子亲戴白玉冠,冠上玉藻悬悬,端得帝王庄重,宇内无双。
周彰安佩戴齐毕,转身那一刹那,天子威严无双,目之所及处,内侍与宫娥皆都齐齐下跪,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袍在身,只等时辰一到便上登上武周殿,接受百官朝贺。
可如今,周彰安心之所系却还有另外一件事,他问身侧内侍太监,“她呢?”
内侍自然知道新皇所指谁人,恭谨的弯身回道:“苏姑娘还在后殿。”可内侍太监的话还没说完,便从后殿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伴随而至的是宫中花瓶落地的声响。
周彰安将手一挥,亲自动身往后殿方向去。
后殿中,周彰安原本命人送来华服的,对于苏清烟终究还是有一丝未及抹去的情分在其中。他站在殿门前,看着眼前依旧素颜淡裙的女子,“若是谁惹你不快,杀了便是,何须自己动怒?”
苏清烟闻言回首,正见周彰安玉藻龙袍跨步而入,站于殿中时的目光直直看着她,深邃幽远,仿佛又是回到了十年前那样的神情。
许久之后,周彰安才道:“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活下来。”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从今日风月宴上便不住的开始反复,往事一遍一遍的重新在脑海中旋过,他才会然发现,其实当时……他也是在意她的。
随后,周彰安又是一笑,将双手一张开,身上龙袍一展,他得意的道:“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了,你看今日我便要登基为皇,整个天下尽入我怀。”
苏清烟转过头,并不多看他一眼。
可在身后的周彰安却伸出手来一把拉住她的柔荑,道:“朕既往不咎,再给你一次机会,留下来你依旧是丞相贵女,与朕携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清烟却将手一抽,“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如此,你身着龙袍又怎么样,在我心中你周彰安在十年前就该死了。”
“该死的是顾惊鸿。”周彰安一怒,跨步到她面前,一手豁然伸出揽在她的腰间,“如果不是他,你又何至于受了这十年的苦?早就随我共享这片江山了。”他说着的时候,更加用力的将她搂入怀里。
然而,这一次苏清烟并没有再推开她,只是眼眸间闪过当年风雪夜下,他也是强行抱住自己时的场景,他那时候的急不可耐,以及此刻的得意非凡,在她看来都是那样的令人作呕。
她忽然勾唇一笑,将唇凑近了他的耳畔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你可知道,我今天入宫来所为何事?”
周彰安见她终于肯服软下来,暗自勾唇,道:“所为何来?”
“自然是……”苏清烟款款道来,特地将话语说得轻且缓,随之另外一只手却是将自己头上的簪子拔下来,墨发顿时倾泻在背后,但见簪子锐利一端豁然刺向了周彰安的颈部去,“为了要你的命。”
簪子划过周彰安颈部时,周彰安吓了一跳,骤然将身一偏,却还没能彻底躲开,只见到一道划痕带血,顺着簪子滴落下去。
周彰安将她推倒在地,一手捂着被划伤的颈部,“苏清烟,十年时间依旧没教会你什么叫识时务,你不要忘了我的脾气。”
“得不到,宁可毁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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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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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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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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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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