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这桩案子压在丞相心间,也是一桩心病。他当年为了他尽忠的朝廷,最后选择默不作声,牺牲了自己的女儿。
楚弦没去理会苏崇,踱步在这群臣间,如同说书之人,将此事一一道来,“就这样,我靖国国弱,为了自保只能和顾惊鸿脱离关系,更不会承认他皇子的身份。为了保住邦交,只好又送来另外一个质子——顾冲霄。”
楚弦叹了一气,回首看向朝歌去,眼眸清亮,微微带一丝笑意,当年琴奴对苏清烟心中之愧疚,在将这些真相都说出来时候,他也被觉得轻松。
楚弦说:“原以为这一切随着大火烧成灰烬,只可惜,当年这些事情,琴奴全看到了。当年,质子顾惊鸿对我兄妹有过救命之恩。而今,琴奴十年帷幄,又回到这里来,替质子洗清身上的冤屈,将大白告知于天下。”
“如此说来,牡丹冬天盛开,皇上青丝白发,也在你的计策之内?”太子惊觉,站起身来直直看着楚弦,竟觉得微微胆寒。泱泱盛周,居然教一个小小琴奴掌握于股掌计谋之间十年。
楚弦颔首,“琴奴是南岭人,宫中最不乏的就是奴隶,与我暗通款曲不是难事。我让人在皇上药膳中控制药剂,时间一到回光返照。可现在算来,该过了药效时间才是,你们的陛下只怕现在还是满头白发,苍苍老矣。”说着,他将目光放置在颓败如许的皇帝身上,似乎要得到一个验证。
“不,朕乃天子,有上苍眷顾,是天增寿于朕。”皇帝连连摇头,强撑着自己的躯体起身来,只是在起身时体内气血翻腾不已,又是一口血剑喷出,皇帝整个人僵直在那里,而后直直的倒下去。
倒地时,皇帝头上的金冠也掉落了下来,一头看似乌黑油亮的长发也松散了下来,被黑发挽住里面,倾洒下来的尽是苍苍白发,一时之间在这片牡丹园中风雪的吹拂下,乱发如雪。
最终皇帝也一动不动,薨逝于牡丹园中。镜花痛哭失声,倒在父皇身上长鸣不已,声音在这此时显得尤为凄凉。
下雪了,风声也在呼啸。
楚弦在风声中默默道:“这十年间,都是琴奴运筹帷幄,而牡丹园内则一直是南岭奴隶在照看,也是我命人年年将花苞掐灭,招致十年不开花的结果。”
只可惜,盛周天子听不到这些事情了。
“这怎么可能?”群臣中,忽有臣子叫了出来,“你们靖国信口胡言……”
一言出,更有其他大臣附和,当即楚弦说的话有人信有人疑,质疑声不断,唯有太子一直安坐在那里,不曾一语。
当年的事,周彰安甚至都差点以为,就如同对外说的那样,他曾经都一度催眠自己,做下那些事的都是顾惊鸿。
可是从楚弦的口中,似乎让太子将那些尘封在心中最深处的过往都又挖掘了出来,仿佛又在眼前生动的演了一遍,忽然只觉,竟也让人依旧痛心遗憾,可是却从不后悔。
在太子沉默之际,在群臣的疑惑声中,苏崇的哭声更甚了,他跪在了园中,声音犹如锦帛被撕开一样,让人难受,“臣对不起当年的女儿,对不起皇上,更对不起朝廷,是我当年一念之差,才有今日之错呀!”
看着苏崇痛心疾首的模样,也面对着太子的沉默,一直沉默的朝歌走出来,在所有人愕然的时候,她走到了倒在地上的皇帝面前,更是站于太子目光的最中央之处。
就在所有人不知道这个青楼女子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道:“臣女苏清烟,蒙冤十载,今日……我恳求爹爹带我入宫,鸣冤来了。”
“你说什么?”这下,震惊的是太子了,他豁然僵直整个身躯,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这个女子,容貌全然没有当年的半点相似之处,太子震惊消散之后,却不相信,“苏清烟早在当年死了,你假扮于她是何居心?”
苏清烟哑然失笑,“殿下,那夜也是在牡丹园中,你说这漫天风雪的,你哪里比不上顾惊鸿时,可还记得?”
太子神色一凛,却看苏清烟的时候,除了容貌不一样,可站在那里一股清冷丽色,一动不动却让人有忽然的悸动,恍惚之间心间那个女子,也似乎喜欢如此端庄的站着。
那时年少,太子也曾取笑镜花,“你看看人家苏小姐,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两个身影,重叠在此的时候,太子止不住心潮翻动,豁然失色,一时眼神游移了起来,不知该如何面对站在下方目光灼灼烧向自己的女子。
苏清烟侧看了一眼楚弦,“我原是想自己进宫,拼了一死也要将这些事情昭告天下的,可我没想到你也这么做了。”她去客栈的时候,便是去告别的。
苏清烟可怜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已经年迈,这些年心里的恨忽然也觉得,那么的可笑。
她依旧踏在这片牡丹园中,旧地重游,心中原本痊愈了的那道伤则又再度血淋淋的裂开,“你们所有人都不想背这桩丑闻,所以就把罪名泼到我和顾惊鸿身上,十年不见天日,却在京城中开始有人传闻火烧牡丹图开始之后,又害怕了。”
“所以殿下你,开始命人杀了这些散播消息的人,从客栈书生开始。”苏清烟声音依旧是那样平静柔弱,可有谁知道这些年来她活在不见天日之中,是有多么的痛苦,“可你们都没想到,这件事情一旦被捅破,整根导火索一燃,就一个一个的,藏不住了,盛京中的人命案就开始一桩接着一桩发生了。
兵部尚书岳九功,京营统领武定山,宫里的武贵妃,大理寺的薛长君,还有我爹苏崇。当然还有你们的皇上以及……太子殿下,你们一个个高足于庙堂之间,可是你们这些人,哪一个手上没有沾上当年的鲜血?”
在苏清烟的质问声下,群臣再无人质疑,只有死一样的沉寂。
她在看楚弦的时候,楚弦却是依旧将目光避开,他道:“你为何还要进宫来?我说了,你既然能重新活一次,为何还要进宫来,当如此不堪的苏清烟?”
“你当真……”开口的是太子,声音没有先前的倨傲,更没有那般狂妄与狠戾,唯有战战兢兢的错觉,“是她?”
苏清烟与楚弦在此刻都将目光不约而同放在太子身上,但见周彰安看着苏清烟的时候,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心中更有余温在不断的燃烧起来。
雪飘过她的容颜,绰约之间仿佛前世今生般的恍惚,或许也只有周彰安自己知道,自己当年……真的对这个女子有过心动,才会做下那般错事。
可当年在他手下丧生了的女子,而今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甚至几度擦肩而过时,他都认不出来。
忽然间,不知该当如何言语。
也在此时,京营统领郓国公大喝了一声出来,“此二人妖言惑众,当杀之。”说罢,郓国公一令下,“宣将军何在?”
那个粗壮汉子,曾经在校场中被拿下的宣将军,为求立功,在郓国公这一声喝起时,当即张弓搭箭,一箭疾矢,破开风雪而来。
楚弦大喝了一声,“小心。”一个纵身扑去,用自己的背挡住了苏清烟这一箭,箭头破开血肉,钻入肩骨中,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楚弦随之痛呼了一声出来。
宣将军还想再抽出羽箭,连苏清烟也一并射杀,太子在此时大喝了一声,“住手,谁叫你们动手的?”
被太子喝得有些委屈,宣将军憋红了脸,“此二人有损殿下名声。”
太子坐了回去,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那又如何,真相大白于天下又如何?当年牡丹园中就是我做的又如何,现在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了,即将登基为皇,谁又能拿我怎么样,又何须怕他们区区二人?”
声音一出,群臣哗然,就是列国其他使臣也都全然失色,原来传闻于世的那桩丑闻,背地里居然还是这样的真相。
正当太子还要再启齿时,宫门外隐约有厮杀声响起,太子皱眉,“怎么回事?”宫里御林军不都全被控制住了,为何还会有厮杀声传来?
楚弦后肩中了一箭,强行撑起来时,将右手往左肩后一抓,抓住这羽箭奋力一拔,撕裂的痛楚让他更清楚此刻的情况,他道:“可不止殿下你在拖延时间等兵马攻进皇宫,我也在拖延时间,等我靖国带兵前来。”
说着,楚弦在笑,他似乎也已经看尽了结局的模样,“你下令让郓国公大开九门与天同庆,借此调兵打进皇宫。却因此让整个京畿陷入了毫无保障之中,周彰安,你枉费心机坐上这个皇位,可你忘了……我靖国厉兵秣马,已经十年。”
楚弦扶着身旁的苏清烟,让自己站直了起来,风雪牡丹,江山社稷此刻尽成了一幅画般,衬托着此刻的悲壮。
身后牡丹园,却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慢慢的有一些牡丹花株开始自燃了起来,牡丹园中本就草木多,如今花株开始自燃,牡丹园内一时乱了,唯有楚弦站在那里与太子对峙而立。
太子不屑一笑,“那又如何?靖国小国何以畏惧?盛周永远是盛周,兵强马壮,太平盛世,谁也撼动不了。”他指着楚弦,“我要将你头颅斩下,挂于城门口,叫你国主仔细看清楚,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可是,太子的话才说出,在旁的户部却阻止了太子,“殿下切不可莽撞,此人乃在靖军中素有威望,现在靖军来意不善,留着或许有用。”
太子瞅了奇骏一眼,心烦气躁,又见这牡丹园中那一丛丛锦绣花丛也开始大片的燃烧起来了,周彰安也不想久留,“先把他打入天牢。”说罢,他指着苏清烟,“带她到东宫。”
他……尚且不想她死。
说罢,牡丹园一时繁华,又瞬间散了,唯有那逐渐扩大的火舌,一窜上这些牡丹丛的时候又开始慢慢的向周围大片扩散,火舌冲天,漫长的十年时间将这满园牡丹花开尽,如今又是一场火。
有内侍追上来请示周彰安,“殿下,这牡丹园……”
周彰安出了牡丹园,回首再看这漫天火舌冲天而起时,瞳孔中似乎映起的还是当年,恍然如梦,似乎这场火、这场雪连续下了十年的错觉。
最后,周彰安说:“就让它烧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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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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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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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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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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