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如何感觉?
我原以为一切不过是个噩梦,也许醒来就好了。殷亦桀还是那个温柔到有点过火的监护人。
可是,刚才看他低吼小护士的时候,我忽然明白。
这个噩梦,也许醒不了了。
他的温柔,我开始害怕。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发白的痕迹已经很浅,淤青也极淡。看来时间真是好,很能治病。
“少爷,饭送进来吃,还是在餐厅吃?”舒服突然出现在门口,和往常一样,安静若无。
殷亦桀侧过脸看我一眼,似乎是询问我的意思。
我抬起眼皮看他一下,不想动。
如果可能,我宁愿离他越远越好;不看他,当他不在,也好。
殷亦桀拿了件披风过来,掀开被子,伸手要抱我。
我赶紧往一边躲,双手抓着被子,手指紧到发白,咬着牙齿,等待,戒备。
“可儿”殷亦桀的声音,低沉失望,仿佛破碎的水晶。
“妆小姐,你一天多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会饿坏的。少爷”舒服凑过来解释。
我往床板后头挪,我要避开所有人,我要找一个依靠。
舒服的话被殷亦桀的眼神打断了,他的脚步,被我的表情和动作制止了。
我的心不停颤抖:殷亦桀果然厉害,一个眼神,就能让多少人闭嘴。
我也闭嘴,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想说,我,也无话可说。“妆小姐,事情已经过去,廖家和苗家已经报案。而且那些人也不曾欺负到你,想开一点儿。”舒服和殷亦桀一左一右守在床边,不敢靠近,嘴里不停试图说服我,“那天原以为你在外面玩。后来晚了,打电话找你,好几次都打不通我知道这事儿我责任最大,还请妆小姐保重自己。等身体康复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知道我电话为什么不通,我害怕,不是因为那个......
“可儿,是不是后来又有人欺负你?还是遇到什么坏人了?说出来,我们想办法补救。”殷亦桀小心的试探着,仿佛我是价值连城的北宋薄胎瓷器,透明又易碎。
可是,谁欺负我了?谁是坏人?
我看着他......
我能说吗?
晚饭依旧丰盛,餐桌上,十道菜,都是特为我生病准备的,清淡可口。
补虚养血祛湿的鳗鱼,味道也非常鲜美,殷亦桀小心剔刺,我依旧还是没吃多少。
客厅阳台比较大,沙发上放着柔软的靠垫,我被殷亦桀绑架着送到这里,缩在一角,任凭他给我盖上毛毯。
我小心的防备着,又尽量不露声色。
窗帘拉开,今夜的星空特别美丽。
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不远万里来到我跟前,与我作伴。闪烁的星星,随意的镶嵌在漆黑的夜空,成了夜的眼睛。偶尔有飞机飞过,偶尔有流星划过,天空,不在寂寞。
一侧有一溜偏白的地方,不知道是飞机飞过的痕迹,小时候管它叫飞机线;还是,传说中的银河。河边有牛郎织女,河里有滚滚波涛。
但离得远了,不论大小,或者曾经如何轰轰烈烈,留下的,只是一块斑白,和一颗颗豆大的亮点。不知道多年之后,我们能否成为其中的一颗。也不知道多年之后,这件事儿,能否成为记忆中的一颗星。在漆黑的夜里,我们仰望的时候,能寻找它的踪迹。
殷亦桀摸摸我额头,安静的看我一下,进去端来被果汁。
柴柴的牛奶木瓜汁,依旧是那个味道。
“可儿,想听课吗?”殷亦桀问我。声音很轻,很柔,很醇,纯不是那夜的感觉,丝毫没有。
我转头看了他一下,默然的低下头。我没太明白他想说的,也不太想弄明白。
殷亦桀无声的轻叹,打开阳台的门,打开客厅的音响。
很快,各个老师的声音传来,是上课的声音。
我晕了。
这个男人,谁能说他对我的关心不是真的。
这样细致的事,没有心的人,光用钱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殷亦桀,真希望你放过我,你的温柔我承受不起。
一天七堂课,经过剪接,二个小时不到就完了。
我习惯开学拿到书的时候就从头到尾看一两遍。这会儿虽然是录音,因为比较集中,我听得也更认真。
不知不觉的,一天的课就听完了,我意犹未尽。
抬起头,舒服端着饮料和点心,轻轻放在我旁边小几上。“少爷,快十二点了,休息吧。”
我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快?抬头看看两人,客厅里还有个女工,正期待的看着我。
也许我不睡觉,她就不能休息,所以,她心下一定诅咒我呢。
不过我不在乎。
“可儿,好好睡一觉?”殷亦桀陪尽小心的看着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保持一两米的距离,免得我受惊,刚才我听课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半闭着眼睛打盹。
我凝眸看了他一眼,他深邃的眼睛,比以前还深。
心跳,突然多出一拍,赶紧扭头望着璀璨的星月,淡淡的点点头。
大家都想睡了,我似乎没有坚持的理由。
“来,回屋去吧。”殷亦桀小心的朝我伸出手。
我,看了一下,那一双曾经捧着茶杯的手,不由得心生抗拒。
微微摇头:“我想睡这儿。”
殷亦桀坚决的走到我跟前。
他凝视着我,一直凝视着我。
我真的不想,但却也没有坚持。也许我应该乖点儿,这样才比较安全。
我赶紧回眸,求救一样的看着女工:“我要洗澡?”
话说出口,微有些羞涩,毕竟当着二个大男人的面。
殷亦桀没有坚持。我从他的身边走过,他的气息围绕着我,
我悲哀的发现我摆脱不掉。
我洗好澡出来,这二天我身体不好,每天晚上一杯上床牛奶也省了。说是发烧的人不适合喝牛奶。
卧室里已经弥漫上淡淡的郁金香,复古的台灯,透出淡淡的光晕,我懒懒的闭上眼睛,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些惊觉,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殷亦桀来到我跟前。
站在那里,看我......
夜,如此的安静漫长,漫长的似没有边际......
他还是伸手,替我掖好被子。
然后,整个人压过来,关了灯,轻盈的,近乎无声的离开,微不可闻的叹息,消失在门口......
夜里,我又看见一个女人,趴在那里,正在高潮,有人在打她。
我正要叫,忽然有个男人,阴冷的喊:滚!
我吓得钻进被窝,浑身发抖。
后来,我又看见,有男人拿着破碎的瓶子,追着我跑。我不停的跑,他不停的追,跑,追。
我摔了一跤,一个男人伸开双臂,把我抱在怀里。
我惊魂未定,睁开眼睛,天亮了......
我看到殷亦桀漆黑发亮的双眸,正探究的看着我,离得那么近,仿佛要把我看穿。
他双手搂着我的肩、捧着我的头,眼光关切的询问:“你怎么了?”
星眸,像昨夜漆黑的夜空最亮的那颗星,锁定我的眼。
在晨光中,有股异常的引力。
我忽然赶紧别过头,抿着嘴唇,望着枕边大熊抱枕,手指微微发抖,拿起抱枕。不小心碰到大熊脑袋后面,竟然有个拉链。
我抓起来一拉......
熊脑袋裂开两半,中间一团绒布,瞬间把我头都开埋了。
殷亦桀赶紧把我放好,伸手接过大熊抱枕。
微凉的手指,碰到我还在发抖的指尖......
我身上跟着一阵颤栗,他的指尖,凉而滑腻,有种特殊的温度,瞬间把我溶化......
脑子甚至来不及细想:他为什么会在我房里,我的床上?
我一醒来就见到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这才发现二个的距离这样的近。
原来,殷亦桀穿着睡衣睡在我的身边,不过隔着被子。他搂抱着我。
我惊了一身汗。
这丫已经登堂入室,上了我的床了吗?
“可儿,又做噩梦了?”殷亦桀轻声的问,眼睛里的温柔骗不了人的。
我想了一下,刚才那个是噩梦吗?
好像,也不完全是。
有人想伤害我,又有人及时救了我,似乎,也不完全算个噩梦?
我想,是不是昨天夜里我又发恶梦了,殷亦桀才留下来陪我。
无论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至少对我,一直表现得都很好。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女儿。没身份没钱没任何利用价值。
若说我长得漂亮吸引了他,我还真没有自负到这种程度。
如果没有具体的目的,是不是能够认为,他对我的好。确实是对一个好朋友的女儿那种态度呢。我缩在熊后面想心事。
我知道我在说服自己再相信他一次。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是亲生的父母都不屑于装出一副好脸色给我看,
我又何必去要求一个陌生男人对我如何呢?
殷亦桀是黑社会,黑社会做的不都是脏事。
我难不成还能管他的职业倾向吗?我现在用得每一分钱都是他的,我有什么权力去指责他的钱来路可怕。
我知道我这不是怯懦。
而是一种最实在的,活下去的孤勇。
一个孤独的人不得不从小就要有的勇敢。
勇敢的接受这个世界并不完美。
勇敢的在这一堆烂白菜里挑一些看着可怕,大概可以食用的残留物。
生活从来就不容易。
我必须要务实。
我还没有能力独立生活。
法律层面上也不可以。
我必须要和殷亦桀住在一起,一直到我能独立生活。
所以,无论心里多痛苦,戒备多重。
我都不得不做出选择……继续捂着眼睛耳朵生活着。继续相信殷亦桀。
我要选择性的失明,或者是选择性的失忆。
我看不到他一步一步的侵入我的个人隐私,一步一步,从我的卧室爬上我的床......
大概是看不了我抱着这破了身体的熊的呆样,殷亦桀把大熊抱枕拿走。
那一瞬间,我就整个曝露在他眼皮底下,薄被被拉到胸下,温柔的起伏的胸口露出一些莹白,忽然有种被剥光躺在这里的感觉。
殷亦桀大概是知道我的感觉。这一次他的眸光没有在我的身体任何部位做停留。
我抬头看着那个大熊,希望它能英雄救美。
殷亦桀拿着那破开口的玩具往阳台去。
我无奈的望着我的英雄变成狗熊忽然,我想起来,那个还是第一天我从他车上拿的靠垫。
我转身,把头埋在松软的枕头里。
半天,那边没有传来声音,忍不住整个人微微侧身,半眯着眼睛偷看……
他拉开第一层窗帘,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唱着淅淅呖呖的晨曲。一半照在他脸上,衬着橘色的光,线条柔和了许多,似在金色的梦里。
我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是谁?到底哪一个才是他?
他回眸看我一下。
我赶紧闭眼,装睡。
他轻笑,继续拉第二层......
然后,他又回到我的床上,这一次他只是坐在那,看我……
我很孩子气的死也不肯睁眼睛。
他在笑……
似乎是什么东西又回暖了。
我说不清楚,但是能感觉到。移开眼睛……
床边有一束带露的白色郁金香,静静的开放着一室的幽香……
我静静的嗅着,花香里没有答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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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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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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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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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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