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甚是心虚,三清殿那地方,除了皇亲国戚跟三品以上重臣之外,就只有林子舟这小画圣去过,他寻常连谈论都要小心翼翼,一时怯脚,不敢挪动。
“你得去,”林子舟恨铁不成钢,“不在皇帝面前留个印象,他哪晓得怎么记你的功?再说了,这上面这些账簿报对我可是费脑子算了的,回头还得让我自己给天子念?我不,累死了!”
林子舟这通话极其孩子气,但王卓看了出来,他是在给自己铺路,把功劳直接让给自己了。王卓感激不尽,想想反正相府都被自己给抄了,觐见陛下能有什么?
去就去!
两人走了一段,才过含光殿,忽然听到宫人在转角说话,“兵部尚书”四个字冷不丁就闯入两人耳中。
“死了?真的啊?”
林子舟停住脚步,王卓也不由得放尖了耳朵。
“真的死了,”小宫女咂舌,“说是昨儿夜里回去就留了封遗书,没过两个时辰就挂在梁上,舌头拉出来好长一截,早上起来的时候那屋子里都是尿骚味……噫,真恶心。”
“听说他死前还留下了一封遗书自证清白,还要给丞相担保呢,真的吗?”
“遗书?嗤,那可不是遗书,听说是一封死鉴书,告发卫王……”
“咳!”话到紧要处,却有人注意到了林子舟,突然就不说了。
林子舟眯起眼,嗤笑一声,“走吧。”
王卓看了看他,不是他多疑,是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他觉得这几个姑娘像是故意等在这里说给他听的。
“大人,不担心吗?”王卓忍不住问道。
“担心什么?卫王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子舟看着前方,面上掠过讥讽,“当官不就是各司其职?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不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可她们……”
“故意的是吧?”他又不是瞎子。
王卓点了点头,“兵部尚书的事,大人信?”
“信啊,怎么不信?他都老了,又不是长命百岁的高手,本来就到了该死的年纪了,”林子舟不以为意,“故意缩在这儿说给我听,不就是想让我们投鼠忌器,等会面圣的时候给自己留后路吗?嗤。”
林子舟忽然回头,冲着后面遥遥挑衅,“老子偏要一条路走到底!本画圣可是忠君爱国的热血青年,想要恐吓老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又不是被吓大的!有本事在前面派人来抢账本啊傻逼们!”
宫道之后,几个宫女面上青红不定,对视一眼调头就跑。
王卓腿一软,扑通一声,给他跪了。
“大、大人您可悠着点吧!”
但好在多亏林子舟那肆无忌惮的一吼,接下来的路,竟是畅行无阻,已无任何人敢上来嚼舌根。
行至三清殿,林子舟先在外等候片刻,王卓从未在近处看过那三清殿的样貌,只听过是神仙一般的境界,而今只见里面百花齐放宛若春朝,地面白雾涌出仿佛仙气浮动,一时间竟愣住了。
林子舟轻咳一声,“注意点,等会报账的时候记得挑重点。”
王卓猛一回神,头上刷地流下冷汗,遥遥看见一位高大威猛的大公走过来。往日他是见过的,远远瞧见过,是天子身边最受信赖的左文大公。
左文大公比右文大公受信赖,这主要得益于往外走的活陛下都是派给左文大公,右文大公好像只侍候陛下奉香念经,在宫中少有走动。
王卓敛眉垂首,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哎哟林大人,外头这么冷,您直接进来就是了,”左文大公依旧笑眯眯的,慈爱却不卑微,在某些地方像极了老皇帝,“这位是……”
林子舟顺手抓了把王卓,边走边道:“这是王卓,户部知事堂知事,这次就是他在闵府核对账目。他比我老道,我可核对到一半都坚持不住了,等会述职全靠它了,大公您行行好,可千万别把他赶走了!”
林子舟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看得左文大公一怔。
朝堂上对他有求的不少,但可从没像林子舟这般青年,还跟小孩儿撒娇似的。左文大公觉得好生新奇,又不免自满,哈哈大笑道:“嗨,这算什么事,来便来了,陛下也想听个清楚不是?一起走吧。”
林子舟一拱手,“多谢恩公!”
这一下,又是江湖礼仪了。
左文大公越发满意,抬手免礼,大踏步在前带头。林子舟迅速回头给王卓使了个眼色,王卓心领神会,抹去头上的汗,从袖中拿出账本,躬身捧着向前而去。
过八卦阵,上楼梯,至三清殿,入大雄宝殿,林子舟恭恭敬敬行礼,“下官林子舟,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王卓,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起来,这还是王卓第一次面圣,他自外略有功绩方调入京,原本是想在洛邑京畿大展宏图,入京那日尚且抱着拳拳炙热摩拳擦掌,然而入了这修仙入道的朝堂,志气却是一天天的消磨下去,早就不复初日初心了。
他暗叹口气,就听将老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平身吧,子舟,坐。”
林子舟笑起来,半点不含糊就往蒲团上坐下,还跟旁边的郡主打了个招呼。明丽却一冷哼,“等你半天了,你是螃蟹吗?爬得真慢。”
“明丽,不得无礼。”老皇帝瞪她一眼,“让子舟过来是有要事,可不是来跟你斗嘴的。”
林子舟摸摸鼻头,“我可不敢跟她斗嘴。”
“你说什么?!”明丽怒起。
林子舟立马正色,“回禀陛下,相府查抄账目皆已入册,粗略估量相府本宅大致家产约六百余万两白银,另有三箱黄金、两间玉器铺、地契田契两箱、合铺面、别院等一并在内。具体数目……王卓。”
明丽瘪嘴,轻哼一声,“就知道转移话题,回头我再收拾你。”
老皇帝笑笑,倒是对王卓手上的账本更感兴趣,早上明丽带给他的账本已然十分令人惊讶,但听林子舟的意思,似乎这大头还在后面。他想着国库如今的现状,手指尖略掐着拂尘,不动声色。
闵家有个皇商次子,有钱自是不必说的,他心里早就有了底,但到底能多有钱,老皇帝却还不够清楚。
王卓心头猛跳,上前恭敬行了一礼,不敢清嗓子,咽了口唾沫朗声道:“下官拜见陛下,回陛下,臣阅账目,闵家清池中藏金数箱约合两万六千余两,地窖藏金三千余两,玉器古玩、家具珠宝等总计价值约达白银三百八十万两,地契核算共约七百四十二公顷,洛邑内外占屋月六百余间,有当铺钱庄……”
“行了。”
王卓立时闭嘴,三清殿内鸦雀无声。
林子舟敛眉垂首,也不多言。明丽一把夺过账本,不可思议地翻到最后,瞠目结舌,“这……这抵得上洛邑去年的岁银了吧?!”
这两年大周奇冷,夏日短暂,边关不宁,各方朝贡本来就在逐年递减,结合国内有田地或是能够上交赋款的总和已然达不到千万,而闵家在洛邑的账本总和竟然就有这么多?!
这也未免太骇人听闻!
这还只是洛邑之内……这还只是洛邑之内!所谓狡兔三窟,谁知道洛邑之外还有没有闵家的势力还有没有更多的藏宝库?!
林子舟暗暗给王卓点了个赞,平常看王卓老老实实的,没想到这黑手下得还真狠。
你要说他故意夸大其实?不,都没有。可你要说他没有拿着针尖戳皇帝的脑门,但看账本上那零零散散的记载,似乎又看不出这么耸人听闻的数字。闵家有个皇商,自然将账本做得漂亮简单,否则跟户部打交道的时候一定老早就被户部尚书发现,在老皇帝那里告了一笔了。
许久,老皇帝似乎缓过气了,平淡地问:“就这些了?”
林子舟道:“回陛下,就这些了。至于闵家找到的账本,跟闵老二的行商账本太多,有数百本,都收在箱子里,如今都运回户部,想必户部尚书正带着户部在敲算盘呢。”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们三人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他的反应如此平淡,按理说明丽该反驳两句,但奇怪的是,明丽丝毫没有表态,又跟着林子舟一起站了起来,从容告退。
三人一前一后直退出三清殿大阵,在阵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呼出口长气。
王卓有些脚软,方才皇帝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肩头好像突然压住了什么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拿着账本的手不停颤抖。
红尘嬷嬷上前来,“郡主,顺利吗?”
明丽笑起来,兴奋地点头,“父皇生气了,肯定生气了,他都不笑了!”
“郡主。”红尘嬷嬷目光一暗。
明丽微怔,脸色微变,而后又露出担忧,“都怪那臭老头,坏了父皇的清修,我父皇又没亏待他们。让闵老二当皇商已经算是给了他们家面子了,平常闵老二在外花天酒地时还说生意不景气,我呸!他们分明就是打着幌子欺负我父皇呢!真真是气死我了!”
“郡主息怒,陛下心里有分寸的,”红尘嬷嬷上前,扶住她的手,“陛下英明神武,郡主千万别太担心了。”
“我知道,我就是为父皇不平嘛,”明丽委屈地撇嘴,回头看看林子舟,“喂,你们两个,这回事情办得不错,看在你们帮了我父皇的份上,本郡主就不追究你刚才说我凶巴巴的事了。”
林子舟挑眉,“我没这么说。”
明丽竖起眉毛,“你又说什么?”
“我说郡主说得对。”林子舟微笑。
“呸,你说的才不是这个!”
“哇,原来你听得见,我还以为您耳朵出问题了呢,可喜可贺。”
红尘嬷嬷:“……”
王卓:“……”
经历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林子舟终于在皇宫门前跟明丽分道扬镳,并协同王卓一起去户部打了个卡,在被牵入户部去算那几百本账簿之前,眼疾手快地溜出了皇宫。
毕竟就连皇帝都说了,“下去休息”,他们也不好抗旨不遵是不是?
林子舟熬了一夜,刚出皇宫就趴在曙光背上睡了,头也不回地对王卓摆摆手,“王兄见谅,在下实在累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拜拜~”
王卓还想道谢,可曙光健步如飞,人就已经走远了。王卓待在原地,左右看看,忽见几个禁军正奇怪地盯着自己,心里打怵,下意识拢紧衣服小跑步走了,心跳还快得异常。
宫墙之外冷风一拂,王卓先是小跑着,然后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跑到了相府门口前时,停了下来。
看着那贴着封条的大门,卸下闵府匾额的房梁,至此刻,王卓那扑通扑通跳着的心才终于慢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袖子,没摸到账本,想起来账本似乎被皇帝扣下了,愣了愣神后才反应过来。
他真的抄了丞相的家。
一个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点星火却在眼中点燃。
王卓在相府门口久久站着,过了许久才哑声一笑。他揉了揉眼睛,压直衣服上的皱褶,扶正官帽,转过身,大步离开。
他的身影在风中越走越远,步伐越来越稳,陈东一路目送他离开了朱雀大道,才转身回府。
林府间,林子舟打着哈欠走进书房,脚步还没有落地,就被一声厉呵止住,“别动!”
林子舟:“……”
陈琳坐在门槛上偏头眨眼睛,“陈琳?”
“啊、抱歉,”范质尴尬地从书桌后跑出来,将林子舟脚下那张纸抽走往身后藏,抬起一张布满碳灰的脸,尴尬道,“大……呃,林兄见谅,我……”
“等等,”林子舟一脚落地,挑起眉头伸出手,“拿出来,让我看看你画了个啥。”
刚才一晃而过,瞧着怎么像是他自己?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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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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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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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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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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