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舟自然不会拒绝,拱手笑退,转身时,毫不掩饰地朝张远道一嗤。
轻狂少年!
赵源起身,“大人,下官这就去准备了。”
“嗯,”宁盼山头也不抬,“都去吧。”
左右侍郎对视一眼,齐齐告退。然而张远道却是犹豫不决,他后背刷地被冷汗湿透,面若死灰,“大人,您……”
宁盼山叹了口气,手指点点账本,“远道啊,你也四十二了,自己该明白,有的事情陛下是不在意,可摆在台面上,总也不能视而不见是不是?更何况……”
张远道心头打鼓,砰一声跪下,“尚书大人!下官在户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只要大人行个方便,下官愿意将所有欠缺的税款粮食补上,求大人网开一面!”
宁盼山幽幽看他一眼,“你昨晚不是去找了丞相?何必还来求我?”
“丞相……”张远道脸色一白,惊恐道,“大人是、是怎么知道的?”
“这底下人要谋前程本官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人得看清自己的路,”宁盼山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人扶起,拍了拍他的肩,仿佛将人定在了当场,“只是这黑灯瞎火的,你跑错了地方。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就去陛下面前上书乞骸骨,兴许早点离开洛邑,还能保下一命。”
跑错了地方?跑错了地方……
张远道如被电流贯穿,脚下一软,满脸绝望。
东宫。
……
天子下令,将帝郊偷税漏税交予东宫彻查。
户部核查土地之吏员伪造数目,一律扣押,户部员外郎等十八位朝臣卸职查办,发刑部问审,屯占良田、漏税藏粮等十二位富商即刻扣押抄家。
不日,户部尚书宁盼山上书请罪,痛陈己过,御下不严。天子法外开恩,罚俸半年,不加指责。
洛邑风起云涌,林子舟呈上的账簿、明丽郡主的人证、帝郊被抓去的雇工口供,铁证如山,不容辩驳。东宫雷厉风行,将一干人等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所抄录家产尽皆没入国库,户部清点财产,王卓、林子舟也在其中,粗略估计,竟合计有百万之银!
六部、通政司、禁军皆被从上到下核查一番,但风浪看着大,打下的船却屈指可数,东宫似乎也没想将事情往四品以上官员扩大,因此只让人补上税粮,却并未提起往年税粮送往何处。
谁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见事态就要平息,一封告密信杀到了东宫。
“……户部员外郎张远道,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事发之后曾夜会丞相,欲平祸患。张远道与闵谷山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并非朝夕!其子闵瑭为四品骁骑将军,曾在禁中任职,后派往洛邑东面的东明城任从三品校尉,收受贿赂,豢养私兵,其粮草来源,便是张远道所出!”
喝!
若说林子舟的核查土地只为导火索,那这封告密信则是一道惊雷,在洛邑朝堂轰然炸开,炸得东宫又惊又喜。
也炸得整个朝廷人心惶惶。
许听风当机立断,立刻将告密信送往三清殿,两刻钟后,禁军统领董毕、丞相闵谷山散发入殿请罪,许久未出。
林子舟听闻消息的时候,天子已经派出御史台监察史苏万金入宫,董毕戴罪协助,一同得令,翌日就将派往东明城。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豢养私兵,形同谋反。
无论这告密信是真是假,有人针对闵相已是显而易见,而此时跟偷税漏税一案紧密相连,少不得有人便会将怀疑的对象放在林子舟身上。但实际上,这两家案子的关系并不大,只能说是张远道时运不济,才会让有心人有机可趁,借此机会一举揭发闵谷山结党营私、闵瑭豢养私兵之事。
可是现在他们找不到是谁告密,林子舟自然就成了出气筒,好在他尚有未完成的“飞天夜游”保命,借着这命令默默告了个长假,回到了林府休养生息。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林子舟看着自己的画稿,嘴角一抽,“东风借道我的头上来了,还叫我背了这个黑锅,是深怕我活得太长了是吗?”
曙光摸着茶碗,目光在那繁复的壁画上看了两眼,“你觉得是秦越所为?”
林子舟提着炭笔看了看他,“是不是他所为还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弟弟成了众矢之的,恐怕再过不久,这明枪暗箭就要冲着我杀过来了。欸,”他突然想起来,“回头让老三警惕着点,我担心晚上有人给刺杀我,或者有人给我的饭菜投毒,本大少还没活够呢。”
“我看不一定,”曙光起身,走到雪地里舒展拳脚,“丞相坐大,谋权徇私不是一天两天,养了多少奸宦,自然就会树立多少敌人。这些敌人以前不出头,是因为没有机会,现在你把机会摆出来,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林子舟思索着皱眉,“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背后的人选就多了……不管了,反正我现在立了功,请假在家,没凭没据地他们还能上门把我抓过去严刑拷打不成?”
曙光才摆开架势,闻言险些笑岔气,“傻小子,有哥在,谁敢严刑拷打你?”他气沉丹田,蓄势敛神,声音一沉,“陈琳后日入府。”
陈琳。
林子舟一怔,“就是你一直想让我见,却因为各种意外耽搁的那个人?”
“是。”曙光鞭腿横扫千钧,招式如游龙,动如雷霆静若泰松,只是有些招式太花眼睛。
姓陈,陈家人吗?
林子舟看了他一会儿,一不小心他能看出四五个曙光同时出现,不得已只好收回目光,“你这套拳练得挺好,怎么不见你在外头用过?”
“太显眼,”曙光言简意赅,“容易暴露身份。”
林子舟想想道:“要不我给你设计一款武器?”
曙光看他一眼,“你还会设计武器?”
“只要沾图纸的,我都会设计,”林子舟洋洋得意,看曙光这块头,林子舟其实挺想给他配一款青龙偃月刀,不过那玩意有点太大了,不方便携带,“我知道有一种伸缩自如的兵器,沾点机关术,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能知道个大概,你还得找些奇人异士来补充补充。”
“先把你的壁画搞定吧,”曙光轻笑,“我不急。”
他陈钺被称为凶兵,本身就是武器。
林子舟算他默认了。
上辈子闲暇之时,他也帮网络游戏设计过武器,还认真查阅过古代的机关术,虽称不了大师,起码也不算小萌新了。
大雪纷飞,冰天雪地。
曙光身形变幻,林子舟潜心作画,时间在静谧中一点点逝去,至傍晚之时,不速之客上门。
林子舟正开始计算着壁画需要的颜料跟工具,秦越来得正好,他将单子一丢,说:“卫王,报销。”
秦越随手一夹,扫了眼纸面上的东西,连衣服鞋子玉如意都看见了,不由挑眉,“你要玉如意干什么?”
“有用,”林子舟揉着脖子,往躺椅上一倒,“除了玉如意,这上面的每样东西都不能少,我这就只有十天时间了,也没听内侍省给我发银子。本少穷着呢,难道要我自己掏钱?”
秦越坐躺椅上,抱手笑他,“给郡主画了画,就没想过要回扣?这么无私奉献,不像你林大少的风格啊。”
林子舟郁闷道:“人家是皇亲国戚。”
“我也是王爷贵胄。”秦越理直气壮。
“你是乱臣贼子,”林子舟不讲理,“我不管,明天之前这东西必须送到我手里。”
“也许内侍省会直接给你送颜料呢?”秦越笑。
林子舟瞥他一眼,“我现在四面楚歌,谁知道送来的颜料里有没有带毒?”
曙光走进堂内,抄手将单子扯过去,打量一看,最后还写了一项“一百零八颗白玉珍珠”,似笑非笑,“这些都用上,怕是内侍省也不敢给你拿。”
所以啊,他也是无可奈何。
林子舟侧身,撑着脑袋笑,手指抵着眼尾,拉出一点凤尾纹,“户部都能混进不三不四的人,内侍省是个什么地方?我还想着回头去三清殿画画的时候,该找个什么人给自己送饭送菜呢。”
“这么怕死?”秦越嘲讽他,“你看着可不像这么胆小的人啊。”
林子舟懒懒掀了下眼帘,从下往上看去,莫名有点勾人,“我不怕死,怕痛。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皮糙肉厚?”
曙光笑了一声,若有所指说:“他那不是皮糙肉厚,少林金刚罩铁布衫是好东西,但是练久了多少有点不知痛。”
喔,这么听来不就是痛觉迟钝?
“冷暖自知,林兄跟我何分上下?”秦越好整以暇。
曙光气定神闲,“过奖。卫王无事不登三宝殿,总不会是过来跟我兄弟二人斗嘴的吧?”
秦越今儿格外好脾气,被怼了也不计较,“本王主动过来当冤大头让你们宰,怎么,不开心?”
“开心,”林子舟没有感情地呵呵,“我开心死了,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秦越唇角一勾,“许远要去东明城查案,需要一个户部官吏协查。”
林子舟懵了。
曙光啪一声拍下采购单,眉锋倏利。
忽一瞬风雪大作,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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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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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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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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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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