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魏惠王
庄周又回到了蒙城。庄全和稀韦氏没有因为庄周辞官而生气,反而很开心。因为两老的身体大不如前,有儿子儿媳伺于膝前,有孙子围绕嬉闹,也算是颐养天年了。
晚饭时,庄全和庄周谈到了三观入学的事情。庄全对庄周说:“三观必须入学堂,接受正规的学习,而不能天天学习你那一套,不然以后又变野了,谁也收不住。”
庄周皱眉,他并没有想过三观入学的事情,既然父亲提到了,他只好说:“还是让三观师从南郭伯伯如何?我刚回蒙城,还没来得及去看望他老人家呢!”
庄全神色黯然道:“你南郭伯伯前几天突然病倒,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庄周停箸,追问道:“怎么会这样呢?几个月前漆园歇工一天,我还回蒙城看望了他,感觉他精神矍铄,老当益壮,怎么说病倒就病倒呢?”
庄全说:“人就是这样,病来如山倒。听南郭子綦的儿子说,他晚饭时还好好的,晚上睡一觉,早上醒来就不能说话,也无法动弹了。”
稀韦氏补充道:“邻居说,夜里听到南郭子綦大声梦呓,肯定是做了什么不祥之梦!”
庄周沉默,心里感到莫名的堵塞。饭后,他对蔺且说:“随我一同去看望你师祖吧!我所学老子之道,大多都是师祖所教,师恩不能忘。”
蔺且点头,略备薄礼,与庄周一同前往南郭子綦家。
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南郭子綦,庄周忍不住哭泣起来,连忙和蔺且一起跪地三拜。然后他又走到榻前,握住南郭子綦颤抖的双手,好像从南郭子綦的眼睛里读到一位读书人的遗志—南郭子綦生前写的文章,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案上,却无人问津。一位智者的思想无法像燎原之火那样燃烧出价值,是不是人生最大的遗憾呢?
南郭子綦的儿子说:“父亲生前学生无数,病倒时来看望他的人却屈指可数。昨天曹商来过了,他说如果父亲去世,要葬在最好的墓地上,要刻最好的墓碑。”
庄周拭去眼泪,沉声道:“人之将死,做这些又有何用呢?”
“不过,现在曹商也算有出息了。”南郭子綦的儿子用一种羡慕的语气说,“他将家传宝玉献给宋君偃,由此得到重用,现在也算是朝中大臣了。”
庄周点头,心想自己是“没出息”的人。曹商的事情他早有耳闻,身边的人也总是拿他和曹商做比较,这让他感到无奈。两人志趣不同,追求不同,有何可比性呢?
三日后,南郭子綦溘然长逝,众弟子前去吊唁,唯独曹商没有到场。
庄周悲伤数日,茶饭不思。他很遗憾世界上又少了一位智者,更遗憾智者的思想没有被发扬光大。他也联想到自己,几年前他还想让天下人都接受楚越蛮人的生活方式,让天下战乱都止息,而今自己好像一事无成,是不是一辈子也就这样荒废过去呢?
又过三日,一封魏国来信被送往庄周家中。
蔺且将信送到庄周手里,一脸好奇道:“听说是魏国之相的来信,先生还有如此交际?”
庄周皱眉,一边拆信,一边说:“我可不喜欢和权贵往来,也并不认识魏国之相啊!”
当他把信看完,才叹息道:“原来是我的好朋友惠施啊,以前我知道他在魏国当官,没想到已经成为魏国之相了。”
蔺且笑道:“原来先生真有如此交际。”
庄周说:“我与惠施分别多年,前几年还经常书信来往,后来各自忙碌,联系就少了。前几日,惠施听说南郭子綦去世,特来信吊唁,并且邀我去魏国相见……”
蔺且有点疑惑,问:“联系少了,关系不会疏远吗?”
庄周笑了,轻声道:“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蔺且又问:“那么,惠先生也是师祖的学生吗?”
庄周摇头,正色道:“不是学生,却依然敬仰师祖的才学。以前惠施在宋国求学,早就对师祖心生敬意。”
蔺且点头,又问:“那先生要去魏国见惠先生吗?”
庄周深思了一会儿,坚定道:“去!”
这一年,庄周三十岁,除了非毁礼法、不慕利禄的名声,几乎一无所有。
他将家里的事务安排妥当,便与蔺且一同乘上马车,直奔魏国而去。在临走之前,他将西妩揽进怀里,愧怍道:“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就交给你来照顾了。”
西妩含泪道:“早去早回,可千万不要得罪了权贵,惹来祸端。”
马车疾驰而去,带着滚滚尘土,踏上了前往魏国的官道。
经过好几日的跋涉,庄周和蔺且终于来到了魏国大梁城。马车停留在相府前的街道上,显得孤零零的。庄周和蔺且都身穿粗布衣,脚踏麻屐,看起来十分寒酸。
大梁城比蒙城繁华多了,街道更加宽敞,街道旁的建筑也更加宏伟。庄周和蔺且站在金碧辉煌的相府门外,等待守卫的通传。不一会儿,惠施便亲自出门迎接,双手作揖道:“庄先生,旅途劳顿了,请进府中休息休息。”
庄周依样彬彬有礼道:“好久不见,惠先生变得如此有礼了。”
蔺且也朝惠施微笑鞠躬,恭敬道:“相国大人。”
庄周介绍说:“这是我的弟子,蔺且。”
惠施摆摆手,对蔺且说:“客气了。我和你老师是同学,也是儿时的好朋友,就不必太过拘礼了。”
庄周笑着说:“惠施,你变了。”
惠施也笑着说:“我可没变,只是多年未见,心里特别激动,失礼了。”
庄周说:“你比以前成熟稳重了。”
惠施点头,感叹道:“阔别十几年,经历了很多事情,自然会变成熟。我们先进府,然后一边喝茶,一边叙旧。”说完又命随从将庄周的马车安顿好。
庄周随惠施进入相府,过上了安逸舒适的日子,饮食起居都有人照顾。白天,他同蔺且一起读书,或者去后院里赏弄花草。晚上他又与惠施及其他门客一起谈论列国风云。
几天后,惠施突然来到庄周的住所,笑着说:“魏惠王听说你来我这里了,很想见见你。”
庄周皱眉道:“可是我并不想见他。”
惠施面露难色道:“就算是给我一个面子,请你去见见魏惠王吧!相比于其他诸侯,魏惠王算是尊重人才之人了,对于各学派的士人都能够以礼待之。魏惠王早就听闻过你的事迹,也看过你的文章,很想结识你,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庄周冷笑,不以为然道:“我对君主并不抱有任何希望,也没想过要在魏国混个一官半职。我来魏国也仅仅想要见你,叙叙旧事,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所谓的事情上。”
惠施也是聪明人,他知道庄周对做官毫无兴趣,也不待见官场上的人,所以只好转移话锋道:“你也可以当成一种机遇,通过魏惠王宣传一下你的学说啊!现在能够理解你那套无为学说的人并不多。魏惠王表现得很感兴趣,你可以好好阐述一番啊!而且,我已经替你答应了,约好明天见面,如果你不去,我也交不了差啊!”
庄周觉得惠施说得有道理,也不想让他为难,所以就勉强答应了。
惠施开怀大笑道:“真是太好了。我已经让随从给你定做了一套像样的衣服,进宫见魏惠王可不能穿得这样寒酸,而且你这身粗布衣也应该扔掉了。我给你说了无数次,就算我再没有本事,也不会让朋友过得这样狼狈不堪。你总是不听,这一次也应该彻底换换了。”
庄周一听就生气了,正色道:“你非要这样说,我就不去了。为什么一定要穿上崭新华丽的衣服去见魏惠王呢?他就那样高高在上吗?我穿着寒酸就低人一等吗?我不会穿上那些绫罗绸缎去见魏惠王的,感觉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只猴子供魏惠王玩耍一样!”
惠施见庄周生气,连忙讨好说:“行行行,你说不换就不换,不过我也要告诉你,魏王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可是发起火来却残暴如虎。这些年我待在他身边,什么都清楚,所以你在说话时最好能够顺其心意,千万不要任性而言,逆其志气啊!”
庄周淡然一笑:“我知道了,感谢你的劝告……”
第二天,庄周安排蔺且在相府内学习,自己则和惠施前去拜见魏惠王。
庄周仍然身穿粗布衣,脚踏破烂的麻屐,同惠施一起来到了王宫的大殿上。
魏惠王正襟危坐在王座之上,身旁肃然站立着几位内侍和卫士,气氛特别隆重。
惠施赶紧上前几步,躬身作揖,行臣子之礼,然后恭敬地退回到魏惠王右首的座位上。
庄周却站在大殿的正中央,东张西望,自顾自地欣赏大殿中的各种陈设,完全没有要给魏惠王行礼的意思。
惠施捂嘴咳了一声,示意庄周赶快给魏惠王行礼。
魏惠王身边的侍者也大喝道:“大胆莽夫,见了大王也不知道行礼吗?”
庄周仍然站在大殿中央,缓缓道:“我并非魏国臣民,而且是大王请我来的,为什么要让我行礼呢?”
魏惠王却表现得很大度,微笑着说:“那就免礼吧!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凡响啊!”话虽然这么说,可魏惠王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他见庄周穿着缝了补丁的粗布衣,踏着破烂的麻屐,于是嘲讽道:“先生为什么如此穷困潦倒呢?”
庄周笑了笑,回答说:“我只是比较贫穷,并不是潦倒。如果一位士人有挽救天下的主张而没办法推行,这叫落魄。衣服上缝了补丁,麻屐破烂了,这是贫穷,而不是落魄。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魏惠王又问:“那先生为什么会这样落魄呢?”
庄周内心坦荡,大声道:“大王,我想你一定见过树木间腾跃的猿猴吧?假如它们身边都是高大的梓树、樟树或楠木,那么它们就会行动自如,上蹿下跳,无论多么厉害的弓箭手,也无法伤及它们毫毛。可是,当它们身边长满了荆棘丛时,它们的行动就会受到限制,筋骨变得僵硬,行动也迟缓了。猿猴处于这样的环境中,又怎么能够施展身手呢?我庄周生逢乱世,昏君们相互征战,想不落魄都难啊!”
魏惠王听后,脸色马上沉了下来。惠施也急得头冒冷汗。还好庄周并不是魏国人,魏惠王心里很明白,庄周骂的可能是宋国或其他诸侯国的国君,如果自己冲他发怒,就等于昭告天下自己就是庄周骂的昏君了。于是,他咬了咬牙,尴尬至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调整好心情,对庄周说:“近几日,寡人一直被一个难题所困扰,不知道庄先生能不能给予解答?”
庄周这才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正色道:“有何问题,请大王说来听听。”
庄周讽魏,蜗角争雄
魏惠王说:“寡人曾和齐国签订友好条约,要和睦共处,各不侵犯。可是,齐王背信弃义,无视条约,犯我边境。如今魏国的大臣们都各持己见,寡人也不知应该如何定夺了。”
庄周心平气和地问:“不知道魏国大臣都有什么意见呢?”
魏惠王继续说:“有的大臣建议寡人派刺客暗杀齐王;有的大臣建议寡人将魏国的壮丁都征入军队,与齐国决一死战;你的好友惠施则主张偃旗息鼓,爱民罢兵。这可如何是好?”
庄周听后忍不住笑道:“这件事很好办。大王,你有见过蜗牛吗?”
魏惠王皱眉道:“见过。”
庄周娓娓道来:“有一次,我在相府的后花园喝茶,突然发现一只蜗牛。它的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名叫触氏;右角上也有一个国家,名叫蛮氏。这两个国家同时看上了一块无主之地,都想争夺,于是发生了长久的战争。最后,两个国家决一死战,触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他们杀死了千万敌军,还攻入了蛮氏境内,整整走了十五天才撤退。”
殿中大臣听后无不哈哈大笑,魏惠王也笑道:“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吧?蜗牛之角小得可怜,怎么可能会有国家?而且还杀敌千万,整整走了十五天?蜗牛所能看见的土地,怎么可能如此宽广?有什么值得争夺呢?”
庄周坚定道:“大王,我是很认真这样说的。不信,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魏惠王点头应允。庄周问:“大王认为四方上下是有限的宽广,还是无限的宽广呢?”
“当然是无穷无尽啊!”魏惠王如此答道。
“大王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的精神可以在无穷无尽的世界里漫游一圈,然后再回头看看如今人们争夺的土地,是不是也觉得可有可无呢?”
“确实是这样的。”
“无穷无尽的世界里有天下土地,天下土地中有魏国,魏国中有大梁,大梁中有你我……如此放大自己的视野,是不是觉得魏齐之争就如同蜗牛上的蛮触之争呢?”
魏惠王想了想,沉重道:“是!”
庄周笑了,眼睛直视魏惠王,大声问道:“既然如此,魏国和齐国的战争还有意义吗?”
魏惠王说:“毫无意义。”
此时,殿中大臣无不唏嘘,惠施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聪明的魏惠王就这样上了庄周的套。魏惠王心想:“假如我真的能够做到游心于无穷无尽的世界就好了,可我仅仅是一个凡人,我拥有巨大的权力,我也有自己的情欲,我怎么能够做到游心于无穷呢?我也不可能像对待蜗角之争那样去对待齐国,可是又必须承认庄周所说的很有道理。假如放大视野,将齐魏放入无穷无尽的世界里,确实像把一粟放进沧海中一样。而我自己呢?也不过是拥有一粟的可怜虫而已……”这样想着,魏惠王突然觉得怅然若失。
庄周见魏惠王陷入沉思,内心也觉得畅快。他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的心声了,能够让这些昏庸的君主知道,他们所争夺的东西,是那样不值一提。
魏惠王深思片刻,又问庄周:“先生,你的说法我很赞同,魏齐之战确实毫无意义。可是,我们魏国放弃战争,并不代表齐国会放弃战争啊!所以,我打算接受惠施的建议,爱护全国百姓,不去主动征战,只保留维护国家和平的军队,怎么样呢?”
庄周说:“这也行不通。大王,你必须明白,爱民是害民的开始。魏国百姓原本过着男耕女织的安稳生活,并不需要国君去爱他们,而且很多国君的爱通常都是披着仁义的外衣,去搜刮百姓的财富,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哪怕你只保留维护国家和平的部队,也只是战争的另一种形式。这样,根本没办法做到真正的休养生息。”
魏惠王有点着急,愤愤道:“那应该怎么办呢?”
庄周耐心解释说:“大王,你必须要忘掉一些东西,记住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你不是什么君主,你没有什么土地、战车、宫殿和钱币,也不要想着以巧胜人、以谋胜人、以战胜人。只有那些昏庸无道的君主,才会想着去争夺别国的土地,残杀别国的人民。如今诸国战争,还有什么善恶与正义之分呢?如果大王想要做到真正的休养生息,就要完全放弃战争,保养内心的自然之气,与天地万物相合,保持宁静无欲的心境,不要让其他东西来打扰。”
魏惠王面露喜色,对庄周所言十分赞赏。虽然他知道自己无法做到庄周所说的那样,不过庄周的思想高度着实让他钦佩。他当着众大臣的面,夸赞了庄周几句,然后感叹道:“先生所说的养生之道确实很有道理,寡人愿意一试……不知道先生是否愿意留在魏国,成为寡人的内廷顾问,专门负责传授寡人养生之道,如何?”
庄周立刻摇头道:“大王,我只是一介草民,只想生活在山野旷林,不想在朝中被拘束,失去我的自由。所以,谢谢大王的好意,我要告辞了。”
说完,庄周转身就走,留下魏惠王一脸凝固的笑容。
惠施见此情形,立刻向魏惠王叩首道:“臣子也先行告退了。”
魏惠王摆摆手道:“罢了,你们都退下吧!让寡人一个人待一会儿。”
回相府的路上,庄周和惠施坐在马车里。庄周说:“这魏惠王明知道我不想当官,还提出那样的要求,真是愚蠢至极!”
惠施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庄周,你太目中无人了。平时我和魏惠王交谈,总是诗书礼乐、金版六弢,而且我在魏国也立了不少功,尚且不敢轻易顶撞于他,你居然当着众大臣的面给他难堪,你说我应该说你什么好呢?”
庄周大笑,拍拍惠施的肩膀说:“你放心,魏惠王并不会责怪于我,你没看他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吗?”
惠施说:“他只是碍于面子,不愿与你计较。”
庄周正色,辩解道:“我倒觉得他是真的没有生气。你想,假如有一位难民逃亡到异国他乡,数天后在路上遇到一位老熟人,他是不是会很开心呢?离开故乡几个月之后,如果能够在路上遇到一位见过面但是不认识的人,是不是会很开心呢?离开故乡数年,并且在深山老林中居住,那么他看到一点人的影子,是不是会开心得手舞足蹈呢?”
惠施点头,好像明白庄周想要表达什么了。
庄周继续说:“一个人离群索居的时间越长,就越会想念人。那些为了逃避兵役而躲进深山老林中的人,每天都只能够与鼪鼬为伴,时间长了,只要一听到人的脚步声,就会开心得忘乎所以。魏惠王生活在宫廷中,脑子里想的都是战争、朝政、金钱或美女,离开真人的生活太久。所以他能够接受我的学说,哪怕自己做不到。而且,他天天听一些恭维之辞,久了也会生厌。我今日确实有所不敬,可他未必全是反感……”
惠施这才放下心来,关切道:“还是你庄周想得比较周到啊!”
庄周离开魏君王宫后,魏惠王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感觉心里空空如也。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吃不下山珍海味,赏不了轻歌曼舞,甚至连绝色的宠妃也都视而不见。他忘不了庄周的那番话,可是又无法像庄周所说的那样,保养自己胸中的自然之气,因为在他的心里始终牵扯着荣誉、地位和权力。这些东西紧紧地束缚着他,让他夜不能寐。
这天,魏惠王在退朝时将惠施留下,诚恳地说:“你的好友庄周真是一位高人啊!他对事情的看法是那样独到,对于人生的体验可不是凡人能够达到的。在我看来,这些年所读圣贤书,所尊崇的圣人,如尧、舜、孔、墨之类,都远不及他!”
惠施笑着说:“大王过誉了。我那位朋友,只是淡泊名利罢了。”
魏惠王感叹说:“遗憾的是,庄先生的学说凡人难以做到,犹如天之星辰,只可仰望,不可触及啊!而且,庄先生为人高傲,我想聘他在魏国当官,他还不愿意呢!”
惠施劝慰道:“人各有志,庄先生不想当官,谁聘他都是一样的结果。”
“寡人实在是敬佩庄先生,也不知道何以为报。”魏惠王深思片刻,而后道,“我准备了一箱刀币,到时候你转交于他吧!”
惠施摆了摆手说:“大王,你知道庄先生的为人,他怎么会收取这些刀币呢?”
魏惠王想了一下,沉吟道:“寡人愚钝了。庄先生此次来魏国,恐怕只是与你叙旧谈心,别无他求。既然这样,我就给你放几天假,让你有时间陪庄先生四处游玩一番吧!”
惠施大喜,连声感谢。此等美差,谁不欣喜呢?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惠施陪着庄周到魏国四处游玩。白天,他们欣赏美景,谈天说地,体验各种民俗;晚上,他们一起辩论诸国大事,一起给蔺且讲解诸子之道。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这天,庄周对惠施说:“我在魏国待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离开了。”
惠施问:“那你打算回宋国吗?”
庄周说:“暂时不回。我想带上蔺且,去列国游玩一圈,也宣扬一下我的学说。”
惠施有点不舍,但又知道留不住庄周,于是怆然道:“你真要游玩列国,可以稍等几日,魏国正好有一个使团要去鲁国和赵国办理外交事务,我可以给你和蔺且弄两个座位,你看如何啊?”
庄周点头,一脸感激道:“我们就不言谢了。以后有机会再见面。”
大放豪言:鲁国无真儒
惠施将庄周和蔺且送上马车,独自一人伫立在空旷的街道上,久久凝望使团的车队渐渐远去。过了好久,他才转身回相府,嘴里轻叹道:“庄周真不适合这个战乱的时代。”
魏国使团出了大梁城,一路向东行。蔺且坐在马车里东张西望,一会让庄周看那是什么山,一会儿又问庄周那是什么河。经过几日的跋涉,一行人来到了鲁国的都城曲阜。
庄周告诉蔺且:“孔子就是鲁国人,这鲁国是周朝开国大臣周公旦的封地。”
蔺且问:“孔子我肯定知道,可是周公旦又是谁?”
庄周笑道:“你也读过《周礼》吧?周公旦就是《周礼》的作者。在所有的诸侯国中,周礼保存最为完好的国家就是鲁国了。”
蔺且点了点头,其实进入鲁国,他就发现这里的人衣食住行都很讲究礼仪规范,只是人们的精神面貌并没有很好,都是一副气死沉沉的样子。他知道庄周特别不喜欢孔子维护的那套周礼,所以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一直说要顺应自然环境,我们到了鲁国,是不是也要遵守他们的礼法呢?”
庄周正色道:“讲究礼法可不是自然之道,而是背弃自然。”
蔺且不再说话,而是低头思考,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自从庄周拜访魏惠王之后,就开始名声大振,他所讲的故事以及所传达的学说很快在诸国间流行,甚至他还没有到达鲁国之前,鲁侯就已经知道庄周这个人了。
魏国使团下榻于鲁国的馆舍中,庄周和蔺且也跟着住了进去。鲁侯听说魏国的使团中有一位提倡遵循自然之道、注重休养生息的大学者,迫不及待地想要召见他。
第二天,鲁侯派侍者前来邀请庄周入宫。庄周本不想与宫廷中人来往,可是他又想了解鲁国的情况,想让遵守周礼的鲁国人了解自己的学说,于是便答应进宫了。
鲁侯一见到庄周,就从王座上下来,亲自到正殿中迎接。
“寡人早就仰慕庄先生的大名啊!”鲁侯彬彬有礼,邀请庄周入座,兴奋道,“这次庄先生能够到我鲁国来,实在是太荣幸啦!”
庄周淡淡地说:“大王言重了,我这次来鲁国,只是为了漫游而已。”
鲁侯回到王座上,郑重道:“庄先生的学说十分高妙,您将魏齐比作蜗角之国,把各国争战比作蜗角之争,实在太有道理了。如果天下国君都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寡人也不用再去担心受到齐楚大国的入侵了。以前寡人对庄先生的一些事迹只是道听途说,如今有幸与庄先生面对面谈话,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庄周问:“不知道大王想知道什么呢?”
鲁侯面带愁容,沉声道:“寡人从小就在宫廷中学会了以仁义待人,后来登上鲁国国君之位,更是推行仁义的圣人之道,许多国事都亲自过问,从来不敢怠慢。可是寡人心中仍然充满了烦闷,不知道如何才能够消除呢?”
庄周笑着说:“大王,你所做之事本不能消除内心烦恼,而只能增加内心烦恼,这就是所谓的背道而驰。大王将目标放在东边,却朝着西边行走,这样走得越远,离目标就越远了。”
鲁侯十分不解,皱眉道:“作为一国之君,祭祀先祖,爱护百姓,推行仁义之道,重视贤才之士,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什么先生说我背道而驰呢?”
庄周淡然道:“大王可否知道,你的烦恼从何而来?你刚才已经说了,你的烦恼都来源于你所拥有鲁国,因为你总是担心他国入侵,总想让百姓安居乐业。你一定见过拥有美丽皮毛的狐狸与云豹吧?它们居住于深山野林,躲藏于岩窟洞穴,无不喜爱安静;他们白天躲藏起来,晚上出去觅食,无不小心谨慎;它们迫于饥渴,会去远离人烟的江湖之滨取食,无不心存怯意。可是,它们仍然无法逃脱猎人的网罗机关,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皮毛过于美丽招眼,总是会招来杀身之祸。对于大王来说,鲁国就像是招来烦恼的皮毛啊!无论是大王手下的家臣,还是虎视眈眈的邻国,都在觊觎这片土地。你将鲁国治理得再好,也无法摆脱他们对鲁国的欲望。如果你能够脱掉这层皮毛,用自然之气去洗清心中的私欲,游心于无人之野,自然能够让心中的烦恼烟消云散了。”
鲁侯沉思道:“先生所说的游心于无人之野,要怎样才能做到呢?”
庄周回答:“大王只要愿意抛弃现在拥有的一切,远离庸俗的人间生活,心中的烦恼就会一天天散去,自在快乐自然会萦绕心间了。”
鲁侯思忖片刻,觉得庄周说得很有道理,他内心最大的忧愁便是鲁国上下的安危。可是要让他放弃鲁国,游心于无人之野,去追求那种虚无缥缈的快乐生活,他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于是,他对庄周说:“先生,您所言很有道理,只是我们鲁国是礼仪之邦,继承了正统的周礼,鲁国的读书人都以儒者为业,您的学说恐怕在鲁国少有人能够接受啊!”
庄周轻蔑一笑,淡然道:“鲁国确实没有什么人会接受我的学说,因为鲁国并没有真正有才学的人!”
鲁侯听庄周如此一说,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板着脸说:“先生,您学识渊博,寡人十分钦佩。可是鲁国上下人才济济,鲁国所有士人都穿着儒服,大街小巷穿儒服的人到处都是,您怎么能说鲁国没有真正有才学的人呢?”
庄周从容道:“大王不要气恼,听我给你分析一下。从我进入鲁国以来,就看到许多身穿儒服的人,特别是在曲阜城里,满眼都是身穿儒服的士人,可这些人都是真正的儒士吗?我听说在真正的儒士中,精通天文的会戴圆形礼帽,精通地理的会穿方形鞋,遇事果决谋断的会佩戴系着五彩丝带的玉佩……事实上,那些真正造诣很高的儒士平时不一定如此穿戴,而身穿儒装的人也不一定拥有真才实学。衣服只是人的外在装饰,并不能说明人的内在学识。如果大王不信,可以试一试,看鲁国有多少真儒,有多少假儒?”
鲁侯好奇道:“要怎么试呢?”
庄周说:“很简单,你只需要在鲁国发布告示,凡是身穿儒服而不懂儒道的人,要被立即处死就行了。”
鲁侯大为吃惊道:“这是什么方法啊?鲁国的儒士不计其数,难道要将他们都拉进宫来逐一测试吗?”
庄周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你只需要发布告示就行了。”
鲁侯觉得此事有些荒诞,不过仍然按庄周所说的那样去做了。
第二天上午,庄周早起在曲阜城中散步,弟子蔺且跟在他身后,两人边走边聊这些天在鲁国的见闻。蔺且见城中多了许多张贴鲁侯公告的士兵,便问:“鲁国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庄周大笑道:“确实发生了大事,鲁侯要处死鲁国的所有假儒士!”
庄周故意说得很大声,身边几位穿着儒服的人面面相觑,十分慌张。
一位儒士说:“也不知道这是谁出的鬼主意,分明是在整我们读书人嘛!”
另一位儒士附和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在这里被逮住就危险了。”
庄周看着这些神情慌张、奔走相告的儒士,心里觉得十分好笑。到了下午,曲阜城中几乎见不到一位儒士的影子了。
鲁侯发布告示之后,本以为鲁国儒士之多,哪怕面对如此严苛的法令,也会有真正的儒士站出来吧?到时候再将庄周召见进宫,让他见识一下鲁国到底有多少真正的儒士。可是,自从告示贴出去之后,整个曲阜城里几乎见不到一位身穿儒服的人了。鲁侯心急如焚,假如整个鲁国找不到一位敢穿儒服的人,他的面子不就丢大了吗?
于是,他立刻派人四处寻找,一连找了五天,总算是找到一位身穿儒服的人。
鲁侯欣喜若狂,立刻将这位儒士召见进宫,见来者仪态不俗,便用国家大事考问他,并且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结果来者思维敏捷,对答如流,算是一位真正有学识的儒士。
第六天,庄周还在睡梦中,就被蔺且叫醒了。
蔺且说:“先生,鲁侯要召见于你,赶紧起床吧!”
庄周慢悠悠起床吃饭,然后随马车来到了鲁侯的宫中。鲁侯一见庄周,立刻露出沮丧的表情,失望道:“先生,正如您所说的那样,鲁国并没有几位真正的儒士。寡人告示一出,几乎整个鲁国的儒士都脱掉了儒服,换上了百姓的衣服。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些身穿儒服的人,大多都是没有真才实学的假儒士。先生,您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吗?”
庄周微笑着说:“儒者所奉行的道,都是你的祖先周公制定出来,强行加到百姓头上的。它并不是出自于人的本性,而是违背了人的本性。可是,孔子之后的儒士们,却将这套学说奉为真理。他们大多举着儒学的旗号,实则为了获取功名利禄啊!有多少身穿儒服的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的事情,背地里却做着男盗女娼的勾当呢?”
鲁侯点头,继续问:“那么请问先生,寡人应该以什么治国修身才是正道呢?”
庄周回答:“无为而治国,其国必治;无为而修身,其身必修。”
鲁侯感到很费解:“什么是无为呢?”
庄周解释说:“作为一国之君,无为便是削除自己的欲望,保持自己的天性,同时也让百姓按自己的本性生活,而不去打扰他们。大王想要治国修身,就必须意识到生命的价值是无上的,不应该让外物诱惑破坏生命的正常运转。人应该超然物外,而不是被物所控制。”
鲁侯更加不解了,甚至有点不服道:“依先生所说,养生可以不凭外物,可是没有外物又如何治国修身呢?寡人虽然有各种忧愁,但也有凌驾于万人之上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就不能算作养生吗?”
庄周意味深长地笑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大王,假如你面前有一本书简,无论你用哪只手翻开,都会失去那只手,但是翻开了就会得到天下,你会翻开它吗?”
鲁侯想了想,回答说:“不会。”
庄周问:“为什么呢?”
鲁侯回答:“失去一只手臂得到天下,又有何用呢?”
“大王不愿意为了天下而失去一只手臂,却为了一个小小的鲁国而损害自己的生命,这算是明智之举吗?”
鲁侯沉默,再也不说话了。
事实上,鲁侯是从内心接受庄周的观点的,只是觉得自己难以做到。谈话结束后,他请庄周一起用膳,庄周谢绝了。他想挽留庄周在鲁国做官,庄周却说:“我一直追求超然物外的生活,怎么会让世俗名利束缚于我呢?”
说完,庄周便告退了。
巧说赵王,弃剑归道
魏国使团处理完鲁国的事务,又要前往赵国。庄周和蔺且也跟随使团车队离开了鲁国,前往三晋之一的赵国。
路上,蔺且问庄周:“为何魏国要派使团前往赵国?”
庄周告诉蔺且:“多年前,赵国都城邯郸曾经被魏国占领,后来又归还给赵国,所以这些年两国关系时好时坏,有时候阵线统一,有时候又剑拔弩张。这次魏国使团真正要去的并不是鲁国,而是赵国。因为魏惠王有意说服赵国,与其结盟,共同对抗西面的秦国和东面的齐国。而鲁国不过只是齐国的一个附庸罢了。”
蔺且双目放光,赞叹道:“先生知道的可真多啊!”
庄周说:“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我只是知道,并没有太在意它。”
蔺且皱眉,小声道:“听说赵国国君崇尚武力,不知道会不会很残暴。”
庄周不语,闭目养神。他的心思可没有放在列国争霸中,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自然不想多谈。
赵国现在的国君是赵文王,他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企图在诸国战乱时崛起,一统天下。赵文王发现,那些崇尚礼让的国家最后都没落衰亡了,比如日益消沉的鲁国;而那些崇尚武力的国家,比如魏、齐、秦等,却越来越强大。所以赵文王一直崇尚武力,想用武力来维护国家安危以及征服其他国家。
几年前,赵文王爱上了剑术,他认为高明的剑士能够以一敌百,如果组成军队,必定所向披靡。所以,他经常会召集天下剑士在宫中表演击剑,并且号召全国百姓都必须学习剑术。几年下来,赵国的所有官吏都由剑士来充当,因为赵文王将剑术当成了选拔人才的唯一标准。就这样,赵国的百姓都专心练剑,而放弃了自己原来的工作,国力不进反退,一天不如一天。
天下剑士都想得到赵文王的赏识,于是各自携带宝剑来到邯郸,希望能够被赵文王所重用。赵文王不负众望,从所有的剑士中挑选出三千多人,提供住宿和伙食,让他们逐一表演剑术。有时候,为了分出剑术的高低,赵文王会让剑士们用真枪真剑进行比试,至少有数百人在比试中被刺死。可剑士们为了出人头地,仍旧乐此不疲。
太子悝眼看赵文王整日沉溺剑术,荒废朝政,内心十分不安。他不想看着赵国如此走向灭亡,可是又不敢惹怒赵文王。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他甚至会在赵文王面前夸赞剑士们英勇无敌,赵国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这天,太子悝内心烦躁,便带上众位门客去野外打猎游玩。他看着赵国的土地荒芜,无人耕种,路上却总是能够遇到匆忙而行的剑士,于是担忧地对门客们说:“如今父王沉溺于剑术,赵国农田荒弃,剑士却与日俱增。如此下去,恐怕我赵国只会迎来灭亡。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办法,能够帮我说服父王不再喜剑,又不迁怒于我,我愿意赐千金于他!”
门客们个个沉默不语,谁也不敢轻易发言。太子悝见状大骂道:“你们都是一群废物吗?我养你们就是为了在危难时有所用处,而不是白吃白喝的……”
这时,一位门客站了起来,小声道:“太子息怒,听说最近魏国使团来到了邯郸城,其中有一位叫庄周的学者,他学识渊博,能言善辩,曾与魏惠王、鲁侯对谈,能中王侯意而不失自己的尊严。也许,他能够说服文王不再亲近剑士呢?”
太子悝对庄周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之前就听过他非毁礼法、云游楚越的事迹,还一度想要招他当门客。没想到,如今庄周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庄周现在邯郸城何处呢?”太子悝收起怒色,急忙问道。
门客回答:“他和魏国使团一起住进了邯郸城的一家馆舍中。”
太子悝心急火燎,立刻策马赶往邯郸城,众门客尾随而至。在庄周下榻的馆舍外,太子悝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让一位门客备好千金之礼,先去探探庄周的口风。
庄周听门客说明来意,又看了看眼前的重礼,微笑道:“我庄周做事从来不为名利,如果能够说服赵王不再喜剑,也算是为赵国百姓做了一点好事。我愿意去见太子悝。”
门客没有将重礼送出,显得有些尴尬,他将庄周引到太子悝面前,讪讪道:“庄先生不收礼,小人毫无办法。”
太子悝见到庄周,急忙施礼道:“先生不肯收我聘礼,让我如何是好呢?”
庄周一向没有行礼的习惯,他直直地站在太子悝面前,正色道:“听门客说,太子想让我去说服赵文王远离剑士,如果我违背赵文王的意志,而太子又没有庇护我,我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我还要这千金做什么?如果我成功说服赵文王,让太子心满意足,让赵国百姓免于亡国之灾,我还要这千金做什么呢?”
太子悝皱眉道:“那么先生不收聘礼,也是答应我的请求了?”
庄周说:“是的,我自有办法说服赵文王远离那些剑士。”
太子悝很好奇:“什么办法?”
庄周笑道:“见了赵文王,你自然会知道。”
太子悝便不再多问,他上下打量了庄周一番,摇头道:“父王只会接见剑士,可先生穿着破烂,眉清目秀,面无凶光,一点也不像剑士啊!”
庄周说:“那如何让我见到赵文王?”
太子悝想了想说:“我立刻让门客去赶制一套剑服,到时候穿上去见我父王吧!”
庄周应允,也只能这样子了。当他穿上剑服,仍然是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众人捂嘴而笑,庄周也苦笑着说:“我现在可是一名剑士了,你们休要笑我……”
于是,太子悝将庄周引进宫,一直送他到赵文王面前。
赵文王听说太子悝带来了一位剑术超群的剑士,欣喜若狂,早早地穿好剑服,手执宝剑,想与来者比试一番。他身材魁梧,霸气十足地站在大殿中央。
庄周身材矮小瘦弱,即使面对凶神恶煞的赵文王,也没有要下跪行礼的意思。
赵文王平时都和那些剑士混迹在一起,也不太重视这些礼节。他见庄周根本不像一位剑士,便轻蔑地问道:“你有什么绝世好剑要献给寡人,还是有什么深奥的剑理要讲给寡人听?凭什么受到太子悝的极力推崇?”
庄周用力拔出随身佩带的宝剑,对着剑刃吹了一口气,只听见嗡嗡的脆响声。随后,他对赵文王说:“我听说大王好剑,便用剑来见大王。”
赵文王嘲笑道:“那你的剑术是有什么高超之处呢?”
庄周说:“我的剑无比锋利,十步之内没有人可以近身,千里之外没有人可以阻挡!”
赵文王一听,有些怀疑道:“如果先生真有这样的剑术,可就是天下无敌了。”
庄周淡淡一笑,上前两步说:“所有精通剑术之人,都不外乎示虚、开利、后发、先至几种套路,我的剑术却不在这些套路中,如果大王想比试,我们可以当场演示!”
赵文王心想:“如果来者真有此剑术,自己随时可能被刺伤,甚至身首分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他收起手中的宝剑,对庄周客气道:“先生初来赵国,一路劳顿,不如先回馆舍休息几日,等寡人挑选出几位最高明的剑士,再与您比试如何?”
庄周应允,随太子悝回到馆舍中。
赵文王爱剑如命,对于高明的剑士也会以礼相待。庄周走后,他命朝中最高明的剑士轮流比武,想要挑出最厉害的六名剑士与庄周比剑。短短七天时间,一共有近百位剑士死于比试中,最终有六位剑士挑选出来,等待与庄周的比试。
到了第八天,赵文王兴致勃勃地召见庄周。庄周再次同太子悝一起进宫。这一次,他还带上了弟子蔺且,作为观战者。
一进宫殿大门,庄周就看到六位剑士一字排开,横挡在自己面前。赵文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得意道:“先生,如果你能够击败眼前这六位剑士,寡人就聘你为赵国的宰相。”
庄周毫无惧色,微笑着说:“大王,我不想伤及这六人的性命,也不愿做你的宰相。我想先让你看看我的宝剑!”
赵文王有些烦躁,大声道:“宝剑的好与坏,上阵之后自然可辨,为何要让寡人一阅呢?”
庄周说:“大王不知道,我的剑十分神奇,可大可小,可长可短,挥之可开天辟地,召之可藏于指缝间……”
赵文王很好奇:“天下会有如此神奇之剑?寡人愿意一见!”
庄周心平气和道:“大王想见我的宝剑,必须先听我说一说天下三剑!”
“什么是天下三剑呢?”
“天下所有的剑可以分为三等:一等为天子之剑,二等为诸侯之剑,三等为庶人之剑。”
赵文王如此爱剑,也是想通过武力征服天下,听庄周说到天子之剑,便问:“什么是天子之剑呢?”
庄周笑道:“天子之剑,以燕溪、古城为剑锋,以齐国的泰山为剑刃,以晋国和卫国为剑背,以周、宋两国为剑首,以韩、魏两国为剑柄,包以四夷,裹以四时,以东海为环绕,以恒山为系带。这样的剑,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上行此剑,能够斩断浮云,下行此剑,可以砍绝地脉。此剑无所不能,无所不到,如果大王能够拥有此剑,便能够统领诸侯,征服天下,这便是天子之剑!”
赵文王听后觉得十分茫然,又问:“什么是诸侯之剑呢?”
庄周继续说:“诸侯之剑,以智慧勇猛之士为剑锋,以清廉刚正之士为剑刃,以贤能善良之士为剑背,以忠诚贞烈之士为剑首,以豪杰英武之士为剑柄。此剑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如果大王得到此剑,治理百姓将如同雷霆入耳,四境之内无不服宾。这便是诸侯之剑!”
“什么是庶人之剑呢?”
庄周微微一笑,拔出腰间佩带的宝剑,指着大殿上的六位剑士说:“大王挑选出来的这几位剑士,头发笔直,胡须前翘,目光凶煞。他们整天在宫廷中相互格斗,有的斩人脖颈,有的刺人心肺。这便是庶人之剑。”
赵文王听完庄周的描述,不知道如何回应,便低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庄周兴起,继续说:“大王,就凭你现在拥有的地位,你是完全可以得到天子之剑的,可是你却一味追求庶人之剑,我真为你感到遗憾啊!”
赵文王沉思片刻,朝六位剑士挥了挥手,剑士退下。随后,赵文王又设宴款待庄周。
庄周正好肚子饿了,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赵文王在一旁小声问道:“如何才能拥有天子之剑呢?”
庄周一边吃肉,一边说:“如果大王能够做到内心虚静,安神定气,便能够神游于天子之剑的境界了。”
赵文王听从庄周的指点,每天在宫殿内打坐,渐渐感到内心澄明。他也不再看那些剑士一眼。天下剑士仍然陆续赶来邯郸,三个月未见赵文王召见,有的剑士赶往别处,有的剑士则在宫门外以剑自刎。至此,赵国的习剑之风才渐渐淡去,赵国子民也回归了原先的生活。
稷下学宫中的田骈
庄周与魏国使团告别,准备带着蔺且前往齐国,因为那里有一座著名的稷下学宫。庄周自己想去见识一下,也想让蔺且见识一下当时的最高学府。
齐国原本是西周时期的诸侯国,周武王为了答谢周朝功臣,首封姜尚于营丘,国名为齐。
姜尚回到自己的封地后,根据当地靠海的地理优势,大力发展工商业,鼓励臣民打鱼晒海盐,使齐国经济快速发展起来。另外,姜尚还减免税务,免除百姓之劳苦,使齐国人口大增,成为春秋时期的泱泱大国。
后来,齐桓公采纳管仲的建议,推行改革,实行军政合一、兵民合一的制度,让齐国逐渐强盛起来。齐桓公称霸中原后,更是将齐国的霸业推向了至高峰。
稷下学宫始建于齐桓公时代,也是当时百家争鸣的中心园地。在当时的读书人心中,稷下学宫就像一个学术圣地一样,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稷下学宫主要实行“不任职而论国事”“不治而议论”“无官守,无言贵”的方针,拥有极其浓厚的学术氛围,允许各学派的思想并存。当时,稷下学宫的学者被人们称为稷下先生,在那里学习的人被称为稷下学士。齐威王继位后,为革新政治,招贤纳士,又扩建了稷下学宫。而后,各国学者纷至沓来,各派学者聚集一室,展开各种议题。
庄周一直想去见识一下,那个被人们奉为学术圣殿的稷下学宫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和蔺且离开魏国的使团后,盘缠很快就用光了。师徒二人只好饿着肚子来到了齐国的都城临淄。
蔺且揉了揉空腹,问庄周:“当初为什么不接受太子悝的重礼呢?将它们作为盘缠也好啊。而且先生又不是无功而受禄……”
庄周敲了一下蔺且的脑袋,正色道:“赵文王还想留我做官,享受荣华富贵呢!你希望我接受那样的生活吗?”
蔺且摇头,不再说什么了。他的肚子却不争气,一直在那里咕咕叫。
稷下位于临淄稷门附近,稷下学宫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的。
庄周到了临淄后,便拉了一位路人打听:“稷下在哪里呢?”
路人回答说:“你们从这里一直往西走,看到有一个城门就到了。”
庄周感到无比愉悦,与蔺且径直朝稷下学宫奔去。他们刚到稷门,就看到前方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乞丐见到庄周和蔺且,便将破碗伸向他们说:“两位先生,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庄周苦笑着说:“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也很想帮助你,甚至和你一样很清楚挨饿是什么滋味。可是,我自己也好几天没东西吃了,实在帮不了你。”
乞丐感叹道:“每天从我身边经过的人并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表示过同情,对我表示同情的只有先生您一位。”
庄周笑着说:“我可以和你说实话,我的情况不比你好。”
乞丐望着庄周,问:“如果先生吃饱喝足了,还会对我表示同情吗?”
庄周被问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他想: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况下想法也会不一样,这很正常。人们能够在顺利时谈论和信仰天道,可是到了穷困潦倒时,又有多少人能够坚守天道呢?庄周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稷下学宫。
他对守门的人说:“我们想进去参观一下,可以吗?”
守门人看庄周和蔺且都衣着破烂,态度恶劣道:“不行。没有田大夫的批准,谁也不能随便进去。”
庄周知道稷下学宫的负责人名叫田骈,可是对方为人如何却不得而知。
“你去通报一下田大夫,就说宋人庄周前来拜访。”庄周客气道,“如果田大夫愿意见便好,不愿意见,我便立刻离开。”
稷下学宫迎来了各类稀奇古怪的学者,加上齐国国君很重视学者,看门的人也不敢怠慢,立刻跑去通报了。
没过一会儿,一位满脸红光、衣着华丽的人从稷下学宫中走出来,正是田骈。
“原来是庄先生来访,有失远迎啊!”田骈彬彬有礼,对庄周十分客气,“早就听闻先生大名,只恨无缘相见,此次先生远道而来,我可要好好请教一番。”
庄周点头说:“不用这么客气,我远道而来,也只是想和弟子参观一下稷下学宫。”
此时,一旁的蔺且摸头傻笑,肚子又发出咕咕的叫声。
田骈善于察言观色,他看庄周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的样子,便说:“先生一路奔波,肯定很辛苦了,还请先生到馆舍中休息一日,明日再来参观如何?”
庄周见田骈如此客气,也不推辞,而且他和蔺且已经饿了好几天,实在不行了。
在馆舍中,庄周和蔺且先是洗漱一番,然后饱餐一顿,最后美美地睡了一觉。当然,馆舍中的花费都是田骈给的,庄周自己可没什么钱。
田骈是一位能言善辩的学者,也是齐国的宗室。齐国人都尊称他为“天口骈”,因为他的口才特别好,齐国几乎无人能够辩倒他,同时他也是一位很有名望的稷下学者。
齐宣王让田骈管理稷下学宫,因为他曾向齐宣王讲解自然之道。齐宣王很是赞赏,原本要赏赐他很多钱财,最后却被他拒绝了。田骈也是老子的崇拜者,主张以道治天下。他很喜欢庄周,因为庄周也在极力宣扬老子的自然天道。
第二天一大早,田骈就跑来见庄周,并且客气道:“齐宣王将稷下学宫交与我管理,先生既然来了,不如就留在稷下学宫讲学如何?你也知道,齐宣王是爱才之人,如果他知道你来了齐国,肯定也会重用你的。先生觉得如何?”
庄周微笑着说:“我到齐国仅仅是想见识一下稷下学宫,并没有其他想法。不过,我对田大夫也是久仰大名了。”
田骈得意地笑道:“难道我的名声也传到宋国去了吗?想想也真是惭愧啊!”
庄周说:“我听说田大夫德高望重,一直提倡有道之人绝不入仕为官,一心只想为百姓效劳。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得道高人啊!”
田骈笑得合不拢嘴:“先生过奖了,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来的呢?”
庄周回答:“我听隔壁家女儿说的。她立誓一生不嫁,年龄还不到三十岁,子女却有七八个了。你看,她说不嫁人,却比出嫁更厉害。田大夫说不为官,却比做官还富有……”
田骈脸色突变,讪讪道:“这都是齐宣王看得起我,才给了如此优厚的待遇。齐宣王贤明爱才,对士人和百姓都宠爱有加,如今齐国广推仁义,百姓生活富足,晚上都不用担心小偷呢!”
庄周笑着说:“就算齐国没有小偷,却有大盗啊!”
田骈皱眉问:“齐国有大盗?这大盗是谁呢?先生告诉我,就算我没有做官,也会请大王严惩此人的。”
庄周说:“这大盗并不是别人,而是齐国君主齐宣王,如果人们想要提防小偷掏口袋、开箱子、撬柜子,就要将袋口扎紧,将箱柜关好,就是最明智的做法。可是大盗来了,他们担起口袋、提起箱子、背起柜子就跑,之前所谓的明智之举,是不是在帮大盗积聚财产呢?从前的齐国都邑相望、农渔发达,无论治理百姓,还是建立宗庙,不都是效法圣人吗?后来,田成子弑君上位,窃取了齐国政权,包括治理国家的方法也一起窃取了。所以田成子有盗贼的名声,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因为大国不敢征讨他,小国不敢指责他。田家世世代代占据齐国,不就是窃取了整个齐国吗?而你们这些所谓的明智之人,不就是为大盗积聚财物吗?”
田骈辩解说:“我一直认为,做任何事都应该没有顾虑,对万物应该一视同仁,让事情自然发展。齐国的政变,不也是自然的事情吗?齐国的管理和以前也没有太大的不同,甚至连国号都没有变过。我也是老子的崇拜者,经常建议齐宣王推行无为而治的政策,而且齐国也正在这样做啊?”
庄周反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品德最高的时代吗?三皇五帝的时代,百姓只能以结绳来记事,可是他们认为自己所吃的是最美味的,所穿的是最华丽的,所居住的是最舒适的,即使相邻之国相望得到,民众却从未有所往来,也无所谓的战乱争斗。那样的时代是治理最好的时代。可是现在呢?贤者的足迹遍布天下,车辙交错于千里之外,只是因为各国君主想要网罗智谋之士,群主崇尚智谋而放弃大道,天下就这样大乱了。比如天上的罗网多了,鸟儿会受到侵害;水中的鱼饵多了,鱼儿会受到侵害;森林中的陷阱多了,野兽会受到侵害。总是运用智谋去欺骗人,受到侵害的就是天下人。从夏商周以来,那些喜爱四处游学的贤人,都放弃了恬淡无为的风尚,结果弄得天下大乱……”
田骈听完庄周的这番话,早已目瞪口呆,他说:“先生的见解与学识让我很是佩服,不如您就留下来,在此讲学如何?”
庄周笑着说:“难道田大夫也想让我为大盗聚集财物吗?”
田骈说:“先生为什么不在此宣传自己的理念,让天下人都可以从中受益呢?”
“以前我是这样想的,可是渐渐地我发现,人们总是喜欢别人的见解与自己相同,而不喜欢别人的见解与自己不同。”庄周淡然道,“所以,我也想开了,一切都应该顺其自然。”
田骈知道自己留不住庄周,于是讨好道:“既然先生不愿意留,那就在此多住几天,我还有许多问题想与先生探讨呢!”
于是,庄周在稷下学宫中浏览了几天,也给弟子蔺且讲了许多知识。
庄周在私下告诉蔺且:“稷下学宫虽然举着学术自由的旗号,允许各种学说同时存在,可说到底还是为齐宣王提供服务的地方。齐宣王经常会向稷下学者询问天下大事,这使得稷下学宫成为齐国的智囊团。稷下学者们为了给齐宣王出谋划策,也经常争论不休。这样说来,稷下学宫也不过是一个世俗的名利场而已。”
蔺且点了点头,突然明白了许多。五天后,庄周告别田骈,准备回宋国了。这些天的旅行与见识,让他产生了隐世而居的想法。
天下已然大乱,或许只有隐世而居,才能过上真正逍遥的生活吧!
残暴的宋康王
庄周和蔺且辗转回到宋国蒙城,又回归了原来的生活。
这段时间出游列国,庄周向君主们宣扬了自己的学说,也让自己的内心更加虚静澄明。他厌倦了诸国间的战乱,也不喜欢现在的宋君偃,所以他想离开蒙城,过隐居的生活。
当他将这个想法告诉庄全时,庄全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现在,庄周的名气越来越大,明明可以名利双收,却还是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庄全已经不再对庄周抱什么期望了,他的年龄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以后的路只能让庄周自己去走。
在家中住了几日,庄周就开始为自己的隐居生活而忙碌了。
此时的宋君偃仍然荒淫无道,而且还不满足于现状,他见魏国和齐国的国君都称王了,自己也宣布称王,成为宋国历史上唯一称王的君主,后人称他为宋康王。其他诸侯国见小小的宋国也敢称王,纷纷效仿起来,韩、赵、燕等国的国君也开始称王。不过,这些国家互不服气,征战不断。
一年春天,有臣民来报:宋国都城睢阳东城墙拐角处发现一雀巢,巢内竟然有一只刚刚孵出来的雏鹰。宋康王得知此事后,请来巫师在祖庙祷告后用龟甲占卜,最后得到的卦象为大吉。巫师推断说:“雀生苍鹰,反弱为强,乃霸主之兆。”
宋康王心想:如今诸国征战,或许是到了宋国复兴的时候了。于是,他出兵灭了滕国,一个方圆几百里的小国。然后,他又出兵讨伐薛国,这是齐国的一个附庸国,并没有什么实力。两次出征都获得了胜利,这也壮了宋康王的胆子。
接下来,宋康王东击齐国,一连拿下五座城池;南击楚国,占据了楚国三百里土地;西击魏国,将魏军打得落花流水。宋康王取得了连连胜利,心里更加相信自己即将成为霸主,为了炫耀自己的权力,他让群臣每次上朝时都要高呼“万岁”,大殿上的人听到了要喊“万岁”,大殿之下的人看到了也要喊“万岁”,接着是整个宫中,然后是宫门外,最后连大街小巷,甚至田野里都响起了“万岁”的呼喊声。
宋康王的所作所为传出去,列国君主都极为不满,称其“荒诞绝古,匪夷所思”。随后,列国君主便将宋康王比成荒诞暴虐的夏桀,再后来直接称呼宋国为“桀宋”。
宋康王沉浸在杀戮中无法自拔,他企图通过暴力来给自己立威,并且征服诸侯。
他问相国唐鞅:“我杀了那么多人,可臣民还是不够怕我,这是为什么呢?”
唐鞅说:“主公所杀之人,都是有罪之人,如果只杀有罪之人,没罪的人当然不必害怕。主公如果想让臣民害怕,就要时不时地杀一些无罪之人,那样臣民人人自危,对主公自然会害怕了。”
宋康王觉得很有道理,便将唐鞅给杀了。自以为聪明的唐鞅劝宋康王做坏事,没想到宋康王先拿他开刀,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宋国之臣见宋康王如此荒淫暴虐,纷纷上书劝谏。刚开始,宋康王还能够忍怒不言,后来进谏的人越来越多,他便将弓箭置于宫殿之上,警告群臣说:“凡再敢进谏的人,通通射杀!”果然,有一次他在一日之内射杀了大夫景成、戴乌、公子勃三人,此后宋国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再开口进言。
宋康王的荒诞作为苦了宋国的百姓,也让整个宋国陷入了危机中。
庄周虽然客居宋国,可从出生就一直居住在宋国,早就将宋国当成自己的故乡了。眼见宋康王昏庸无道,庄周的内心越发觉得失望,他在蒙泽旁边建了几间茅草屋,平时不用出门就能够近眺蒙泽的风景。也只有面对浩瀚的蒙泽,庄周的内心才能感受到自由。
新居落成那天,庄周让蔺且去城里打了一壶酒,又让西妩做了几道好菜,准备好好庆祝一番。吃饭时,庄周坐在上位,西妩和蔺且坐在两边,儿子三观坐在下座。一家四口,和睦团圆,无战争的纷扰,无邻里的矛盾,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幸福了。
庄周和西妩早就将蔺且当成自家人,蔺且自己也觉得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
酒过三巡,蔺且突然说:“先生,现在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也有了安身之所。以后再没有公务缠,也不用应付那些官吏,我们有更多时间来学习和讨论了。”
庄周点头,喝了一口酒说:“确实如此,我还想趁自己腿脚麻利时,多外出游览一些自然风光呢!”
西妩身体一颤,问:“刚安好家,你又要出游吗?”
庄周大声笑道:“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只想安静地生活,多陪陪你和三观。”
三观快十岁了,他正低头吃饭,听见父亲说到自己,便插话说:“以后父亲出游,也要带上我,不能只带蔺且……”
庄周继续喝酒,大笑道:“好好,以后我要造一艘仙船,走到哪里都将你们带上。”
蔺且给庄周倒了一杯酒,恭敬道:“先生如今隐世,是不是完全自由了?再也不必为那些束缚您的东西发愁了呢?”
庄周沉吟道:“事实并非如此,虽然我跳出了政治的漩涡,可仍旧在人世的大海中浮沉。哪怕我的精神能够在天地间遨游,可是双脚却必须立于天地之间。这便是道家所追求的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傲睨于万物,不遣是非,以与世俗处。”
“难道一个人不能在‘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时候,又‘处于世俗之间’吗?”
“当然可以,而且也是学道之人必须做到的一点。其实,只有做到处于世俗间,才能够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也只能做到独与天地相往来,才能处于世俗之间。它们关系是相互的,不能够一概而论。”
蔺且很认真地听着,等待庄周继续讲解。
“一个人只有进入道的境界,才能够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只有在道所创造的万物中才能寻到道的存在,道并不是离开众物而独存的。所以,一个人想要进入道的境界,就要学会与世俗万物相处。要在有形、有限的物上悟出无形、无限的道。一旦离开了世俗之间的物,就无法达到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境界了。一个人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无法避开物的。人一旦悟道,则拥有了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这样才不会被众物所埋没。悟道之人,能够生活在世俗之物中,而不被世俗所同化。所以,我们要追求的境界,应该是身在世俗而心游天外,寄迹物中而神游无垠。”
蔺且点头叹息道:“这样的境界有几个人能够达到呢?”
庄周说:“这是一个值得追求的目标啊!我们都应该为此而努力。”
“好了,你师徒二人不要光顾着说话,忘了吃饭。”西妩夹起一块青菜放进蔺且碗里,微笑着,“菜都凉了,赶紧吃吧!”
从此,庄周过上了隐居的生活。他和蔺且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在蒙泽旁边开辟了一块荒地,用来种植蔬菜和粮食。平时除了读书,便到地里干活。
庄周也不是完全不与外人来往,他有兴致时也会去蒙城转悠一圈,买一些生活用品,看看日益苍老的双亲。庄周曾劝说庄全,让他搬到蒙泽边居住,庄全却死活不肯,非要守着微薄的家业不放。稀韦氏的身体还算不错,不像庄全那样三天两头地生病,只是她的腰越来越弯了,脸上皱纹密布,看起来很显苍老。
一日,庄周正在地里干活,突然看见远处有一队马车远远驶来。庄周停下手中的活,心想我居住的地方少有人来,也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道路,这队马车为何而来呢?
马车径直走向庄周,然后停在庄周面前,一位油头粉面的书生跳下马车,招呼庄周说:“先生好久不见了,今日特来拜访。”
庄周点点头,眯着眼睛打量此人很久,才发现居然是小时候的冤家曹商。
曹商说:“我今日前来,是帮宋康王传话的,他也听说了先生出游列国的事情,想召先生进宫,不知道先生是否愿意随我进宫啊?”
庄周摆了摆手道:“我还要种田,马上就要错过春播了,哪有时间进宫啊!”
曹商一听就怒了,大骂道:“庄周,你可不要不识趣啊!宋康王看得起你,才想召见你,你这样恃才傲物,简直不可理喻。你看看这些马车,它们可都是宋康王赐给我的。”
庄周这才明白,曹商带着马车队过来,就是来炫耀的,于是嘲讽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位贫民,他的家境十分贫寒,只能靠编织苇席为生。一日,他的小儿子贪玩掉入深渊,却得到了一颗无价的宝珠。贫民告诉小儿子,赶紧将宝珠砸了吧!如此珍贵的宝珠,肯定是出自于深渊中的黑龙下巴,你能够得到这样的宝珠,必定是黑龙睡着了。如果黑龙醒来,你肯定会命丧黄泉的。如今宋国的险恶,就好比可怕的深渊,而宋康王的残暴,也远胜那黑龙。宋康王赐你马车十乘,肯定是睡着了,等他醒来,你肯定会粉身碎骨的。”
曹商听庄周这么说,气得浑身直打战,可是他又不敢将庄周怎么样,只好愤愤离去。
庄周微笑着目送曹商离开,然后将目光移向蒙泽,望着随风飘扬的芦苇,望着成双的水鸟,望着水面上飘落的小渔舟,突然觉得内心无比开阔、自由。
傲然拒相
庄周虽然隐居了,可是之前游历列国,被诸国国君赞赏的事迹却流传开来。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士子都很崇拜他,想要拜他为师,或者向他寻求养生之道。
一天上午,庄周席地而坐,面对蒙泽抚琴自乐。弟子蔺且在一旁整理自己与庄周的语录。一位名叫孙休的人突然来访,他问庄周:“先生,听说您的学说以‘无为’最著名,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我从小居住在乡村,认真读书却没有谋求官职,有人遇难我会主动帮忙,这算是无为了吧?可是,我种田从来没有丰收过,打鱼也总是空手而归,我是得罪了天吗?为什么会这样命苦呢?”
庄周将琴放下,叫孙休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对他说:“你所说的这种无为,并不是真正的无为。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至人的行为。至人会忘记自己的五官和脏腑,恍恍惚惚,神游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事之业。这才是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再看看你那些行为,分明是哗众取宠,就像你想用双手摘下星辰一样,是不可能成功的。像你这样追求无为,能够保全自己的身体而没有聋盲跛蹇,就已经是万幸了,为何还要怨天?”
孙休听完庄周的话,表情沮丧而又愧疚地离开了。
庄周继续抚琴,望着蒙泽的湖水,长长地叹息。
蔺且闻声停下手中的笔,问庄周:“先生,你这一声长叹是什么意思呢?”
庄周说:“刚才我告诉孙休什么是至人之德,我真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我的话而疯掉啊!”
蔺且嘘了一口气说:“先生多虑了。假如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先生的话是错误的,肯定不会以非易是;相反,如果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先生所说的是正确的,正好可以以是易非。所以,他肯定不会疯掉的。”
庄周忧心道:“道理不是这样的。你想想,有一只外表极其美丽的鸟儿被猎人逮住了,然后献给世上最爱鸟的君主。君主将鸟儿带回宫中,给它住最舒适的笼子,给它吃最美味的鸟食,甚至给它听最美妙的音乐。鸟儿却一天天消瘦下去,没多久就死掉了。为什么呢?因为君主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养鸟,而不是以鸟儿喜欢的方式来养鸟。今天,我对孙休说了至人之德,就是以自己的方式去教导人。对孙休这样的人谈论至人之德,就像以车马来装载一只小小的鼷鼠,用巨大的钟鼓来伺候鸟,怎么可能不感到惊疑呢?”
“那按照先生的意思,该怎么做呢?”
“以后如果有人来问道,就要对症下药,遇到什么人,就说什么话。”
蔺且觉得庄周考虑得十分周全,心里更加佩服庄周了。
自从庄周隐居后,前来问道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了。庄周拒绝一切钱财和官位的事,也让许多国家的君主对他刮目相看。那些诸侯国害怕庄周被别的国家抢走了,纷纷前来请庄周出山帮自己治理国家。楚威王也很看重庄周,特意差遣两位使者请庄周去楚国为官。
两位使者跋山涉水来到宋国蒙泽,辗转问了好多人才找到庄周的住处。可是庄周并不在家,而是去附近的河边钓鱼去了。两位使者又奔河而去,远远看见河岸上伫立一人,此人相貌平平,又瘦又黑,衣着破烂,难道就是名满天下的庄先生吗?两位使者半信半疑。
不过,其中一位使者还是上前问:“请问您就是庄周先生吗?”
庄周看了对方一眼,点头道:“对,有什么事吗?”
两位使者欣喜若狂,兴奋道:“那真是太好了。庄先生,请跟我们走吧!”
“跟你们走?我又不认识你们,为什么要跟你们走呢?”庄周见两人身穿楚服,有了提防之心。
两位使者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自我介绍,于是说:“我们是楚王派来的使者,我家大王听说先生学识渊博,是当今的旷世奇才,所以派我们二人前来,请庄先生去楚国为官。”
庄周听完后淡然道:“做官?我可没什么兴趣,你们还是请回吧!”
两位使者之前有想过,可能会被庄周拒绝,可是当他们真正被拒绝时,还是感觉难以接受。如果庄周不接受他们的邀请,他们要如何向楚王交代呢?
“庄先生,您拥有旷世奇才,却整日耕田钓鱼,不觉得大材小用,白白浪费了光阴吗?”两位使者极力劝解道,“楚王很看重先生的才学,特意派我们来宋国请先生到楚国去,担任楚国的令尹(相当于宰相)。”
庄周目光专注地盯着水面,生怕鱼儿偷吃了鱼饵,对两位使者淡然道:“你们还是回去吧!不要惊扰了我的鱼儿,钓到鱼儿我晚上才有鱼吃呢!”
两位使者本以为请庄周去楚国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没想到庄周会那样干脆地拒绝,便开始心急了。他们苦口婆心地说:“先生,请您仔细考虑一下啊!这样的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您不能因为一时糊涂就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啊!楚王愿意请你当令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在楚国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先生博学,一定知道人生如朝露,转眼便成空的道理吧?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飘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啊!”
庄周假装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位使者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解释起来:“就是劝导世人要把握住做官发财的机会,享受人间富贵啊!人生在世,就像旅客寄居一样,往来匆忙;生命也像被狂风卷起的沙土,飘在空中,空虚而短暂。所以人生如果遇到高升的机会,就要学会捷足先登,让自己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也只有这样才能够焕发出生命的光彩,体现出生命的价值。如果一个人总是固执己见,故步自封,那么他的生命就将失去光彩,就像埋进土里的真金一样,永远无法发光!”
庄周笑着说:“我宁愿选择你们所说的埋没,也不想放弃现在自由自在的生活。”
两位使者仍旧不放弃:“庄先生,当今天下大乱,诸国纷争,真正有能力一统天下的可能就只是秦、楚两国。天下万民无不想要早点结束诸国征战的局面,难道您打算不顾天下所有百姓的安危吗?难道您不想一展宏图,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吗?”
庄周说:“我已经没有什么理想和抱负了,也无力拯救天下百姓,你们请回吧!”
两位使者还是不肯放弃,继续劝说:“楚王听过您游历列国的事迹,也看过您写的一些文章,很佩服您的才学与智慧。如果您能够跟我们回楚国,哪怕不入朝为官,楚王也会给您最优厚的待遇,至少会比您在这里受苦好吧?”
庄周看着两位使者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它被抓住时已经三千多岁了。楚王将它杀死,用它的甲壳来占卜,每次都非常灵验。楚王将死龟的骨头用最好的绸布包好,装在最精致的竹箱中,供奉于神庙之中,有这件事情吗?”
两位使者惊讶道:“庄先生真是太博学多闻了,的确有这件事情!”
这时,河里的鱼儿上钩了,庄周猛提鱼竿,将一条大鱼拖上了岸,又将鱼儿放进鱼篓里,转头对两位使者说:“请问二位,那只神龟是愿意生活在泥水中摇头摆尾,自由自在,还是愿意死后被人们放进竹箱里珍藏呢?”
两位使者说:“神龟肯定更愿意生活在泥水中摇头摆尾啊!”
庄周笑道:“二位既然都明白这个道理,那还是请回去吧!我也宁愿在泥水中自由自在地摇头摆尾。”
两位使者听后无言以对,只能失望地离开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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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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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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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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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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