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逍遥人间:庄子传>第四章 漆园为吏
  阔别两年,庄周一直挂念着自己的恩师。结束了楚越之行,庄周就迅速地飞奔到老师家中,对南郭子綦说了自己在楚越之地遇到的人和事。庄周二十三岁时取西妩为妻。成亲之后,为了生存,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自由,庄周最终在蒙邑的漆园做了一名小吏。

  庄周娶妻

  翌日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女的鼻尖上。少女缓缓睁开眼睛,见床榻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惊慌失措地想要爬起来。

  庄周紧握住少女的手,安抚她说:“不要害怕,你现在需要休息。”

  少女谨慎地环顾四周,小声问:“这是哪里?”

  庄周微微一笑道:“这是我家。”

  少女用手揉了揉脑袋,好像在努力回想什么事情。

  庄周告诉她:“你在路旁昏倒了,那里是荒郊野外,十分危险,我便把你带回家里了。姑娘放心,我不是坏人,也不会加害于你。”

  少女似乎回忆起来了,恭敬道:“谢谢……谢谢先生的救命之恩,我……我要走了。”说完她就想起身,可刚起一半又不由自主地倒下了。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几乎没有力气。

  庄周也明白少女的顾虑,一个弱女子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肯定会有所忌惮,尤其在这个道德渐失的时代,谁都有可能是戴着面具的伪善之人。为了打消少女的顾虑,他说:“我叫庄周,曾经师从章老先生和裘先生,学习儒家礼节,现在转师南郭子綦,学习天道。所以姑娘可以放心,我并不是无礼之人!”

  “什么?你就是庄周?”少女努力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就是蒙城那个非礼非仁、不忠不孝的怪人庄周吗?”

  庄周皱眉,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多了如此头衔,也不知道自己的“名气”是如何来的,居然连这位少女也知道自己。他又转念一想,自己的几位老师都是蒙城响当当的人物,出了一位不守礼法的学生,自然会“臭名远扬”。

  “姑娘,你可不要道听途说,如果我庄周想要加害于你,为何还要救你回家?如果我不是非礼非法,又怎么会在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下将你背回家中?如果我是一个严守礼法之人,你不是早已命丧黄泉了吗?”

  少女低头思忖片刻,觉得庄周说得也有道理,一个男人当着蒙城人的面将一个陌生女子背回家,这的确是一种非礼的行为。可是如果他没有这样去做,她的性命就没有了。这样想,非礼却行了善事,到底是非礼好还是守礼好呢?

  “先生,你这样做,就不怕蒙城人在背后议论你吗?”

  庄周释然一笑道:“我出游楚越这两年,蒙城人议论得还少吗?人们经历着战乱和饥荒,有的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闲心去议论他人。我庄周做事,从来不怕别人议论,因为天道不在别人嘴里,我不在乎。现在我就想着你能够早日康复。你先好好躺着,安心休养,等康复了我再送你回家……”

  少女被庄周的真挚打动了,内心的顾虑也减少了一半。加之她的身体确实很虚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只能乖乖躺好,不再说什么了。

  庄周去厨房里煮了一碗热粥端过来,一边喂少女,一边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为何会独自外出讨饭呢?”

  少女有点失落道:“我叫西妩,父亲被拉去当兵已经十年了,没有一点音讯,妈妈带我外出讨饭,几个月前也饿死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

  庄周低叹一声,说:“乱世多舛啊!”

  少女不再吱声,只是大口地喝粥,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庄周安顿好少女,又迫不及待地跑去见南郭子綦,阔别两年,庄周一直挂念着自己的恩师。他又想起了那匹枣红马,心里有点怅然,不知道它如今身在何处,是否还能驰骋。

  在南郭子綦家中,庄周恭敬施礼,这倒不是什么繁文缛节,而是情真意切。他对南郭子綦说了自己的经历,在楚越之地遇到的人和事,说到了骷髅、枣红马、祭祀和那场特殊的“葬礼”。庄周说:“楚越之人天真善良,丝毫没有被礼节所束缚,那种自然的生活十分令人向往。”

  南郭子綦点头道:“楚越之风被中原称为邪风,楚越之人被中原称为蛮人。你如此推崇楚越之地,不怕受到非议吗?”

  庄周说:“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中原人,甚至所有诸侯国的人都了解并且接受楚越之风,让所有人都不活在名利和争斗中,这样天下也不会大乱了。”

  南郭子綦微微一笑:“你的想法很好,只是你打算如何去做呢?”

  庄周想了想说:“当今天下,儒道盛行,不都是因为孔子及其弟子四处讲学,宣扬礼仪之道吗?我也想四处讲学,总会有人赞同的。而且我的想法不是合乎老聃之天道吗?”

  南郭子綦说:“你可以这样去做,可是在这之前,你要学会安身立命。如果其身不正,其命不盈,所言之事又有谁会听呢?”

  庄周羞赧不已,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好,甚至还没有成家。

  南郭子綦宽慰道:“当你的经历足够丰富了,生命自然丰盈,一切不可强行,只能顺应自然,一点点去经历,一点点去积累,厚积而薄发。”

  庄周点了点头,陷入了无边的深思中。他回蒙城并不是为了寻求安逸的生活,让自己不再流浪,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并接受自己的思想,让天下人免受战乱之苦。可是他的能力又很有限,他甚至有一种困顿于生活的感觉,不知道自己回蒙城是否错了。正如现在,他做什么事情都会受到他人的非议,甚至他执意要照顾少女的事情,还引起了庄全的极大不满。

  一天晚上,庄周喂西妩吃完晚饭,自己才回到桌上吃饭。他见庄全和稀韦氏并未动筷,而且一脸严肃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有事。

  果然,他刚坐下,庄全就板着脸说:“庄周,今晚有一事我和你母亲要与你说。”

  庄周一边吃饭,一边问:“什么事?”

  庄全看了稀韦氏一眼,缓缓道:“你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今天有人上门说亲,我和你母亲觉得对方还不错,便答应下来了。”

  庄周一脸茫然,饭在嘴里却没有再嚼下去。

  庄全继续说:“女方为钟离氏,与我庄家颇有渊源。西周初年,伯益之后被封于钟离国,春秋时期,钟离国被楚国所伐。钟离氏散布天下,或居于宋,或居于齐。如今我们客居宋国,与钟离氏同为天涯沦落人,所以你更要好好对待这门亲事。”

  庄周哑然,他从未想过成亲之事,而今父母给他安排了亲事,他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饭后庄周回到房间,见西妩已经坐了起来,便收起脸上的愁容,微笑道:“你怎么不躺着?那样可能更舒服一些……”

  西妩说:“躺累了,就起身坐会儿。先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庄周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刚才饭吃得多,有点撑。”

  西妩也是聪明人,她刚才明明看到庄周眉紧皱着,虽然他在极力掩饰,可眼神中的烦闷却透露无遗。西妩对庄周说:“有何烦恼之事,西妩愿意一起分担,也算是回报先生了。”

  庄周直言不讳:“母亲为我安排了亲事,可我现在并不想成家。”

  西妩的表情瞬间黯淡下去,这些天在庄周的细心照料下,她已经渐渐恢复了活力,脸色也变得红润了许多。而且,有了庄周的陪伴,她感觉自己不再那么孤单,也不再流离失所了。可是现在,她又感到如此迷茫,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她对庄周说:“先生,我要离开了。”

  庄周正色道:“为何?”

  西妩说:“谢谢先生的救命之恩,还有这些天的照顾,我已经恢复健康了,不能再耽搁先生。”

  “那么,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其实,这些天的相处,让两人心中都滋生了一种特别的情愫。西妩觉得庄周是一个纯真善良的人,不像其他纨绔子弟那样虚伪。这段时间庄周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也让她感到内心温暖,有所依恋。可是,她又深知庄周是一位有学识、有想法的读书人,主张清静无为,对自己又怎么会动心呢?她只是一个乞丐,又怎么配得上庄周呢?

  庄周也不是一个无情之人,要说他完全没有感受到西妩的情意,那肯定不可能。他只是不想去面对男女之事,不想触动内心最柔软的弦。

  晚上庄周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自从西妩住进他的房间后,他就搬到客房居住。他始终在想成亲的事,又怎么也想不通,辗转反侧已入深夜。他的内心越来越烦闷,如果内心的郁结没有解开,恐怕他是睡不着了。

  于是,他借着月光来到南郭子綦家中。

  庄周猜想,南郭子綦肯定还没有睡觉,他是一位晚睡早起的老人家,每到夜深人静时都在读书、抄经或冥想。当庄周敲门而入时,南郭子綦正在抄写经文。

  庄周请教南郭子綦:“南郭伯伯,你知道《归藏》是否有涉及夫妇之道呢?”

  南郭子綦解释说:“天道无所不包,遍及万物。《归藏》咸卦就是夫妇之道。”

  庄周说:“当年裘先生教我《周易》,也说咸卦是夫妇之道。”

  南郭子綦好奇道:“裘先生是如何解释咸卦的呢?”

  庄周回忆了一下,郑重道:“裘先生说,《周易》上经,首乾次坤,专明天地之道;《周易》下经,首咸次恒,专明夫妇之道。无论夫妇之道,还是天地之道,都为君臣之道的依据。《易传·序卦》中写道:‘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我记得当时问过裘先生,既然夫妇之道是君臣之道的依据,夫尊妇卑是君尊臣卑的依据,那么演示夫妇之道的咸卦,为何妇居上,夫居下?裘先生不知道如何回答,又骂我亵渎圣贤……”

  南郭子綦问:“以前你总是质疑圣贤书,若有疑问总是跑来问我,为何我不记得此事?”

  庄周有点难为情:“那时候我问父亲,父亲说我年纪还小,不宜太早了解夫妇之道。”

  南郭子綦笑了,缓缓道:“其实《周易》所说的咸卦演示夫妇之道,乃承自《归藏》。可是子夏之徒所撰《易传》认为兑为少女,艮为少男,所以你能够问住裘先生。”

  庄周点头,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南郭子綦又说:“《老子》在阐释《归藏》泰道时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其实也说明了夫妇之道是遵行自然天道。”

  庄周突然想起《老子》中曾有女性喻道,比如“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和“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他不懂其中隐藏的深意,便询问南郭子綦。

  南郭子綦说:“老子是用女性的生殖能力来比喻道生万物的能力。你也知道,道只是人所能达到的一种精神境界,而不是一种实有的东西。老子以女性喻道,也从另一方面告诉我们男女交合可达道之境界的思想。”

  庄周好像有所感悟,他决定好好考虑自己的婚事,让生命丰盈起来。

  回到家中,庄周仍然无法入眠,不过内心的烦恼却变成了一种遐想,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他望向窗外,看着冷冷的秋月被云层萦绕,时暗时明,心灵也渐渐平静起来。直到破晓时分,庄周终于有了一些睡意,却听见隔壁房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穿好衣服,来到隔壁房间门前,发现西妩背着一个包袱,正蹑手蹑脚地关门。

  “喂!”庄周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道,“你要做什么?”

  “我……我要离开了。”西妩支吾道,“真的很感激先生这些天的照顾。”

  庄周一把拉住西妩的手,双眼直视她说:“留下来,好吗?天下战乱,你能去哪里?还要继续做乞丐吗?”

  “可是……”西妩很为难,几乎带着哭腔说,“我不能一直拖累先生啊!”

  庄周看着西妩,她是那样楚楚动人,又是那样美丽而纯真。他上前几步,将西妩揽进怀里,温柔道:“留下来吧,相信我,会让你留下来的。”

  西妩忍不住哭了起来,在庄周怀里不停地点头。她也害怕流离失所。

  之后的几天,庄周一直为婚事和父母争论,他想按自己的意愿娶西妩为妻,而庄全和稀韦氏非要他娶钟离氏为妻。他见过钟离氏一面,虽然她的相貌不输西妩,可是言行举止都矫揉造作,张口便是仁义礼智,让庄周特别反感。

  最后,庄周终于无法心平气和地说话了。他用一种高傲且坚定的语气对庄全和稀韦氏说:“你们再这样逼我,我就带着西妩离开蒙城,自寻安身之所……”

  庄全和稀韦氏便不敢再说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庄周说到就会到做,之前也不是没有离开过。只是他们对西妩仍抱有偏见,认为她曾是乞丐,配不上庄周。

  庄周二十三岁时取西妩为妻,在蒙城也算一件大喜事。南郭子綦、裘先生、曹商父子以及蒙城的一些权贵都有参加庄周的婚礼。

  漆园中的小官吏

  庄周有了西妩之后,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多了。现在的他才感觉生命是完整的,变得更加丰盈了。只是庄全的果园和农田都收成不好,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

  成亲不到一年,西妩便怀上了庄周的孩子,这让庄周的内心更加焦灼。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帮庄全打理果园和农田,可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果园和农田也快荒废了。他必须另谋出路,肩负起一位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只是,他能够做什么呢?除了饱读诗书、远游遐想,他好像什么生存技能都不会。有时候他甚至会嘲笑自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书生。如果是别的读书人,至少还会去做官,那也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他自己却不喜欢做官,因为在他心中,天地万物都是平等的,没有阶级和君臣的区别,而做官的总是以强权欺凌弱小,如此道德沦丧。

  在与西妩成亲之后,他也陆续收到一些王权贵族的聘请,这些人都很欣赏他的学识与口才,更欣赏他随性而为的行事方式,比如鲁侯、魏王和赵国的太子悝都想纳他为“士”,只是被他拒绝了。现在他回想一下,又觉得有些后悔。假如当初接受某个王侯的聘请,今天是不是就不会为了生计而发愁,就能够活得更自然坦荡呢?

  庄周渐渐认识到,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要遵循自然之道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背弃自然活得不坦荡。这个世界会总给你幸福,也会给你枷锁。你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可它始终是你所生活的世界。在你之前就已经存在,伴你而生,且会一直存在。他的生命中有了西妩,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这是莫大的幸福,与此同时又生出了义务和责任感。他在摆脱灵魂的孤独时,又多了生存的羁绊,这让他感到十分矛盾。

  每一个人活着都需要解决温饱问题,如果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能力,又凭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呢?如今的庄周正在为温饱问题而发愁,他曾经为了自由的人格而舍弃仕途,现在又因为舍弃仕途而渐渐失去自由。那么,要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呢?庄周想了很久,终于相通了—他可以选择入仕,但不是为了钱财或名利,而是为了生存,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自由。

  拿定主意之后,他问西妩:“你的肚子越来越大,孩子就快出世了,家里的开支也会越来越大的。父亲的果园和农田都不景气,父母也越来越老了。你说,我去谋个一官半职如何?”

  西妩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不是拒绝做官吗?怎么又想去谋求官职了?”

  庄周沉吟道:“世间万物都在不断变化中,我的思想也会跟着世界改变。”

  西妩还是不理解,继续问:“你当官为了什么?”

  庄周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减轻父母肩上重荷,为了你腹中孩子,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坦荡、更自由……”

  听到这样的回答,西妩惭愧地低下了头,小声道:“都是我拖累了你……”

  庄周笑了,将西妩揽进怀里说:“我们还需要分彼此吗?我这样做或许才是正确的。”

  当时,蒙邑的县令正在招聘漆园吏,庄周便去应聘了。

  在庄周生活的战国时代,漆的利用价值很高,甚至一度超越了青铜器的地位。生漆在生活中运用广泛,更是重要的战略物资。王侯征战时使用的一些兵器,只要含有木质部分的,都会用到漆。所以,每个国家都有专门用来种植漆树的园子。

  庄周从小跟随父亲经营果园,多多少少对管理树木有一些常识,而且漆园吏虽然是一个小官,但却无法和邦国内最小的十二品官员相比,这也符合庄周的志趣。尽管没有丰厚的俸禄,却能够赚到维持生计的钱,而不至于让生活陷入困顿之中。

  在宋国,蒙邑的漆园是最大的官方漆园。它距离蒙城约三十里,山明水秀,水草丰美,很受庄周的喜爱。

  庄周告诉西妩:“漆园远离蒙城,地处野外,风景秀丽。而且做漆园吏不必过于遵行朝廷的礼仪,还可以游山玩水,不正是我们所追求的生活吗?”

  西妩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个小女人的幸福表情。此后,她便与庄周搬进了漆园中。

  漆园坐落在蒙城东面约三十里的小山脚。漆园中种植着成片的漆树,它们的叶子翠绿葳蕤,点缀着明黄的小花,看上去很有生机。漆树下绿草茵茵,蜂蝶蹁跹,时而吹来一阵微风,让人心旷神怡。庄周也感到很意外,没想到他给西妩找了如此美境。

  庄周每天的工作都很简单,就是安排工人取漆,监督工人是否偷懒。有时候,他自己也加入到取漆的工作中,割开树皮,用木桶去接流出来的漆汁,然后拿去加工。成品的漆主要运送给宫廷使用,涂饰各种器具或兵器,多余的则拿到市场上去卖,销路一直很好。

  在漆园附近,还有一些农民也种植漆树,不过他们取的漆只能在市场上出售。

  漆园的工人大多都是思想落后的奴隶,他们可能世代为奴,也有可能是犯了罪,被送进漆园做无偿劳动。这些工人见新上任的漆园吏没有大声呵斥他们,手里没有拿着鞭子,甚至平时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都觉得十分奇怪。

  有一天,庄周在漆园中散步,远远地听到几个工人聊得很开心。可是当他走近时,聊天声却戛然而止,只要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工人就闭口不再说话,都低着头认真工作。

  庄周不解,走到一位身体佝偻、满头银发的老者跟前,微笑道:“老伯,您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看您刮漆的手法很是娴熟。”

  老者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只记得从我懂事开始,就跟着父亲在这里干活了。”

  “那老伯肯定取漆很厉害了。”庄周夸赞道。

  “不敢当,不敢当。”老者提着漆桶来到另一棵漆树下,好像故意远离庄周似的。

  庄周尾随而至,继续问老者:“您的年岁已高,为何还要干如此沉重的活,这满满的一桶漆,您提起来多累啊!”

  老者瞥了庄周一眼,认真道:“我从小就是干活的命,除了干活,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等哪天我双脚一蹬,再也干不了活,也就算了。”

  庄周握起老者的双手,望着手上的老茧深思片刻,然后郑重道:“老伯,明天您就在吏所负责登记漆数的工作吧!这取漆的体力活让他们年轻人做……”

  老者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里甚至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庄周又说:“现在我是这里的漆园吏,一切都由我说了算,就这么定了。”

  老者立马跪倒在庄周面前,连声感激,老泪止不住地流。其他工人也围过来,不知情者以为庄周欺凌老者,知情者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好官。

  庄周将老者扶起来,对所有工人说:“大家都听好了,我庄周也不是什么权贵之人,我在这里工作,也和你们一样只为温饱,而不是为了欺压你们,所以你们不要把我当成官,有什么事情,有什么要求,都尽管提出来,只要我庄周能够办到的,绝对去办……”

  工人们先是沉默,而后都跪在庄周面前,流泪道:“您真是一位好官啊!不用鞭子抽打我们,还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好人啊!”

  自此,漆园里很少再发生怠工或逃亡的事情,生产的漆也能够满足宫廷所需。庄周利用“无为而治”的学说来管理漆园,虽没有提高产漆量,却深得工人之心。

  三个月后,西妩在漆园生下了庄周的儿子,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庄周征求庄全的意见,应该给儿子取一个什么名字,庄全没拿定主意,让庄周去请教南郭子綦。南郭子綦说:“此子目光清澈,必有远见,不如就叫三观吧!以天之观,以地之观,以人之观,三观聚合,便无遮拦。”

  庄周的父母和西妩都很喜欢这个名字,便这样定了下来。

  稀韦氏在三观出世后,专门跑来漆园,悉心照顾了西妩母子一段时间。庄全依旧每天忙于果园和农田,只是身体越来越弱了。

  时间过得很快,庄周在漆园一待就是好几年。他看着三观从嗷嗷啼哭的婴儿,变成蹒跚学步的稚童,又成满地乱跑的小孩,心里有种坐看时光流逝的沧桑感。

  生命原来是这样奇妙!阴阳合气有了初始,女子怀胎十月逐渐成形,终于瓜熟蒂落,嗷嗷降生。全新的生命就像刚破土而出的嫩芽,迎着朝阳蓬勃生长,总有一日会变成参天大树,总有一日会枯叶落尽,总有一日会枯槁树倒,归于尘土。

  当然,也会留下无限的种子,继续让生命周而复始。

  弟子蔺且的疑问

  一年初春,大地才刚刚变绿,漆园中的树木刚长出新绿的叶子。

  庄周照常在漆园中转悠,西妩抱着儿子跟在他身后,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无穷。

  当他们走到漆园的侧门时,一位身材瘦弱的青年迅速跑进园内,双膝着地,跪在庄周面前,大声道:“感谢先生的恩德,今天我是来拜师的!”

  庄周皱了皱眉,问:“什么恩德?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啊?”

  青年说:“我的名字叫蔺且,前几天我的父亲过世了,他说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所以临终前让我拜您为师……”

  庄周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你是吏所计数老伯的儿子吗?我说他这几天怎么没来漆园。原来……你先起来再说。”说完便俯身去扶蔺且起身。

  蔺且却很执拗地说:“我不起来,先生不收我为徒,我就长跪不起!”

  庄周无奈地看了西妩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三观挣脱西妩的手,跑到蔺且跟前,去扶他起来。

  蔺且一动不动地望着庄周,渐渐热泪盈眶。

  庄周沉默片刻,郑重道:“我还没有收过弟子,而且没有想过要收弟子,更不想做聚徒讲学的学者,所以你还是起来吧!”

  蔺且不肯,坚持道:“先生,这是我父亲临终遗愿,也是我所求。如果先生不答应,我真不知道前路应该如何去走……”

  庄周感到左右为难,他一直没有收弟子的打算,甚至他自己现在还是南郭子綦的弟子。平时除了在漆园里忙碌,他一有时间就跑去南郭子綦家中,一起谈天论道。南郭子綦对他说:“现在我能够教你的,都教给你了。以后学习什么,都靠你自己的领悟力。”庄周认为,世间少有南郭子綦这样的师者,其他为人师者多是误人子弟的蠢材,甚至他的内心还对孔丘聚徒讲学、互吹互擂的风气十分不满。如今蔺且前来拜师,他既不想答应,生怕自己误了别人,又不忍拒绝,毕竟那是计数老伯的死前遗愿。

  这时候,善良的西妩对庄周说:“别犹豫了,先让他起来再说吧!”

  庄周心一横,对蔺且说:“你起来吧!我答应你了。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蔺且开心地站起身来,笑着抹掉脸上的眼泪,大声道:“先生,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庄周很认真地说:“现在学风日下,很多人读书求学都是为了踏入仕途,想要通过老师或同门弟子的关系谋求官职。可是,你到了我这里,不要抱有这样的念头,这里也没有当官的机会。你觉得如何啊?”

  蔺且满口答应说:“先生,我只要能够在漆园有份工作就行了,就像我父亲一样。如果我是想要入仕当官,也不会拜在您的门下了。”

  庄周点头应允,算是收下了这个学生。

  回到漆园家中,蔺且给庄周和西妩敬了茶水,算是正式拜师了。

  而后,他又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蔺且的父亲在漆园里工作了近五十年,他们家祖祖辈辈都靠给别人干活维持生计。他母亲死得早,父亲没有再娶,也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

  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头大水牛。为了养活蔺且,父亲白天在漆园工作,晚上还要帮人耕田。蔺且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放牛,而他放牛的地点总是选在离学堂不远的地方。这样他可以一边放牛,一边偷偷听学。

  父亲见他总是拿树枝在地上写字,便骂他:“没出息,学什么字,以后不会干活就只能饿死!”

  蔺且依旧坚持学习,虽然他从来没有入过学堂,可是各家经典却能倒背如流。

  听到这里,庄周和西妩都忍不住夸蔺且是天才。庄周还捏了捏三观的小脸蛋说:“以后你可要好好学习啊!”

  蔺且继续说:“父亲其实认命了,也想我认命。他总是告诉我,天下大乱,不要抱着过多的希望生活。如果愿意接受命运,人生便会少些波折……”

  庄周问:“那你是不认命了?”

  蔺且回答:“不认,我不想做一辈子牧童,也不想一辈子只会干活,不知道想问题。”

  庄周点头,表示很欣赏这位弟子,因为他的想法和庄周有些相似。庄周告诉他:“命道也是天道,顺应自然,自然会让生活少些波折。可是,没有谁天生就是学者,天生就是牧童。我看你颇有慧根,命里注定不凡啊!”

  “真的吗?”蔺且很开心地说,“父亲去世前跟我说过先生的事情,我从内心佩服先生,觉得先生是一个大好人,而不像其他的掌权者。所以我要向先生学习,要成为先生这样的人。”

  庄周觉得很惭愧,自己明明并没有做太多事情,却被别人一直夸赞。

  蔺且成为庄周的弟子后,就搬到漆园来住了,还将自家的大水牛带了过来。庄周让西妩将吏所旁边的一间小屋收拾好,总算是给蔺且找了一个安身之所。

  从此,庄周身边又多了一人,他不仅是庄周的学生,也是庄周的辩论对手,而且还能够帮庄周管理漆园的事务。平时,蔺且跟着庄周学习《老子》,总会有各种问题提出来。庄周没有反感,反而觉得蔺且聪颖,很有自己当年的风范。

  风和日丽的一天,庄周和蔺且在离漆园不远的草地上散步。蔺且突然问:“先生,您以前都不喜欢出仕,后来怎么又出仕了呢?难道自己没有相互矛盾吗?”

  “问得真好。”庄周先肯定蔺且的提问,然后解答说,“这个问题很多人想不明白,也解释不清楚。首先,从不仕到出仕,我的思想前后是有变化的。人的思想总是在变,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不可能永远保持同一种形状。哪怕是世人所尊奉的孔圣人,在晚年时思想也发生了改变。可是,我的思想有着改变的地方,也有着不变的地方。”

  蔺且有些不解:“出仕前后,哪里是不变的呢?”

  庄周说:“不变的是追求适意自在的人生。每个人的生命都是那样短暂,如果不能抛开束缚,让生命享受自由,那活得必然是苦楚的。只要是妨碍生命自由的东西都不可取,以前我不仕,是想避开那些阻拦生命意志的东西,后来的出仕,是为了让适意寻找毫无负担。”

  蔺且点头,好像能够理解庄周的话,又好像不能理解。

  庄周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所以,我的行为从表面上来看是矛盾的,实质却是统一的。”

  蔺且也几步上前,紧跟在庄周身后,继续问:“先生,假如人人都只想着追求自己的生命自由,那么是不是人人都会变得自私自利,最后依旧天下大乱呢?”

  庄周回答:“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只要不是被世俗所浸染的欲望,而是发乎人之本性的东西,都是无可非议的。我所说的生命自由,就是从人的本性来说的。假如一个人的生活都是围绕着自己的自然本性,那人和人之间就不会出现压迫、欺凌、战争等行为。你有见过自由游弋在江湖之中的鱼儿吗?它们每天在同一片水中生活,却又显得那样自由自在,那样亲密无间。当今天下的人们,就像失去江河的鱼儿,都在干涸的滩涂中相互怨怼、相互伤害、相互排挤。如果要让鱼儿重新拥有自由快乐而又亲密无间的生活,就要让它们回到江湖中去;如果想让人们过上自由快乐而又亲密无间的生活,就要让人们回到自然中去。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

  蔺且目视前方,嘴里不断念叨庄周刚才说的最后两句话:“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又问庄周:“先生,我读《老子》已经有一些时日了,可是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我至今也想不明白。”

  庄周笑着解释说:“道本来就难以解释清楚,我们无法用看眼睛看到它,无法用耳朵听到它,甚至不能用心智去思考它,而只能凭借虚静的自然之气去感受它。道既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又是无所形体、无所作为的东西。每个人都能拥有道,却不能拿出来给别人看,也无法传授给别人,只能靠自己去领悟、去感受。道也是世间万物的本源,不是其他东西生出来的。所以,道自己就是自己的根本。在没有天地万物之前,道就已经存在了。道能够生出天地万物,能够生出鬼魔神怪,所以道是无始无终、无穷无尽的。”

  蔺且又问:“那道对于人生来说,又有什么现实的意义呢?”

  庄周折道而行,边走边说:“一个人拥有了道,就是真人;一个人失去道,就是非人。”

  “什么是真人?什么是非人呢?”

  “真人就是自由地生活着,一切顺乎自然;非人就是违背了自然去生活。”

  庄周和蔺且从原路返回,一直有说不完的话题。庄周突然有点想念自己的好朋友惠施了,也不知道他在魏国过得怎么样。这几年诸侯战乱,他们的书信往来也少了。

  回到漆园时,西妩已经做好了饭菜,正坐在桌子旁逗弄三观。见庄周和蔺且回家,她不禁嗔怒道:“你们师徒二人真有得聊,连吃饭的时间都忘了。现在饭菜凉了,我还得去热一下,你们真是废寝忘食啊!”

  三观也从西妩的怀里蹦下来,一边叫“爹爹”,一边扑向庄周。

  庄周大笑着对西妩说:“又让你们母子俩等太久了!”

  蔺且红着脸,低头道:“都是我的错,一直缠着先生问个不停。”

  “没事没事。”西妩转嗔为喜,亲切道,“赶紧洗洗手吃饭吧……”

  平时,庄周除了和蔺且讨论一些哲学上的问题,还不忘在漆园中转悠,和工人们聊天。有时候还会亲自去干活,没有一点漆园吏的架子。时间长了,工人们也和他熟络起来,渐渐没有官与民的距离,而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梓庆以木头雕刻万物

  漆园附近有几间木工坊,庄周没事时就会过去转一圈,和工匠们聊聊天。

  有一位叫梓庆的工匠和庄周成了好朋友。庄周很佩服他的手艺,经常夸他技艺高超、心灵手巧。在木工坊里,梓庆所干的活最难,也最讲究技艺,那就是雕刻。

  普通的木工只会制造车、舟、家具、农具等,制作工艺也很简单,只要掌握了一定的尺寸与程式就能做好。雕刻则需要很强的创造性,制作过程讲究灵活多变,没有固定的尺寸或程式可供参考,与木匠机械式的制作截然不同。

  梓庆有一种特殊的才能,就是能用木头雕刻出形态各异的动物,比如腾飞的蛟龙、展翅的鹰隼、张开血盆大口的老虎、温良的梅花鹿等。这些雕刻的动物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每当庄周走进梓庆的作坊,都会产生一种美好的错觉,仿佛自己进入了一个自然的世界。梓庆用自己灵巧的双手将自然界的动物再现出来,真让人叹为观止。庄周从小就喜欢动物,他认为动物是自然界中最奇妙的生灵。他曾经照顾受伤的小鸟,和水中的鱼儿对话,追逐翻飞的蝴蝶……后来慢慢长大了,他不可能天天像个孩子一样去野外亲近动物,可是喜爱动物的天性却未曾改变过。虽然动物无法与他进行语言上的交流,可是它们是有灵性的,会用眼神或动作来表达。庄周喜欢动物,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它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情态。

  他还会不自觉地拿人和动物相比,人自诩高于动物,却总是被自己所创造出来的文化礼节所束缚,从而压抑了自然的天性。动物却不会有这样的烦恼,特别是野生的动物,在庄周看来它们完全是自由的。所以,庄周乐于亲近动物,他仿佛能够在动物身上看到某种最原始和野性的自由张力,这种张力与道相通。

  庄周在梓庆的作坊中观察这些用木头雕刻的动物时,又会产生不同的感受。那些木头雕刻的动物活灵活现,让庄周颇为惊叹,同时他也感叹人类的伟大。像梓庆这样的能工巧匠,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将动物的形态复制出来,确实反映了人类的伟大。虽然动物之美来自于自然,可也要依赖于人类的精雕细琢,方能展现。

  这样去想,庄周又觉得人类文化的发展也不完全为自然之性的没落,人类的努力也有可能会达到自然的境界。以前的庄周会认为,人类的“巧”和“无为”是相互对立的,他甚至想要将人类所创造的一切文化礼仪都摒弃,从而变回楚越之民那样的更原始的生活。然而在欣赏完梓庆的木雕之后,他才发现“巧”也能够创造出无为自然之美的作品。

  一个月前,庄周来拜访梓庆时,梓庆说:“我最近有一项新的工作,就是为宫廷制作一套,这可比平时的雕刻难多了,所以需要很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会潜心制作,完成这件一般工匠都不敢轻易接手的作品。”

  庄周知道,是宫廷里大型乐队用来置放编钟的木头架子。每到良辰吉日,皇家贵族如果要设宴待客,就会有专门的乐队演奏。编钟是运用最多的乐器之一,它由许多件不同音质、音量和音高的钟组成,这些钟要悬挂在不同的木头架子上。在演奏过程中,不同的钟放在不同的位置上面,都由不同的乐师演奏,他们有规律、有节奏地敲击编钟,共同组成一曲美妙的交响乐。的制作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每个上都需要木匠精心雕刻出不同动物的形态,让上所悬挂的编钟所发出的声音与那些动物相似,这就是所谓的“击其所悬,由其鸣”。

  当时,宫廷里的人来到木工坊,对全体木工道:“宫廷内急需一套

  ,听说你们木工坊的匠人都手艺精湛,有谁愿意接下这个活吗?”

  木工坊里的匠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吱声。谁愿意去接这样一个细活呢?想要雕刻出形态生动的动物已经难如登天了,还要让动物的形态符合上所悬钟的声音,这不是难上难加吗?难怪所有人都不敢吱声,没有金刚钻,自然不敢揽磁器活。

  “我来做!”这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梓庆走出人群,坚定道,“这个活我接了。”

  所有人一片哗然,虽然梓庆的雕刻工夫不容置疑,可是要接下这样一个难活,也让人担忧。如果做好了,报酬肯定不会少,还会受到王侯将相的嘉奖。如果做不好,肯定会遭殃的。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庄周一直在为梓庆担心,却没有去木工坊找他,因为担心影响到他的创作。现在,交工的时间到了,庄周将漆园的事务安排给蔺且,自己来到了木工坊。

  木工坊前面围了很多人,一些是匠人,一些是当地村民,还有一些是宫廷派来验收的官员。庄周努力挤进人群中,远远地望见人群中央摆放着一件件器。那些飞禽走兽就和庄周想象的一样灵动传神,简直如同活物,随时会奔走高飞一样。

  验收的官员敲击下悬挂的钟,每个钟声都符合“击其所悬,由其鸣”的标准。有的钟声如同狮吼,有的钟声如同鹤鸣,有的钟声就像猿啼,有的钟声宛如百灵……所有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都在议论这些器是出自于人手,还是出自于鬼神。

  庄周也被这些雕刻的动物所惑,沉浸在美妙的钟声里。

  这时,宫廷验收的官员大笑道:“梓庆,你的制作工艺真是一流,这下我可以向侯爷交差了。不过,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神秘道术,否则如何雕刻出如此奇妙的呢?”

  梓庆回答说:“我只不过是一介平民,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书,也不识字,哪里能有什么神秘的道术呢?不过,我也有一些经验,那就是在制作的时候,我会让自己始终保持着自然的元气,不让它受到一点损害,而保持元气的方法就是斋戒的静心。”

  验收的官员点点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我知道了,你平时一个人居住,不吃荤腥,与世隔绝,静心等待神明的降临,然后在神明的指导下制作了这些,对吗?”

  梓庆摇摇头说:“大人,我所说的斋戒并不是人们所说的斋戒,而是从内心深处去掉一切障碍与束缚,从而达到虚静澄明的精神境界,这是一种心斋。”

  验收的官员这次真的不理解了,他问梓庆:“心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心斋是什么呢?”

  梓庆解释说:“心斋就是静心以养、保持自然的天性。心斋三天,一切功名利禄都抛之脑后;心斋五天,一切是非恩怨弃之不顾;心斋七天,忘掉自己的四肢形体。这时候我几乎忘了自己制作的是宫廷的御品,所以心中没有了任何负担,我的手艺也能够发挥到极致,而不会受到外物的束缚了。然后,我会独自前往山林,藏在隐蔽处观察各种动物的天然形体和生活习性,用心聆听它们的各种声音。就这样,动物们的形象和声音都印刻在我的脑海中,制作时就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我面前了。这时,我会快速回到木工坊,再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动物形象雕刻出来,一挥而就,不需要任何修饰。所以,我削木为并没有任何神秘的道术,仅仅是以天合天,我以之天,合物之天,物我在天然之地合而为一而已……”

  验收的官员和旁边的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可仍然拍手叫好道:“真是高论啊!佩服!佩服!”

  那套精妙绝伦的就这样被验货的官员运走了,围观的工匠们也纷纷离去。空旷的木工坊里只剩下庄周和梓庆两人。庄周踩着木屑,走到梓庆面前说:“先生刚才一番言论,明明就是最好的道术,我庄周听完也很佩服!”

  “庄先生就不要再戏弄我了。我真是不知道,什么是道术,我只是凭心去雕刻。”梓庆笑着对庄周说,“被先生这样一说,我倒觉得惭愧了。”

  梓庆邀庄周坐下,又找来一壶酒,斟上两杯。

  庄周也不客气,坐在梓庆对面喝起酒来,一边喝,一边问梓庆:“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与我的想法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梓庆喝了几口酒,不以为然道:“我们做雕刻的人,从小就听师父这么说,要保持虚静澄明的内心,才能雕刻出神韵。我们木工的祖师是工倕,他是一位杰出的雕刻师,画圆从来不会用规,画方从来不会用矩,随手一画便超过了那些用规矩画出的方与圆。而他的诀窍只有四个字,那就是指与物化……”

  庄周皱眉道:“指与物化?”

  “是的,指与物化。以前我也不明白,后来师父告诉我,一个人穿鞋子,怎么才算是舒服呢?最好的方法就是忘记鞋子的存在,让鞋子变成自己的脚;系腰带的时候,怎样才能感到舒服呢?最好的方法就是忘了腰带的存在,好像腰带就是腰。可见,如果自己与外物完全合一时,才能够控制和驾驭外物。”

  庄周听完梓庆的这番话,若有所悟。这些年,他一直在追求生命的自由和意志的快乐,认为真正的生命自由在于摆脱外物的束缚。可是梓庆的雕刻工艺和他的言论都说明,与外物交融才能让生命获得真正的自由。他以前也体验过与自然完美交融的境界,可是对于人世间的丑恶与肮脏,他却总是抱有一种排斥与拒绝的态度。真正的自由,是与客观存在的事物达到“指与物化”的境界,要做到这一点,又谈何容易呢?

  庖丁解牛的感悟

  蔺且住在漆园中,每天跟庄周学习老聃之道,同时也学习漆树的种植及管理知识,偶有时间会和三观嬉戏打闹,生活如鱼得水,不亦乐乎。

  然而,蔺且带来漆园的大水牛,却不适应这样的安逸生活,前两天暴毙了。

  蔺且十分难过,蹲在大水牛的尸体前哭泣道:“父亲健在时,你天天晚上都要拉犁耕地,十分辛苦,却活得健健康康。现在生活好了,不用天天耕地,漆园中的青草随你吃,你却活不下去了。父亲这样离我而去,你也这样离我而去……”

  庄周安慰蔺且:“世间万物都有命道,人会寿终正寝,动物也是一样。”

  蔺且不解:“水牛与我年龄差不多,是不是已经到了寿命的极限呢?”

  庄周摇头道:“人也不可能全部活到寿命的极限,只要活到生命丰满,顺应天道,就算是寿终正寝了。”

  蔺且能够理解庄周的意思,可心里还是难过,毕竟这头大水牛就像他的亲人一样,陪伴了他很多年。

  庄周不愿看到蔺且沉溺在悲伤中,便转移话题说:“你认识一位叫丁的厨师吗?”

  蔺且摇头,停止哭泣,对庄周说:“我不认识。”

  庄周告诉蔺且:在魏国,庖丁的名气很大,每到春秋大祭时,魏惠王都会邀请庖丁来表演解牛之技。庖丁在解牛的过程中,凡是手会碰到的地方,肩膀会靠着的地方,脚会踩着的地方,膝盖会顶着的地方,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将刀子刺入牛的身体,霍霍有声,这些声音精妙绝伦,会让人想到《桑林》的节拍和《经首》的节奏。

  魏惠王很好奇地问庖丁:“你的解牛技术如此高超,都有什么诀窍呢?”

  庖丁放下手中的刀,回答说:“我解牛靠的是寻找事物的规律,而不是高超的技术。刚开始学习解牛时,我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整头牛。三年之后,我看到的就不再是整头的牛了。而现在,我解牛时靠的是精神,而不是屠刀。我不再用眼睛去看牛,感官停止了,只有精神还在活动中。所以,我解牛时会根据牛体的天然结构,将刀刺入大的缝隙中,然后顺着骨节间的空处进刀,顺应牛体本来的组织进行解剖。我的刀会避开那些脉络相连、筋骨聚结的地方,更不会触碰到那些粗大的骨头。”

  魏惠王点头,对庖丁的这番话赞赏不已,他又问:“顶级的厨师,每年会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用刀来割肉;普通的厨师每个月会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用刀砍断骨头。那么,你用的刀多久更换一次呢?”

  庖丁笑着说:“我现在用的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了,至少有几千头牛是用它来解剖的。不过,它的刀口却锋利如初,就像刚磨过一样。”

  魏惠王不解道:“一把刀用了十九年,为何没有变钝,反而锋利如初呢?”

  庖丁说:“因为牛体的骨节总会有空隙,而刀口很薄,刺入空隙中绰绰有余。虽然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错聚结之处,我知道不好处理了,便小心翼翼起来,目光聚集在那个点上,动作也变得缓慢了,下刀尤其轻柔,最后只听见霍的一声,筋骨离散,就像泥土一样落在地上。我提起刀,四下张望,感觉豁然开朗,好像生命中的郁结都被打开了一样。此时,我才心满意足地将刀擦拭干净,安稳地放入自己的囊中。”

  魏惠王深思片刻,缓缓道:“听了庖丁解牛的事情,我好像领悟了养生之道!”

  蔺且听到这里,突然问庄周:“先生曾经说过,有道不废技,无技不成道,庖丁是不是已经由技入道了呢?”

  庄周回答:“庖丁虽然是匠人,可是他的思想高度却不低于圣贤,可以算是由技入道了。他所说的‘善刀而藏’,也与老聃所说的‘光而不耀’有异曲同工之妙!”

  蔺且又问:“为什么领悟了养生之主,就能够由技入道呢?”

  庄周说:“老聃所推崇的养生,分为养身和养心,养身只是其次,养心才是养生之主。”

  蔺且皱眉,心思从水牛身上转移了。他继续问庄周:“领悟养心是养生之主,就算是领悟天道了吗?”

  庄周微笑着摇头:“并不是这样。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就会明白了。”

  蔺且侧耳倾听,庄周娓娓道来—

  当年,老聃收了一个徒弟名叫庚桑楚,他学有所成之后隐居于北方的畏垒山。

  南荣趎听闻庚桑楚的大名后前去拜访,得见后问庚桑楚:“我的年龄大了,应该如何做才能够早日悟道呢?”

  庚桑楚说:“如果你能够保全自己的身形,葆养自己的德心,而不是将精力用于钻营,三年后必定能够悟道!”

  南荣趎沉吟道:“我闻道的时间不长,就算先生如此教导我,我也仅仅听进了耳朵,而没有办法听进心里。”

  庚桑楚沉默片刻后说:“我已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土蜂只能够驯化桑虫,而无法顺化豆虫。鲁鸡能够孵化鹅蛋,越鸡却做不到。鲁鸡和越鸡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可是各自材用却不一样。我德薄才小,不如你南行去拜见我的师者老聃吧!或许他能够解答你的疑问,帮你早日入道。”

  于是,南荣趎带上干粮,向南行走了七天七夜,终于来到老聃客居的宋国沛邑。

  老聃问:“你是庚桑楚介绍来的吗?”

  南荣趎点头说:“是。”

  老聃皱眉问:“那你为何带了这么多人来?”

  南荣趎心里一惊,连忙回头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一个人。

  老聃说:“你是不明白我所说的话吗?”

  南荣趎回答:“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更不敢随意提问。”

  老聃手抚白须道:“你总是听信他人之言,早已丧失了真德,现在虽然想要复归真德,可是却找不到入口在何处。这也是你未能入道的根本原因。”

  南荣趎说:“如果一位病人能够说清楚自己的病情,说明他病得还不严重。我无法说清楚自己的病情,说明已经病入膏肓了。如果我突闻大道,喝下猛药,肯定会加重病情,不敢请教大道,只愿闻养生之道。”

  老聃笑道:“你想明白养生之道?那么你能够一直持守真德而不丧失吗?你能够不用占卜就预知吉凶吗?你能够不顾自身安危且不受利禄的诱惑吗?你能够止于内德极限而不再自矜其知吗?你能够听从自己的内心而不受他人驱使吗?你能够自逍己德吗?你能够像婴儿那样吗?婴儿整天啼哭,却能不噎不哑,是因为真德醇和;婴儿整天握拳而手不卷曲,是因为真德淳厚;婴儿整天视物而眼睛不眨,是因为不被外境所惑。养生之经,也就是出行而不知道去哪里,居家而不知道身在家中,与物推移,同其沉浮。”

  南荣趎认真揣摩老聃之言,而后道:“至人之德,是不是仅止于此呢?”

  老聃回答:“不是。这不过只是坚冰刚刚融化,你又能否做到呢?至人的身形也和普通人相同,食物来自于大地,快乐来自于天空。可是至人的德心,却不会受到人事、外物、利禄和祸害的影响,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心生诡意、精于算计,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有为。至人的养生之道,就是自逍己德而往,致无己知而来。”

  南荣趎又问:“是不是领悟了养生之道,就能够抵达至境呢?”

  老聃说:“即使领悟了养生之道,也远远没有抵达至境,因为人类的有限物德,无法尽知无限的天道。探索天道的过程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庄周讲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看蔺且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道:“现在你知道什么是养生之道,什么是天道了吗?”

  蔺且点点头,说:“养生之道是追求个人的极限,而天道是追求自然的极限。”

  庄周说:“你很有天赋!其实老聃所说的养生之道,主要有三个要点。”

  蔺且问:“哪三个要点呢?”

  庄周整理一下思绪说:“其一,要少私心寡欲,婴儿能够整日啼哭,是因为没有贪欲,阴阳调和而不外泄。一个人如果放纵自己的私欲,总是贪图享乐,不仅不能长寿,还会过早死亡。其二,道生万物,阴阳调和,万物方能和谐发展。人的生命是由精神和肉体组成的,形神不能够分离,否则就会走向死亡。其三,要有豁达的生死观,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一个人的死亡只是回归了自然,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蔺且如同醍醐灌顶,笑道:“大水牛与人又有何区别呢?都归属于自然。听先生这样一说,我也不必再为它难过了,只愿大水牛能够同亡父一起魂归自然,安然自乐。”

  庄周辞吏,心归自然

  庄周在漆园待了整整四年,生活过得平淡而真切。

  每年春季,庄周总是能够按时上缴宫廷规定的漆,不过由于宫廷内偶尔会出现财政危机,无法立刻发放俸禄,便发一些漆给他,让他自行售卖。

  庄周从来不会去计较名利,对于钱财俸禄,他觉得足够养活自己和身边的人就行了。所以,他有时候也会将宫廷发放的漆赠送给蒙邑的一些官吏。这些官吏曾向他求漆,只是由于他为官清廉,全部都婉言谢绝了馈赠。

  监河侯便是这样一位官吏,他职位较大,主要管理流经蒙邑的丹水,包括丹水之上的渔业、灌溉、航运和沿河的森林等。监河侯的管辖范围广,能够谋取好处的地方也多,所以他渐渐变成了一位污吏,总是想尽办法搜刮民脂民膏。他的身材也因此变得臃肿不堪,走起路来身上的赘肉会不断晃动。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无比憨厚,内心却狡猾奸诈。他的胃口很大,从来不会满足于在自己的职位上谋利,还将贪婪的双手伸向每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这位污吏头一次见到像庄周这样不求私利的人。以前想要从漆园吏手中捞一些好处,可要费一番心思,还不免破费一些钱财。如果想要从漆园吏手中得到一些上好的漆,就不得不送上各种礼物。庄周却不同,他整天只知道玩乐,随便送点野味或蔬菜,就能够换来几桶上好的漆。事实上,监河侯自己也用不了那么多漆,他都是拿到市场上去卖,一转手就能够赚到一大笔车币。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这天,庄周正和西妩一起教三观认字,监河侯又登门拜访了。

  他一进门就大声喊道:“令公子不到四岁就能识字,真是天才啊!”

  庄周将监河侯请进客厅,客气地寒暄了几句。监河侯笑道:“你上一次赠给我漆,品质真是好,我将居室重新刷了一遍,色彩艳丽,十分亮眼。不知道哪天有时间去寒舍坐坐?”

  还没等庄周说话,他的小眼睛转了转,又接着说:“我最近有听到一则消息,好像宫廷要发生政变了。”

  庄周大惊,沉声说:“是何人要发动政变呢?”

  “还能有谁呢?就是当今国君剔成的弟弟偃。”

  “是文变还是武变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的一位朋友在宫廷中担任要职,听他说偃现在已经兵权在握,就等着剔成主动让位。如果不让,恐怕就要以武力解决了。”

  “其实谁当国君都一样,只是国家易主,战事连连,真正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这肯定是不一样的啊!先生也是读书人,肯定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吧?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就要好好地选择主子,站对位置,否则出现差错,很容易就自毁前程了。”

  庄周笑了,没有接话。监河侯凑过来,假装很关切地说:“我们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就像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天我特意过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你可要认真考虑了。”

  说完,监河侯便起身告辞了。

  一个月后,宋国果然发生政变,偃诏告天下,将代兄为君,成了宋国之主。前宋君剔成则拖家带口逃到了齐国。宋君偃驱逐剔成的主要理由是他无视仁义之道。所以,偃登上国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全国百姓实行仁义之道。

  刚开始,蒙邑的官吏们还以为宋国终于有希望了,出了这么一位仁义之君,于是,他们纷纷赶去睢阳奏进贺状,庆祝新君主颁布的这一诏令。

  当然,身为漆园吏的庄周却对此无动于衷,没有任何表示。他的内心其实并不相信新的宋君会实行仁义之道,而只是为了掩饰他残暴的恶行而已。果然,宋君偃成为宋君不到一年时间,便露出了荒淫无耻的真面目,完全不顾自己的仁义招牌了。

  宋君偃当政时,荒淫无度,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居然让大臣们去全国搜寻绝色美女上千人,全部养于皇宫,任他玩弄。如果有哪位大臣敢来劝谏于他,他将会剜其双目,当成练习射箭的靶子。此外,他还向全国的百姓增加赋税,让原本就穷困不堪的宋国人雪上加霜。

  宋君偃的欲望还远不止于此,他将自己的目光放到邻国齐魏的土地上,妄图发动战争,夺取土地。为此,他在全国范围内征兵,搞得民不聊生。而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拿鸡蛋去碰坚硬的石头而已。为了激发自己的斗志,他还命木匠雕刻出各诸侯国国君的头像,每天用箭射击,以此激励自己的宏图伟业。

  疯子的作为总是那样难以想象,又那样难以控制。宋君偃不仅痛恨各诸侯国的国君,还痛恨那超然万物之上的天帝。他认为自己的权力应该是无限的,地位也应该无可企及。他想彰显自己的至高无上,于是命部下将血盛进圆形的革囊中,作为想象中的天帝。然后,他手执弓箭,一箭射中,鲜血四溅,嘴里还会发出残忍的怪笑声。

  由于宋君偃的各种荒淫行为需要大量的财政支持,所以他又不断提高国家的赋税标准。漆园是宋国极其重要的一项财政收入,宋国的漆品质好,远近闻名,卖到北方诸国能够换取大量的奇珍异宝。于是,宋君偃下令,让全国各地的漆园增加产量,至少达到以前的两倍,假如不能完成这个目标,那么漆园吏的脑袋将被砍,拿来当宋君偃的酒壶。

  这天,蔺且将宫廷的告示送到庄周手中,庄周看后什么也不说,只是脸色沉了下来。他心里很清楚,要让漆园增加产量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目前的产量已经接近饱和状态。如果非要增加产量,就必须以君主名义去侵占附近的私人漆林。这样的事情,庄周怎么做得出来?

  他心里烦闷,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也没有出来,连西妩叫他吃午饭,他也没有搭理。

  下午,他将漆园的事务交给蔺且,独自去山间漫步。这也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只要遇到烦心事,就喜欢一个人到山间走走,整理思绪。以前他这样做总能够获得平静,这一次却感到内心越来越浮躁。

  这时候,南面山谷间突然飞来一只奇异的鸟。它的翅膀很长,可是却飞得很慢、很低,眼睛的直径大概有一寸,好像并没有看见站在地面上的庄周。它挥舞着翅膀,从庄周的头顶上飞过。庄周感到很震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鸟,于是便跟在它身后,远远地看着它落在一片栗树林中。他还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慢慢向它靠近,想要击落它。

  可是,庄周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那只异鸟从栗树跳到地上,转了两圈,抬头鸣叫。而后,双脚变成巨大的树根扎进土中,身体笔直而上变成树干,双翅展开变成树枝,羽毛脱落变成树叶。

  庄周惊呼:“树鸟!”

  当他走近观察那由异鸟变成的栗树时,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同时,他心里也在想:“这一片栗树林不会都是异鸟幻化而成的吧?这根本不是一片栗树,而是一群异鸟!”

  庄周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了。他突然有点厌恶世俗的世界,什么官场名利,什么圣人礼节。如果没有这些,人们不是可以更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这片与世无争的栗树林吗?

  “喂!你想干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原来是看守栗树林的虞人,他看见庄周在栗树林中转悠,以为是来偷栗的盗贼。

  庄周被吓到了,转身就跑。虞人在他身后穷追不舍,过了几个山头才回去。

  回到漆园后,庄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不与外界交流,也不吃饭睡觉。

  西妩急得哭了起来,庄周仍然无动于衷。蔺且也在房门外呼叫,庄周仍然不理会,甚至连儿子三观一直敲门,他也假装没有听到。他就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现实世界的一切丑恶与善美都和他无关一样。

  三天后,庄周自己走出了房间。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又老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就像大病了一场。西妩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儿子三观抱着他的大腿,一边哭,一边说:“父亲不要三观了!父亲不要母亲了!父亲不要蔺哥哥了!”

  蔺且小心翼翼地将庄周搀扶到椅子上坐下,小声问道:“先生,你为何如此对待自己?”

  庄周叹息一声,回答说:“我来漆园为吏,仅仅想要谋求生路,没想到却让一家人的性命都陷入危机中。我原本就在浑浊的水中游弋,却自以为找到了清澈的溪流。老子曾经说过‘入其俗,从其俗’,我曾以为自己所行符合老聃之道,没想到差点连性命也丢了。”

  蔺且眼珠转了两圈,兴奋道:“先生,你是打算辞官了吗?”

  庄周哈哈一笑道:“蔺且果然聪明,不愧为我徒儿也!现在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吧!”

  蔺且马上去准备好笔墨与绢帛,庄周写好辞官书,立即让蔺且送往了宫廷。

  几天后,宫廷的批准文书下来,庄周大喜,带着西妩、儿子和蔺且直奔老家。他们赶着马车,穿过山林和田野,朝蒙城的方向赶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逍遥人间:庄子传更新,第四章 漆园为吏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12.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