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他的朋友,因为酒癫不会和妖做朋友。虽然没有了罗盘,酒癫还是能感觉得到她身上浓重的妖气。而且,她不是寻常的妖。
“你认错了人,”酒癫道,“我哪里会有你这样倾国倾城的朋友,如果有,我一定会记得。”
“人的记忆可以减退,甚至是遗忘,你忘记了太多东西。”
“就像白无常忘记自己是白无常,而只记得自己是陆铭?”
“不,你们不一样。”女子道,“他忘记的是他的今生,而你忘记的是你的前世。”
“你认得我的前世?”
“我在中州活了千年,自然会认得很多的人。”
“你果然是妖。”
“我姓风,你可以叫我百灵。”女子笑着道。
风百灵,女子的名字叫做风百灵。
风百灵又仔细打量了一阵酒癫,说道:像,真的太像了。
“像什么?”酒癫不解地问。
“一个人,”风百灵回答,“一个一匡天下的盖世英雄。”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酒癫道,“我只是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
“漫长的岁月的确会让一个人改变太多,你没了为达目的不顾一切的野心,也没了佛挡杀佛神阻灭神的戾气。”
“你说的那个人,我丝毫不认得。”
“他已经死了,在千年以前就死了,不过他活在了传说里,而且会一直活下去。”
“传说里的故事,又有多少是真的呢?”酒癫道,“所谓的传说,不过是胜者编写出来的唬人的故事,那样的故事里扼杀掉了太多东西,只留下了对于胜者有利的东西。”
“所以人总是虚伪的人,”风百灵道,“人总是善于伪装和掩藏,每个人都想把自己装扮成圣人,背地里却做了无数邪恶的勾当。在这千年的岁月里,我早已看透了人类的本性,自私、懦弱,却又有着太多贪婪的欲念,同为人类,却一直在不停地相互残杀。人是可怜的人,也是可悲的人,你不想改变这样的人吗?”
“可我也是这样的人。”
“你不是,”风百灵道,“曾经的你不惜把自己堕入妖道,凭借一己之力一统天下,为的就是一个太平人间。可无知的世人不懂你的心,只记住了你的残暴,书下了一篇篇对你的千古骂名。”
酒癫慢慢猜到了她口中的那个人,那的确是一个一直活在了传说里的人,也是一个被谩骂了千年的人。
“你说的那个人,是祖皇?”
“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你。”风百灵道,“你是祖皇后人,也是祖皇转世。”
祖皇后人?祖皇转身?原来酒癫的身体里流淌着的血,竟是祖皇的血,魂,竟然是祖皇的魂。
传说祖皇用自己的血孵化了龙卵,从而获得了幼龙之力,所以“幼龙”与祖皇之血相通,也只有祖皇之血才能完全驾驭得住幼龙之力。
“你知道祖皇是如何死的吗?”风百灵问。
酒癫当然知道,天下间没有人不知道。他是病死的,死在了他巡游归来的途中。
可酒癫并不太相信,因为体内拥有着“幼龙之力”的祖皇,如何会死于一场疾病?就算刀剑穿心,他也死不了。
可他的确是病死的,也的确死在了最后一次巡游归来的途中。
更确切的说,他是死于绝望,对他统治下的苍生的绝望。
杀死祖皇的并不是疾病,而是这苍生!
“他以为平定了天下之后,世间就不会再有仇恨和战乱,”风百灵道,“人会在和平的时代里安度。那样的苍生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他是残暴,可他是因为深爱这苍生才变得残暴,他用绝对的武力平定了紊乱的苍生,而世人却误解了他。”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天下,可他永远改变不了这样的天下,因为他永远改变不了世人的心。
无数次巡游的途中,他经历了无数次刺杀和叛乱,他给世人带来了一个太平的天下,而天下的世人却都含着仇恨、嫉妒和欲望想结果了他的命。
和平的时代不好吗?到底要生活在怎样的时代里,世人才会心安?
“他是一个想拯救苍生的伟人,”风百灵说,“可他渐渐明白,这样的苍生,他救不了,也无可救药。”
这样的苍生值得拯救吗?他开始困惑,也开始失望,失望到最后就变成了绝望。
然后,绝望的他放弃了“幼龙之力”,没有了“幼龙之力”的他,不过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失落者。失落者想最后一次看一看他的天下,和天下里的世人,于是开启了他的最后一次巡游。
他所看到的天下依旧是那样的天下,世人还是那样的世人。
“走吧,”他乏力地对他的仆人们说,“我们回去。”
他闭上了眼睛躺在了颠簸的轿子里,最后,在郁郁中死去。
一代伟人,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
祖皇死后,整个中州战乱再起,时至今日都未曾休止。
酒癫倾听着那个伟人的故事,如何也联想不到,那样的伟人竟会是他的前世。
“既然是前世的老友,为何又要派杀手来取我的命?”酒癫问风百灵道。
“我并非真的让他杀你,”风百灵回道,“因为我知道现在的陆铭还杀不了你,我只想看看如今的你还有没有昔日的威风。”
“你对白无常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他会不记得过去的一切?”
“那样的过去不要也罢,”风百灵道,“他需要新的主人,也需要爱情,所以我就给了他一个崭新的开始。”
媚术,是风百灵用媚术让白无常忘记了过去,只记得他是无名教的左神卫陆铭。
而爱上风百灵,是白无常自己的事。
“你来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看望我这个酒鬼吧?”酒癫问,“要想看,你有的是时候,为何偏偏挑在了今日?”
她当然不是为了看望一个酒鬼,她来到这里必有着她自己的目的。
天书,酒癫的第一反应就是那本天书。
可她并非是为了天书而来。
“我要一本破书做什么?”风百灵笑道,“我想要的,是整个世界!”
酒癫也觉得好笑,无比的好笑。一只妖千里迢迢去找一个降妖的人,然后对降妖的人说,她想要整个世界!
“这样的苍生既然无可救药,为何不毁了它?”
风百灵的话让酒癫浑身一颤,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藏着的竟然是一颗吞噬苍生万物的心。
“就凭你吗?”酒癫道。
“是我们。”
“我们?你也想用媚术来操控我?”
“你体内有幼龙之力,媚术对你无用。”
“既然你知道没用,为何又跑来送死?”
“‘幼龙’尚在封印之中,你是杀不了我的。”风百灵笑了一声道,“等待有一天你体内的封印被打开的时候,你再考虑要不要杀我,或许那时候的你不但不会杀我,还会同我一起毁掉这个世界。”
“若是那样,我会先杀了‘幼龙’再杀了你,”酒癫道,“中州的世界是人类的世界,容不得你们影州的人蹂躏。”
“一千多年过去了,想不到你还是眷恋这个你永远救不了的苍生。”
“也许是一千多年的轮回里,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苍生不需要谁来拯救,因为它总是会自救。这或许就是世人所谓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道理吧。”
“好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风百灵道,“你可知你体内的幼龙之力是如何得来的?”
在得知自己的体内藏有幼龙之力的时候,酒癫就特意赶回过武当,向现任的掌门也就是他的师叔询问过此事,掌门告诉他,那幼龙之力是上任掌门(酒癫的师父)将其封印之后打入了他的体内。
然而就在今天,当他从风百灵的口中得知真相以后才知道,并非如此。
酒癫的师父的确封印了“幼龙”,但不在“幼龙”被打入酒癫体内之前,而是之后。
其实不是“幼龙”被打进了酒癫体内,而是“幼龙”主动找到了酒癫,并钻进了他的身体。“幼龙”是灵兽,所以无论辗转了多少年,它都认得它的主人。
那时的酒癫还是一个孩子,他根本控住不住“幼龙”。一番挣扎之后他昏迷不醒,而在那场挣扎里,他几乎屠掉了一个村子。那是武当山下的一个村子,昏迷的他被几个道士抬上了山,自此他便成了一位道人。
他的师父将自己毕生的内力打入了他的体内,为的就是封印住“幼龙”。
“‘幼龙’找到了你也许就是天意,”风百灵道,“它让你拥有常人无法拥有的不死之躯,并不是让你去做一个降妖的道人,而是要你去重整这天下。中州是腐败不堪的中州人类是迂腐无能的人类,中州拥有大好的山河和取之不竭的资源,人类却不懂得珍惜,反而一味的破坏,这要是在资源匮乏的影州,是天理难容和不可饶恕的。所以,中州需要新的主人,而影州的生灵就是它最好的主人。”
“原来你是要打开影州和中州被封印的缺口!”
酒癫明白,要打开那个缺口必须要先得到十二道神符,自守护十二道神符的十二只异兽下落不明之后,神符也分散在中州各地。那些神符多被江湖中最有势力的门派持有,要想集齐谈何容易?单凭一个无名教是万般做不到的。
所以,风百灵才散出了有关祖皇宝藏的谣传,她相信贪婪的人类为了得到那样的宝藏,一定会不惜一切地得到神符。果然如她所料,江湖中的人和门派为了那子虚乌有的宝藏,展开了一次又一次的争夺,于是也让她有了机会更容易地去抢走那些神符。如今的无名教已经集齐了五道符。
但还远远不够,要打开缺口,她需要的是更多的神符。
“能让无名教的主神亲自现身的,一定是神符,”酒癫道,“可四海镖局的这趟镖车里并没有神符。”
“镖车里是没有,可镖车之外呢?”风百灵道,“或许这里有神符,只是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罢了。”
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她不会如此笃定。可神符又被藏在了哪里?难道唐不悔的那个翡翠是神符?还是那本一直未曾出现过的天书就是神符?
但无论如何,酒癫是不会让风百灵的阴谋得逞的,他绝对不会让影州人有涂炭中州的机会。
他是一个道人,而且是一个降妖的道人,无论他与影州有怎样的渊源,他首先是一个中州之人!
祖皇是祖皇,酒癫是酒癫,祖皇有祖皇的报复,而酒癫有酒癫的使命。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所以,无论眼前的这个妖是如何的强大,他都要杀了她!
可很快他就明白,他真的杀不了她。“渡鸦”是天下最厉害的杀手,可那也是她训练出来的杀手!一个训练出了“渡鸦”的人,怎会轻易地就被打败?
风百灵不仅有控人心智的媚术,竟还会真假莫辨的幻术,酒癫被困在了她制造出来的幻术里,明明身在山林,一转眼却到了酷热的沙漠。
他在沙漠里走了很久,那里除了一望无际的风沙和焦烈如火的烤阳,什么都没有,有的只剩死亡。
他走不出那样的沙漠,也抵抗不了那样的酷热,干渴的嘴唇被风撕裂,疲惫的脚步再也迈不动的时候,他倒了下去,倒在了可以淹没他尸骨的黄沙里。
幻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于是他吃力地坐起身,盘腿闭目。既然是幻觉,那么他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假相,而打破假相的办法就是用心去看他眼前的世界。
嗦嗦声,在他聚精会神的时候,却被一阵嗦嗦声分了神。
那是一条蛇,藏在黄沙里觅食的一条细小的毒蛇。
毒蛇一点点向他爬去。
“这就是你的本相吗?”酒癫看着那条蛇问,“原来你是一条蛇。”
“我是一条蛇,但我也可以是任何东西,”蛇说,“只要是人们内心恐惧的,我都可以是。”
可酒癫心中没有恐惧,所以他看到的就只是一条蛇。
风百灵的确是一条蛇,不仅是一条蛇,而且是来自暗影之州十二异兽之一的蛇魅!
“我会破了你的幻术,然后将你杀死。”酒癫道。
“我本以为你知道了自己的前世,会同一个一起去毁灭这样的中州,”蛇说,“想不到你竟如此泯顽不灵!”
“你枉活了千年,因为你永远看不懂人心,”酒癫道,“你只看到了人世间的恶,却将那些善置之不理。你用恶的双眼去看这个世界,那你看到的也就只有恶。其实你看到的恶,只是你心中的恶!”
“等蛟龙在你体内重生的时候,你再去和我讨论善恶吧。”蛇说。
然后,毒蛇猛得扑向酒癫脖颈,留下了一双深深的蛇牙印。
酒癫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混沌,晃了晃身子倒了下去。
这一次他并没有倒在黄沙里,而是倒在了山林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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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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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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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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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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