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大户容易发生各种各样难以预料的意外,头些年报纸上就登过,曾有暗杀者扮作戏子,直接从台上冲到观众席行刺,手里的刀枪剑戟就是现成的武器,一时舆论为之哗然。楼中隔水的设计除了为安全考虑,也便于让曲乐借着水声传送,入耳更显清幽。
安陵晏找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他被戏台两旁立柱上的对联吸引了目光,右首上联写着:“看杀人间无限戏,知否归场在何地?”下联则曰:“繁华只作如是观,收拾闲身闹中寄。”
不过寥寥数语,其中况味良多,他负手沉吟良久,颇觉感慨。
一阵凉风起,在池面荡起涟漪,把碧空中白鸟掠过的倒影搅得模糊。
许多年以后,他仍清楚记得那首完全听不懂的吴语小曲儿,有着何等悠扬婉转的韵调。而彼时天清地旷,万物寂寂,年少的他们,离红尘都还有很远的年岁。
“投君怀抱里无限缠绵意
船歌似春梦流莺婉转啼
水乡苏州花落春去
惜相思长亭细柳依依
落花顺水流流水长悠悠
明日飘何处问君还知否
……”
【注:《苏州夜曲》由日本作曲家服部良一写就,歌词出自西条八十,李香兰首唱,三十年代名曲。】
幽暗的二楼戏台传来怡然的歌声。嗓子极清透,像风中珠玉相叩,在空旷中漾出回音。举头朝上望去,阴暗的穹顶下,细碎浮尘在光束中静静起舞。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是谁在唱?
他找到通往二楼的楼梯,踮着脚一步步走上去,木楼板蹦出空空的足音。
一团黑影忽从脚边掠过。紧接着歌声戛然而止,伴随一声低脆的惊呼:“——哎呀!”
安陵晏刚回过头,就和一团红影撞了满怀。
她愣住,他也愣住。
连那惹事的黑猫也收了奔逃的脚步,瞪大一双铜褐锃亮的圆眼,不知所措。
原来是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看打扮不像公馆里的下人,长长的乌发梳成两根辫子垂在腰际,一身红衣深深浅浅,衬得甜净的面庞愈发白皙。风过处,不知是衣香还是花香。瞳仁明明是琥珀色的,不像那些西洋人,玻璃珠子一样碧绿发蓝,细看之下却觉得,那双眼睛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后来她说,人刚生下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特别清亮,眼仁儿也是黑的。后来长大了,遇到的伤心事多起来,哭得也就越来越多,就把那颜色洗淡,变成浅浅的褐。
他下意识托一把,将她扶稳当,乍又慌张地分开。
少年颊边染上红晕,渐漫过耳际,最后情非得已,整张脸都红上了,久久难褪。
那头千方百计的黑猫早已无声远遁,空余下一点未卜。
“是你的猫?”他清清嗓子,没话找话。
小姑娘摇头:“不是的呀。也不晓得从哪里跑出来,见它乖顺,抱着逗弄一会子……它喜欢听我唱歌呢!”
“你唱歌是很好听,虽然我听不大懂。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长亭。你呢?”
長亭,長亭。他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字,一笔一划,整十七下,笔锋如同匕首,从此狠狠扎进记忆鸿蒙之初,最柔软空白的地方,从此落地生根,再也无法剜除。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姑娘已经不好意思地接着解释,“他们都说我的名字很奇怪……”
安陵晏笑起来,俊秀的眉目,磊落分明。“倒也不是。有什么说法吗?”
“唔……师父说,长亭连短亭,就是山长水远终须一别的意思。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安——呃,你可以叫我行之。”
这是帅府,姓安陵的都是什么人,三岁小孩也能猜到。说不上来缘故,他并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这样,或许还能有再见面聊天的机会。
“你很喜欢那只猫吗?说不定是厨房里养来捉耗子的,我去帮你找回来。”
话题又绕回到懵懂无知的黑猫身上,掩饰了凭空而起的一段心事。
她愣愣地盯着他看,忽然稀里糊涂问,“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像……像唱乾旦的小生!”生平头一遭代人爱惜容颜,话方出口,又怕这雪堆玉砌般的少年觉得肤浅,一时又羞窘纠结,竟不知所措。
他怔一霎,爽朗而随意地笑了,“多谢。你也很好看。”语调安闲,仿佛从不把样貌皮相当一回事。
他们当然没来得及一起去找猫。没过多会儿,一个老妈妈领着三四个丫头上气不接下气跑来,急得尖叫:“小七爷!大伙儿犄角旮旯都找遍,就差把宅子翻个底朝天,你怎么躲到这地方!前边都快急疯了……”
安陵晏被这一行人拥簇着,身不由己带了下去,匆忙间回头一瞥,刚刚还笑意盈然的红衣女娃已经消失不见,空荡荡的戏楼寂静如初,方才的一切恍如幻梦。
来时路上,唠叨的老妈妈无意间说走了嘴,安陵晏终于知道今日这番铺排到底闹的哪一出。原来不过是要介绍他和恭家的五小姐认识。恭克钦膝下排行第五的嫡女恭宁鸢,年方十七,比自己还大上两岁,两人素未谋面,模样性情皆不详,在这些人眼里,却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政治联姻?每往前走一步,他心里的火气便高涨一分,神色也就更加阴郁。
前厅花团锦簇,安陵清正和对坐的老者谈笑风生,应付裕如地酬唱,“长江固然会有后浪,但也推不走恭司令当年一战名垂。”
安陵晏隔着珠帘探首朝里扫了一眼,若安陵海还在世,年纪应该同这位恭司令差不太多。此人老态虽已龙钟,气势却丝毫不输正当盛年的安陵清。一双鹰目炯炯,手边拄一支镶红宝的象牙手杖,鼻梁上架副金边水晶眼镜。次座还有位身着洋装的年轻小姐,正百无聊赖地拨弄手腕上的镯子,傲慢的下颌高高昂起,脸上的妆容红白分明,相当明艳不动人,想必就是恭家的掌上明珠恭宁鸢。
大小姐闷得发慌,正百无聊赖地琢磨找个什么借口溜出去透透气,就见老管家从门外引进一个表情冷淡的英俊少年。听外头仆人通报,原来他便是安陵少帅的七弟安陵晏,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面前的少年虽才十五,个子已经很高,穿一身家常的白绸夹衫,里面是件绉绫天青长袍,额如明月,五官挑不出半点瑕疵,却紧绷着脸,既不行礼也不问安,相当目中无人。她好奇地盯着他,头回见面就这么怠慢,怎能服气,马上拧了,心里疙疙瘩瘩憋着股劲儿,只待寻个机会发作。
安陵清尴尬地拧眉,低声责问,“你是哑巴了吗,怎么不知道叫人?”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过后,安陵晏把投向虚空的眼神收回,面无表情吐出个字:“人。”
连串肆无忌惮的大笑咯咯响起,在鸦雀无声的厅堂显得尤为刺耳。恭五小姐拿帕子掩着口,眼神满是挑衅,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父亲说,“爹爹,这人是个傻子吗?我可不喜欢他。”
“宁鸢住嘴!”
恭克钦呵斥完女儿,叹口气又道:“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向来口无遮拦,文远老弟莫要见怪才好。”平静是语调充满威严。
这两人地位相当,年纪却悬殊,上下差着一辈,若安陵海在时,恭克钦怎么也该唤安陵清一声世侄。但他此番开口,却直接以兄弟相称,可见对联姻之事十分上心。
闻弦歌而知雅意,安陵清领会得,忙客套摆手,“哪里话。”
恭宁鸢却不肯买账,朝安陵晏努努涂得娇艳欲滴的两瓣红唇,笑嘻嘻捉弄道:“哎,傻子,还会不会说别的话了,只能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啊?”
安陵晏掉过头去,眯起狭长清冷的眸子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后直勾勾盯着她身后地面,露出疑惑的表情。
“恭小姐,你方才丢了件要紧的东西,怎么光顾着说话,却不捡起来。”
恭宁鸢也愣住,茫然回身四顾,“什么?”
他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慢条斯理拖长了腔调:“人呐。”
恭宁鸢反应了数秒才回过味来,唰地从椅子上一蹦三尺高,面孔涨得通红,指着他的手气得不停发抖,“你!你敢说我丢人?我哪里丢人了,什么叫丢东西,我不是东西!”
安陵清扶额,“行之,够了!”
安陵晏却对这警告听而不见,憋住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抚掌而叹,煞有介事接着说:“确然不是东西,小姐说得对,是我见识少了。小姐既然不是东西,不是就不是吧,正好省得捡了。何苦跟个‘傻子’多作计较,岂不也成了半斤对八两?”
车轱辘话转了两三圈,把“小姐不是东西”重复得淋漓尽致。
恭宁鸢张口结舌,无奈话柄却又是自己亲口递出,想反驳也无处着力,实在经不住这般不留余地的当众戏弄,只觉颜面扫地,从未如此丢脸,捂脸哭着夺门而出。
琳琅紧跟着起身追了出去。
安陵晏和恭宁鸢的初次见面,就在一场针尖对麦芒的闹剧中匆匆结束,两边都很不愉快。甚至可以说,留下了相当糟糕的印象。
接下来的午宴,恭小姐称身体不适未曾出席。安陵清斟酌再三,为免这小子倔脾气上来又在恭老头跟前出言不逊,也没让他再露面,省了一番寡然无味的应酬。
安陵晏本就懒得奉陪,这下更乐得清闲,偷个空往厨房去寻戏楼里见过的那只黑猫。
刚走到廊下,就听帮厨的佣人们正热火朝天议论,恭司令家勤务送来的菜单,真是讲究得天上有地下无,单一个雀舌馅儿饺子就得费上多少工夫。鸟雀的舌尖才多大一丁点?做成这样一盘玲珑饺耳,不知要祸害掉多少只,不是糟践生灵么。
另个厨娘啧一声,“上头早有吩咐,有求必应,务必给伺候周全了。莫说千百十个雀儿舌尖,哪怕龙肝凤髓也得设法去寻了来。反正大帅府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扔着不心疼,咱们做下人的照办就是。那位五小姐模样倒生得标致,就是架子太足。恭司令的千金么,好大排场,咱们七少这桩姻缘,我看哪……”
她们数说得滔滔不绝,堪称出口成章,每个字都令他不悦。安陵晏听着就头疼,不愿再推门进去让这些人看笑话。又想起那红衣裳的小姑娘长亭,不知现下人在何方?除了一个名字,他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颐和公馆里,就算把猫儿找了出来,也没处给她。
人去楼空,甚至没来得及说声再见。绵软的苏白小调在耳畔回荡,少年的心也跟着翻来覆去地思量,什么时候能再见呢。多么新鲜而仓皇的挂记,从未有过的神秘。
他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就又遇上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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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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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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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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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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