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寄鹤抄(完本)>第九十一章 锁连环
  回忆无用,当适可而止。

  天光从窗帘缝隙隐隐透进来。琳琅把手从钢琴键上收回,新的一天又开始。

  漫长的往事令她疲惫,眨眼就过了这么些年。也许一生也会很快地过去,谁知道。从十四岁等到二十岁,她手中还有大把的时间,总有天能等到个结果。

  原本想把白日里看到的那两个人同安陵清说一声,她也拿不准究竟怎么回事,这太奇怪了。可还来不及开口,他就已经落荒而逃——开始也没想到,她的深情,有朝一日会变成负担。

  他手头还有正事要忙,又着实冷落了她一阵,才想起来打个电话过去,被她接起来直接摔掉。

  她被惯坏了,发起脾气也是不留余地,因着挫败感,分外不依不饶。

  安陵清苦笑作罢。隔几天,又拨了另一通电话。琳琅的私人女秘书美宝报告,“叶小姐花钱淌水一样,用来发泄。有时候整晚跑出去跳舞,片场一迟到就是大半天,脸色倦得上不了妆……”

  刻意胡作非为,看他能忍到几时。

  她还自作主张从霞飞路的洋房搬了出来,住进海格路(今华山路)公馆。那是一所隐秘在英法租界里的独立花园别墅,十分幽静,只是离他的军署远了不少。

  曲甫良奉命去请,次次吃的闭门羹。

  他只得亲去海格路,掏出钥匙进了门,把她从一堆乱糟糟的被子里扒出来,皱眉道:“还要跟我怄气到几时?”

  她把脸扭过去,嘟着嘴不搭不理。

  安陵清叹口气,直接在床前单膝蹲下,把她一双手拢在掌心里:“是我粗心大意,让你委屈了。要还不解恨,再让你咬一口?”

  又赶紧补一句,“除了脸上,咬哪儿都行。小姑奶奶消消气,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出去见人。”

  她终于绷不住露了点笑,生怕被看见似的,又赶紧止住。轻轻抽了下胳膊,被他握得太紧,也就作罢。

  “你啊……”百转千回的,也不知说什么才好。还能真的一直跟他闹么。就像跳舞,不管怎么进退周旋,若即若离,她的舞伴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一个。

  到底隔了一段日子不见,难免有姑息和企盼,就这么原谅了他的冷落乖张。

  恰是周六,黑色的普利茅斯轿车把他俩送到静安寺路,跑马厅看赌马去。

  跑马通常在下午举行,琳琅起身洗漱收拾完毕,临出门又被他拽住,打量一番:“这支口红颜色太淡了,换一个。”

  唇上淡肉蔻色的膏脂只薄薄抹了一层,就是她日常用的那种,也没见他说过不好,今天却一反常态。她不多问,又去换了支樱桃红的,气色瞬间饱满艳丽。

  安陵清左右看了看,满意了,这才携着她出门去。

  还没来得及下车,已经有大波记者围拢过来。琳琅顿感十分意外,还刻意放慢了步子,同安陵清拉开点距离,却被他自然地顺势挽住了胳膊。

  他往常把她保护得很好,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当众出双入对,更别说像这样并肩依傍,由着大堆记者拍来拍去。

  为确保安全,没有他的许可,警卫不会让未经盘查闲杂人等靠近。这天所有放进来的记者都查过证件,只可能出自事先刻意的安排。

  四周真是人山人海。没有墙垣,马场围了短栅,赛道分外档和内档,绕场若干匝。骑师们身穿颜色各异的马术服以作区分,先抵达赛场西南角石牌坊者为胜出。

  票价敖昂,最外层的小市民只能花几枚铜板站在长凳上,朝里引颈翘首地探望。

  安陵清接过经理呈上的哨枪,亲自开场。十几乘彪悍骏马冲出木栅,在烈日下扬蹄,卷起尘土飞扬。

  未几,胜负快要分明,周围人声沸腾,把报纸卷成喇叭筒状,凑在嘴边狂喊:“七号!七号!”

  七号是一匹非常昂扬漂亮的良驹,四蹄雪白,遍体浓黑中糅杂些许银针似的白毛,却不显斑驳,黑面上有一道雪白流星自前额沿至口鼻,让人一望而生奇异的威严泰然之感。

  她拽拽他的袖子,皱眉问:“那是谁的马?”

  安陵清买的是十七号,却落在第二。

  他拍拍她的手背,附耳轻笑:“是你的。”

  赛马之后,还有摇彩和小型酒会,都是形色各异的刺激。在贵宾休息厅,她才知道那匹踏雪胭脂马是安陵清买下送给她的礼物,价值万金——用来给下部新戏做宣传。

  叶琳琅“男装丽人”的荧幕形象令人耳目一新,恰赶上北平的五四风潮刮到了魔都,政府大力推行女性平权活动,是文明新风,因而占尽人和,顺风顺水大受欢迎。新戏里便趁热打铁,特意安排了女扮男装从军赴战的桥段,旧故事新说从头,忒新鲜,映期还没排好,大观楼、金城、飞仙等各大戏院老板已纷纷主动前来接洽。

  女秘书美宝尽职尽责宣传:托赖少帅支持,宝马赠美人,那匹踏雪正是新戏里叶小姐的坐骑。且今日又赢了比赛,正是力拔头筹的好彩头,准落地红。

  记者们开始纷纷围上来拍照。琳琅穿一件荷叶领连衣裙,领子和喇叭状的袖口翻飞着一层又一层繁琐的轻纱,窄细的腰用缎带蝴蝶结束得不盈一握。戴双半臂白手套,摩登感十足,比一众穿高开衩旗袍的时髦小姐贵妇都亮眼新潮。

  连三岁小儿都能郎朗念出的顺口溜,“人人都学上海样,学来学去难学像,等到学出三分像,上海早已翻花样。”

  上海是全国最大的电影市场,她就是如今影坛的新标杆。口红的颜色,帽子的款式,无不引起争相效仿。

  记者们开始起哄,要少帅和叶小姐亲密合照,提出的问题尽打擦边球。

  安陵清面上云淡风轻,只顺水推舟:“叶小姐是多少影迷的梦中倩影,裙下之臣多如过江之鲫。只可惜我那匹马今日却不争气,怎么追也追不上。不过——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又含笑望她一眼:“你说呢?”

  不好答的,她一律一笑掩过,颊边粉霞之色却晕染得更深了,想遮也遮不住。神秘而羞赧的,引人浮想联翩。

  说来说去,不过绕着那匹马打趣,分明又话中有话,句句是弦外之音。

  早已见惯场面的琳琅心头竟生起丝慌乱,他这是要干什么?明目张胆的制造一个“事实”,摆在面上让人人都看见。她猝不及防地被从他身后推到台前,等于是半公开地承认了。

  安陵清今日兴致颇高,应记者们诸多要求,作出各种姿态在镁光灯前同琳琅摆拍合照。

  风流少帅和绝代佳人,站在一起多么合衬。军阀和戏子的故事同样历久弥新,最易酿一段绯色佳话。

  突然一阵诡异的静。厅门口伫立一人影,也不知站了多久,看尽这场热闹,才袅袅而来。

  是少帅夫人,安陵郑锦珊。

  专座前还设有夹着玫瑰的名牌卡,仍旧冠着夫姓。一世都抹不去的印记。

  原来她今日也看跑马来了。身后伴着个分头梳得溜光水滑的男子,神气十足,举手投足间尽是小人得志的轻佻,又刻意显示着亲密。甫一露面,果然也成为镁光灯的焦点。

  琳琅低声问,“那男的是谁?”

  “她表哥。”安陵清简短答。

  夫妇俩一前一后到场,身边却各自有人,堂而皇之各领风骚,堪称奇景。

  连记者都替他们感到尴尬,手中相机却是腾不出半秒空闲。

  锦珊今日也打扮得很美,波浪刘海贴着精致的头脸,黑色网眼手套上套了枚钻石戒指。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朝这边一瞥。那男人俊朗如昔,神采飞扬,眉梢眼角之间,尽是傲慢英气。

  怎能不春风得意?北平的阴霾仿佛随着安陵海和林婉慈的死彻底石沉大海,他却因此真正继承了父帅留下的权势和风光。从此再无挂碍,可以无所顾忌地大展拳脚,实现心中所愿。八年纠葛算什么,他还是很年轻,有的是八年又八年。

  这样的碰面,实在出乎意料。锦珊并不知道他今日也会出现,竟开始公开带着那女明星到处招摇。真的是“偶遇”,还是他有意为之?锦珊只觉自己沦落到和这种风尘戏子在同一场合被比来比去,是非常难堪的一件事。

  因此越发做出澹泊的神气来,拎了杯酒上前寒暄,对着久未谋面的丈夫道声:“好巧。”

  彻底将叶琳琅当做空气,傲慢的眼神一丝也不肯落在她身上,十足高姿态,矜傲而目中无人。

  安陵清却偏不让她如意,对侍应生捧上来的酒视而不见,直接从琳琅手里接过喝剩的半杯,对锦珊还了一笑,“赛马好看么?听说你今儿押的那匹也输了。”

  说着,正对那杯子上月牙形的口红印子处饮了一口。

  杯上的胭脂渍,是似是而非的缠绵暗涌,大抵是个男人都经受不住吧。这种风月中的小伎俩,却分外被良家女眷瞧不起。

  然而安陵清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他就吃这一套,锦珊纵有再多的鄙薄和厌弃也没用。她的马输给她,她的人也输给她。

  分明已经彻底决裂过了,面对他猝不及防的报复,锦珊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里子碎个彻底,干脆连面子也弃了么?这么公然让夫人被情妇压过一头,也不知丢谁的脸。

  她变了脸色,冷笑对峙,“那匹马是不错,不过这海上滩险坑多,千万别看走了眼,蒙着脑袋只顾往前奔,容易摔断腿。”

  安陵清挑眉,“过奖,千挑万选出来的,确实是匹好马,绝不肯吃回头草。”

  叶琳琅一言不发,站在旁充当他俩唇枪舌剑的背景。她仿佛明白了安陵清今日带她出来的目的,没来由地一阵心灰。

  相机声还在响,打光的灯泡瓦数太大,烤得很热。绮绣锦章的天地笼罩着她,然而并没保护她。她是这方天地的身外物,从此事事都像身外物。

  锦珊终于纡尊把眼风落到沉默的新宠身上。

  真人比画报上的照片更鲜活灵动,长得美是事实。肌肤透亮晶莹,薄敷着香而腻的脂粉,微汗令它半融,全是有意而为之的破绽。在女人眼里的破绽,在男人眼里却是风情,鲜妍堕落的温柔乡。

  人人都在看琳琅,她只好把眼睛看到天上。难不成低头么?

  从那天起,她再不许安陵清留在自己住处过夜。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寄鹤抄(完本)更新,第九十一章 锁连环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12.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