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
巴图有大大小小上百个部落。牧民就像蝗虫走到哪里吃到哪里，等把这一片草场啃干净了，男人们就收起毡帐，带上属于自己的所有财产挥着鞭子换到另一个地方接着吃。巴图男人的财产有很多，若是按重要与否排个序，第一是自己生的娃娃，第二是马匹牛羊，第三是住的毡帐，排最末的是女人。常年的迁移导致了巴图这块土地上鲜有城市的产生，然而也有例外，比如这座叫粮库堡的城市。杨小山来到这里才发现虽说叫城，可是与中原不同的是根本没有城墙，只有两条萧条肃静的街道，街道两边是参差不齐的房屋，房屋是中原式的，只不过要低矮许多。草原上的城市是近一百来年才有的，这还要源于中原与草原的贸易。在不打仗的年份，由于商队的存在，巴图边境上逐渐产生了一些商贾聚集的集市，久而久之围绕着集市便建成了城市。这里往往掺杂着巴图人与中原人。粮库堡也是这么来的，最早这里只是一个中原商队贩售粮食的地方，有粮食就得有粮库，粮库堡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说没有城墙，但走到街上就会发现这里与中原一般无二，酒肆，客栈，各种店铺都有。但现在正是战时，冷清的很，大多数启召的商队都撤回了关内，只有少数北梁人还在，剩下的大多数都是已经有些中原化的巴图人，他们虽然是巴图人，可却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代了，无论是想法与生活习惯都与中原人如出一辙。街边有一些坐着的老人与女人一个个目光呆滞的盯着来往的陌生面孔，一个个的像是木头的雕塑，毫无表情，甚至连动作都有些僵硬。
杨小山他们一行三人，三匹马。莫愁走在最前面，他人生的高大，马也高大，穿着破旧的袍子，头上戴着毡帽，这身打扮完全看不出他僧人的身份。海心骑着他的瘦骨嶙峋的黑马在中间，杨小山因为胯下的马太老了，则走在最后。偶尔前面两人还要停下来等一等他，事实证明瘦马比老马要强了不少。
街上的木头人对这几个陌生的面孔很是新奇，因为战争的缘故，这半年来来这里的商队少了一大半，随之。甚至很多商铺由于缺少货物的供给而关了张。他们三人找了一家客栈先住下了，客房的价格很低，虽然如此，这里也是颇为冷清。他们三人一人要了一间上房。当然这个钱是莫愁出的，因为杨小山的钱在巴图军大营时就已经被看守的兵丁搜刮去了，现在是身无分文，可即使如此，他对这里的环境并不满意，因为不够干净。被褥也不是新的，地面上桌案上满是尘土。杨小山叫店小二来打扫，可等了许久没有人上来。后来才知道这家客栈虽然是中原人开的，但掌柜的却是个魁梧的巴图老头儿，这里根本没有店小二，住店的人都是自己打扫客房。
杨小山无奈只好打了一桶清水，用抹布从里之外擦拭了一遍，等一切收拾利索时他已经累坏了。他用最后的力气一跃而起，直挺挺的摔到床上。只听咚的一声，痛的他嗷嗷的直叫。他没想到这里的人脸硬得像石头，就连床铺也像石头。
门被敲响，莫愁露出半张黝黑的脸来。
“公子，出门吗？”
杨小山闭上眼睛说“不去，我要睡觉。”
“街对面有一家酒肆。”莫愁皮笑肉不笑的说着，仿佛他料到杨小山一定会感兴趣似的。
果不其然，杨小山听到酒肆两个字，如同被雷劈了似的。身体没有任何犹豫，从床上弹了起来。
酒肆确实就在对面，这是一个低矮的土木结构的建筑。放眼望去，整个粮库堡的房屋几乎都是土木结构的。黑山虽然被称为山，可是这里却是平坦的平原，除了草场以外，还有一大片松林。由于缺少石头，粮库堡的房屋大多数都是木头为架梁，以黄土为墙，以茅草为顶，也有少数的是瓦顶的。这酒肆从外面看平平无奇，门口只挂了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中原的文字“莎莎酒铺”。巴图其实是有自己独有的文字的，有些字像是几个圆圈，再加上几个横，几个竖，而有些则是中原的文字添加上了几笔或者减去了几笔。总之写出来毫无美感可言。整个粮库堡的店铺招牌有很多都是两种文字书写的，而莎莎酒铺的招牌却找不到巴图文。
莫愁说“酒肆客栈这些都是给中原人开的，巴图人喝酒睡觉要么就是在自己家的帐子里，要么找块大石头遮遮太阳就好了。酒肆与客栈在他们眼里就是中原人犯矫情的地方。”
“中原人觉得巴图人野蛮粗糙，而巴图人觉得中原人矫情，真是有意思。”
“哼哼，中原人矫情我倒没觉得，我就是觉得公子你有点矫情。哈哈，我看见你在拼死拼活的打扫房间。”莫愁说着说着乐出声来。结果杨小山一把将他推进了酒肆。
酒肆不大，有几张桌子，没有椅子，只有木凳，木凳上蒙着兽皮。掌柜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从面相上看绝对是个巴图人，因为她粗壮的腰肢与黄黑的面部瞬间就让她被动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她穿着中原人的衣服，但穿法有点奇怪，似乎是故意的将抹胸拉的很低，露出两半肉嘟嘟的胸脯来。莫愁到柜台打了两坛子酒，端到杨小山面前，杨小山毫不犹豫端起其中之一喝了一大口，甚至毫不在意自己衣襟被沾湿。好半天才放下酒坛，松了口气。莫愁皱着眉看着他，说道“公子这是馋了很久了？？”
“很久了。”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说“我在巴图大营时候，被他们关在一个笼子里。我眼见有些人提着巨大的酒袋，酒香味飘到我的鼻子里，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貌美如花的大姑娘近在咫尺的对你搔首弄姿，但你却只能看不能摸，都是能要人命的感觉。我当时就有一种冲动。想打破笼子把他手中的酒袋抢过来痛快的喝上一口，但是最终却忍住了。”
莫愁也压低声音说“公子受苦了。”
紧接着放声大笑起来。这时那个女掌柜的往这边看过来，她看向杨小山，眼神里带着挑逗，不停的舔自己得嘴唇。杨小山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肠胃里一股恶心的感觉顿时涌上来。
杨小山说“你看那个女掌柜，她一直看我，一看就是喜欢我，但是，，，，这种感觉就像在茅厕添了一口屎，我看我的鸡皮疙瘩已经满身了。”
“公子你多虑了，她明明是在看我。巴图人永远不喜欢瘦弱的人，就你这个小体格，在她们眼里就是的没发育完全的孩子。”
“什么？”杨小山瞪起眼。
“公子生气也没用，他们就是这样的。那个叫莎莎的女人明明是在看我，我每次来粮库堡时都要在这里喝上一坛酒，那个女人都是投递来青睐的目光，据说她是个寡妇，男人死了很多年。在这里独自开酒肆赚钱养活两个孩子，你看她穿着打扮，她八成是想靠美色来吸引酒客，可是这里的酒客都是中原人，对她丝毫不感兴趣。”
杨小山低下头说“难以理喻。”
“这酒肆隔壁的院子里就是一家妓院，公子若是按耐不住可以去消遣一下，那里的姑娘虽然都是巴图人，但有一些也是颇有姿色，她们都是服务于经过于此的中原商队，所以与那些典型的巴图女人不太一样，她们更像中原人。当然了，她们只能提供肉皮交易，躺若是公子想与之花前月下谈情说爱还是算了吧。”
“不必了。”杨小山斩钉截铁的回答。
“什么？这可不像你。”
“肃州的那些花牌姑娘我都看不上眼，何况这里的巴图女人。提不起兴趣。”
“公子，这就像是这里的酒，倘若我们把这酒买上几坛带回去给二哥，他若是尝了一定会骂我。”
“为何？”
“因为这酒难喝啊，公子没喝出来吗？”
杨小山凝重的微微摇头说道“我觉得滋味尚可。”
“对，因为草原上的河水大多咸涩，你之前无论是在巴图大营还是住在海心的茅草屋里一直喝的就是这咸涩的水。可是如今喝上了酒，才觉得这酒还不错。其实啊这酒若是到了中原，完全就是下等货。女人也一样，你见了这么多不堪入眼的巴图女人，像这个莎莎，你觉得见她一眼就起鸡皮疙瘩，可你现在去隔壁的妓院再看上一眼，说不定就会觉得那里的姑娘美若天仙，只要绿叶够平庸，再干瘪的花也是美的。再说喜欢尝新鲜是人的本能。”
杨小山被他的话逗乐了，他又一大口酒水下肚，觉得这第二口确实不如第一口那样惊艳了。
“莫愁，我戒了。”
“戒什么了？”
“青楼啊。”
窗外的光晃在莫愁黝黑的脸上闪闪发光，他愣了一愣，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喜欢上一个姑娘，我觉得再去逛青楼一来对不起人家，二来我也的确是没这个心思。”
“我想知道是谁家的姑娘能有这等魔力。”
“等你回了关内就能见到，她现在在肃州城与赵青娘住在一起。”
“公子，你戒青楼又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不超过一个月，我实在是不看好你戒青楼这件事。”
杨小山送出一个白眼，他说“喜欢一个人分很多种，有的喜欢是情欲上的喜欢，可与这姑娘睡过了之后喜欢就会消失。有的喜欢是习惯上的喜欢，也就是说你会因为失去一个人而失落，因为她的离去打破了你的习惯，可是这不是真的喜欢，只是想占有她而已。有的喜欢是你以为很喜欢，首先你的心里有一个想象中的女人，完美无瑕让你欲罢不能的那种，结果现实里出现了一个类似的人，你以为很喜欢她，结果接触久了才发现这种喜欢原来是自欺欺人的。这些喜欢我都经历过，可是都超不过一个月，所以过去所谓的戒青楼就是一个笑话。”
“那公子你这次的喜欢是哪一种呢？”
杨小山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说道“当然都不是，我在巴图大营的笼子里时，挨饿挨冻这还好说，但最要命的是我受不了那里的肮脏，我的身边到处都是牛羊内脏的腐烂的味道。那时候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她，只要想起她来时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心里也就没有那么的难过了，你知道么，我甚至都在想等回去的时候想个办法把她娶回家，然后再生几个娃娃。”
“这可不像你。”
“虽然这些不太可行，只是想想而已，但想想也觉得很过瘾，又没人规定不能做的事就不许想。”杨小山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憨憨的笑。
“公子，你知道现在的自己像一个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小娘们儿吗？”
“莫愁，你讽刺人的功夫比你的拳脚功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年纪不算大，只有三十左右岁，从面相与穿着上看是典型的中原人。他们坐在角落里的座位上，也同样要了两坛子酒水，有意无意的喝着。
莫愁凑过来低声说“应该是北梁人。”
“何以见得？”
“现在这里的启召人都跑光了，中原来的就只剩下了北梁人。”
“他们也许也是这么想我们的。”
那两个中原人也在聊着闲天，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杨小山又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拍拍莫愁的肩膀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莫愁结了酒钱，抱着剩下的一个酒坛子像抱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他们二人走出去，莫愁连忙问“怎么这么仓促就要走？”
“刚才那两个人眼神不对，一直偷眼盯着我看。”
“哦？莫非是他们也和那个莎莎一样看上你了？”
“说什么。我没有说笑，有些人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手脚，但却无法束缚自己得眼神。他们两个人的眼神分明就是再说别往那边看，只听他们说什么就好了。”
“哦？公子对他们可有印象？”
“没有印象。”
“看起来此地不宜久留，公子，我们办了事赶紧走吧，免得多生事端。”
“我现在回客栈去，好好睡上一觉，等天黑了就动身去北城。”
“公子，我与你同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杨小山看看他说“不必了，我只不过去查验一番，又不是去打架。也许这次去还有意外收获呢？”
“意外？”
杨小山笑而不语。
虽然这么说，可杨小山却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到了成品衣服铺子挑了几件新的衣服，他打算从内到外都换掉，而换下来的脏衣服则通通的扔掉了。回了客栈后又管掌柜的要了木桶，莫愁帮他到后院的火房烧了热水。杨小山觉得自己经过了这一个月的时间，身上已经有一股浓重的泔水味，等洗了澡时太阳已经要落山了。他瘫软的平躺在床上，湿漉漉的头发挽了个节，拉拢在脑袋后面。虽然这时已经明显的感觉到疲倦之意，可时间不等人。他吩咐莫愁，要在天黑以后把他叫醒。说完便闭上双眼，沉沉的睡去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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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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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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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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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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