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靖水之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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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一。

　　杨小山登上靖水北岸的同一天，禹平城里的苗婆婆正在自家的院子里望着金鱼发呆，竹杖孤独的伫立在一边。她不是第一次这样了，用她自己得话说这是因为年纪大了，变傻是不可避免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她年轻时候得事，跟着自己的师父走南闯北，后来又随着先帝征战中原，年纪越是大可想的事也就越是多。可她想着想着就忘了自己刚才所想的事情。那个老女仆佝偻着腰走过来。虽说她比婆婆年轻了三十几岁，可这么看去她脸上得皱纹反而更多更深。

　　“婆婆，小山他们估计着已经过了靖水了。”

　　婆婆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女仆。

　　“阿缇，把我扶起来，我想走走。”

　　女仆将婆婆搀起，她们二人沿着池塘走了一圈，又倒过来走一圈，整天围着后院的池塘转悠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婆婆其实也想出去走走，到朱雀大街上溜达溜达，据说那里已经不同于二十年前萧条的模样，现在已经是禹平城最繁华的街道。可惜由于自己年岁太大了，出门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需要的人手也多，丫鬟仆役轿夫一个都不能少，若是因此惊动了禹平的那些地方官更是麻烦的不得了，他们定会前呼后拥的过来巴结，这样一来出行便成了一件极为繁琐又扰人心情的事。

　　“阿缇啊，老婆子我想出门进内城溜达溜达。”

　　“婆婆既然想去了老奴这就去准备准备。”

　　婆婆罢手道“算了，你知道我就是一个懒人，怕麻烦。”

　　女仆笑道“是啊，小山这一点跟你像极了。”

　　两个老太太嗤嗤的笑了一阵，顺着池塘边又走了一圈，正准备进屋时，老女仆搀着婆婆的手突然稍微用力拉了一下，并挤挤眼睛，似乎是想说什么。

　　她凑到婆婆耳边低声的说“怪事了，屋顶上有个人，多少年了，也没人敢闯咱们得这所宅子。”

　　婆婆淡然的说“快请下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不过她话刚一出口，随即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拉住老奴仆说“且慢，我知道是谁了。”她哈哈笑了一通，扬声说道“丫头，快下来快下来。”

　　时间不长，一个黑色的身影踏着屋顶的瓦片飘落下来，老女仆抬头一看，不出所料，屋顶上的人是格桑姑娘。她又穿起了自己得黑衣服，显得她那张小脸更白净了。落地无声，看起来功夫俊的很。

　　“丫头，你现在是我的孙女了，来探望婆婆怎么还翻墙呢，下次记得走正门。”

　　格桑的脸上一阵红，不知说什么好。婆婆一把拉起她的手就回到了屋子里。婆婆很喜欢她，不知是因为蒙峙或者杨小山关系而爱屋及乌，还是这个姑娘本身长得水灵通透惹人怜爱。

　　“丫头，你的伤好了？”

　　格桑点点头。

　　“孩子你早该来找我，你可知道小山在临走前打发了很多人去找你。”

　　“婆婆，我若是不走，恐怕我们之间的心结会越来越重。”

　　“傻丫头，心结只是心结。它又看不见摸不着，再说了不就是杀了个人嘛，依我看，那个姓钟的女人该杀，本就是个祸害，留着有什么用？小山他下不去手，由你来帮他铲除威胁最合适不过。”

　　“婆婆都知道了？可是，他已经生我的气了。”

　　“他若是真的生你的气就不会满世界的找你了。”

　　眼前这个慈眉善目得老太太给格桑的心里带来了一种说不出的信任感，虽说只是第二次见面，可这种信任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离开杨小山的这几日里，她几次出了禹平，最后又折回来，她本身也漫无目的，没有方向，她不知道杨小山是不是已经动身去境北了。她思来想去还是来找婆婆寻求个答案。她知道这个婆婆似乎不是个普通的人，杨小山说她通天晓地无所不知，无论是已经发生的还是未来即将发生的。

　　“婆婆，杨小山真的没有生我的气吗。”

　　婆婆只要一笑起来满脸的皱纹似乎无处躲藏，但样子却很好看。她回答道“你以为你杀得是谁？是敌人，杀了敌人小山为何要生你的气呢。”

　　“可是我杀的是他心爱的女人啊。”

　　婆婆大笑起来“真是傻丫头，他心爱的女人是你啊。”

　　格桑摇摇头“不是我，我小时候他们都嫌弃我，没有人会真的喜欢我。”

　　婆婆抬手抚摸了一下格桑的额头，她的手皮肤松弛，长满了老人才有的褐色斑块，可却肉嘟嘟的，感觉极软极轻。

　　“你看这院子里的蝴蝶，其实都是那些恶心的大肉虫子变得嘛，姑娘都是一点一点变美的。婆婆可不是糊弄你，你是我活了这么大年岁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了。连老太婆我见了都喜欢的不得了。”

　　格桑紧绷着的脸瞬间松弛下来，带着一丝丝难得的笑容，仿佛是盘亘了很多天的乌云突然散去，让太阳露出个头来。可时间不长，格桑脸上得笑容稍纵即逝。她的脸色又重新暗淡下来。

　　“可是婆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婆婆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丫头，你和年轻时候得我正在经历相同的事。”

　　“什么，婆婆”

　　“你想听老太太唠叨几句吗？”

　　格桑点点头。

　　“丫头你可知道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爹爹？他，，，，他是的普通的中原人，可是却在高原生活，他武艺高强，精通打猎和医术。他一辈子没有娶亲，可却收留了十几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待我们极好。”

　　婆婆点点头“说的不错，但我告诉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太太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活了究竟是多少岁了，没有一百岁也得有九十多岁了，我依稀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异人男子收我为徒，教我功夫，教我占卜择吉的本领，后来我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人，并爱上了自己得师父。有一天我耐不住自己得性子，鼓起勇气对他吐露了自己的心思，可是从此他却与我渐行渐远。”

　　“是他不喜欢你？”

　　“非也，男人的心怎可抵得住一个美貌少女的投怀送抱呢？可是他当即拒绝了我，我伤心欲绝，问他原因，他也不肯说。后来我便离开了他。这个人就是你的爹爹，蒙峙。”

　　格桑大吃一惊，瞬间瞪大了眼睛。“婆婆怎么会，我爹爹若是活着的话现在也只有四十几岁。怎么，，，”

　　婆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无法在一起的原因啊。我后来为了维持生计，到一家富庶人家当丫鬟，后来我得主人起兵造反，我利用了自己占卜择吉的本领为他办了不少的事，这也是为何先帝会给我一个弱女子封号的原因。我在接下来的二十年时间里见过你爹爹几次，不过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他永远都是那个年轻的模样，这个人真的不会变老？我开始根本不相信，直到后来他与我说了事情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格桑迫不及待的问道。

　　“世上有一种可以使人长生的法术，他就是靠着这个活了不知道有多少年。”

　　“真的有这种法术？婆婆，我从来都没听过。”

　　“与我的占卜术类似，只不过需要不同的法器与术式而已。”

　　格桑一脸的懵懂，她从未接触过什么法术，也从未听爹爹提起过。

　　“其实这里面很复杂，你只要知道这种法术需要特殊的法器就行了。蒙峙拥有一件这样的法器，所以我二十年间见到他，他的样貌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后来我不敢再见他了，因为我随着年岁越来越大而变的衰老，我无法面对这件事，所以这些年只通过几封信而已。”

　　格桑站起来，她依旧是紧锁着眉头说道“可是最后一次见爹爹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他也完全是个四十几岁的人的模样。”

　　婆婆紧握手中竹杖站起来，与格桑面对面站着，虽然她的脸比格桑矮一块，可依旧能清晰的看到她眼里的光芒似乎正透过脸上的层层皱纹而直射出来。

　　“丫头，因为十几年前，蒙峙把那件法器给了杨小山，施法者被施法以后，这个人的身体成长到最健壮的状态后，就不会再衰老下去了。所以这就是答案，你知道他为什么他抗拒成亲，抗拒你的原因了吧。”

　　格桑瞬间觉得天旋地转，这个答案太过于出乎自己的预料，她缓缓坐到椅子上，头上的双髻颤颤巍巍的左右摇摆着，碎发垂下来直到自己得肩膀。这样显得原本白嫩的美人憔悴极了。她回想起杨小山看自己时毫无色彩的双眼，如今终于理解了里面含着各种各样的无奈与克制。瞬间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说不好是自己还是杨小山谁更可怜一些。

　　婆婆又一次怜惜的摸摸格桑的头顶，这与小时候的杨小山抚摸自己的感觉像极了。她没有得到一丝的抚慰，反而感到了从心底里生出来的难过。

　　“婆婆，你真的能够占卜未知的事吗？”

　　“以前可以，但现在我太老了，已经像个瞎子，看不到未来的事了。”

　　“婆婆，我想看看我与他的结局，你有办法吗”

　　婆婆听了她的话仿佛有些严肃，先是摇摇头，后来又点点头。

　　“丫头，窥探天机在我看来并不是他们传言的那样罪不可赦，只不过你若是知道了结局，接下来对于你来说发生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你还想知道吗？”

　　格桑似乎没有太听懂她的话，仍然坚持的点点头。

　　婆婆无奈的叹了口气，对着那个年老的女仆说“阿缇。你去外面守着，还是老规矩，咱们家的所有仆役一个都不许到后院来。”

　　女仆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婆婆领着格桑来到了一个最靠里的房间，这个房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旧了的木门，颜色深沉，似乎已经用了很多年了。里面有几只巨大的蜡烛，婆婆颤颤巍巍的将其一一点燃。房间瞬间亮了起来。这里没有任何的家具。只有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有盖子的白瓷坛子，屋子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十字，十字的两根线在房屋中央相交。十字的四个顶端分别依东西南北的顺序写着“嵎昧交朔”四个小字。

　　“占卜术其实极其简单，需要四样东西。法器为首，没有法器什么法术都无法实施。”

　　“婆婆，法器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婆婆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巨大的红宝石，拿在手中掂了掂。边递给格桑边说道“丫头，十字将这里的地面大致分成了方向不同的四份，你拿着这个放在西北。”格桑接过去，蹲下身将这个宝石轻手轻脚的放在地上。

　　“法器据传说是神明创世时留下的，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实际上这些东西是谁造的无人知晓，现存在于世上的法器少之又少，这东西不可重铸，所以在知情者眼里异常珍贵。你知道小山手里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中原的人都称它为荒落之剑，虽说已经快朽烂了，可还是有很多人觊觎，因为那短剑同我的宝石一样都是法器。荒落有什么魔力我还不清楚，可这颗宝石我却清楚的很，它就是一颗可以让你看见未来的石头，这石头的名字叫做毕方之石。也是很多年前你爹爹给我的。这占卜术也是他教会我的。法器有点像一座小小的桥，它可以将人与这个世界的中心连接起来。”

　　“中心？”

　　“对，人有心，这个世界也有，人可以思考，有喜怒哀乐，这个世界也有。我们平时感觉不到是因为我们都是活在这个世界最表层的蚍蜉而已。”

　　格桑似懂非懂“那除了法器的其它三件东西呢？”

　　“第二件是引子，牲口只有喂饱了草料才肯干活，法器也一样，引子就是那法器的草料。”

　　“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做引子？”

　　“很多东西都可以做引子，最常见的是水。”婆婆一指房间角落里的坛子。“你去打开那个坛子，里面有清水，坛子的盖子倒过来就是一个小碗，你舀一碗水放在十字的东南。”

　　格桑顺从的照着做了。

　　“第三就是施法者，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施法者，因为人与人的不同，这点不同与生俱来，有的人天赋很高，有的人即使努力一辈子也不会与法器有任何的共鸣。”

　　“婆婆的天赋一定很高吧。”

　　婆婆笑了，她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竹竿，大约只有一尺来长，一端很细，细的这端成墨色，似乎是一只特质的笔。她吃力的蹲下身去，可由于年纪的关系，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于她来说显得异常艰辛，格桑连忙去搀扶。可试了几次依旧是蹲不下去，索性干脆坐在地上。

　　“我去给婆婆取个蒲团来。”格桑说着想转身出去，可被婆婆拽住了袖子。

　　“你就留在这里，一时半会儿老太婆我还承受得住。”

　　只见婆婆持着手中的细竹竿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圆，这个圆与那个十字共用一个中心。

　　“这个圆叫作规环，规环就限定了施法者的能力边界，天赋越高的人可以画更多重的规环，施法的效应也就越大，拿我的占卜术来说，规环画的越多，你看到的事就越远，越清晰。”

　　“那我画很多的圆不就行了？”

　　“没有那么简单的事，如果一个施法者天赋不够高，那么他画了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规环，施法就中断了。”

　　“那婆婆能画几个圆呢？”

　　“婆婆比较笨，只能画四重规环。”

　　“我爹爹呢？”格桑这次问的小心翼翼。”

　　“你爹爹啊，他能画十七重规环。”

　　这个回答让格桑目瞪口呆“十七？那岂不是比婆婆多了很多。”

　　婆婆笑了笑说道“所以说婆婆我比较笨，不过我见过的人里四重规环是最多的了，有的人一环都用不了。你爹爹是个例外，他不是个普通人。”

　　“我爹爹是个神仙，或者妖怪之类的。”格桑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清澈了。婆婆忍不住咯咯咯的笑起来，一个一百岁的白面老太太的笑有趣极了，那张脸像一个压了很多褶皱的出笼的蒸饼。格桑也跟着笑起来。

　　“丫头，这才对嘛，一个姑娘家家的不要总板着脸，以后见到小山你要对着他多笑才好。”

　　格桑点点头，继续问到“婆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

　　“接下来啊，接下来，，，我说到哪了，这年纪大了总是糊里糊涂的。”

　　“婆婆说到了施法者。”

　　“对。今天你就是施法者，来，你站在这个十字的西南。”

　　格桑站在了婆婆指的位置。

　　“好，前三样都已准备好了，还差术语。这个术语很好理解，法术都是需要咒语的嘛。”

　　“婆婆，是要我念出一段咒语吗？”

　　“不用，术语需要写在这个法阵里，写在十字的东北方。”

　　说着，婆婆用手中的竹竿笔在十字的东北开始写小字，她右手哆哆嗦的，眼神也不好，写的歪七扭八，基本上毫无美感。起初的几个字格桑还认得，“基，甲，辙，，，”后面的就完全不认得了，甚至只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格桑从未见过。等婆婆写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阵憨憨的傻笑。

　　“老太太我现在记性不好，不过没想到这些东西还没忘。”

　　格桑掺着婆婆站起来，她老人家直了直腰。长出一口气，仿佛是累坏了。

　　“丫头你回去站好，我们现在都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你就是施法者，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格桑答应着。

　　“别看我，闭上眼睛。”

　　格桑随之闭上眼睛。

　　“丫头，接下来我问你的话你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千万不要说假话。”

　　“是婆婆。”

　　“你爱杨小山吗？”

　　格桑沉默了一会儿，随之点点头。

　　“不要只点头，回答我。”

　　“是，我爱他。”

　　“你想看到你们二人的结局，你想好了吗？”

　　“是，我想好了。”

　　“你就没有一点点胆怯？绝大多数人想看到的结局都是不尽人意的。其实知道了结局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的。”

　　“婆婆，我已经想好了。无论什么样的结局我都能接受，因为没有比现在这样更糟得了。”格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婆婆。

　　“快把眼睛闭上，你要专心一些。”

　　格桑重新闭眼。

　　“你心里想着他，你能看到什么？”

　　“什么也看不到，漆黑一片。”

　　“不，黑暗里有一扇门，你看到了吗”

　　格桑等了一会儿说道“没看到。”

　　“你再仔细看看”

　　又过了一会儿“好像是有一个模糊的门。”

　　“好，走进去。”

　　“婆婆，，，我好像进不去，我动不了，我好像没有腿，我是在飘一样。”

　　“在你看到的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你是无所不能的，你如果动不了，就朝着反的方向吹一口气试试。”

　　格桑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你还在吗？”婆婆看着站的笔直的格桑，眼睛闭的紧紧的，又问了几句但都没有得到回答，她知道这个丫头已经进去了。

　　过了片刻，婆婆缓缓的蹲下去，强忍着腰痛。她在已有的规环外又画了一个稍大的圆，两个圆套在一起共用一个圆心。她画完了抬头看一眼格桑，这个丫头没有什么反应。她满意的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画了第三个圆，格桑依旧没有反应。婆婆开始有些惊讶了，心想这个丫头好天赋，第一次作为施法者就可以承受住三重规环。回想自己年轻时，学习占卜术的第二年才能适应第三重规环。

　　她耐心的等着，不时的看一眼这个丫头的脸，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画上了第四重规环。

　　可是刚刚画完，格桑开始变得不安稳，眼皮一直不停地抖动。口中喘着粗气，不一会儿的功夫，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婆婆俯下身，轻拍格桑的脸。

　　“丫头，丫头”

　　格桑睁开眼，眼睛里似乎完全失去了光芒，她痴痴的低着头，等再抬头时眼睛里全是眼泪。

　　“丫头，你看到什么了？”

　　“婆婆。我看到他了，他骑着马，在一片草原上狂奔。”

　　“然后呢”

　　“他怀里有一个女人，可这个女人已经死去了。”

　　“什么？是那个已经被杀了的姓钟的女人？”

　　格桑胡乱的擦擦眼泪。

　　“不，是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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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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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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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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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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